“谁呢?信访办堆了成山高的信件,没有半年处理不了。这一封倒是见了鬼,当天就到了书记手里。”李艳屏迅速地为佟定钦提供分析。
佟定钦无奈地冷笑:“过去我去澳门,吴兴浦从不过问。上次他跟我说,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没在意。现在我明白了,他是下决心要除掉我的。他早就计划好了,今晚就把消息放出去,明天一大早,我看他就要向我兴师问罪了。”
李艳屏认同道:“假如不是他指使,绝不可能传得如此迅速。知道你们去澳门的,必定是市府内部的人,而市府内部的人,谁敢跟你捅这一枪。”
佟定钦想了想,长叹一声:“他果然是个气量小的。”
李艳屏心里徒地一惊,说:“那你认为他具体有什么打算?”
佟定钦在电话那头沉默许久:“那得问他才知道。”
李艳屏从佟定钦的话语里听出了懊悔的意味,只不知道他懊悔的是去澳门赌博,还是与吴兴浦的明争暗斗。佟定钦又沉默了半晌,说:“我们现在正从澳门赶回来。你打电话给吴兴浦,就说我待会回来向他承认错误。”
李艳屏没想到,佟定钦最终打算向吴兴浦服软。
“你先想清楚再说,”李艳屏虽然也慌了心神,却还是替佟定钦一五一十地分析,“照我看来,吴兴浦的真正目的要是为了你向他服软,会先向你或许身边的人警示,而不是在市府里到处放出风声。他现在有心把事情捅出来,闹得整个市府人人皆知,那意思很明显,他根本不打算替你挽回什么。”
佟定钦在颠簸的车厢内沉默了,李艳屏的分析点醒了他。他确实没有想到,吴兴浦竟然会小器到这一步。市委书记与市长不合不是什么新鲜事,远的不说,仅是s省内,佟定钦所知道的就不少。可是争议归争议,大家不会断然撕破了脸,较真到非要把对方斗垮的。吴兴浦这么做,简直就像一个人在垂死前,做失去理智的事情。佟定钦恨恨地咬着牙,对李艳屏说:“你说得有道理,我要再想一想。”
(五)
那天晚上,整个市府被一股阴霾的空气笼罩着。那是一种人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有人愁肠百结、有人眉开眼笑。身处在政治的中心旋涡里,每个人都感觉到,一场真正的风暴就要来临。大家都想知道,在这场变数里,有多少人成功登陆,有多少人粉身碎骨。
那天晚上,整个市府大院的电话都异常的繁忙。那一张在暗地里铺开的关系网,默默地联结上了每一个人。这张网千丝万缕,纵横交错,谁也别想逃得过。而佟定钦就处在网的中央。他成为所有人忙碌的原因,成为某些人失眠的症结。所有的电话都只围绕着同一个讯息:“佟定钦这次可能要栽了。”
佟定钦原本想打电话给吴英的,想想又放弃了。自从吴英的父亲去世,一切围绕着吴英父亲的重大关系都烟消云散,残存的那点交情,已经无法解决这么重大的问题了。吴英是个病急乱投医的人,她知道就等于整个市府都知道了。而市府的那些人,谁不想趁着这场混乱捞点好处。
将近十点的时候,李艳屏颤抖着,给佟定钦打了个电话。她有个妙想天开的主意,但实在太冒险了。此时,佟定钦一行的车刚刚驶入s省境内。佟定钦的心情随着汽车激烈地颠簸,李艳屏简略地叙述了她的主意,佟定钦一直铁青着脸。听她说完,他叹了一口气说:“这件事要是失败了,那我佟定钦可是从此万劫不复了。”
“假如失败了,就算到我头上,你一概不知。”李艳屏坚决地说。
她庆幸这时隔着空间的距离,佟定钦看不到她的表情。从来没经历过政治大事的她,已经紧张得面目僵硬了。在佟定钦向她述说了事情的一切经过后,她在焦躁中思考了很久。她为佟定钦感到担心,也是为自己感到担心。她跟佟定钦已经是共一条船的人了,假如佟定钦这条船沉了,那她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身在市府中,既然有了明确的主子,那就一定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因此,哪怕是铤而走险,她也要想办法保住佟定钦这一回。
当然,假如失败了,那佟定钦一定会想办法自保。所有的罪证最后都会落到李艳屏身上。那她一生的命运,就此彻底改写了。
李艳屏在自己心里斗争了许久。末了,她还是决定以身犯险。她知道人生的常态,通常是从激烈的变化中突围的。不懂得冒险、不敢冒险的人,很可能一生活在平凡之中,李艳屏从来没去过澳门,但她愿意赌一把。
那天晚上,李艳屏独自一人外出。她匆匆而行,顾不得看看那乌云翻滚,星月失色的天空。她成了佟定钦的希望,佟定钦的救星。佟定钦还奔波在从澳门回来的路上,而她已经奉命敲开了谭春富办公室的门。
“老谭,这件事情很重要,你不可能置身事外。”李艳屏坚定地说服着谭春富。
凌丽惴惴不安地坐在谭春富身边:“事情竟然发展到这个地步?”
“是的,”李艳屏拉着她的手,“这一次如果不把吴兴浦搞倒,佟市很有可能就要下台了。”
谭春富想了想,说:“佟市的事也是我们的事。”
李艳屏长长地舒了口气,把她事先想好的计划告诉谭春富。
“这太冒险了吧?”凌丽听了她的“奇思妙想”,惊恐地说。
“如果省纪委真要查佟市,必然会查到过去佟市统筹下的一切政府工程。虽然佟市从来没收过你的一分钱,可是一旦上面认为他有问题,那就是一篮水果也算问题。佟市不可能一五一十地清楚交代他的收入,你们开业集团与他的交情,到头来都算是贿赂。”李艳屏向谭春富陈明利害关系。
谭春富点点头,说:“我跟佟市的交情非同寻常,佟市有事我们也免不了遭殃。事到如今,肯定是豁出去了。”
有了谭春富的帮忙,事情就好办多了。当下,根据李艳屏的主意,由谭春富找了几个喽啰,穿上制服冒充警察,到李大获的会所搜集吴兴浦的犯法证据。
她决定这么做的缘由来自一次度假,当她在前台刷卡的时候,遇到了一点麻烦。前台小姐有礼貌地请她“稍等”,并且解释说,因为系统故障,她没有办法看到李艳屏卡里的内部资料。
“你们电脑里是不是能看到我这张卡所有的消费记录?”在等待的百无聊赖中,李艳屏随口问了一句,就是这一句救了佟定钦的命。“是的,”当时,前台小姐回答道,“这是我们的内部系统,上面有每一张vip卡的消费记录。”
按照李艳屏的想法,李大获的私人会所里也一定有吴兴浦的消费记录。“系统里储存有用户的具体资料,虽然用的可能是假名,但吴兴浦的年龄、身高、血型等肯定是对得上号的。”李艳屏继续分析道,“会所要靠这些资料确认vip客户,如果运气好,也许还会有其他证据。”
谭春富点头称“是”。“佟市已经来过电话了,这件事就算是由我亲自指使的,其他人一概不知。你吩咐办事时也小心措辞,万一计划失败了,这几个人就算是我请的,你也一概不知。”李艳屏在那一刻突显了英雄气概。她心下盘算着,假如事情失败了,谭春富落网,这个精于算计的商人肯定会把她供出去,同样受到牵连。索性把事情一起揽下来,安抚了谭春富,让他放心办事。
“不,不,不,这么重大的事,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承担呢。”果然,谭春富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立刻打电话吩咐人去办了。
深夜,一切变得安静,李艳屏坐在谭春富硕大的办公室里,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这个时候,也许只有市府一反常态,还能听到电话空洞无聊地响着。一些人正为了佟定钦的变化担心不已;一些人正盼望着一觉醒来好梦成真,佟定钦倒台,随即而生的是许多变化和机遇。而更多的人,像是在等待一场大变,期待着能看到好戏上演。
凌丽借口皮肤过敏,半夜驱车看急诊去了。这个选择了明哲保身的女人,李艳屏亲眼看她偷偷摸摸地走进会议室,出来时神奇般地出现两手红肿。李艳猜想,她大概是故意将能引起过敏的芒果汁滴到手上了。在官场上出现重大变故的时候,确实是像看一场好戏,每一个人都可能有精彩的表演。
电话响了,李艳屏吓了一跳。她几乎是颤抖、小心翼翼地接了电话。这个时候,她已经是筋疲力尽的骆驼,再也经不起任何一根危险的稻草了。
这个电话是肖松晚打来的。“我刚才打佟市的电话,他没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电话里,李艳屏看不到肖松晚的表情,只听到他极度焦急的声音。李艳屏暗自感叹,肖松晚不愧是个盘算极深的人,在这紧急时刻,他凭着自己多年的政治**,已经迅速地决定了如何选择。
“是吗?”李艳屏故作惊讶地说。所幸电话里,肖松晚看不到她生硬的表情。“这么晚了,佟市也许睡了吧?”
“睡了?”肖松晚嘟囔着,欲言又止。他当然也是跟别人一样,隐隐约约收到了一些讯息。可是李艳屏既然如此说,他想了想,也不敢挑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算了,我就不打扰了,本来是想跟他汇报下周开会的事。”
挂了电话,李艳屏呆呆地,她觉得自己已经抽出了躯壳。所有的成败得失都由命运来决定。在这冷静的时刻,她似乎这才感到了后悔。假如事情失败了呢,那她将从原本风光的市长秘书,成为可怜的阶下囚。一夜之间,一无所有。她不敢想象自己身穿囚衣,坐在牢房里的样子。那是她自出生以来,从来没想过的。假如有那样的命运,那还不如当初,安安分分地当个农民吧!像姐姐、弟弟,现在在乡下不也过得很好吗?
可是连她自己也不能解释,为什么她会走上了这条路。为了佟定钦去涉险,像个赌徒一样,冒险地去赌这一回。就在佟定钦打电话回来求救的时候,她仍然是可以选择的。她可以装傻,装作紧张得毫无主意,可以不去想那样一个疯狂的计划。这样,即使佟定钦倒台了,她也仍然是市府的一个小秘书。是的,是小秘书,那也已经足够了,已经超越了许多人的命运,可为什么还不满足呢?
李艳屏窝在硕大的办公椅里,为那空寂的一切感到害怕。她不敢做梦,怕梦里见到自己身陷牢房,但她也不想清醒。清醒,就得面对自己所作出的一切决定。
凌晨,李艳屏接到谭春富的电话,数据已经取回来了。她强撑着近乎虚脱的身体,找钟少敬帮忙拿到吴兴浦的基本身体情况。钟少敬的太太在市府大院医务室工作,手头上有所有市府主要领导的健康报告。而佟定钦一直与钟少敬私交甚好,这不知算是谋略还是巧合。
而李艳屏在后勤服务中心工作过,后勤中心保留有过去三年市府里各台车的出车记录。恰好是在李艳屏在后勤中心工作期间,春姐命令她将原本的书面记录整理成电子版。在离开后勤中心时,她悄悄地将这些记录保留下来。当时她隐隐觉得可能有些用处,现在她确切地知道了。
只要将吴兴浦去会所的时间与消费记录核对,就能确定个八九不离十。李艳屏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时,忽然地又恍了一下神。她没想到一切看似无关紧要的枝节,到最后都成了决定成败的关键棋子。难怪在市府,每个人都要如此小心,原来任何的小心,都有可能成为扭转局面的可能。
当佟定钦从澳门赶回来时,李艳屏已经将一张账号尾数为“9999”的刷卡记录递到他手上。记录里详细记载了吴兴浦在过去三年中共计从会所里购买了古玩、玉器、名茶等将近五百万的奢侈品。凌晨五点,佟定钦带着这份记录,敲开了省长邵庆建的门。
(六)
根据佟定钦后来的叙述,他与邵庆建的会谈像是一场秘谋,把市委书记吴兴浦拉下了马。邵庆建一见佟定钦就呵呵地笑,说:“我昨晚听我太太说,你到澳门玩去了,是吴书记亲口证实的。现在你突然来访,而且拿了老吴的受贿证据……老佟,你跟老吴之间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吗?”
佟定钦摆出一脸的沉痛,说:“邵省长,大家都在官场里沉沉浮浮几十年。凭良心说,哪个当领导的没有沾点灰色地带,哪个领导敢说他一辈子不贪腥。就我所知道的,难道省里的领导就没有去过澳门吗,难道吴书记从来没去过澳门?他怎么可以借一点小事,逼得我死无葬身之地。”
邵庆建叹着气说:“你说得太严重了,我想老吴也只是想给你一个教训。h市这几年发展得那么好,又没出过什么大案要案。凭良心说,你们两位也没犯过很严重的错误,需要搞成这样吗?”
佟定钦苦笑着说:“这个问题得问老吴才知道,我昨天上午起程去澳门,晚上就传来消息,整个市府都知道我出去了,而且据说还是由一位普通群众从信访办反映上来的。邵省长,你说这件事不是见鬼吗?”
邵庆建无话可说,再次叹了口气:“你这份消费记录,除了我,还给谁看过吗?”
佟定钦说:“还没呢。我自己多印一份,已经吩咐了人,赶在老吴去省纪委之前,把这些材料递上去。”
言下之意是,就算邵庆建不支持他,他也会争取省里其他领导的支持,甚至更上一级领导的重视。邵庆建听明白了佟定钦的意思,苦笑着点头。身为官场中人,他当然能理解,无论是佟定钦和吴兴浦,都是经历了官场上的枪林弹雨、踩着其他失败者的尸体才爬上来的,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邵庆建想了想,说:“你去澳门的事,就算查出来,也只是个纪律处分,就算是党内警告,也不见得能动摇你现在的位子。吴兴浦的事可是犯了法律,不仅乌纱帽不保,还有可能坐牢的。”
佟定钦淡淡道:“邵省长,你也知道说,我去澳门是小事,可吴兴浦非要把它弄成大事,我有什么办法。”
这些谈话,后来佟定钦都一一告诉李艳屏。他向李艳屏叙述时,心情是得意的。他得意的是他成功地说服了邵庆建,放弃吴兴浦,从而赢得这场仗的绝对胜利。在说完这一切后,佟定钦疼爱地搂着李艳屏,扑扑有声地亲了两口,感慨地说:“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你拿到了吴兴浦的犯罪证据,这次真多亏了你。”
吴兴浦本来计划当晚在市府透露出消息,从舆论上造成压力,让省领导有所耳闻。而他就可以立刻找佟定钦兴师问罪,并堂而皇之地把问题反映上去。然而千算万算,计谋不当。他没想到第二天一早,还没来得及传召佟定钦,已经接到了省纪委的电话。
清早,跟情妇风流了一夜的李大获打开手机,才知道会所因“怀疑有色情经营”于深夜被公安机关清查。他立刻找到市公安局的“哥们”,想搞清楚是怎么回事。然而公安局的“哥们”却告诉他,已经接到上级指示,没有接到正式命令,谁也不许私自调查这起“清查”案件。吴兴浦不是女人,他没法像李艳屏那样,想出一条让人冒充公安,到经营场所找受贿证据的计谋。事情最后推断下来,其实也很明白:佟定钦只要大权不失,自然有办法把这件事合法化。如果佟定钦因澳门之事下台,那他也不在乎再多背一条罪名。女人的脑袋里总充满各种匪夷所思的想法,有时候不仅行得通,而且能起大作用。
佟定钦去澳门的事口说无凭,有份参与的自然都把嘴巴守得严严实实。而吴兴浦与地产公司存在的不正当交易,则由消费账单上反映得一清二楚。安振集团在替政府承建工程时,为了获取最大利润,大量材料都虚报了价钱。这些黑洞平常没有人敢过问,一旦在上级领导的指示下严查,就会发现所有的犯罪资料都像深海里的石油,一旦开采便喷涌而出。
事发之后,吴兴浦每隔一周便被省纪委传话,他不仅受到了严厉的党内警告,而且根据省纪委的说法,一切还在核实之中。假若查出有更多的犯罪事实,那他很有可能因受贿罪而锒铛入狱。吴兴浦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每天低垂着头在市府大院出入,不久就举家搬回老家去了。
佟定钦去澳门的事件,在省长邵庆建的默许下淡化处理。邵庆建心知肚明,从省到市,几乎没有哪个官员没参与过澳门赌博。假如大家都效仿吴兴浦,借此机会互整对手,那s省的政治体系岂不一团糟。
而更重要的是,与佟定钦同行的尹局是邵庆建的远房表弟。他当然不希望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表弟就此下马。
在这一点上,佟定钦体现的不是幸运,而是永远的小心谨慎。早在计划澳门之行以前,他就预算好了其中一定要约一位省领导的皇亲国戚。这一次的侥幸过关,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