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龙凤尊3

长孙皇后 隽涓 第1页,共2页

长孙皇后

生者和死者,在寂寂的忆念里,可是相同的颜色和光泽?

死亡,泼墨如乌云;思念,温煦如夕照。柔柔的细细的给漫天的乌云镶上了辉煌的金光,凄美如梦,壮丽如画。

心尖轻颤,不由阖眼,鲜活的音容梦中的形象栩栩如生,美好永恒,明暖如瑰华亮采。

生存,斑斓如红尘;回忆,明灭如光影。丝丝的缕缕的将斑驳的片断勾勒成矛盾的神形,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真实梦境+米+花+书+库+?,密密交织,深沉的阴虑直觉的暗惮隐隐惕醒,绵绵存续,变幻如弯月流水。

生命的前行是真实的,所以,生命的演变也是真实的。在生命的真实面前,其他的一切都轻飘无痕。

所有的风光尊荣都已过去,李靖重新排班上朝,一切依旧,回首沙场血战似乎只是春梦一场。

可这不是春梦。累累战功,赫赫声名,位高权重。

初,上命王评论诸宰相。王论及李靖时赞曰:“才兼文武,出将入相。”

怀璧有罪。

五月丁亥,御史大夫弹劾李靖:破颉利牙帐时,御军无法,突厥珍物,虏掠俱尽,请交付法司推勘审理。上特敕勿劾。及靖入见,上大加责备,靖顿首谢罪。久久,上才曰:“隋史万岁破达头可汗,有功不赏,以罪致戮。朕则不然,录公之功,赦公之罪。”加李靖左光禄大夫,赐绢千匹,食邑加至五百户。未几,上谓靖曰:“前有人谗公,今朕已醒悟,公勿以为怀。”复赐绢二千匹。

八月甲寅,兵部尚书、代国公李靖为尚书左仆射。

李靖每与诸宰相参议,恂恂如不能言,以深沉忠厚著称。

这个男人,瞬息乱局中机变如狐;机不容失时狠厉如豹;人微言轻时一身是胆;位高权重时大智若愚。

李靖,最为人称道的是李萧一战。

萧铣盘踞江陵。李渊诏令李靖同河间王李孝恭率部征讨。

当时,正值秋雨连绵,江水高涨,波涛汹涌。萧铣认为李靖断不会此时进兵,未设防。唐将也请求江水平息后再东进。李靖却说:“兵事以速为神。如今军队刚集结,萧铣来不及知道,若乘水涨之际挺进江陵,迅雷不及掩耳,萧铣仓卒聚兵,不堪抵挡,必手到擒来。”李孝恭同意。于是率战舰二千余艘东下,势如破竹,顺道攻占了荆门、宜都,迅速挺进夷陵。

萧铣已罢兵务农,仅留警卫数千人。闻唐兵至,匆忙征兵,皆在江陵之外,道途阻远,不能骤集,不得不率警卫迎战。李萧恭准备出击,李靖阻止道:“彼救败之师,应急之策,势不能久。不如我军且驻南岸,缓一日,彼必分其兵:部分挡拒我军,部分回撤自守。兵分势弱,我乘其懈而击之,岂能不胜。今若急攻,彼必并力死战,楚兵剽锐,不易挡也。”李孝恭不听,留李靖守营,自率精锐出战,果败,逃至南岸。

萧铣兵众弃舟追击,抢掠军资,人皆负重。李靖见其乱,纵兵奋击,大破之,乘胜直抵江陵,攻占外城,大获舟舰。

李靖劝说李孝恭散舰江中。诸将皆曰:“破敌所获,当尽其用,奈何弃以资敌?”李靖曰:“萧铣领地,南达岭外,东抵洞庭。吾孤军深入,若攻城未克,彼援军四集,吾腹背受敌,进退两难,虽有舟舰,又有何用?今弃舟舰,使其沿江而下,彼援兵见之,必以为江陵已破,不敢轻进。往来窥伺,至少旬月。如此,吾必能取之也。”萧铣援兵见舟舰,果疑不进。

风华正茂,意气奋发,谈笑用兵,若等闲耳;举重若轻,火中取栗,翻手云雨,雍容风流;玄鉴深远,临机果断,审时度势,鬼神莫测。

一战经典。

而如今,所有的惊才绝艳都已小心翼翼的收起;所有的风华绝代早在无声无息中失佚。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是谓丈夫。

还有那个刀锋般雪锐丝缎般柔媚的美人啊,青衣掩去了红裳。厅堂上正襟危坐的一品夫人,依稀还见当年一舞倾城的风姿。

湛透的美人啊,一双眼看尽红尘。秋水明眸澄澈清润,波澜不惊。

富贵中的凶险,寒伧里的屈折,都曾经历,都曾容忍,都曾战胜,早入不了眼。

只是青衣掩去红裳,重门敛去清华。深居简出,修心养性。

长孙的智慧,红拂的阅历,异曲同工,殊途同归。

风声鹤唳,如履薄冰。

八年三月上幸九成宫,宫御先行宿?川宫中。仆射李靖、侍中王?继至,官吏改让宫御另宿,以接待李靖、王?。上闻,怒曰:“竟敢如此作威作福!何以轻我宫人?”下诏并按印。魏徵曰:“李靖、王?皆陛下腹心大臣,宫人仅后宫扫除奴仆耳。所以大臣出行,官吏谘朝廷法式;归来,陛下问人间疾苦。夫官舍,固来李靖等见官吏之所,官吏不可不谒也。至于宫人则不然,供馈之余无所参承。以此诏吏,且骇天下耳目。”帝悟,安寝不问。

大气的生命中凶厄不断,卑贱的生命里病灾延绵,天地不全,命运不善。幸好,时事是流动的,不会纠结于一点永远。时事变化,势态也就变化,所以祸福相依,悲欢无常。

五月,吐谷浑可汗伏允遣使入贡,未返,大掠鄯州而去。后又请婚毁婚,兵寇兰、廓二州,数犯边疆,扣留唐使。

六月,遣左骁卫大将军段志玄为西海道行军总管,左骁卫将军樊兴为赤水道行军总管,统帅边境兵士及契、党项之兵众进攻吐谷浑

十一月辛未,右仆射、代国公李靖以疾请辞,言甚恳切。

上遣中书侍郎曰:“朕观自古已来,身居富贵,能知止足者甚少。不问愚智,莫能自知,才虽不堪,强欲居职,纵有疾病,犹自勉强。公能识达大体,深足可嘉,朕今非成全公雅志,乃是欲以公为一代楷模。”

下优诏,加授特进,听其在府第摄养。赐物千段、尚乘马两匹,封爵如故,俸禄、吏卒等依旧给,疾若好转,每三两日至门下、中书平章政事。

丁亥,吐谷浑寇凉州。

己丑,下诏大举讨伐吐谷浑。

上欲得李靖为将,惟恐其年老,不能重劳之。靖闻之,请行;上大悦。

十二月,辛丑,以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节度诸军。兵部尚书侯君集为积石道,刑部尚书任城王道宗为鄯善道、凉州都督李大亮为且末通、岷州都督李道彦为赤水道、利州刺史高甑生为盐泽道行军总管,并突厥、契之兵众征讨吐谷浑。

九年正月,上赐李靖灵寿杖,助足疾也。

癸巳,大总管李靖、侯君集、李大亮、任城王道宗破吐谷浑于牛心堆。

五月乙未,又破之于乌海,追奔至柏海。副总管薛万均、薛万彻又破之于赤水源,获其名王二十人。

壬子,军至伏俟城,吐谷浑火烧草原,以饿我战马,退保大非川。诸将议,春草未发芽,马弱不可战。唯李靖决计进兵,深入敌境,遂越积石山。前后大战数十回合,杀伤甚众,大破其国。吐谷浑之众遂杀其可汗来降,李靖封其子大宁王慕容顺为西平郡王,得胜还朝。

当初,岷州都督、盐泽道行军总管高甑生延误军期,李靖弹劾之。高甑生怀恨在心,诬告李靖谋反,查无此事。八月庚辰,高甑生免死徙边。有人说情:“高甑生,秦府功臣,请恕其罪。”上曰:“高甑生违抗李靖节度,又诬其反,如此尚可宽,法将安在!且国家自起晋阳,功臣多矣,若高甑生获免,则人人犯法,安可复禁乎!我对旧勋,未曾忘也,正为此不敢赦耳。”李靖从此阖门自守,杜绝宾客,虽亲戚不得妄见也。

进退合时,物我两忘。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文武全才,武能开疆,文能明势,始得善终;出将入相,南柯一梦,辉煌青史。

十一年,改封卫国公,授濮州刺史,仍令代袭,例竟不行。

十四年,李靖妻卒,有诏坟茔制度,依汉卫、霍故事;筑阙象突厥内铁山、吐谷浑内积石山形,以旌殊绩。

十七年,上诏画李靖及赵郡王李孝恭等二十四人于凌烟阁。

十八年,上幸其府第问疾,仍赐绢五百匹,进位卫国公、开府仪同三司。

上将伐辽东,召李靖入阁,赐坐御前,谓曰:“公南平吴会,北清沙漠,西定慕容,唯东有高丽未服,公意如何?”对曰:“臣往凭天威,得效尺寸功。今残年朽骨,唯拟此行。陛下不弃,老臣病愈矣。”上悯其羸老,不许。

二十三年,病甚,上幸其府第,流涕曰:“公乃朕生平故人,于国有劳。今疾至此,为公忧之。”薨于家,年七十九,册赠司徒、并州都督,给班剑四十人、羽葆、鼓吹,陪葬昭陵,谥曰景武。

外平蛮夷,内兴家邦,一统四海,贞观鼎盛。

这是李世民一生的壮志。天下共主,万世一皇。此时的李世民,志得意满,傲视群伦。

长孙静静看着,慧眸清澄,明净如水。

曾经,魇在鲜血泊里,仆在生死刃上。刀锋难越,只因灵台惘殆。要不是世民不管不顾的疯狂,我不会醒来;要不是舅舅温润灵透的点拨,我不会清明。

我要找到那个中点,来平衡世民的天下。

这是我的誓言,我要实现它。

处身庙堂,金碧辉煌,凤冠霞披,母仪天下,孤身凝立,沉心定神,长眸转处,千年梁木,静唱英雄剑血,古今成败,余韵绵绵。

风乍起,马鬃怒扬,欲奋蹄。

可怜的马儿,万里挑一的千里马,从自由欢腾的草原上被捉来,自血雨腥风的战场上奔出来,如今,却被局限在殿堂上,一动不能动,成了装饰好看的仪仗马……

纤指微凉,疼惜的感受着骠悍的骏马火热的脉搏,鲜活有力的跳动,一下下,血流沸腾,灵魂长啸,一腔心气,付之东流,惟余梦回处,长歌当哭。

秦穆五羊皮,买死百里奚。

李世民在恩威并重削势制衡的同时,却越来越信任长孙及其家族了。

帝心慎独。天下至理,可又有几个君主真能彻底做到呢?孤独,高处不胜寒的孤独,一览众山小的峰尖上,有雪有血……

长公主长乐,皇后亲生,李世民尤其钟爱。爱女出嫁,嫁妆数倍于皇姑永嘉长公主。

魏徵谏曰:“昔汉明帝时,将封皇子,帝曰:‘朕子安得同于先帝子乎!’皆令减半。然今长公主嫁资,数倍于太上皇长公主也。情虽有差,义无等别。若令长公主之礼越过太上皇长公主,理恐不可,愿陛下思之。”

李世民大怒,罢朝回宫,谓长孙曰:“定要杀此田舍翁!朕之家事,外臣岂可置喙,竟敢当廷辱我。”

长孙退下,身着朝服立于中庭,李世民惊问其故。长孙曰:“妾闻主明臣直。今魏徵直,乃因陛下之明也,妾敢不贺!”

李世民微微苦笑。

长孙轻叹:“曾闻陛下看重魏徵,未知其故。今观其引礼义以抑人主之情,乃知真社稷之臣也!妾与陛下结发为夫妇,曲蒙礼待,情义深重,每言必先候颜色,尚不敢轻犯威严;况以人臣之疏远,乃能抗言如是,陛下不可不从。”

于是长孙请李世民遣中使赍帛五百匹,诣赐徵宅。且语之曰:“闻公正直,今亲见之,故以相赏。公宜常秉此心,勿转移也。”

就事论事,李世民依然不失帝皇的公正;但就整个宫廷态势上,李世民越来越倚重长孙无忌了。

七年十一月壬辰,开府仪同三司、齐国公长孙无忌为司空。

这次,李世民没有听长孙的:“太子过于仁厚,若得国舅鼎力相助,实乃国家大幸也。”

长孙有苦难言。长孙明白,哥哥不喜欢太子,李世民是一相情愿,可……不能说啊。

长孙无忌可以说是厌恶太子。在长孙无忌看来,太子无才无德,才智庸碌不能慑众,品德卑下不能服众。所以,长孙无忌常常进言太子过失。可这在李世民看来,却成了长孙无忌重视太子的表现。

李世民相信这是最好的布局:朕在世,长孙无忌需依靠朕;朕仙驾,长孙无忌需依靠太子。而且,太子乃皇后子,嫡亲甥舅,更应无懈。所以,长孙无忌之才足以倚重,长孙无忌之忠足以信任。

帝皇的倚重膨胀了长孙无忌的**。长孙无忌越来越活跃了,人脉绵密织蛛网,长袖宽广兜风云。对待太子,长孙无忌也越来越“谏诤”了。

长孙心如油煎,密切关注着长孙无忌的举动。长孙深深明白,现在是要和无忌争时间了:正名太子,打压无忌。

八年二月乙巳,皇太子加元服。丙午,赐天下?三日。

赐予太子尊荣并不难,只要长孙开口,李世民都会满足。难的是打压无忌——李世民不听。

温言无用,苦劝亦无用,长孙竟无法可施。

长孙当然知道,世民对长孙家族有着莫名的亲厚。这情份里,有着世民和无忌的布衣兄弟情,有着世民与士廉的温澹君子谊,当然,最重要的是长孙世民半生的夫妻情份。

夫妻情份,岁月赋予了它重量,斑驳了它容色,层层涂抹,鲜颜掩了旧色,可偏偏余下嫣红一抹,到底不舍得。

我怎能背弃你,背弃我半生的情志;你怎能背弃我,背弃你半世的心业。早已血脉相连,呼吸相和,荣华同享,苦痛与共。

那么,好吧,你与长孙家族的距离,就从你我之间先拉开吧。望你警醒,世民。

李世民一如既往的与长孙畅谈一天种种。论及政事,长孙忽道:“牝鸡司晨,家之穷也。妾以妇人,岂敢豫闻天下事?”李世民一怔,旋即付之一笑,继续侃侃而谈。长孙竟沉默不答。

李世民静待半晌,暗叹一声。

九年二月,长孙无忌罢。

可到底帝心有意,念念不忘。

五月,长孙无忌起复。

现在,轮到长孙长叹了,丝丝苦笑,作茧自缚。

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让太子握有更多实权了。

庚子,太上皇崩于大安宫,皇太子听政。

冬十月庚寅,葬高祖太武皇帝于献陵。戊申,?于太庙。

风烈,雪紧,雁哀,马嘶。

送葬的队伍绵延千里。

华盖满天下。

哀荣鼎盛。

礼毕。暂宿行宫。

地幽人稀,是个谈话的好时机。

长孙唤来无忌。

“无忌,今后太子和诸王子有何缺失,你来禀告我即可,不必去烦扰陛下。”长孙抬眸望向无忌,“这是皇后的职责。”

静眸含威,光采逼人。

无忌也望着长孙,岁月凝练了气韵,高华清雅,雍澹自若。

悄悄垂眸,不觉恍然。轻轻扶额,欲挥去一双双徘徊荡漾的眼睛。

那个雷电交加的子夜,一双小手死死拽住自己的衣角。一道利电割开暗夜,小手颤抖了一下。忙把小小的人儿楼进怀里。电光过处,照亮了那双惊怕脆弱却倔强明亮的眼睛:“哥哥。”

那些鸟语花香的日子,一双纤手为自己斟茶铺画。心中暗笑,世民有些日子不来了,该抽个时间约他来做客了。暖风徐过,熏染了那双羞涩娇美又难掩热切的眼睛:“哥哥。”

那个刀光剑影的凌晨,一双柔夷握在手中冰冷彻骨。似有若无的呼吸撕碎了心肝,昏天暗地,几几支持不住。噩梦不醒,紧闭了那双温柔清亮又聪颖高远的眼睛,但愿能再听到一声:“哥哥。”

在所不惜。

无忌轻轻颤抖了一下——在所不惜。那天,握着那双越来越冷的手,真的是在所不惜的,只求她醒来,哪怕用血去换,用命去换。

可……如今那双眼睛还在吗?轻轻抬头,默默相望——静眸含威,光采逼人——如此优美深邃而陌生冲淡的眼睛——皇后的眼睛。

“皇后,了解储君的得失,严加教导,是陛下的职责;向陛下进言储君的得失,规劝铮谏,是臣子的职责。”深深望进长孙的眼底,“这是对陛下尽忠,对太子尽忠,对皇后尽忠。”

长孙微微战栗,眸中光泽闪过。

为什么,哥哥,为什么你就这般容不下乾儿?你不就是想做实质的摄政王吗?世民已经默许你了。你讨厌乾儿不够聪明,可这不正应是你希望的吗?你为什么就这般容不下乾儿呢?

乾儿是我的第一个孩子,生他可真是吃尽辛苦。整整一天一夜哪,好容易生下来了。

“哇——”哭的真响,又响又脆,我再也没听到过比这更好听的声音了。世民也高兴,逗着娃娃,喜滋滋的说:“我的儿子一鸣惊人哪,将来肯定有出息。”

世民把娃娃抱过来给我看,粉嘟嘟的,乌溜溜的眼睛长长翘翘的睫毛,眨啊眨的,聪灵乖巧,柔柔哄着,就笑了,一下绽开两个圆圆的酒涡,仙童似的可爱,抱过娃娃的人都舍不得放手。产婆说:九斤八两呢,没见过这么重的孩子,命里富贵啊。

乾儿是在行军途中生的孩子,颠簸流离,奶水不够,照顾也不周,所以身子一直不太好,后来读书也精力不足,是我这做娘的错啊。

那时艰苦,乾儿是我自己带大的,跟我特别亲,知冷知热的,是个温柔贴心的好孩子。

哥哥,乾儿有什么不够好,你可以教他啊。世民正壮年,太子完全可以慢慢学啊,肯定能学好的。

更重要的是,嫡长子继位,是国之大统。随意破坏,会骨肉相残,嘀血宫廷,就像……玄武门!

不!我决不能让这样可怕的灾难发生,那是我的孩子们!我生养他们,决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头断尸横!

哥哥,你真的不顾我孩子的死活吗?哥哥!

长孙眸色黑亮,久久端详,无忌声色不动。

紫蟒长袍,大刀金马,神容威重。长孙淡淡颌首。

“哥哥,你越来越是个重臣了。”

“妹妹,你也越来越是个皇后了。”

注:魏徵谏言长公主嫁妆太丰和李世民欲杀魏徵是两件事,我并的。

雪肌红唇甜,体香肤腻媚,锦枕绣被斜,云雨巫山癫,细喘娇吟醉,缠绵入骨酥,轻松愉快的享受,简单舒服。

简单的快乐都是舒服的。

心中莫名隐痛是不舒服的。

可真正简单真实的快乐和满足,是没有若有若无的虚空感的。

“朕羡慕你的父皇!”迷乱里,李世民叫道,“他活得痛快!”

杨妃只是稍稍拥紧李世民,温柔妩媚的笑:“皇上累了,皇上要多注意身子才是。”

杨广,人称:美姿仪,少敏慧。也许是太敏慧了,早勘破迷障;也许是太完美了,终跌入深渊。

李世民,人称:幼聪睿,玄鉴深远,临机果断,不拘小节,时人莫能测也。

看着是两种人,所以父皇败了。想来父皇肯定是不服气的,可不管父皇怎样想,结局是公正的。

但如今,李世民到底还是说了:朕羡慕你的父皇!

哪怕是说说而已。

到底是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魂。

杨妃对隋炀帝并没有多少舔犊深情,称是贵为公主,其实也不过是百十个养在深宫里的女儿中的一个罢了,父皇连名字都不会记得住。所以,在父皇溃败时没有带上自己也不足为奇,要不是正好遇上了李建成,要不是李建成正好看得上自己,恐怕早晚都得马践脂肪骨髓香。

不过,辗转为李建成的歌姬,总是委屈的。没办法,也只得忍了。生在深闺,长在后宫,有些规矩进退是烂熟于胸的。

老天唯一的厚赐是:一副娇柔鲜艳的好相貌。

不管别人怎么想,杨妃认为,美貌是重要的,尤其乱世,尤其乱世中的皇女。

杨妃很清楚,这一生,生在宫廷,也必将死在宫廷,不论多少凶险跌宕。杨妃不能想象自己洗衣煮饭的样子——身在宫廷,骨血中早烙下了宫廷的印痕。

天璜贵胄,或金缕玉衣,或刀剑加身,或尸?出户,或自刎乌江,都是死得其所,唯独没有贫病交加,穷困而死。

这些,细细勾描成形,就是杨妃。

美目横波,香靥回春,娇媚高贵,馨雅清怡,兰蕙聪颖,恬柔明透,女人中的女人,清灵一笑,漾开了花。

深宫里的女人,在风涡中唱,在浪尖上舞。水袖钗环,红粉熏香,掩过多少幕后刀兵,杯底乾坤。

早已习惯如呼吸,流畅自然。公主的宫廷,歌姬的宫廷,其实都是一样的。

世上只有一个宫廷。

莺歌燕舞罢,总是腥风血雨。

旧的宫廷,新的主子,朱红的玄武门遮去了斑斑血迹。成王败寇,一朝天子一朝臣。还好,新的天子依然青睐这旧时的模样。

不愧是兄弟。

帝皇的宠妃自然比王府的歌姬好得多,恍惚间,也和昔日的身份相仿了。

一样吗?

不一样。

再被冷落的公主也是公主,再受宠爱的妃子也不过是妃子。主子就是主子,臣妾就是臣妾。再奢华风光都不过是一时幻影。

泾渭分明。

这就是宫廷。生我养我囚我杀我的宫廷。血脉相和的宫廷。

偷偷回眸,流光轻漾。身旁的帝皇敛眸懒卧,神思飘浮。

朕羡慕你的父皇!

李世民微微一颤。

脱口而出。松快,又懊恼。

这不该是跟杨妃说的话。虽无大碍,还是失了分寸。

李世民稍稍坐起,杨妃眼捷手快轻柔细致的把软垫塞在他腰后。一切都那么周到体贴。

李世民忽然觉得有点厌烦。

他想要宣泄些情绪,想要表达些感触,那些郁堵在胸的东西。但他知道,不能在这儿说,当着杨妃的面说。这不符合帝妃相处之道。

李世民忽然很想长孙。莫名萌动的各不相干的情感猛地自四面八方涌来,窒息心口,不由缓缓下滑,倒在**。

然后,就这么一动不动。宁愿这样,也不愿去昭阳殿。

什么时候起,相见如此沉重。

从满足到沉重。生命是如何在岁月中走过,阖眼悄思,历历在目,清晰得残忍。

所有的荣辱,所有的爱恨,所有的生杀,我们一起走过。经历太多,渴望太多,实现时,早已耗尽情智精虑。

实现时,远不如想象中完美。地基里,埋葬了太多白骨;千层楼,需要更多的心血。

以鲜活的血肉之躯打磨完美的磐石王国,是心刑。心刑,是世上至酷之刑。

承受着相同心刑的人相对,并不能分担痛苦,只是蔓延沉重。

同样的路,同样的苦,同样的人。

看着对方,就像看着自己为自己亲建的神殿和祭堂。

心中累积,沉淀为一种痛惜,痛着惜,惜着痛。

心结百转,惟有长孙懂得,相惜相痛,可无力相救。

所谓知音,就是影子。

谁能从水中捞起自己的倒影?

传说中,在那遥远的西方,有个绝世的少年豁然扑入水去。

荡起一个涟漪。

纯白的王国梦甜求苦,身却已被这斑驳的世界牢牢锢住。

伸手推窗。

一点的好,千姿百态,生动鲜艳,活生生的世界,风光明媚。

多好。

你的美曾在我的眼底泛过色。

不需完满。

多好。醇酒,美色,变幻生动。笑得开怀,谁在乎心中苍茫?

直至虚空充斥心胸。

是的,快刀斩乱麻。可这不是麻,是草。

春风吹又生。

黄金樽,琥珀酒。

清如水,烈如火。

那是曾经的心,曾经的情,曾经的志。

遥敬一杯。

怀念,曾经的满足。

甜蜜的静谧的满足,身心的满足。

归不去。

更进一杯,烧干心泪。

杨妃看着不对,清清艳艳笑着,递过一盏梨,白玉盘子盛着,晶莹剔透:“皇上,吃个梨润润喉吧。”

李世民回过神来,拾起一个梨,咬了一口,脆甜水嫩。怔了怔,沉声唤道:“媚娘,这梨甚好,给皇后端去,鸭梨止咳。”

杨妃愣了愣,把梨递给媚娘,背影不禁有些僵直。回过身来,依然巧笑倩兮:“皇上再歇会儿吧。”

李世民抚慰的笑了笑,扶着杨妃并肩躺下。

抱着她,温软柔盈,依稀又回到了兄弟亲厚、策马比箭、酒酣赠美的日子,那么欢亮,那么轻暖,飞扬恣意的快乐。

醉眼半阖,似梦非梦,一抹浅笑,掠过唇角。

昭阳殿。

高阳倔强的长跪,苦苦的哀求:“我爱辩机。母后,请成全我。辩机是我一生唯一的爱。”

一双眼泪光盈盈,璀璨如钻,晶亮的滑过玉颊,悄然碎在绸襟。

高阳,天之娇女,惊人的美丽,惊艳的才情,惊心的浓烈,惊世的魂魄。

千依百顺的驸马,本来也说不上什么不好,可命中注定,高阳遇见辩机。

那个颂经的和尚,团坐在那里,似天地鸿蒙之初的存在,醒目,迷惘,挣扎。粗布僧衣,宝相庄严,浓眉深锁,俊目紧闭,虔诚的梵音压抑不住的苦痛。引动了绫罗绸缎的公主回首一瞥,身心剧震——梦萦的渴望凝成了真实的血肉,孤独的灵魂寻见了相契的伴侣。

就是他。

和我有着相同灵魂的人!

不必询问,我的心知道。

热泪盈眶,不觉已迎上前去。发肤相烫,泪眼对上诧眸,微微颤抖:“我的佛,心欲的**和追求的雪寂,可已压垮了你的人?”

“血迹斑斑的朝圣路上,慈悲的佛祖可曾用珍贵的金光为你疗伤?”

“佛祖的金光太圣洁,可是刺伤了你的心?”

“安慰你,治疗你,笞挞你,伤害你,可是?”

“你求助,你逃避,你盼望,你畏惧,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