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容和低低咳嗽两声,正欲说完,还带着温度的披风突然从天而降,正好罩上她的肩头。
“你身子本就不好,别着凉了。”
任由秦观俯身为她系好披风的带子,沈容和蜷缩着腿坐在**,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人,暗暗叹息。
“外面都是御林军,秦观,你要怎么带我走?”沉吟良久,沈容和问道。
秦观定定地凝着他,仿佛想要一眼看透进她的心底。
在他的注视下,沈容和亦没有动,静静坐着任由他的打量。
半晌,他漫声笑了笑,道:“我可不会容你反悔,说要带你走便要带你走。”
语落的同时,他的指尖轻轻拂过沈容和的后颈部,沈容和只觉得眼前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迷蒙中听到秦观低声在她耳畔说着什么。
“我说过,你无需考虑其他,现在你先好好休息,待到我安排好一切,我们就离开这里……”
意识渐渐朦胧,沈容和恍恍惚惚的想着,或许,这样也是好的……
此后,她该是与龙祁钰再无瓜葛。
他,有他的美人天下。
她,则有她的不如归去。
此时,皇宫。
御书房里,龙祁钰处理完龙案上堆积的奏折后,一抬头才发现大殿中不知何时多了个人,此时正自顾自坐在下面,面前的桌上摆着几分精致的小吃,那人正埋着头大快朵颐,全然不顾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用看也知道那人是谁,龙祁钰颇为无奈的揉揉眉心:“你什么时候来的?”
刘天宝边吃东西边含糊的搭话:“我来了很久了,不过我看你一直在那里发呆,我就坐在这里等你了,黄公公看见了,就让御膳房给我送了些吃的。”
目光扫过他面前很快扫荡一空的盘子,龙祁钰极力控制住自己,嘴角仍是不可抑制的抽了抽。
解决完面前的吃的,刘天宝拍拍掉落了一身的点心碎屑,一手托腮趴在桌上,冲龙祁钰扬眉问道:“你刚才在想什么,我叫了你好久你都没应我。”
心底不断闪现着一道熟悉的影,龙祁钰摇摇头:“没什么。”
刘天宝“哦”了一声,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你来找朕有什么事情?”低头看一眼桌上那封已经放了一个时辰,一页都未翻动过的奏折,龙祁钰淡淡地问道。
眼珠转了转,刘天宝不答反问:“琅华还没有找到?”
手中的笔在砚台里轻轻蘸了蘸墨,龙祁钰面色沉静得看不出波澜。“没有。”
“我以前就觉得你们俩肯定不会成,结果我果然料中了。”刘天宝拍拍手,笑容得意得有些欠扁。
龙祁钰愣了愣,喃喃问道:“为什么?”
低头把玩着自己腰间的玉坠子,刘天宝耸耸肩:“你们俩看起来,与其说是未婚夫妻,倒不如说是朋友来得准确。”
龙祁钰无言以对。
对于琅华,他一直以来都觉得亏欠了她许多,若是他就这样娶了她,也算是补偿她的多年等候,但……
仿佛压根儿也没指望能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回答,刘天宝自顾自的说下去:“琅华会走,就没有打算让你寻到她。”
“我知道。”静默片刻,龙祁钰突然吐出这么一句。
刘天宝闻言抬头遥遥看了他一眼,眼中隐隐闪烁着莫名的晦涩。“你当了皇帝就一点都不好玩了。”
龙祁钰笑了笑,意味不明。“这又不是儿戏……”
刘天宝眨眨眼睛,似懂非懂的模样。
沉吟片刻,刘天宝突地开口:“你难道……真的一丁点都不喜欢她吗?”他用手指比出一个很细微的动作。
这个“她”说的是谁龙祁钰和他都很清楚,龙祁钰手中的笔在空中顿了顿,迟迟没有在奏折上落笔。
没有回答便是最好的回答。
刘天宝撇撇嘴,整个人放松仰躺在椅子上,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头顶的横梁,长长吐出一口气:“还好你没有娶她,否则,她就真的可悲了。”
龙祁钰沉默不语。
自从昨夜里琅华莫名失踪后,他亦派遣了许多人出去查探,但整整一天都未找到任何她留下的痕迹。他很明白,琅华既然会留给他那封信,就已决意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想到这里,他艰涩的勾了勾唇,意味不明。
刘天宝的目光在龙祁钰脸上转了转,唇齿间溢出一声极为清浅的叹息,那声音太微弱,以至于甚至没有人察觉到。
“天底下可没有个琅华郡主会这样等你,当真不后悔?”过了许久,刘天宝突然又问。
龙祁钰依旧没有回答,反而抬起头看向他,似在探究他话中的深意。
被他看得有些头皮发麻,刘天宝赶紧转开视线,不再与他对视。
“你今日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刘天宝装傻充愣地笑:“我就是来看看你而已。”
龙祁钰狐疑地看看他,倒也没有追问下去。
看看外面,天色已晚,刘天宝丢下一句“天色不早我先回王府”,说完不等龙祁钰回答就几步跨出大殿。
候在大门外的侍童一件刘天宝走出来,立即为他撑开雨伞,手里捧着厚而温暖的狐裘围领披风。
刘天宝摆摆手,没有接那披风,就这样徒步走出御书房。
侍童一愣,随即撑着伞快步跟上他。
见他身后空空如也的走出来,侍童忍不住问道:“世子,你不是说你是进宫来告诉皇上,郡主就在咱们王府吗?”
微眯着眼睛,遥遥望着前方的茫茫大雪,刘天宝挑了挑眉:“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侍童不禁有些急,“咦?不是世子你说要带皇上去接郡主,难道你忘了?”
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厚厚的积雪里,刘天宝不时低头去接住几片晶莹的雪花,低垂的眼帘遮掩去了他眸中深意,侍童只听到他轻哼一声:“我不记得有说过这些话。”
侍童目瞪口呆。
世子今夜进宫时,还对郡主说一定会说动皇上去王府迎接郡主,现在不过两个时辰过去,怎么就给忘了?
完全没有要回答侍童疑问的意思,刘天宝随手在摘下一枝垂下枝桠的梅花,就这么拿在手里把玩着,迈着悠闲的步子往宫外走,脚下踩碎一地细雪。
侍童看看他,又回头看看依旧灯火通明的御书房,脸上一片迷茫之色,最终,他撑着伞赶紧跟上刘天宝的步伐,转头却听到他低声叹了口气。
“他又不会娶她,既然这样,告诉他人在哪里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徒增烦恼。”
侍童一时有些听不明白。
他还想再问,刘天宝已经回过头继续前行,仿佛刚才说话的人并不是他。
抬头望着天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刘天宝搓了搓冻得喃喃自语:“真是一天比一天冷。这个冬季啊,怎的如此漫长。”
第八章:选择
清晨醒来的时候外面已是大亮,沈容和挣扎着睁开双眼,眼角的余光瞥见窗边那道颀长的身影,不由得怔了怔。
刚刚醒过来,记忆有些模糊不清,缓了缓神沈容和才记起昨夜里秦观过来了,之后莫名其妙点了她的睡穴,她本以为他会带她走,醒来却还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而秦观,似乎也不曾离开过。
“唔~”低低闷哼一声,沈容和支起身子,半躺半倚的靠在床头。
“你醒了?”低沉的声音传来,秦观偏头注视着她。
外面的晨光在他周身笼罩下一层浅浅余晖,那张极其好看的脸上带着她所熟悉的浅笑,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恰好掩去了眸子里隐隐闪现的精芒。
拢了拢披在肩头的外衣,沈容和动了动唇,这才发觉自己喉咙里干涩得紧,动一下都如同被撕裂了一样疼痛。
少顷,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便送到了她的唇边。
沈容和不解地抬起头,望着那个正轻笑着的男人。
似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他顺势在床边坐下,一手扶在她的背上,一手端着那杯热茶,漫不经心地说:“我想着你也差不多会醒了,所以提前叫丫鬟煮好了茶。”
沈容和欲伸手去接茶杯,秦观的手指却是缩了回去,避开了她的手,在沈容和挑起眉头时再度将茶杯送到她的唇畔。
他坚持如此,沈容和也就不再推辞,就着他送过来的茶杯一口一口喝。
眉儿抱着大束梅花进来时,看见的便是秦观半扶半抱着沈容和,小心翼翼喂她喝茶的情形,惊讶得以为是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再睁眼望去,看见的却依旧是这幅平和的情形,眉儿不禁一呆。
嗓子里稍微好受些了,沈容和抬头看着呆呆站在门口的人,“眉儿?”
被点到名字的人这才幡然醒悟,眨眨眼睛,直勾勾看着房中的两人,秦观和沈容和的脸色都十分平静,平静到眉儿以为这一切不过是场幻觉。
自幼跟在沈容和身边,眉儿从未见过沈容和这般柔顺的模样,更何况……那人还是沈容和一见到就忍不住针锋相对的秦观!
对于她满脸错愕故意视而不见,沈容和张口就道:“方轻尘和喜儿都在府中?”
眉儿仍旧是呆呆地看着她和秦观,直至发觉她微蹙的眉头时猛地回神,对着沈容和点头。“是啊,外面那些御林军一直不肯走,又不肯放任何人离开,所以他们都还在府中。”
刻意避开另外一个**的话题,沈容和点点头。
昨夜喜儿跑出宫来了相府,还没来得及回去,外面就已经被御林军包围了,不放任何人出去,期间方轻尘也正好在府上,所以两人一直都留在府中,没有回去。
侧首瞥一眼身边的秦观,她整个人都半靠在他的怀中,比起方才冷冰冰的床头总是好受些,也就不再客气,策了侧身子,在他怀中寻了个舒适的姿势继续倚靠着。
对于她这一动作,秦观唇畔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但笑不语。
这一幕落在眉儿眼中就成了无比诡异的事情,抱着大束梅花枝的手差点松开,张嘴瞪着这一清醒,久久无语。
呐呐的将梅花枝插在花瓶中,眉儿边往外走边不断碎碎念催眠自己:“我一定是眼花了,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走到门外眉儿脚步一顿,突然想起之前一直被自己忽略的重要问题。
昨晚不是有御林军把守在相府门外吗?现在可以说是连只苍蝇飞进来恐怕都会被人发现,秦观这个大活人是怎么冒出来的?!
回头看看沈容和的房门,眉儿用力甩甩头,错觉!一定是错觉!
房中的沈容和与秦观对视一眼,唇边皆不由自主沾染了笑意,连连摇头。
外面的风雪始终没有停下的痕迹,秦观的视线落在堆砌着积雪的梅花枝上,唇畔勾起一抹不知意味的笑,道:“你自小就在,都很少去其他地方瞧瞧。”
沈容和点点头:“沈府只有我在,我总要顾及着其他,怎么会有心力去外面到处看看。”
一手环在她的腰间,秦观的头轻轻抵在她的脖颈间,丝毫不觉得这样亲密的姿态有什么不对劲,沈容和略略挣扎了两下,后面的人却是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禁笑笑,也就由着他去了。
罢了,反正就如他所说,她此后不必考虑其他,这些又有什么关系。
“我听说天山的梅花开得最好看。”须臾,秦观道。
天山是有名的赏梅胜地,整座山峰上种满了大片大片的腊梅,一到梅花的花期,整座山坡被都那些白的,粉的,红色的花朵所掩盖,美得惊心动魄破。那里亦是各方文人雅士最喜欢去的地方,尤其是在这样的冬天,数不清的人不畏寒冷特意去赏梅。
沈容和心神一动,侧首看向他:“你……难道是想要去天山?”
秦观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不承认,亦没有否认。
沈容和张了张口,欲说什么,转念想着她如今只是个有明天不知将来的人,苦笑一声,也就罢了。
就如秦观所说,她从前都没有机会能够到处去游玩,如今若能身无旁骛的去游览这大好河山,也不失为一件妙事!
“临行之前,不如我们先去看看故人。”秦观忽然出声说道。
沈容和疑惑地望着他,重复道:“故人?”
她如今还有什么故人吗?
没有理会她的疑惑,秦观取来自己的披风,仔细的为她系好,低头细细审视着她。
沈容和近日来越来越畏寒,所以比以往穿的衣服还要多出几件,然而浑身却没有臃肿的感觉,她的脸上泛着病态的苍白,披风领口处是雪白狐裘镶上去的,更衬得她的脸色越发的白,比起以往那个总是语中带刺的沈容和,少了些气势,多了几分女子的柔弱。
“果然还是这样的沈容和比较好看。”秦观调笑着捏捏她的脸颊,惹来沈容和不悦的一记瞪视。
收拾好一切,秦观带着沈容和从偏阁的窗户跳出去,原本她还在琢磨秦观到底是用什么办法进来的,在看到后门的几位禁卫军恭敬有礼地向他行礼,而他带着她堂堂正正走出去,沈容和的嘴角不可抑制的狠狠抽了抽。
“御林军里也有你的人?”侧首看一眼守在门口的御林军,沈容和问他。
秦观避而不答,带着她缓步前行。
这时天色尚早,加上如今是冰天雪地,街上的行人并不多,只偶尔见得几个行色匆匆的人走过。路过沈容和与秦观身边时,对着二人一番惊异的打量,眼看着两人已经走过很远才蓦然回神。
地上的覆盖着一层积雪,沈容和与秦观并排而行,她的身体有些虚弱,走几步便会停一停,秦观也不催促,一路缓缓跟着她的步调前行,偶尔在她走得忍不住喘气时,还会伸出手扶她一把。
随着身边的风景不断变换,最后沈容和跟着秦观来的地方却是令她皱起了眉头。
抬头望着大门上方的牌匾,沈容和意有所指:“你带我来宁府做什么?”
这里是宁珂的府邸。
当初宁珂与龙祁钰大军里应外合,联手破了沧州,待到龙祁钰登基后,他便成了大龙朝的正三品怀化大将军,这宁府便是龙祁钰赐给他的府邸。
“当然是叙旧。”秦观意味深长的笑笑。
沈容和皱眉看着他,停在原地不愿进去,秦观回头看她一眼,直接伸手握住她的手,不容分说就带着她进去。
守在门口的侍卫早已识得秦观,见他到来,忙欲躬身行礼,被秦观扬手打断:“免了,我是来找你们大人的。”
那侍卫一听,连忙引着他往里面去,被秦观直言拒绝了。
“我自己进去找他,不必惊动其他人。”
说罢,秦观拉住停留在原地不肯进去的沈容和,径自往宁府里去了。
沈容和看得膛目结舌。
这人简直把别人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完全是来去自如!
“我还真没看出来,你这人比土匪强盗还要蛮横!”沈容和勾起一丝挑衅,笑得肆意。
“是吗?要我真是那占山为王的土匪强盗,我头一件事就是把咱们大龙朝的丞相给抢去做压寨夫人。”秦观亦是含笑以对。
沈容和斜睨他一眼,骂道:“土匪!”
秦观似笑非笑,笑得暧昧:“不如我们离开龙城后,就去当那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如何?”
沈容和干脆不理他。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前厅,沈容和与秦观停住了脚步,正欲问他要不要找人通报一声,就见秦观冲着里面沉声喊道:“绿芜。”
沈容和还来不及细细琢磨这个名字带给她的震撼,就见到一道浅绿色身影款步而来,精致的五官,清冷的面容,一切都无比熟悉!
心中一动,沈容和震惊地望着她。“怎么……”
秦观也不解释,堂而皇之带着沈容和进入前厅,任由那人为他们倒了一杯清茶。
这场景沈容和曾经看了三年,如今却有些恍如隔世的错觉。
她以为,她们再也不会遇上了!
“绿芜,你和宁珂……”话刚出口,沈容和便及时打住,失笑着摇摇头。
前一阵子宁珂突然请求龙祁钰赐婚,记得大婚那日她刚好因为身子不适,就托人带了份大礼,没有出席,也就错过了知道宁珂新娘子是谁的机会,后来只听说宁将军的夫人貌美如花,却一直不知道是谁。
坐在她对面的人,也就是绿芜,微微一笑:“容和。”
沈容和下意识地看向秦观,他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自顾自的坐在座位上喝着茶,俊美的脸上平静无澜。
突然想起多年前绿芜那一夜是怎么逃进自己府上的,后来又因绿芜的出现而让自己能够掩饰身份这么多年,沈容和骤然醒悟过来。
“绿芜是你安排来我身边的?”她看向绿芜,问的人却是秦观。
秦观但笑不语。
倒是对面的绿芜忍不住笑道:“公子说,你这身份实在危险,身边总该有个女子作为掩饰,免得闹出了麻烦,所以便吩咐我去了。”
想到当初不论他做了什么,去了哪里,秦观都会莫名其妙的出现,沈容和不禁一声喟叹。
原来如此。
心中有些恍惚,同时,亦有些不知如何言语的复杂。
“你与宁珂……是怎么回事?”如果没有记错,当初宁珂与绿芜并未见过面才是。
脸上倏地染上一抹绯色,绿芜不自在的笑笑:“当初你让我离开沈府,我本来打算回去找公子,途中不小心受了伤,正好遇上他,所以……”
她说到这里便打住不再说下去,沈容和一愣,旋即笑出声来。
大抵,这又是一段美好机遇了。只不过,这些都不是她该去探究的了。
绿芜看看沈容和,再看看一脸淡笑的秦观,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容和,你与公子……”
沈容和端着茶杯的手蓦地一滞,僵持在半空中。
绿芜恍若未见,继续道:“你在公子心中……很重要!”
沈容和微有失神。
直到告别了绿芜,沈容和与秦观缓步走出宁府,沈容和站在台阶下,回身望着宁府里面,一时间,思绪万千。
多知道一件秦观为自己做的事情,她就越发觉得惶然。
这样的情,可偿还得起?
秦观没有看她,低头看着自己在雪地上踩出的痕迹,叹息一般说道:“无论我做多少事情,你都承受得起。”
沈容和浑身一震。
胸口一阵窒息般的疼痛,沈容和微微蹙眉,额头沁出涔涔冷汗。
“容和!”秦观忙上前扶住她。
沈容和摆摆手,极力将那难受的感觉压抑下去,“我、我没事……”
秦观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突然俯□打横抱起她。
低头凝视着怀中的她,他突然笑了笑,笑容却格外晦涩:“我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头有些昏昏沉沉的,沈容和正欲问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眼前剧烈的晕眩让她一阵难受,只得温顺的靠在他怀中,闭上眼睛,任由他抱着自己往回走。
身后,雪落无声。
浑浑噩噩间,沈容和依稀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座自己熟悉的房间,一时间愣在原地。
抬头看着头顶那人,秦观正一瞬不瞬凝视着她,褐色瞳眸中闪烁着几分难以辨别的复杂。
许多话同时窜出喉头,最后却只有一句:“为什么?”
秦观没有立即回答,小心翼翼放她下来,扶着她站定在廊下,待到昨晚这一切后,才抬起头来,对着她说:“你该来的地方,便是这里。”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莫测的晦涩,沈容和一时间怔住,哑声道:“我答应过你,会与你离开这里。”
话音未遁,秦观突然勾唇笑了笑,指尖温柔的摩挲着她的脸颊。“我知道,所以我才会带你来这里。”
沈容和彻底呆住。
指尖温柔且小心的摩挲着她的侧脸,秦观低声道:“你总是为别人考虑,我说过,以后都不需要这样了,你只要想着自己就好。你答应我与我走,不就是想回报我么。”
“……”沈容和无言以对。
诚然,她之所以会答应秦观,与他一同离开龙城,的确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既然从前是他为她付出,在她仅剩的日子来,便让她来陪伴他。
“我只是晚了一步,当初不该放任你不管的。”秦观凝着她,语气中隐隐带着一丝不甘。
沈容和抿唇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抚着她脸的手一点一点滑下,最后落在她的肩头,秦观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声音温柔得出奇:“不论从前,现在,还是以后,你都是我秦观心中唯一的妻子。”
沈容和心中动容,还来不及说什么,他已经将她推离出怀抱,视线落在她的身后。
仿佛是有所感应的,沈容和同时回过头,看着站在几步之外,满脸黯然的龙祁钰。
他似乎在门前站了许久,身上的衣服带着雪花融化后的冰冷水滴,眼睛下方泛着微微的青色,眉宇间尽是疲倦,尽管如此,他却依然固执地站在她的房间门前,动也不动。
沈容和下意识地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龙祁钰微有怔忪,声音带着一丝惑人的迷魅。“我一直都在啊。”
刹那间,沈容和忆及多年以前,在沈清和刚刚去世的几日后,她从书房里出来,顺着梅花的香气一路循着到了自己的房门前,正好看见在房外等了整整一夜的龙祁钰,对他说着他一直都在……
物是人非,他却一如当年。
沈容和突然笑出声来,如同当年她听到他说出那句话后,唇畔缓缓展开一抹极为清浅的笑。
龙祁钰与秦观同时看向她,前者眼中带着迷惑,后者脸上有怅惘,有黯淡。
转头看向龙祁钰,秦观蔼然一叹:“你可会待她好?”
龙祁钰虽有不解他为何会有这样一问,倒也如实回答:“自然。”
“那就好。”
说完,将尚在怔忪间的沈容和突然向前推了一把——
沈容和完全没有防备,一下子也就被他推了出去,身体顺势往前扑去,在她以为自己要摔倒在雪地里时,龙祁钰的身影一闪,下一瞬,她整个人牢牢扑入他的怀中!
“呃——”显然没有反应过来,龙祁钰愣愣地看看秦观,视线落在沈容和身上时稍微变得柔和了些。
“秦观,你这是作什么!”龙祁钰怒道。
秦观却没有应声,低头不紧不慢的拿出怀中的两块玉佩。
龙祁钰一见那玉佩,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黯淡。
没有容他细想,秦观将那两块玉佩高高抛起,动作快得让沈容和与龙祁钰甚至来不及反应,就看见那两块玉佩再度落在他手中,他猛地收紧了手指,再摊开手,两块玉佩竟是同时一分为二!
突然见到这么一幕,龙祁钰不敢置信地盯着他,欲言又止:“你……”
他未来得及说下去,就见那张俊美的面容上闪现一抹戾气,对着他一字一顿道:“我不管你是不是皇上,在我眼里只有她最重要,此后你若是敢伤她半分,我定会踏平你的皇宫!血洗你这万里江山!”
沈容和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看着他说完这句话后冲自己微微一笑,看着他松开那两块碎裂的玉佩转过身,缓步前行,脚下在雪地里踩出一个个清晰的脚印,终是忍不住闭上眼睛,唇齿间一声叹息。
缓缓转过头,看着眼前的龙祁钰,他的衣服上冰冷得让她忍不住轻颤了下,可想而知,他到底在房间外面站了多久。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
“就几个时辰而……而已……”说到这里,龙祁钰清俊的脸上染上一抹赫然,赶紧噤声不再说下去。
他的手指甚至都是冰冷的,沈容和就这么看着他,半晌,一声低低的叹息。
“傻瓜。”
第三章:无妃(大结局)
之后的几日里,沈容和病情越发的严重,龙祁钰召来所有太医为她诊治,却无人能够放言可以治好她。
在龙祁钰越来越阴沉的注视中,太医院主管顾太医颤巍巍的跪在沈容和的床榻前,结结巴巴地说道:“皇上,此病……无药可医……”
语落,所有的太医齐齐跪下,低低垂下头,小心翼翼的屏住呼吸,任何人都不敢去看龙祁钰的脸色。
“当真……无救?”龙祁钰低声问道,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顾太医紧紧拧眉,叹道:“她如今的症状是不断咳嗽,甚至咳血,可慢慢的,她的眼睛也会渐渐看不见,舌头尝不出味道,最后连耳朵也听不见声音后,她便是……”
说到这里,顾太医再不忍说下去。
所有人都低垂着头不敢出声,孰料,龙祁钰只是淡然挥了挥手,屏退在场的太医和宫人们。
沈容和躺在**,静静看着那些太医们一一退下,目光最后落在缓步走到床边的人身上。
就这样在她床边坐下,龙祁钰低头抚着她越发消瘦的脸颊,喃喃唤着她的名字:
“容和……”
一遍一遍,一时间,竟是忍不住悲酸难禁。
她看着他,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清浅的笑。“我现在还好啊。”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指轻轻与她的手指相扣,几次欲张口说些什么,又总是没有说出口。
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沈容和睁眼看着头顶的青纱帐,轻声道:“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沈家世代都会得一种病,不论男女,仿佛被诅咒了一样,无一例外的活不过三十五岁。我那时还曾想过,我若坚持到三十五岁,会不会忍不住留念这十丈红尘,可没想到,它会来得这样快……”
她说得云淡风轻,龙祁钰却听得有如锥心之痛。
挣开他的手,沈容和慢慢坐起身来,指尖轻轻触及他紧锁的眉头,微微用力,一点一点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我现在还没事,不是吗?”她笑道。“既然不敢求将来,珍惜现在也不错啊。”
他凝视着她,眼底有着不加掩饰的爱恋与悲伤,手颤抖着抚上她的脸,慢慢凑过去,唇温柔的贴合上她的……
她眼中掠过一抹讶然,很快就恢复如常,缓缓闭上眼睛,任由他吻上了自己的唇。
她的无声迎合让他的动作越来越放肆,手抚着她的脸,轻轻咬了一下她的唇,她哑声道:“我记得,以前你曾咬过我。”
她说的是她十三岁时,他即将去往漠北,突然跑到沈府门前去等她,她却漠然以对,令他气得抓狂,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啃上她的唇,后来咬伤了她的嘴唇就跑了……
想到那时的时光,沈容和与他俱是忍不住低低的笑。
“那时其实我不是想咬你,可你这张嘴总是说些让人暴跳如雷的话,我一时气极,才会做出那种事情。”龙祁钰面露赫然。
沈容和轻笑一声,唇畔清浅的弧度惹得落在她唇上的吻越来越重,最后试探般探入她的唇齿间……
或许,她是明年,下一月,甚至可能明日就死,至少死之前她有他相伴,这样又何尝不是幸福。想到这里,沈容和没有拒绝,任由他拦住她的腰,将她的身体紧紧拉向自己,听着他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温柔……
“容和……容和……”
她望着他,眼中带着欢喜,却又隐隐夹杂着悲戚,酸楚……复杂难辨。
这人呵,总是这样待她好……
唇齿间溢出一声轻叹,她抬头往前,主动吻上他的唇。
谁的衣衫先落下已分不清楚,她只记得,他带着万般珍视的目光看着自己,哑声叫着自己的名字……
帷幔落下,掩去了满室春光。
十二月过后,在朝中向来强势无比的蒙古王突然不再坚持寻琅华郡主,而是改口要回去漠北,明启帝应允。
同月下旬,龙祁钰宣布丞相沈容和病逝。一时间,百姓莫不为之惋惜。同时,方轻尘明启帝委任为新任丞相。
两个月后,与沈容和有着相似面容的沈皇后被迎入宫中,据说是前丞相沈容和的孪生妹妹。沈皇后贤能淑德,甚得人心,明启帝甚为宠爱,为沈皇后虚设后宫,不再迎娶任何妃嫔,二人举案齐眉,恩爱无比。
成为皇后的几日后,眉儿嫁给了如今已成为当朝丞相的方轻尘,成为当朝一品夫人,一时间,风光无两。
喜儿黯然失落,却十分难得没有闹腾。
很久以后沈容和才问起,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方轻尘,眉儿却愣愣地答她,当初方轻尘在喜儿说喜欢自己后,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檐下点亮了一盏孤灯,告诉她:“此后无论你想去哪里,倘若迷了路,我定会为你点亮一盏灯。”
再后来,眉儿嫁给了方轻尘,喜儿虽黯然神伤,却再没有提起以往的事情。
这件事令沈容和怔愣了许久,在她眼中总是天真欢喜的眉儿,似乎比她想得要明白得多。或许,她小时候也曾对喜儿有一丝情愫,却在后来的时光里渐渐淡忘了,直至遇上方轻尘,他那样的清隽温和令她再难忘记,于是便成了眷侣。
看着即便成了亲,性子依旧如同孩童般的眉儿,沈容和不禁失笑,看着方轻尘眼神温柔的为她拂去一身的雪花。
期间宁珂请战去了边关,绿芜自是一路相随,偶尔会回来龙城,在他们的话中沈容和才知道,当初琅华郡主逃婚后,是刘天宝带着她离开了龙城,蒙古王原本坚持让她成为皇后,却因她写来的信最终放弃,决定任由她去了……
最让沈容和难忘的,却是在她与龙祁钰即将大婚的前夜,她被眉儿拖着去城南的云间寺拜香,期间隐隐看见一双熟悉的人影,像是高云与魏商。待到她再抬头,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当下心中怅然,只当做是自己的幻觉。
让她没想到的是,在她与眉儿离开云间寺时,突然有一名六七岁的小童跑到她面前,脆生生地喊道:“有叔叔让我将东西交给你。”
沈容和接过,还未来得及问清楚是谁,那小童已经一蹦一跳消失在山路间。
“公子,快看看是什么?”眉儿的眼中带着某种兴奋。
沈容和挑眉看她一眼,低头伸开掌心,下一瞬,就呆在了原地。
那是一块早已经有些旧了的小木牌,用红线挂着,木牌的一面铭刻着精致的花纹,另一面写了一句话:“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喃喃念着这句诗词,沈容和蓦地回头看向那小童来时的方向,却只看得见大片的树荫与野花。
紧紧攥着那块木牌,沈容和轻笑出声,眼角却有眼泪。
在沈容和成为帝后的几个月后,禁卫营统领秦观迎娶了朝中一名大臣的女儿,许氏。听闻那女子并非有着倾城之姿,笑的时候却总是教人觉得清朗如月,从容且淡然。
春去秋来,转眼间已是元德二年的冬天了。
这一年里,沈容和有了身孕,身子却是一日不如一日。起初,她还只是眼睛渐渐的看不见,龙祁钰将一只鹦鹉放在了寝宫的窗前,每日里下朝后便回去寝宫,沈容和听着宫婢在旁边为她念着书,龙祁钰便在那里逗弄鹦鹉,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教它说着同一句话,想要拿去逗沈容和开心。
“我、爱、你。”
可惜的是,即便是这样简单的三个字,那只鹦鹉也从未学会过,甚至没有开口说一句话。眉儿还一度摸着下巴怀疑地看着那只鹦鹉,问沈容和:“这难道是乌鸦假装成的?天底下哪有不会说话的鹦鹉。”
引来方轻尘一声轻笑,宠溺的揉着她的头发。
眉儿嘿嘿一笑,不好意思的埋首在他怀中。
在元德二年的十二月,沈容和早产生下太子姜离,那时,她早已经不能够尝出任何味道,即便是山珍海味,在她看来也与那白开水没有差别。到最后,她连听觉也一并失去了,每日里都任由龙祁钰为她穿衣,引她去外面晒太阳,日日月月,不知流年几何。
二月的大龙朝依旧阴寒,沈容和早早便醒来,前几日还只觉得恹恹的,今日只觉得格外清醒。
见此情形,龙祁钰非但没有欣喜,反而是满眼哀恸地注视着她。
窗台下那只鹦鹉静静停留在架子上,即便龙祁钰教了它整整一年,它依旧是连简单的三个字都学不会。
眼前隐隐能看见一丝模糊的光影,沈容和眨眨眼睛,对着不知站在何处的龙祁钰说道:“我想去看日出。”
龙祁钰含笑凝视着他,眼底隐隐闪烁着晶莹。“好,我……我带你去看日出。”
黄公公和众多宫婢们忍不住别开眼,不忍看下去。
那只鹦鹉在架子上来回晃悠着,乌黑的眼中看不出波澜,静静注视着大殿中的一切。
“我这就带你去看日出……”话未说完,龙祁钰喉间溢出一声呜咽,没有再说下去。
俯身小心翼翼抱起沈容和,龙祁钰缓步带着她来到大殿外,外面大雪皑皑,整个皇宫都笼罩上了厚厚的积雪。
沈容和睁着双眼,隐约看得见前方有模糊的光,却始终看不真切。
眼皮越来越重,沈容和忍不住扯了扯龙祁钰的衣襟,淡笑着说道:“我突然有些困了,待会儿日出出来了,记得叫醒我。”
龙祁钰一瞬不瞬地凝着她,温柔地笑,脸上却有眼泪不断落下:“嗯。我会叫醒你。”
沈容和凝眸望着头顶的他,却怎么也看不清楚他的脸。
许久,她终是忍不住慢慢闭上了眼睛,抓住龙祁钰衣襟的手顿了顿,最后重重垂下……
龙祁钰抱着她站在大殿门口,唇角始终带着温柔的笑意,即使眼泪早已流了满面。
身后,黄公公最先捂着脸跪下,众多宫婢内侍们亦跟着跪下,包括外面的禁卫军,齐刷刷跪了一地。
龙祁钰抱着沈容和的手重重颤抖着,他低声在她耳畔说着:“我会叫醒你,你现在好好睡吧,我一定会叫醒你……”
说到最后,余下的话化作一声无声的呜咽声。
大殿里面的窗台下,那只原本悠闲的在架子上晃悠的鹦鹉突然上蹿下跳,不安分的跳来跳去,不断嘶哑着嗓子喊着:“我爱你……我爱你……”
黄公公转身看着它,悲声哭道:“你这一声,为何来得这样的迟啊。”
元德二年,十二月末,沈皇后病逝。明启帝大哀,在寝宫中整整三天三夜没有踏出宫门一步,不吃不喝,文武百官跪倒在大殿门口,不断劝说着明启帝节哀。唯有如今的丞相方轻尘与禁卫营统领秦观,站在外面无声看着这一切。
三日后,明启帝终是走出寝宫,只是,此后,他再也未迎娶任何妃嫔,不管朝中大臣如何劝说,他始终恍若未闻。
此后的六年里,明启帝为沈皇后空设后宫,自此以后六宫无妃!
在这六年里,明启帝兢兢业业,在文武百官的辅佐下一手将大龙朝的繁荣推之鼎盛,百姓无不称颂其为明君。同时,他更是御驾亲征,处处带着军队南征北征,东征西讨,一次次为大龙朝迎来胜利。
十二月的时候,龙祁钰再度御驾亲征,出征前夕,他封禁卫营统领秦观同时出任当朝太傅,此后辅佐教导太子,亦让秦观在朝中的势力一时无两。
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大龙朝将士们,龙祁钰打马来到最前面,耳边是一声比一声震撼的欢呼声。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
声声不息,震入云霄。
战马奔出皇宫城门口时,龙祁钰突然回头,看着眼前这座繁华无比的皇宫,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微笑。
你说你懂得生之微末,我便做了这壮大与你看。
你说再热闹也终需离散,我便做了这一辈子与你看。
你说冷暖自知,我便做了这冬花夏雪与你看。
你说恋恋旧日好时光,我便做了这描金绣凤的浮世绘与你看。
你说应愁高处不胜寒,我便拱手河山,讨你欢。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不会让你一人独行。
元德九年,元月,明启帝在战场上被敌军用毒箭射中,因处理伤口不及时……
崩。
全军大哀,统统以白旗白衣为明启帝送行,沿途百姓更是纷纷哭倒,一路追着明启帝的棺木哀声大哭。
在回皇宫的时候,当今太傅秦观与丞相方轻尘,带领着年仅六岁的太子姜离前来迎接明启帝的棺木。
看着再无生气的明启帝,秦观说着:“我知你早已迫不及待想要与她团聚,我成全你,我成全你……”
元德九年,二月上旬,明启帝与沈皇后合葬于皇陵。
同月下旬,年仅六岁的太子姜离在满朝大臣的辅佐下登基为新帝。同时,他亦成为大龙朝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帝王。为纪念明启帝,新帝姜离,号元德,是为,元德帝。
六年的光影如同做了一场漫长的梦,秦观站在金碧辉煌的宫门口,转身回望着这一片奢华堂皇的重重宫阙,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最苦不过长牵念,最苦不过相思苦。但,他说,最苦不是相思苦,最苦并非长牵念,最苦的,莫过于……
不若天宫琼楼,却……
百年孤独。
魏商番外:为谁而伤
不知到底什么时候起,我开始不断揣摩着沈容和的心思,想着他会有什么喜好,比如喜欢吃的东西,喜欢的颜色,甚至喜欢的人……到最后,我甚至开始想着他若是穿上女装,该是何等惊艳!
这个念头,令我惊出一声冷汗。
头一次生出这种荒诞的想法时,我正与天宝一同在含烟馆里,我们正好坐在楼上靠窗的位置,我不经意看下去,正好看到一双与沈容和极为相似的眼睛。或者应该说,是她笑起来时与沈容和极为相似的眼睛。
手中的茶杯晃了晃,泼了我自己一身的茶水,我恍若未闻,呆呆地看着那个一身白衣站在台上的女子,她的眼中没有其他青楼女子的妩媚,亦没有凄楚,只有淡淡的从容与淡然。
几乎是同一时刻,我突然想着,若是那个沈容和穿上女装,会不会如她一般惊艳四座?
这个念头刚刚窜出脑海,我忽然觉得莫名的口干舌燥,竟是有些渴望的。
也几乎是同时,我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荒诞念头吓得满身冷汗,手中的茶杯“砰”地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这一动静令对面正忙着吃东西的刘天宝抬起头来,他诧异地看我一眼,下意识地顺着我视线望向楼下那白衣女子……
那一刻,我竟是从未有过的心虚。
刘天宝什么也没说,继续狼吞虎咽吃着他的东西,那副吃相令其他人无不汗颜。
我一直觉得,天宝这个人并非如他表面上表现的那样毫无心机,至少此刻,我就觉得他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心思,不过,他没有说,我也就装作不知道。
再后来,我不断的往含烟馆里跑,慢慢的得知那个女子叫容月。呵,连名字都有几分相似,若不是我确定沈家就沈容和一个儿子,我几乎忍不住以为容月是他的孪生姐妹。
容月从见到我的第一眼,我怔怔望着她,眼神中不自觉带上了痴迷,她却忽然笑了笑,毫不避讳的直视着我,问:“你在看谁呢?”
短短一句,令我当场色变。
旁观者似乎总要比当局者来得清醒,我不断告诉自己,我对沈容和起了这种心思,只是因为他的长相实在像女子,我不过是一时兴起,才会这样认为。
每次我往含烟馆跑,遇上天宝时,他总是会偶尔用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幽深眼神注视着我,待我察觉,他又面色如常的低下头继续吃他的东西,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有次在含烟馆遇上沈容和,我如同着魔一般,鬼使神差之下,我直接拽着她去见容月。
我格外想要知道,当他看见与他极为相似的容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结果是让我黯然的,沈容和只是有着淡淡的疑惑,看样子并非察觉出什么,反倒是容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终于,在我即将离开龙城时,他与我一同在外面喝酒,那时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说:“不必要的执念,就不要念念不忘了。”
在他澄澈如溪的目光下,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在沧州遇上了容月,我便将她带进了自己府里,不时有丫鬟小心翼翼猜测着她是否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和容月俱是不答,只是,我们两人都很清楚,我们的关系从未有丝毫暧昧。
后来,容月干脆找我,问我是否愿意与她结拜成兄妹,我几乎是想也未想就答应了。
在我看来,容月再像那个人,可,她终究不是。
知晓这一点,我对她自然没有情愫。
期间会遇上沈容和来沧州,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知晓沈容和是女子时,更是令我惊得如遭雷击。
我也曾想过假使她是女子,可如今当事实摆在我的眼前,我竟是提不起一丝欢喜。
她与龙祁钰,秦观,这三人之间的纠葛,我并非看不见,所以我更加忧心。
沈容和曾笑言,说我和容月的事情,当时我讪笑一声,下意识的想要与她解释清楚,却又不知该从何种立场来解释。
我想,若没有后来的高云,恐怕我会忍不住告诉沈容和,告诉她我对她的绮念。对于高云,我想我到底是存了一丝喜爱的,因为那人曾说我和高云是欢喜冤家。
几年过去,我始终没有告诉沈容和,更不敢告诉。如今的她,已不是我能并肩的了。
她为龙祁钰做尽一切,身边亦有始终陪伴的秦观,这些怎是我可以比拟的?
当龙祁钰派人送来酒时,同时还带了一句话:“诈死。”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让我不用陷入两难,我却一横心,干脆利用他的好意,故意叫沈容和在我面前穿上女装,故意叫她写下愿望,待到她回去后,又偷偷去解下她挂上去的木牌,藏在自己怀中。
喝下假死药时,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心中到底是藏着一丝私心的。
我想看看,若她知道我对着她这样的心思死去后,她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
故意将木牌握在手中,故意让她以为是龙祁钰害死我,龙祁钰却令我更加震惊,他竟一个字都未解释,任凭她误会他。
我知道,他只是在折磨自己,因为彼时他身边有着不能负的琅华郡主,所以他只能放任自己断了这不该要的情思……
龙祁钰称帝后,董府一门全部被诛杀,对于这种结果我早已有所预见,只是高云……
我从未想过她会当真为我用情,她在以为我死后,又遭逢了灭门之祸,整个人简直如同疯了,每日痴痴傻傻坐在房中,任凭我和容月怎么唤她都不醒。
后来容月找着了自己的亲戚远去了,临行前,我请她见证,娶了高云。
天宝继承世袭的王爷之名前,曾带着琅华郡主来看过我和高云,看到那名往日里高高在上的郡主,如今带着一脸淡然站在我面前,不得不说,我是极其惊讶的。
我只知道龙祁钰对沈容和尤其看重,却不知,他为她甚至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不顾一切为她好。
后来琅华曾说,当初是她亲手放开了这荣华天下的皇后之名,只因,那人眼中根本看不见她!
与其求得始终没有心的有情人,不如求一个安定从容,她是琅华郡主,不是没人愿意娶的,她要的是有人能与自己白头偕老的,并非一个躯壳。
这样说着的时候,她似乎忍不住想要哭。
一旁的刘天宝只看她一眼,将手中的锦帕递给她,然后仿佛什么也没看见,继续与高云玩。
我挑眉,我当初只听天宝说过他遇上了琅华,却不想,他与她会成当今这番模样。
后来,当天下都传出沈皇后的事情,我看着坐在窗前把玩着一枚红叶的高云,亦是淡淡的笑。
那时,眉儿带着她来云间寺拜香,我将自己藏了很久的木牌遣使一名小童给她送去,心中怅然一叹。
此后,你是帝后,自有为帝者与你举案齐眉,予你天下无双。
此后,我亦有我的红尘相伴,浪迹天涯。
身边的高云不时捡起地上的雪,她的病已经好多了,不似当初那样毫无生气,偶尔还会与我开开玩笑,那模样到底是清醒还是疯癫,我已不再多想。此后,我自当与她相伴到老……
《臣欢膝下》繁体版以及简体版书正出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