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在天堂等你 裘山山 第2页,共2页

那天我们在山上走了很久,大部分时间是他在说打仗的事。应该说,我们在一起也是愉快的,而且他的经历让我感到新奇和尊敬,有着很浓的传奇色彩。就像看“三国”、“水浒”那样的小人书。但没有那种让人心跳的感觉。他像个兄长,像个大哥,惟独不像他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不过,分手的时候,却出现了一点意外。

到现在我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那样说。也许人的感情在很多时候是游离在自己身体之外的,不受控制的。我怎么会告诉他那句话呢?

当时他有些含混地说,那个……上次那件事,你还在生我气吗?

我明知故问地说,哪件事?

他说,就是书的事。后来我听你们苏队长说了一下你家里的情况……你母亲她,现在有消息吗?

我摇摇头。我的心里已经原谅他了,我想看来他还不是个蛮不讲理的人。

我说,我也不对,我不该和你吵。

他说,我当时可能太急了,有些话没说明白。你太年轻,我怕你受一些不好的影响,去相信那些虚无飘渺的东西。天堂?有天堂吗?如果有,那就是我们为之奋斗的事业,共产主义就是我们的天堂。不说大道理,有一点起码可以肯定,一切美好的生活都要靠自己去创造,不是自己奋斗得来的,再好也靠不……

他的这番话打动了我。我不由地深深点头。我想,他的确是个脚踏实地的人。

我们说着这些话时,正在一起爬山,我忽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此情此景在哪里见过,也是这样的大山,也是这样的氛围,也是我们两个人。我仔细一想,哦,是那个梦。我做过的那个梦。我就脱口说,我梦见过和你一起爬山呢。他很意外,说真的吗?我说是,但爬到一半你就不在了,不知跑哪儿去了。他咧嘴笑笑,好像这件事很有意思。他笑起来表情丰富,是那种满脸开花的笑,那种笑让人想起不谙人世的孩子。

他笑过之后没再说什么,我也转眼就把它忘了。分手的时候,他在嘱咐了我这个那个之后,突然盯牢了我,脸上飞速掠过一丝温暖,说,下次做梦别再把我弄丢了。

他说得很随意,我却愣住了,愣在那里一直看他走远。

就是这样。就是这句话,让我终于不再把他看成个团长,而是个男人。

其实在后来漫长的婚姻生活中,你们的父亲再也没说过这样温情的话了。而且后来我再提起这事时,他也完全忘了。那句话对他来说也是突如其来的,好像某个精灵钻进了他的体内。他毕竟是个不善于表达儿女情长的人,骨子里那一点点柔情,也被戎马生涯所需要的坚定、刚强、决绝、毅力压在了感情世界的最底层,若没有生命中的火山和地震,是不可能为外人所知晓的。

但对我来说,却永远无法忘记。就像一块干裂的土地,它会把落在上面的点点滴滴的水份都深深地吸进去。一旦水分充沛,它便成了一块活过来的大地,即便没有种子,也能长出新芽来。

而且,我有理由知足地对自己说,我遭遇了他情感深处惟一的那一次地震。

即使如此,我们的交往依然是淡淡的,或者说形式大于内容。有时候我在工作之余也会想起他,但我想起他的时候,多半是想起他的那些英勇的士兵,还有他的那些传奇经历。它们是我经历中所没有的。

我们一起工作的几个女兵,包括我们师机关的其他人,都知道我和你们的父亲已经有了那样一层不是我自觉自愿的关系。他们甚至拿它来开玩笑了。但我自己,却远不如人们想的那样。我的心里完全没有进入恋爱的感觉,一点也没有。有的只是一种无奈,一种不知所措。

我和他的心还离得很远。

再说从地理位置上讲,我们也相距很远。在我们驻地和他们团部中间,也就是说,在昌都和嘎玛之间,隔着一架大雪山。我只有一点感觉,就是在雪山的那一边,有个人与我有某种联系。那是一种你不得不去承担但却恼人的联系。

直到几个月后,那个雪夜的出现。

那个雪夜让我走向了你们的父亲,那个雪夜让我放弃了所有的犹豫和彷徨。

我终于要讲到那座雪山了。

我知道翻越它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但我必须翻越。如果说40多年前我翻越它时经历了巨大的痛苦,现在翻越它所要承受的,仍是痛苦。

它的名字叫恰巴山。恰巴山不仅有着极高的海拔,还有着庞大的身躯,整架大山绵延120公里,其间有7座峰。

这座大山将我们阻隔。

直到我翻越了那架大山,并在山上经历了那样一个雪夜之后,这种阻隔,我是说心的阻隔,才被夷为平地。

转眼到了3月。即使是在昌都这样的地方,春天的气息也日渐浓了起来。

有一天我学了藏语回来,见小冯正在房间里等我。他说1号有东西给我。我吃惊地发现,那东西不再是牛肉干茶砖之类,而是一束野花。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可以说那束新鲜水淋的野花击中了我。毕竟对一个女孩子来说,花比食物更可爱。尤其在那个时候,我们的生活非常清苦,没有一丝色彩。所以一看到花,我不禁怦然心动。

我甚至一下子觉得他有些可爱了。

小冯见我那么高兴,很兴奋,马上跑出去找了个空罐头盒,装上水。我把野花小心地插进去,放在床头,没事儿的时候我就盯着它看。

其实那花一点儿也不漂亮。花朵非常小,颜色也不鲜艳。但却很生动。阳光从窗外涌进,簇拥着野花,有种如梦如幻的感觉,就像不愿面对现实的我。

苏队长见了啧啧地说,怎么样,我说欧团长不错吧?我们老王就从来没干过这种事。吴非则又是羡慕又是惊讶地说,他在哪儿采的?我们那位说想给我采一束花,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一点儿花的影子都没有。我说,那当然,这是从雪山那边采过来的。吴菲说,是吗,这花还翻过了大雪山?

吴菲说这话时我脑子里闪过一念,是啊,这花在路上这么多天,居然还这么鲜活。但我没来得及往下细想,人就被吴菲拉出去了,她说要和我聊天。那时候她正处于兴奋状态,组织科长给她介绍的对象是政治部副主任,我们师出了名的大才子。她心里早就对他有好感了,组织上一介绍她就欣然同意了。两个人一拍即合,非常恩爱,让我很羡慕。她常常给我讲他们在一起的事。我想人家那才叫浪漫呢。吴菲告诉我,他们已经准备结婚了。吴菲说你呢,你到底怎么想?我摇摇头,说,我能怎么想?一点念头也没有。反正我不想结婚。

尽管如此,为了那束花,我还是主动给你们的父亲写了封信。我用刚刚学来的一点藏语写到:你带给我的“梅朵”(花)收到了,吐其其(谢谢)!祝你扎西德勒(吉祥如意)!

他没有回信。

野花一天天枯萎了,我心里感情却依然鲜活。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一件东西不在世上了,但却在你的心里活起来。

到了4月初,事情终于被向前推了一步。对我来说,似乎来得早了些,但对你们的父亲来说,也许已经等得太久。这个时候距我们的认识,或者说距组织的介绍,已过去3个月了。

4月初组织科长找我谈话,说打算把我调到团里去工作,就是你们的父亲那个团,组织科长说那边开展群众工作,需要一个女同志,问我是否愿意。

我当然明白组织上这样调动的意思。本来我用不着考虑,服从组织安排就是了。可是因为有你们的父亲的事,我对这个做法就产生了抵触情绪。我觉得他们有些勉强我。我对科长说,为什么不把苏队长调过去?她可以和王政委团聚。科长说这个你放心,组织上会考虑的。我没话说了,但我还在下意识地抵抗着,我说我想考虑一下。

组织科长居然没生气,他说那你就考虑考虑吧。

我怎么考虑?我没法考虑。我只能服从组织安排。可是我心里别扭。

应该说到了这个时候,阻止我向你们的父亲走近的已不是远去辛医生了,而是一种情绪。我知道即使没有辛医生的存在,没有我心里对他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我也不愿意自己这样被迫地和谁结婚。

我推说自己的收音工作还没交接,打马草的任务还没完成,一天天地把调动的事情拖着。组织科长说,你交接完工作后马上告诉我,我好让团里来接你。

一星期后,小冯又来了。这回他送了文件后没有马上走,他说如果我办好调动了,他就和我一起走。我催他先走,我说我的工作还没安排好呢。可是他就是不走,他说他等我。也不知是你们的父亲有过交待,还是他自己鬼心眼多,总之他就在我们文工队住下来了。

那时候我们的粮食极度匮乏,每个人的口食都限得死死的,每人每天4两,多一两都没有。现在突然多了一个吃饭的小伙子,大家都感觉到压力很大。小毛忍不住问我,雪梅姐你什么时候到团里去呀?我感到抱歉。我不能为了个人的事,让大家为难。

我终于说,马上走,明天就走。

说出这话的一瞬间,一种从未有过的委屈和难过在我心间弥漫开来。

这种委屈和难过伴着我上了路,上了恰巴山。

走的头天夜里,苏队长,吴菲,还有小小的赵月宁,聚在一起为我送行。我把省下来的牛肉干和酥油全都拿了出来。说全部,也只有很少一点点。我们用那一小块酥油烧了一点酥油茶,以茶代酒,一起碰了杯。

苏队长说,雪梅,我知道你心里不太痛快。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欧团长会对你很好的,他是个好人。

我想,难道找个丈夫只要是好人就行了吗?但我没有说。我不想让苏队长为我操心。她够难的了,留在甘孜的孩子下落不明,丈夫又不在身边,还要为我们这些姐妹操心。

吴菲说,你过去以后先工作一段时间,一边工作一边了解他,如果确实和不来,再跟组织上说,我相信组织上不会勉强你的。

这话说到我心上了。我正是这样想的。

小小的赵月宁天真地说,我觉得欧团长特别好,把酥油和牛肉省下来给我们吃。我笑道,你就知道吃,现在谁要是拿一袋米来娶你,保证娶走。赵月宁孩子气地说,才不会有这种事呢。现在谁会有一袋米呀,有银元都买不到。苏队长说,雪梅,没准儿你到了团里,比在我们这儿要吃得饱些。吴菲笑说,我们那位如果能让我每天都吃的饱饱的,我今晚就嫁他。

大家笑。我也笑。心里却酸酸的。

我不能不承认,苏队长的话对我是有效的。我自私地想,说不定他真的会让我吃的饱饱的。他是1号呀。我一想到这儿肚子就咕咕叫起来,心里在那一刻竟然好受一些了。

我心里好受一些还因为我想到了那束花。我想说不定在雪山那边,真的有许多的花开放着,等着我去看它们。

回想起来,我下决心出发,竟是为了一口粮食——为了在多出一张嘴的时候大家不匀出少得可怜的粮食,为了可能在未知的将来多吃到一点粮食,这事拿到今天来说,真是不可思议。同时,在那样饥饿、艰苦、严峻的日子里,我还在渴望浪漫,真的很奢侈,很不实际。可是这是事实。尽管我把自己弄得像个假小子,可是在那套宽大的军装里,在皮带紧紧扎着的怀里,在空得只剩下两层皮,常常因为缺食而疼得发慌的年轻的胃之上,依然有一颗少女的心。

这颗心怀着委屈,怀着戒备,也怀着期待,踏上了路程。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小冯,还有师部通讯员小周一起上路了。

分手的时候,很少哭的吴菲忽然放声大哭起来,一头扑在我的肩上,咸咸的泪水蹭得我一脸都是。我除了紧紧地抱住她,说不出话来。我明白她的心情,她一定又想起玉蓉了。我也想她,我的身上一直带着她那5封没有寄出去的信。我要让把它们带到拉萨去,找到邮局,寄出去。一想到我们从重庆一起出来的四个好朋友,都一一地分开了,我的眼泪也流了出来。我不愿意离开她们,舍不得离开她们,她们是我患难与共的姐妹。自从踏上高原,踏上这通往天堂的漫漫旅程,我们一起走过了那么多的险山恶水,走过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我们已经有共同的生命经历,有了共同的担忧和牵挂。

苏队长安慰吴菲说,现在分手是暂时的,等以后进军到了拉萨,我们还会在一起的。吴菲孩子似的问,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吗?苏队长点点头,她微笑着,有些神往地说,我们要在拉萨长期住下来,用我们的双手建设一个新西藏。那时我就把虎子接进来,让他在拉萨上学念书。你们也成了家,我们就是邻居。

吴菲终于破啼为笑。

我上了马,挥手向苏队长告别,向吴菲满脸是泪的笑容告别。

我们一行3人,我,团里的通讯员小冯,还有师部的通讯员小周,一起上了路。小周是去送文件。本来那些文件是可以叫小冯带到团里的,但组织科长不放心我们两个人,特意叫小周和我们一起走。

我们骑着马,马上驮着我们的口粮,还有睡觉用的雨布和被子。在甘孜时我学会了骑马,为了学骑马,我把两个大腿根都磨破了,现在总算是派上了用场。我身上背着挎包,里面除了一个本子,还有一双我用自己捻的羊毛给他织的袜子。自从到了藏区,组织上就要求我们每个人都学会捻毛线织袜子。我想他送了我牛肉干和茶叶,特别是那束野花,我也没有什么好送他的,我就送他一双袜子吧。

最初的路还比较轻松。我们不紧不慢地走了三天后,到达了中途站拉达。

这三天的路程平平淡淡。我是说比起后面所经历的,这三天几乎不值一提。我们日出上路,日落宿营。两个战士很单纯,总是心无禁忌地守护着我。我也尽可能像个大人似地照顾他们。我比他们大。虽然大不了多少。

他们叫我白同志。

从拉达出发,我们就要翻越恰巴山了。

拉达兵站的同志告诉我,翻越恰巴山可得有思想准备,它比一般的雪山都难走,就是爬上了山也得在山上跋涉很久,而且山上气候变化无常。据说连当地的藏族人都怕它几分。

恰巴在藏语里的意思,就是冰。这是座冰山。

我听了仍没往心里去。因为在进军西藏的途中,也就是从川西到甘孜,从甘孜到昌都的千里路途上,我们已经翻越了无数的雪山,我觉得自己能行。我从小就喜欢爬山,我在山里有回家的感觉。那一路上我不仅自己翻过了一座座雪山,还经常帮助别的体弱的同志。所以无论拉达兵站的同志怎么讲恰巴山的艰难,我都没当回事。我只是笑笑。我在心里想,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直到后来,直到那个雪夜之后,我才知道,我真不该轻视那座山。

不该轻视任何一座山。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了,向恰巴山进发。

上路的时候天气很晴朗,这使我们的心情为之一振。只要一翻过山,我们就到底目的地了。从直线距离说,剩下的只是小部分路程。

很快我们就上了山。山不是突然出现的,它缓缓地,将它的手臂伸到我们面前,让我们在不知觉中攀援而上。起初树木不少,而且树上还有猴子,活泼调皮的猴子见我们走近,一个个呲牙咧嘴地冲我们乱叫,还蹦来蹦去地打闹,好像排练了许久,终于来了看客。小冯和小周立即暴露出他们男孩子的天性,跳下马去逗猴子。小冯撵着一只猴子跑得没了影,我叫了半天才把他叫回来。小冯兴奋地说,他要是能抓到一只猴子就好了,可以养来做伴。小周说他才不呢,他要是抓到猴子就烧来吃。他好久没吃到肉了。我说猴王准会来找你算账的。

我们三个人说说笑笑,继续往山上行进。

那天是4月19日。我记得很清楚,我们是16日从昌都出发的。

如果在内地,4月已是花红柳绿的季节,已是南风徐徐的季节,已是踏春的季节。但在西藏,在恰巴山,4月却是一个危险的季节。气候欲暖未暖,雪山欲化未化。一切都处在动静之间,隐含着巨大的危机。

不过当时我对它还一无所知,由于无知而轻松。我一边走一边想,恰巴山并不像人们说得那么可怕嘛,和我们进藏途中遇到的那些雪山差不多嘛。

我毫无防备地朝山上走,我已经看见山口了。其实那山口只是众多山口中的一个,我却以为它是最高处。一路上没见到一个行人,也没再见到动物,很静。除了马蹄踩在雪地里的声音,就是雪团偶尔从树上跌落下来的噗噗声。路面的雪不算深,马走得比较轻快。我坐在马上开始走神,想自己的心事。我想我到团里后该怎么开展工作呢?就我一个女同志会不会有不方便?还有,该怎么和你们的父亲相处?如果他提出马上结婚该我怎么办?

我想我要告诉他,我来是为了工作的。

当然,后来我才知道我的这些考虑完全是多余的。

好不容易走近那个山口时,我看到前面闪出一个更高的山口。小冯说,那是这条路上最高的一个山峰,过了那个山峰就好办了。我一眼望去,看见那个山口的上空发黑,聚集着乌云,心里略略有些担心。但我没表现出来。我想,照现在这个速度,应该能在天黑之前走过去。山上的树木已经没有了,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丛。再往上走,灌木丛也没有了。我估计海拔已经到了5千多米。四周耸立的小山全是冰山,白皑皑冷森森的一片。

我们在路边停下来,就着雪吃了一点代食粉,接着赶路。

没料到,就在快要到接近那个最高的山口时,气候忽然变了,变化之快让我来不及反应。我连一句“糟糕”都来不及说,就被漫天搅起的风雪堵住了嘴。四周雾气弥漫,几步之外就看不清路了。大雪如同神兵天降,一瞬间包围了我们。

我张不开嘴,也睁不开眼,只好伏在马背上。

更糟糕的是,马被这突如其来的风雪惊呆了,原地转着不肯往前走,怎么打也不走。我只好跳下来稳住它。小冯急了,他在风雪中大声叫道,白同志,我看咱们不能再往前了!先回去吧,退回到拉达兵站等一等,天气好了再走!小周也说,我上过两次恰巴山,从没遇见过这么糟的天气。恐怕会有危险!

我知道他们是担心我。如果没有我,他们肯定不会倒回去的。可是我也不愿意倒回去。且不说倒回去还要走大半天,关键是倒回去这样的字眼让我不能接受。我不想成为拖累。我的倔脾气上来了,我想和恰巴山叫劲儿。

我大声喊,不!不倒回去!我能行。说完我把马交给小周,自己顶着风走到前面去开路。我想我是大姐,尽管他们没这么叫我,可我是,我要做他们的主心骨。只要我往前走,他们就会跟上来。

雪已经很深很深了,一直埋到膝盖。我甚至不知道它是怎么一下就变得那么深的。好像它们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眨眼之间路面增高了好几尺。我的脚一踏进去就拔不出来了,被雪死死地焊在里面。我只好借助双手,扒开雪,把脚拔出来,然后再插进下一个雪窝。

小冯见拦不住我,也赶上来和我一起开路。小周牵着马跟在后面。

就这样,我们一步步地往前走,准确地说,是往前爬。我们爬出一条路来,马就踏着我们的路往前走。马在这个时候显得很娇气。马的娇气让我感到骄傲,说明它已经承认它不如我了。我们一点点地爬着,也不知爬了多久。我们没有表。

我往前爬。山本来就应该是爬的。

我把目标定在近处的某块石头或是某丛灌木上,等到了这个目标,再找下一个近距离的目标。就这样一点点地向前移动。寂静中,只听见我们三个人响亮的喘气声。

我感觉自己的腰痛得像断了似的,而后背却被汗水湿透了。在那样一个寒冷无比的天气里,我们却大汗淋漓。我听见小冯在旁边不停地喊:白同志你没事吧?白同志你能行吗?你歇一会儿吧!我真想对他说你别喊了。可是我张不开嘴,我没有这份力气了。我只是朝他点头,用眼神告诉他我能行。我希望我的眼神能够穿透风雪。

狂风卷着雪片,在天空中乱舞,好像要吞噬掉我们。雪花落在我们的帽沿上,眉毛上乃至睫毛上,因为体温而变成了冰凌子。鼻子和面颊都冻得发麻。被汗水湿透的衣服很快结成了冰,像牛皮一样发硬,一挪动就喀嚓作响。雪越下越大,风越吹越猛,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得得得地响。天那,我在心里想,原来恰巴山是这个德性,喜欢搞突然袭击,喜欢表现它的冷酷。

但即使如此,我也无法仇恨它。我知道雪山不是故意要跟我们作对的。实在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需要它的温情,它只好以冷酷来保持它的威严。

我想每个人对山的认识都是不同的。每座山和每座山又是不同的。你认识了一座山,并不等于你认识了所有的山。在我看来,有的山是崛起的平原,平原有多辽阔它就有多辽阔。有的山是站起来的大海,大海有多深邃它就有多深邃。有的山是千年生成的冰雪,冰雪有多坚硬它就有多坚硬。

我想恰巴山,它是兼而有之。

我对山的真正认识,是从恰巴山开始的。

我还想说,一个人对一座山的认识,如同一个人对一个人的认识一样,不是靠时间的堆积来加深的,而是靠交手,靠遭遇。而这样的交手和遭遇,是不可选择的。

我们遭遇了恰巴山。我们并不想和它交手,但别无选择。

我们继续前行,试图想加快速度。但由于手脚并用,走得很慢很慢,大半天也没走出多远。眼看着天黑了,下山的路还没影儿。我这才领教了什么叫“绵亘”。恰巴山不仅绵亘120公里,还起伏着汹涌的波浪。我已经判断不出我们此刻被山涌起在第几个浪头上了,或者被山掀进第几个浪谷里了。我只知道我们还没有走出它的怀抱,我们还得在它怀里继续挣扎。

风雪终于停了,可是天也黑了。没有月亮,完全看不清前方的路。经验告诉我们,走这样的夜路是很危险的。迷路还在其次,最怕的是滑入悬崖。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在山上过夜,等天亮再走。

我们找了一个能挡一些风雪的沟壑,铺上雨布,作为宿营地。然后拣了几块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炉灶,用带来的固体燃料煮代食粉糊糊。糊糊还没煮好,我已经饿得胃一阵阵疼痛了。三匹马似乎比我还要饿,用蹄子暴躁地刨着雪地找草吃,可这积雪成冰的山上,哪里会有草呢?我们赶紧把饲料拿出来喂它们。小冯担忧地说,饲料带得不多,如果不能按时到达团部的话,马也会饿死的。

为了节省粮食,我们只吃了个半饱。然后穿上所有的衣服,再用被子盖在腿上和脚上,打算就这么熬过一夜。我感到浑身酸疼不已,腰好像要断了似的。我想怎么搞的,难道几个月不爬山,我真的不行了吗?

忽然小周叫了一声,你们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不远处有两个亮点,好像是一双眼睛。

我紧张地说,会不会是狼?也许是我们煮糊糊的香味儿把它引过来的。

小冯说,我们点上一堆火,如果是狼,它就不敢靠近了。

可哪里有柴呢?除了随身带的一点点固体燃料,什么烧的也没有。好在那双眼睛十分警惕,没有往前靠近。过了一会儿,它消失了。

我们三个人背靠背地坐着,虽然很累,却不敢睡着。

望着漆黑的夜空,我开始想他。我是说,我开始想你的父亲。我想你们的父亲要是知道我们现在的情景,一定会着急的。一想到有个人在为自己着急,我心里暖和了一些。

其实以前我也想过你们的父亲。但以前想是一种考虑问题式的想,并且带着抵触情绪,现在想,坐在方圆几百里阗无人烟雪的地上想,已带了一些想念的成分。

我这么想念的时候,对自己一直抗拒的婚姻忽然有了一些向往。是不是恰巴山的雪夜让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我们三个年轻人背靠背地坐在雪地上,坐在恰巴山的怀里。

忽然小冯叫我。他说白同志,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说你说吧。

可是他又不说了。我感觉到我的背后的一侧沉了起来,小周睡着了。小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周倒到他那边。我说我没事,挤着才暖和呢。你有什么就说吧,反正也睡不着。

小冯犹豫了一下说,我说了你可别告诉1号。

我说好,我不告诉。

小冯说是这样的,上次我到师里送信,1号叫我给你带一块牛肉干给你。我知道那块牛肉干是团里分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第一次我去时他就切了一块给你。我第二次去他又切了一块给你。我说首长你自己也吃点儿吧,他说他身体壮,没事儿。还是让带给你。我当然没话说了,我知道1号对你特好,真的。

我想象着他,他那么大个个子,肩上的担子千钧重,那块牛肉,他能一口气干掉它。但他不,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然后全部带给几百里地之外的我。也许他在切过那块牛肉之后,用手沾着散落的星星肉屑,美滋滋地倒进嘴里,声音响亮地叭哒几下,然后束紧腰带,大步走出去,高声喊道:吹号!全团集合!

我一想到这里,心里就酸酸的。我说,你们的粮食也很紧吧?

小冯说当然。我们每天的定量也是4两。现在有野菜挖了,稍微好一些。我每次出发到师里,就是领上我自己的5天口粮。可是那次翻恰巴山时,我也遇上大雪了,就在山上多停了一天。口粮没带够,到最后我饿得实在受不了了,一步也走不动了,浑身发软,我就……

我已经明白他要说什么了,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把那块牛肉干吃了呢?

他惭愧地说,是,我就是……把那块牛肉干……给偷吃了。

我说别说偷吃,正该吃。牛肉干算什么,就是一百头牛也没你的性命重要。你要是不吃,万一过不了雪山怎么办?

小冯的声音是难过的,他已经不是惭愧了,他差不多快哭出来了。他说,可是我一想到那是首长从嘴里省下来给你的,心里就特别后悔。我……我当时该再忍一忍。

我连忙安慰他说,别说了小冯,这事你一点儿没错。就是告诉了首长,他也不会说你的。相反,你要是不吃,饿出了毛病,首长才会批评你呢。

小冯说,真的吗?我说真的。你们1号特别爱兵。他恨不能把自己身上的肉剐下来给他的兵吃呢。我一说完这话,自己被自己逗得扑哧一乐。

他松了口气,恢复了往日的语气说,有些得意地说,不过你不知道,我还是完成任务的。我采了一把野花给你……

这回我吃惊地叫出声来:怎么,野花是你采的?

小冯说是,脑子一转就想出这个主意了。我知道你们女孩子都喜欢花,我就漫山遍野地去找,好不容易采到那么一小把。说真的,你当时一看见花,眼睛都亮了,比看见牛肉干还高兴呢。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真的,是一股暖流。它是那个雪夜里的奇迹。

我说,小冯,谢谢你。

在以后无数次的回忆中,惟有我们之间的这段对话,能让我感到些许的安慰。我想小冯他一定是坦然的去的,没有懊悔,没有歉疚,没有忐忑不安。

雪夜尚未过去。

我问小冯,你们1号脾气好吗?

小冯说,怎么说呢,一般来说挺好,但有时候发起脾气来也吓人。

我说是吗?说给我听听。我忽然想多一些地了解你们的父亲,小冯跟了他一年多,一定会了解的。

小冯说,我们1号当营长的时候,有一回遭遇了敌人一个加强团,对方清一色的美式装备,气焰很嚣张。我们不占优势,本来想要撤的,可对方不让,想包我们的饺子。我们1号被激怒了,端起一挺机枪,亲自率领一个连冲到了最前面,一边射击一边吼叫,那种气势简直把敌人给吓傻了,一瞬间就倒下去了许多。1号哈哈大笑着,继续指挥着大家往前冲。这时,一颗子弹飞来射中了他的腹部,他猛地晃了一下,又稳稳地站住了,没有倒下。卫生员上去要给他包扎,他一把推开卫生员,继续奔跑着在那儿指挥战斗,一直到完全打退了敌人的进攻,他才倒下,倒下时肠子已经流出来了,卫生员一边包扎一边嚎啕大哭。

小冯又说,刚到昌都的时候,部队带来的粮食吃完了,空投又一直不成功,补给中断,战士们常常饿着肚子在修路。1号急得不行,就想各种办法找能替代粮食的东西,挖野菜,捕鱼,打老鼠。后来不知是野菜中毒还是鱼中毒,总之他病倒了,又吐又拉,一整天吃不下东西。我看着着急,好不容易找到点面粉,让伙房给他摊了两张饼,烧了一碗野菜汤。我把东西端进屋去,还来不及说什么,他一见那些东西突然就发起脾气来,一把打掉了我手里的东西,冲着我大吼大叫,他说你给我吃白面饼,你给我的兵吃什么?我的兵都要饿死了,你想让我当光杆司令吗?你有本事给咱们全团都弄大饼吃!当时把我给吓的,简直吓坏了,我跟了他那么久,从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小冯一边说,一边仍心有余悸似的。

我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后来呢?我问小冯。

小冯说,后来?后来嘛,我还是想着法子让他把饼给吃了。我有办法。我把王政委叫进来了。王政委对他说,吃饼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全团的事,全团士兵都惦记着团长的身体,团长身体不好,全团的士气都受影响。这样一来,工作搞不好谁负责?团长没了脾气,乖乖地把饼吃了。

小冯笑起来,很得意的样子。

小冯说,白同志,你不知道,我们1号是个一点儿不顾及自己身体的人,整天不睡觉不吃饭的,只知道工作。我说他他根本不听,他朝我吹胡子瞪眼地说,是你管我还是我管你?要不我叫你首长?你去了就好了,你就可以管管他了。你管他正合适。

小冯的讲述让我感动。但听到这样的话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我说我怎么管他?我又不是他的领导。

小冯说等结了婚你们就是一家人了呀。我敢肯定他听你的。每次我从你那儿回去他都要问我,她说了什么没有?她还说了什么没有?——你看他多重视你呀。

我的脸一下红了。幸好是夜里。

我和小冯说了半宿的话,也不知几点了。忽然,我发现一轮明晃晃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了,把白雪皑皑的路照得清清楚楚的。

天晴了!我叫了一声。我在叫的同时,又看到了刚才那两个亮点,我确定它是一双眼睛,紧接着,又是一双。月光穿过云层移过来,我们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两头豹子!它们竟然一直蹲伏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与别的豹子不同的是,它们的身体是乳白色的,间杂一些青灰色,蹲伏在那里和雪堆区别不大。难怪我们没看到它们。它们的身上有着不规则的圈纹,正是这些圈纹让我断定它们是豹子。

后来我才知道,它们是西藏特有的雪豹,非常耐寒,喜欢生活在高海拔的雪山上。

两头豹子盯着我们,大概在判断我们是否属于它们的猎食范围,是否容易猎食。我们三个人一动不动,瞪大眼睛与它对峙。小冯甚至拿出了枪,作好准备万不得已时开枪。我们彼此恐惧着,彼此都害怕被对方伤害。

月光下,两头雪豹显得非常漂亮,又长又粗的尾巴拖在雪地上。它们一动不动地并肩站着。我猜想它们是一对夫妻或者是一对兄妹。我心里暗暗地祈求它们:赶快离开吧,不要靠前,否则你们会受到伤害的。

终于,小一些的那头甩了甩尾巴,先转身了。似乎对我们失去了兴趣。接着大一点的那头也转身了,它们不紧不慢地走着,渐渐消失在了雪夜里。

我不知道是它们接收到了我祈求它们离开的信息,还是看到眼前的三双眼睛比它们的更明亮?

雪豹离去了,我们决定抓紧时间赶路。以防天气再变化。

突然,我听见小冯又叫起来,声音有些变调,我还以为又出现了什么野兽。但是我听清他叫的是,白同志你受伤了!

我回头一看,在我坐过的雪地上,被月光照出丝丝缕缕的血痕。我吓了一跳,我想我怎么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呢?再细细一看那血痕的颜色,我明白了,不是什么受伤,是我来月经了。怪不得我腰痛得那么厉害,肚子也痛得往下坠。一算日子,整整提前了一星期。

我沉住气对他们说,没事儿。我没受伤。你们先到前面去一下,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两个小伙子不明不白的,但还是听话地到前面去了。

我一个人背靠着马,脱下棉衣,从棉衣的袖子里扯出棉花。在进藏路上,我们女同志每次来了月经,从来就没用过像样的卫生品,如果遇到急用,只能扯被子里的棉花用。被子扯空了就扯棉衣棉裤。我的棉衣的两只袖子和棉裤的两条腿,都已经空空荡荡了。

费了很大的劲儿,我才从胳膊上扯出很少一点棉花。那里面实在已经没有棉花可扯了。我又撕了一截裤腿,胡乱地做了个垫子。草草处理之后,就站起来找他们。我想我们得赶紧上路,趁着雪还没下往前赶。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在雪山上过夜了。

但我不知道,就在我去处理自己的时候,两个小伙子作出一个决定。

等我回到他们身边时,小冯告诉我说,他们决定放弃两匹马,以便节省饲料。留下小冯那匹较为强壮的马让我骑。他们坚持认为我受了伤,说什么也不肯让我再走路了。

我和他们争执起来。

在那样的情况下,我怎么能骑马呢?就是我想骑,马也不肯去。藏民有句俗语:上山人不骑马不是好马,下山人若骑马不是好人。但两个小伙子固执地要我坐到马上。他们说马不走他们就拉着马走。如果我坚持不骑马的话,他们就背着我走。

我火了。我说小冯,现在三个人中我年龄最大,你们必须听我的。他说不行,你得听我们的。我们是多数。我说你是不是怕1号批评你?你不要怕,我会告诉他怎么回事的。他说不是,我不是怕首长批评我。我问那是为什么?他看着我,突然大声说:因为你是女的,我们要保护你!

我软下来,我甚至为自己刚才的大声武气感到不好意思。我是女的呀,我怎么忘了?我该斯斯文文的说话才对。我马上换了一种非常柔和的语气说,谢谢你们的一片好意。但我真的不能骑马。我……

我决定撒谎。

我说我的伤就在腿里面,没法骑马。

他们终于信了。

最后我们双方“妥协”达成一项协议:他们两个人在前面开路,牵着马,我拉着马尾巴跟在后面。这样我可以省很多力气。

我们准备走了。可那两匹马,那两匹我们打算放弃的马,却站在雪地上看着我们。它们的眼神是那么忧伤,那么无助。它们知道这就是生离死别。我难过得真想大声喊,别丢下它们!把它们带上一起走吧!要死就死在一块儿!

可是我想我没有权力这么喊,我已经给他们带来太多麻烦了。

但没想到小周叫了起来,他突然叫道:不,我要带它走,我不能把它留在这儿。它留在这儿我会难过死的!

小冯像个兄长一样,说:好吧,我们不留下它们,我们一起走。

下山的路全是冰,我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拉着马尾巴也照样摔跤。小冯和小周焦急万分,我只有不停地安慰他们,没事儿,没事儿。

但我感觉到,三匹马渐渐的不行了,一点精神也没有。我知道它们不仅仅是饿,还有疲劳,还有寒冷,还有忧伤。它们常常站下不走。我得反过来拉它们了。

当我们越过一个全是冰的沟壑时,小周那匹枣红马站在那儿再也不动了,任小周怎么拉也不动。小周连忙把最后一点饲料拿出来喂它,它还是不动,好像它的嘴已无法张开。它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小周。

我拿出身上最后一根蜡肠,送到它的嘴边,它还是不动。

小周一遍遍抚摸着它的两个耳朵,像问兄弟那样问它:你怎么啦?你吃呀?你别这样看着我好不好?

枣红马仍那样站着,固执地看着小周。我想它一定是有话要对他说,它的眼角湿润了。小周很害怕,孩子似地紧紧抱着马头。片刻之后,枣红马轰然倒下。小周没了知觉一样,也随之倒下,趴在了马的身上。

我把他扶起来,感到一阵揪心的痛。原来生离死别,不仅仅在人与人之间。

小冯和小周牵着马走在前面,我跟在他们身后。虽然没有再下雪了,但路上的积雪依然很深,我们的跋涉依然很艰难。幸好有月亮,我抬头看了一下天,月亮跟着我们。我说明天可能会出大太阳。我抬头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小冯跑上来想搀扶住我,他太急,突然身子一晃,滑倒了,小冯一倒,马也倒了,他一下子失去依傍,滑出了路面,他是走在靠悬崖一边的。

小周丢开马就扑过去抓他,但也摔倒了。

小冯继续下滑着,他大喊:快拉我一下!我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可是我怎么也抓不紧那只胳膊。我的手冻僵了,手指头就好象不是我的。更要命的是,我的身子也开始下滑。小周爬起来,向前一扑,从后面一把拽住我的腿,死死地拽……

我的人稳住了,但我的心却开始一点点绝望,因为我手里的衣服正一点点地掉出去,尽管我身体的每一寸都匍匐在雪地上,包括我的脸颊。它被坚硬的冰凌擦得生痛。我毫无道理地叫道,小冯你要坚持住呀!我明明知道应该坚持住的是我,可是我的手已经不是我的手了。我指挥不了它,命令不了它。

小冯悬挂在崖边,他扬着脸,忽然露出一点笑容,他说白同志你松手吧,不然你也会掉下去的。我说不,我不松手!但是我的手正做着和我相反的事,它在一点点地放弃小冯。我说不,小冯,你不能下去!小冯说,白同志,替我照顾好首长……本来我想……你们结婚的时候,再采一把花……

他的手突然挣脱了我的手,就像我们断裂开了似的,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扬着脸,手长长地伸向我,朝悬崖下坠去,一眨眼功夫就消失了。他最后的那句话还粘在崖壁上,被风一吹,颤了颤,才坠落下去。

……花……

这就是那个雪夜。

这就是我不愿触动的那段记忆。

这就是我刻骨铭心、没齿难忘的生命历程。

我不知道如果没有这个雪夜,我会怎样面对你们的父亲?怎样面对嘎玛的生活?

我恨自己,恨自己没有拉住小冯,恨自己没有退回到拉达兵站,恨自己拖延了几天才上路。我把一切都归结到自己身上,我让自己的心受尽煎熬。

我想我惟一能做的,就是替小冯照顾你的父亲。我相信那是小冯的愿望。

在你们的父亲留下的影集中,有几张照片是非常珍贵的。甚至用珍贵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它们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我想说说其中一张。

这张照片只有半寸大,已经发黄了。照片上,我和你们的父亲并排站立着,他整整高出我一个头。我们都穿着军装,我们都面容严肃。在我们身后,是你们的父亲当时在嘎玛住的房子,也是我结婚后住的房子,那是一间向藏民借用的放马料的房子。

在我们前面,是一座只能看到一点轮廓的雪山,那就是恰巴山。

在我们右边,有一条小河,一到春天,你就能听见流水的声音。

在我们左侧,有一小片树林。也许它不能叫做树林,只有非常稀疏的几株红柳。在红柳中间,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座坟冢。那是小冯的衣冠冢。小冯自己,永远住在了恰巴山上。

这就是我们的结婚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