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木兰,你曾问我,为什么会嫁给你父亲?你还问我,既然当时并不情愿,为什么没有拒绝?为什么在此之后的几十年岁月里,从没听我抱怨?
对这些问题,我总是笑而不答。不是我有意不答,是我不知从何答起。要知道,很多问题的答案是藏在长长的岁月里的,你不走到那一天,答案不会显现出来。
如今我老了,彻底老了。内心比面容还要苍老,一双年迈的脚已经走过了许多的答案。这些答案有些在我的预料之中,有些让我意外。但无论怎样,它们一一让我明白,我这一生不是苍白的一生,它所经历的幸福那么多,多得就像它所承受的苦难。作为一个女人,能拥有如此多的幸福和苦难,是多么幸运的事。
我为什么会嫁给你们的父亲?
为什么不情愿,却没有拒绝?
这是我一生中看到的最后一个答案。我愿意就此作一次回答。
我说过,我的这一生,自己只安排过自己一次,惟一的一次,那就是参军。我不顾一切地从家里跑出来,离开了孤身一人的母亲,参加了解放军。在此之后,我是说在到了部队之后,我就再没安排过自己了。我把自己交给了组织,彻底地交。组织上又把我交给了你们的父亲,也是彻底地交。
直到今天。
今天你们父亲他突然离开了我,自己先走了。结婚时他说好要陪我一辈子的,可是现在他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就先走了。是,你说他是脑溢血,你说脑溢血都是这样突然。可我还是不能接受,不管怎么说,他没有信守诺言。
他说陪我一辈子的,但他只陪了48年。
48年前,我们共同的日子开始的时候,我20岁。在昌都。
1950年底,我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走到了昌都。尽管牺牲了那么多同志,尽管倒下了那么多牦牛,可我们终于还是把所有的物资,都送到了前线部队的手中,并且终于和大部队一起,走到了昌都。
昌都是西藏的大门。尽管这只是进藏路程的三分之一,并且不是最艰难的三分之一,我们仍十分喜悦。特别是我们因为圆满完成上级交给的运输任务而受到表扬时,心里的那份儿自豪和开心更是无以形容的。这是我参军后第一次完成任务啊!
在我们到达昌都之前,我军已取得了昌都战役的决定性胜利。之后,西藏地方政府终于在北京坐下来,与中央政府举行和谈了。
为了表示和平的诚意,我们进藏大军在昌都驻扎下来。一呆就是大半年。
部队作了短暂的休整后,就投入到了康臧公路的修建中。我们女兵运输队因为完成了从甘孜到昌都的运输任务,就解散了。女兵们有的分到医院,有的分到文工队,有的分到宣传科。我和苏队长、吴菲和赵月宁分到了一起,我们有7个人分到了师文工队。
我的命运就是从那时起,有了新的转折。那时的我比起刚从川西出发时,已有了很大的变化,管理员和刘毓蓉的死,成为我心中一团挥不去的阴影。
好在年轻,生命中依然有阳光和快乐。
我在师文工队宣传组当收音员,每天夜里守着一部老式收音机,收录国内外重大新闻,然后整理刊登在我们师办的《战地报》上。我很喜欢这个工作,因为每当我收听到国内外新闻时,就感觉和内地离得很近了。
除了夜里收录新闻,白天我也和其他同志一起上山割马草,打柴禾,为下一步的行动作准备。那时候年轻,夜里睡得再晚,白天也照样有劲儿工作。上级对这一任务为我们作了硬性规定,每人必须在一周之内储备300斤马草,500斤柴禾。现在想来,即使是在川西平原,这个任务完成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何况是在西藏?但那时候,好像什么困难也不算困难,接到任务只知道努力去完成,从来不会叫苦,更不会讨价还价。
每天一大早我们就上山去打柴。等打好柴下山的时候,总是饿得前胸贴到后背,怎么也背不动那捆柴火,只好拖着走。有时实在饿得走不动了,就抓一把雪,吃一把炒青稞。但青稞吃多了解不出大便,也很难过。
即使如此,我也觉得日子好过多了,毕竟不用天天爬雪山过冰河了,也不用天天搭帐篷赶牦牛了。
那天我完全忘了自己的生日。在艰苦的日子里,人是很难想到自己的。
早上起来,我们仍是喝的四眼儿糊糊。所谓四眼儿糊糊,是我们给代食粉糊糊取得绰号。到昌都后,部队仍面临粮荒,我们每人每天的定量就是4两代食粉。一顿只有1两多一点儿,每次熬出来的糊糊都清亮如水,往锅里一看,上面两只眼,锅里两只眼。于是大家就把它叫做四眼儿糊糊。有的男兵说得更风趣,他们管那叫“对象”。
喝完糊糊苏队长说,今天我们的任务是刷标语。我们一听高兴极了。刷标语是我们最喜欢的工作。为什么喜欢?这个等会儿再说。
刚要出门,师里的通讯员跑来通知苏队长,说王政委今天要来开会,叫她等着。苏队长一听脸就红了。自从我们到达昌都后,她还一直没见到王政委呢。或者说,自从我们离开甘孜后,她就没见过王政委。她嘴上从来不说,但我们知道她心里很惦记。
苏队长脸红红的说,雪梅那你就负责一下吧。
我说没问题,你放心吧。我们冲她作了鬼脸,拿上东西就跑了。
那天天气很好,天空湛蓝湛蓝的,如水洗一般。我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鲜活地**在阳光下。吴菲,赵月宁,还有年轻的小毛,也都非常开心。自从进入藏区后,大部分日子天空都是这样湛蓝无比,但那天我还是特别感觉到了这一点,我抬起头来望着天,忍不住唱了一句:冰河在春天里解冻,万物在春天里复生……
刚唱两句,就有个过路的男兵喊了一嗓子,唱得好!再唱一个!这一喊,我反而不好意思唱了。我不唱,那几个男兵反而唱起来,他们冲着我们几个女兵唱道:革命军人个个要老婆,希望上级一人发一个……
这歌我们不是第一次听见了,但我还是觉得又气又恼。我决定用自己的歌声把他们压下去,我就大声唱: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我一起头,吴菲和赵月宁她们全都跟着我唱起来。我们唱得理直气壮,那几个男兵见状,不好意思再唱了,笑了一阵跑掉。
我们根据上级的布置去张贴宣传标语,我们轻车熟路,干得很快。但不知是早上的代食粉糊糊太清,还是天气太冷,总之刚10点来钟我就饿了。
肚子叽叽咕咕在响,我不好意思吭声。结果小毛先说了。小毛是我们文工队年龄最小的之一,跟小赵差不多大,像个孩子。他大声说,我肚子好饿啊,谁有钱买个饼吃?他说这话时看着我们几个女同志,因为他知道只有我们女同志身上有钱,那是上级发给我们的卫生费,每月3个银元。他曾为这个向苏队长提意见,他说为什么女同志有卫生费我们男同志没有?难道我们男同志就不需要讲卫生了吗?苏队长当时不知该怎么向他解释,就只好拿卫生费买饼请他吃。昌都城里没什么可买的,只有饼,一个银元5个。平时我们宁可用些乱七八糟的替代物来解决每月的妇女问题,也要把钱省下来填肚子。
可是那天,我是说我生日那天,我们身上已经不名一文了,所以小毛说了以后我们都没吭声。小毛索性冲着我说,雪梅姐,买个饼吃吧。小毛管我们女兵都叫姐。我不好意思地摇头,然后安慰小毛说,别急,今天调浆糊我剩了一把面粉,咱们晚上熬糊糊喝。
我刚才说我们喜欢刷标语,这就是原因。我们刷标语时,能从后勤部门领到一小盆面粉,我们总是尽可能地把浆糊调得稀稀的,从中省下一些面粉来熬糊糊吃。小毛嘟囔说,我现在就饿了,咱们现在就回去熬吧。要不你们就让我先喝几口浆糊。
正在我们饥饿得有些难堪时,小赵忽然一惊一咋地叫了起来:快来看快来看!
我们不知发生了什么,赶紧跑过去看。在墙壁的一个角落下,我们看到一行用黑碳写的字:白雪梅我爱你。
我的脸霎时通红,不顾一切地拿手去擦。可哪里擦得掉?在我们那时看来,这样的字眼不是美好,而是丢人,是不光彩,是被人捉弄。
吴菲见我急成那样,就在上面刷了一层浆糊,然后泼上些土,笑,说不知是哪个冒失鬼干的。赵月宁说,瞧瞧那臭字儿,我们雪梅怎么看得上?
这突如其来的事情一下搅乱了我的心思,肚子也不叫了。我想这是谁干的,多丢人哪!
当然,对这样的事,我们并不意外。那时候在进藏大军中,不要说战士,就是营以上领导,也百分之九十是光棍,所以我们这些少数女兵就成了大家注目的焦点。虽然唱“革命军人个个要老婆”这种歌是开玩笑,但传出的信息却是明白无误的。可是我们女兵大多是女学生,对婚姻大事仍抱着浪漫的想法,因此对这样的事一律采取回避的态度。
其实到昌都后,上级就提出了“支援边疆,长期建藏”的口号。开始我并没有理解这个口号对我有什么实质意义,我只是想,好啊,长期就长期吧。反正在哪儿都是闹革命。
最初进藏时,我以为(不光是我,恐怕所有的人都这么以为)等解放了西藏,我们就会回内地去。但现在上级提出不光要进军西藏,还要建设西藏,保卫西藏,就是说,我们得留下来,留在西藏。我们也很快接受了。对我们来说,凡是党的号召革命的需要,我们都会痛快的接受,不用转什么弯。
但自从提出这个号召后,组织上就开始着手为一些老干部的成家作打算了。而当时能和他们成家的,仅有我们女兵。于是我们女兵中有不少人被找去谈话。除了像赵月宁这样年龄特别小的,几乎每个女同志都没有拉下。我们终于明白,长期建藏之于我们,就意味着在西藏成家,或者更直接地说,嫁给一个西藏军人。
这让我心里害怕。我不是怕在西藏安家,而是害怕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安家。那时我对辛医生已经有了一种朦朦胧胧的感情。从甘孜到昌都,辛医生一直与我们朝夕相处,虽然我很注意和他之间的距离。但这种物理上的距离却没能影响我在心里对他越来越亲近。我不能确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但我总觉得,在我和他之间,应该有点儿什么。
可我同时又很现实的知道,要和辛医生谈恋爱,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跟随部队进军西藏的女同志太少,组织上已作出明确规定,在进藏公路修通之前,凡是未满30岁的,团以下的,参加革命不到10年的男同志一律不能在部队找对象。也就是说,要优先解决年龄较大的、资历较长的老同志婚姻问题。
我知道我不能和他谈恋爱,可我想等他。等到他可以的时候。
而且我答应过等他。
辛医生来向我告别时,我正在河边洗衣服。他叫我,我抬头一眼看见他,脸就红了。那是一种克制不住的羞涩所泛起的潮红。
我站起来说,你怎么来啦?你上哪儿去了?我怎么好几天都没看见你?我发出了一连串的问,这一连串的问带出了我的心思。
他微笑地看着我,像看着孩子那样说,你看看你的脸。
我不知道我的脸怎么了,我没镜子。我趴在河面上照了照,还是没看清。他就从腰间扯下毛巾给我擦了一下,是下巴。大概是早上烧饭的时候我趴在地下吹火,下巴蹭上灰了。
他替我擦了下巴,把毛巾塞回到腰间——他总是那么利利索索精精干干的,好像从来没有翻过雪山趟过冰河——然后对我说,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我心里一下子难过起来。
在此之前我已经听说他要调走了。当时像他那样一个从正规医学院出来的医生,是军队里的财富,是哪儿都想要的。我们运输队一完成使命,他也就完成了使命,因此组织上已决定调他到一个远离师部的野战团去。尽管我知道他要走,要离开我们,可听他亲口这么一说,心里依然很难过,我不想他走。我想天天能看见他。
但我没有表现出来。那时的我们,是不习惯表现个人感情的。真的,不需要克制我就能做到。我拧着手上的衣服平静的说,我知道了。你马上就走吗?
他说是,现在就走。所以来和你告别。
我没有说话,又去拧衣服。我想他是专门来和我告别的,说明他心里有我。这让我得到一些安慰。可我还是说不出话。许多心情是无法化作语言的。
他说,你的身体我不太放心,从昌都到拉萨还有一段非常艰苦的路,你能行吗?
我点点头。我说还能苦到哪儿去?我肯定能行。
他又说,你如果觉得不对劲儿,就注意休息,不要硬撑。我发现你这个人挺好强,小小年纪,就喜欢硬撑。
我笑了。我喜欢他这么说我。我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
他说那我走了。但说完后他并没有走,还是站在那儿。
我突然说,你不是想听我唱歌吗?我给你唱个歌吧?话一出口我的脸就红了,我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可那时候,我只想让他和我多呆一会儿。他说过好多次,想听我唱歌,我一直不好意思给他唱。
他高兴地说好啊,但马上又为难地说,不行,没时间了,他们在等我。我遗憾地点点头。也就是在这时候,我说出了那句话。
我说,好吧,再见了。我在拉萨等你。
他的眼睛一亮,说,真的,你在拉萨等我?
我从他那期盼的眼神里,明白了自己说出去那句话的分量。我看着他,慎重地点了点头。我为什么不等他呢?我愿意等他呀。
我把衣服丢进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想和他握手告别。他却一下把手背到身后,孩子气地微微一笑,说,现在不握,等咱们到了拉萨,胜利会师的时候再握。
我有些意外。
要知道,在那一刻,我是多么想握住他的手……
他走了,背着背包,消失在山谷里。我突然想,像他这样一个青年,有着那样的家庭出身,有着那样的才华和抱负,还有着许多别人脑子里没有的念头和想法,他走进西藏,不光是凭着简单的热情和理想,他还怀着更大的抱负和更坚定的信念,他是一个多么与众不同的年轻人……
我在那一刻突然有了一种牵挂,对一个刚刚离去的人的深深牵挂。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曾无数次的回忆这一情形,无数次地确定,自己是否向他许下了诺言?回答是肯定的。
可我却没能遵守诺言。
我们刷完标语回到驻地,王政委已经走了,苏队长一边洗衣服一边哼着歌儿,脸上现出了难得的红晕。我们就围上去问,怎么样,王政委好吗?苏队长笑眯眯地说,还那样儿。我们说还那样儿是什么样啊?她说就是完好无损呗!
看她那么高兴,我正想再说句什么,她却忽然转头说,唉,雪梅,欧团长也来了。
我奇怪地看她一眼,说,谁是欧团长?
她说你忘了,在甘孜的时候,他和我们老王一起来拉姆家看我们?
我隐约想起,是有这么个人。我说他来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苏队长意味深长地说,欧团长问起你呢。他对你印象挺深的。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通讯员跑来叫我,说组织科长要找我谈话。
吴菲马上冲我作了个怪相。组织科长找女同志谈话意味着什么,我们都明白。我脑子里想着刚才在墙上看到的那句话,想着苏队长说的事,想着辛医生,心里一时烦乱起来。
我磨磨蹭蹭地去了。
组织科长并不知道我的心思,一上来就说,白雪梅同志,你20岁了吧?
我说,还没有。
他说,已经满了吧?我记得你就是这个月满20岁嘛。
他这一说我才想起,今天恰是我的生日。看来组织上比我还记得清楚。
组织科长和蔼地说,考虑过个人问题没有?
我一下脸红了,我脸红不是不好意思,而是被触到了心事。
科长以为我是不好意思,连忙解释说,我说的这个个人问题不是马上结婚,而是先找上个对象,处一段时间再说。上级已经提出长期建藏了,咱们不但在思想上要接受,行动上也要有表现。你对这个问题是怎么考虑的?
我有些心虚,我想他是不是知道了我的想法?但又一想,我只是个朦胧的想法而已,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心思。
看我不吭声,科长以为我接受了,就进一步说,你们苏队长的爱人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不就是先遣团的王政委吗?
他说对。他的搭档欧团长你见过没有?
我愣了一下,怎么又是他?但我还是摇摇头。我想表现得疏远一些。
组织科长说,欧团长见过你,对你的印象很好。
我不吭声,我想就见过一面,他怎么会对我印象很好呢?肯定是科长瞎说的。
很久以后我才听你们的父亲说,他是说过这个话,不是组织科长瞎说。在甘孜时,他曾见过我两次,一次是在河滩上,我们去参观他们的营区,忍不住唱歌嘻闹,被他吼了一嗓子,一次是他和王政委到我们住处来看苏队长母子,是我把他们带到我们拉姆家楼上去的。可我当时的注意力都在王政委身上,我想看看我们苏队长的爱人到底长什么样。
当时我很开心很活泼的样子,给你们的父亲留下了深刻印象。在那个清贫艰苦的环境里,每个年轻姑娘的笑容都会像阳光一样明亮。
你们的父亲说,我是唱着歌儿离开的。这句话让我相信他说得是真的,因为那时候我的确很爱唱歌。
但他却不知道,在经历了从甘孜到昌都的路程后,我已经改变了许多。我的笑声越来越少了,歌声也越来越少了。
组织科长开始向我介绍你们的父亲。我听得心不在焉,只一个劲儿摇头。组织科长见我老摇头,不满地说,你还没见过人呢,怎么就摇头?我说科长,我才20岁,太早了吧?科长说20岁还早?20岁在农村早就是老姑娘了。我还是摇头。科长说,你们可以先认识认识,互相有个了解再说。实话告诉你,欧团长可是个非常优秀的军官,不但会打仗,还喜欢看书,能文能武,在我们军是出了名的。
我还是摇头。
科长有些急了,说我这可不是代表个人和你谈话,我是代表一级组织。你相不相信组织?我赌气说我怎么能不相信组织呢?我已经把一切都交给组织了,把命运前途理想,一切的一切都交给了组织。不相信我能交吗?科长说这就对了,组织上绝对不会随便给你介绍对象的。那都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他突然加了一句:除非你心里已经有人了。
这下我的头摇得更厉害了。可能脸也红得更厉害了。我马上想到了辛医生。他算是我心里的人吗?那么我呢,我是他心里的人吗?我们连手都没有握过,一切都只是一种朦胧的感觉。我在心里摇了头,我不想牵连他。
于是我说,科长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怎么会呢?
我决定暂时抛开辛医生的因素,自己独立来思考这件事。
说实话,我对这事的确有自己的看法。
我对科长说,科长,既然你是代表组织来和我谈话,我就想说说我内心的真实想法。当初我主动报名参加进藏部队时,一心一意想的是解放西藏,解放祖国大陆的最后一块土地,完成祖国的统一大业。所以当时虽然听到了一些难听的议论,我也没有在乎。
科长说,什么难听的议论?
我说,你不知道吗?有人议论说,我们这些女兵是专门为领导干部招收的,是为了解决领导干部的婚姻问题才进藏的。我觉得这是对我们女同志的污蔑。我们虽然是女同志,可我们也有远大的理想,我们绝不是为了嫁人才到部队上来的。可是现在这样做,不正是应了这些难听的议论吗?这不是对我们的不尊重吗?
科长吃惊地看着我,他没想到我会这样说。他微微张着嘴,眼睛睁大了。
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想到,如此尖锐的问题会从我的嘴里说出来。
但科长到底是科长,他马上镇静下来。他说,我相信你是为了革命才到部队上来的。我也是为了革命到部队上来的,我想我们所有人都不是为了个人利益来参加革命、进军西藏的,对不对?可是,一个人要学会全面地看问题。你是为了革命,领导干部就不是吗?他们吃的苦更多,付出的牺牲更多。他们是为了什么没有成家?就是为了革命嘛。你希望得到尊重得到幸福,领导干部不希望吗?他们也是人,也希望过上正常生活。他们出生入死地干革命,组织上难道不该替他们着想吗?不该帮他们解决困难吗?
科长一番话说得我哑口无言。是啊,我真没这么想过。我以为领导干部就是领导干部,我没说他们不是人,但我没把他们当一般的人看,准确地说,没把他们当普通男人看。
但我心里还是存着别扭。我不说话。
组织科长缓和了口气说,再说,我们军的领导干部都是非常出色的同志,他们勇敢、正直,吃苦耐劳,有能力,不然他们也不会走到领导岗位上。你们不应该对领导干部抱有成见。听说你们女同志中流传着一句话,说领导干部“可敬可佩不可爱”?
我扑哧一下笑了。
科长说,这是片面的,谁说领导干部不可爱?你见了欧团长就明白了……其实他们也没多老嘛,最多也就30多岁。欧团长刚30。小白我想告诉你,你可以不同意组织上的介绍,但你也不要觉得嫁给领导干部就是受了多大委屈。要我看,你还得加强学习。
我没话说了。
组织科长最后说,当然,这是人生大事,组织上不勉强你,最后的主意你自己拿。
我一听这话,心里踏实了。
没过多久,我见到了你们的父亲。
既然组织上已经作了介绍,他认为他来看我是理所应当的。他就来了。我不心甘不情愿的,脸上没有阳光,多云,还有雾。这让你们的父亲意外,他说我好像忽然之间老成了,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快乐,也没有了歌声。
我想我的确老成了,比起出发的时候,我已经长了许多岁。
他到师里来开会,说是王政委有东西带给我们苏队长,就上我们文工队来了。我正要出门,他就走了进来。给我的第一印象是非常高,挡在门口屋里一下就黑了——当然我们那间屋子本来就黑,几个平米的小屋挤了4个人。
他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战士,大概是他的通讯员。小战士探头看了我一眼,就站到门外去了。苏队长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也拉着吴菲和赵月宁走了。
不管我心里怎么有情绪,我也知道起码的礼貌,在部队上他是首长我是兵。所以我还是恭敬地叫了他一声欧团长,之后就低着脸看地,不说话。我低头不看他,还有个原因是我不太不好意思,毕竟我是头一次以这样的缘故见一个男人。
他倒是一点儿不慌乱,坐下来,像上级对下级那样问了我一些问题。现在回想起来,一定是我太不像个女孩子了,没法让他慌乱。这样说吧,当时若把我混在男兵里,除了个子瘦小之外,其他都差不多。我的头发短得和男兵一样,还成天扣着一顶帽子,我的身上总是穿着军棉衣并且扎着腰带。只要不开口,我和他那个小通讯员没有两样。
我们就那么拘谨地坐着谈话。他问什么,我就回答什么。
可是当他说,看上去你的身体比较弱时,我就生气了,那时候我最不愿意人家说我身体弱,身体弱就相当于娇气。我赌气说,就是,我弱不经风,三天两头生病。这次是在赌气,很严肃地说,那你一定要注意锻炼。下一步我们还要进军拉萨,路途会非常艰苦,身体不好根本不可能走到。
我心里笑,觉得这个人太直率。他又说,你对我有意见吗?我说我又不了解你,会有什么意见?他说那你的脸上为什么尽是不满意的表情?我忍不住笑出来了。他没笑,依然很严肃地说,我希望我们之间能坦诚相处,有什么意见就提出来。我说没意见,真的没意见。心里却说,我还没答应和你相处呢,哪里谈得上坦诚?
坐了不到10分钟,他就走了,说以后有机会再来看我。我松了口气。临走时,他从挎包里拿出一小块牛肉干和一小块酥油,说你要多吃藏民的食品,这样才能适应高原生活。看见这两样东西,我心里一下高兴起来,这可是当时的宝贝。但我努力不去看,把他送出了门。在屋外的光亮处,我抬头来看了他一眼,发现他长得非常端正,而且……的确不算老。
小通讯员因为冷,正站在那儿跺脚。见我们出来,赶紧跑去牵马。你们父亲介绍说,这是小冯,团里的通讯员。又对小冯说,这是白雪梅同志。小冯看看我,又看看你们父亲,咧嘴笑起来。他的笑容让我觉得很亲切。你们父亲拍拍他的肩,温和地说,走,咱们回去。
晚上吴菲和苏队长问我感觉如何?我马上撇撇嘴说,组织科长说他文武双全,可是我既没看出他的文,也没看出他的武。苏队长说,才那么一会儿功夫,你能看出什么?
说这话时,我们同屋的4个人正分享着他拿来的酥油和牛肉干。吴菲说,你可别没良心,吃着人家东西说人家不好。我说又不是我要的,是他自己拿来的。小小的赵月宁边吃边说,雪梅姐,以后你让他经常来看你嘛,这样我们就能经常吃上牛肉干了。我说亏你想得出来,用我的婚姻大事填你的肚子?我才不干呢。大家全都乐了。赵月宁不明白地看着我们。她刚刚才满15岁。她是组织科长惟一没找谈话的女同志。
苏队长笑过后说,雪梅,我倒觉得欧团长真是不错。人也长得比我们老王精神呢。我说苏队长你干吗?也成组织科长了?苏队长说好好,我不说。但她又说起来,她说别看欧团长是个军事干部,可是很喜欢读书。听我们老王说,只要一有空他就抱起书来看。你知道他的理想是什么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这话让我的心里动了一下。我喜欢爱读书的人。我没想到一个团长会有这样的理想。但我马上想到了辛医生,我相信他也一定很爱读书。我又想起了临别时他的眼神,充满了
关切和温情。他到底调到哪儿去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我真想问问苏队长,可是我不敢问。苏队长知道了,一定会批评我的。
吴菲拿手在我的眼前晃,她说哎哎哎,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我们正讨论你的婚姻大事呢。我不好意思地打岔说,苏队长,说说你吧,你怎么会嫁给王政委的?也是组织上介绍的吗?你觉得你们幸福吗?苏队长说,是组织上介绍的。我觉得我们挺好。说这话时,她的脸上真的有一种十分满足的表情。吴菲好奇地说,你当时怎么想通的?怎么愿意的?苏队长说,我没什么需要想通的,能嫁给他是我的福分。
这话我不是第一次听她说了。但我仍有些不信,真的吗?我问。
苏队长点点头。你们知道,我是为了逃婚才参军的。为了逃婚,我砍断了自己的手指。我这样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苦命丫头,能到部队上工作,能嫁给老王这样的好人,怎么不是福分?我真的很知足。
苏队长一边说,一边给赵月宁盖上被子,小小的赵月宁已经睡着了。
那天夜里我一直睡不着。我一会儿想苏队长,一会儿想你们的父亲。我觉得他们身上有某种地方非常相像。我说不出是什么。
没想到我们第二次见面时,就发生了冲突。
那天我上夜班收录国内新闻时,偶然听到了家乡发大水的消息,消息报道说嘉陵江已到达历史最高水位。尽管我们家住的位置比较高,在一个小山坡上,但这条消息却勾起了我的思乡之情,我的心情顿时有些暗淡,我想母亲了。离开母亲后,我一直没有她的消息。到达昌都后我曾写信给她,也不知她收到没有。因为心情不好,值了夜班回来后我怎么也睡不着,我就把母亲给我的那本《圣经》拿出来,捧在手上抚摸着,忍不住想落泪。
正在这个时候,你们父亲来了。他一眼就看见了我手上的书,他对书很**。他马上问,你看什么书呢?
我知道这样的书拿到部队上来是很不合适的,一路上我从没拿出来过。我连忙掩饰着想把它藏起来。可他手很快,已经从我手上拿了过去。一看书名,他的脸色就变了。不容我解释他就厉声地说,你怎么看这种书?
我说我没看,我只是拿出来看看。我一着急,反而说不清楚了。
你们父亲生气地说,你是个军人,怎么能读这种书?
我说这是我妈妈给我的。
他说,不管是谁给你的,你也不该读。
他的表情很严肃,声音也很严厉。本来我的心情就不好,听他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批评,我也生气了。我一把抢过书说,这种书怎么了?它又不反革命。而且它写得很美。
他愣了,大概没想到我会顶嘴。他气呼呼地站起来说,我不管它写的美不美,我只知道它是一本宗教书,它关系到信仰。你的信仰是什么?难道不是共产主义吗?如果你信仰共产主义,为什么要读这样的书呢?
我没话说了。我肯定不是为了信仰读它,可是……我怎么才能说清楚呢?
你们父亲见我不吭声,语重心长地说,白雪梅同志,你已经不是女学生了,你是一个军人,是一个革命者,我希望你好好想想这个问题。那书上说的是什么?它说这个世界是上帝创造的,它还说上帝主宰着人类历史的发展。这些观点你能相信吗?你不去分析它的错误观念,反倒说它写得美。它写得美就是为了迷惑你这样的人。我看,你还得努力克服头脑中的小资产阶级情绪才行。
本来他讲那些道理我已经听进去了,可这最后一句话让我急了,我朝他嚷嚷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凭什么说我有小资产阶级情绪?你又不了解情况,我看你才是官僚主义!
你们父亲被我这么一嚷嚷,脸都气红了。他说,什么,我官僚主义?我们团上上下下从没人这么说过我,你倒说起我来了。白雪梅同志,这件事明明是你错了,你还不虚心接受批评。不行,我得去找你们苏队长谈。
我大声说,找就找,你去找吧,我不怕!
他扭头摔上门就走了。
他一走,我扑到**就哭起来。我想这个人太讨厌了,我们还没怎么样呢,他就那么凶以后要是跟他过日子,还不被他气死?我马上就想到了辛医生。还在往昌都走的路上,有一天辛医生偶然看见了我的这本书,很吃惊,他悄悄问我怎么会有这样的书。我就告诉他是母亲临行前送的,母亲是个基督徒。辛医生表示了理解,他只是说,如果你要看的话,就把它当做一本文学书籍来看,它写得挺美。他还说他的父亲也信基督,所以小时候他也看过。
相比之下,辛医生显然通情达理多了。
我心里对你们的父亲更有了一种拒绝。
我不知道那天你们父亲是怎么和苏队长谈的。因为他再也没有回来找我,就直接回团里去了。但他显然是找了苏队长的,因为苏队长一见到我就说,怎么,和欧团长吵架了?
我一下觉得很委屈。我说他太武断了,不了解情况就训人。本来我就想家……
苏队长说,他是为你好。
我说,难道我还不知道怎么该对待那本书吗?我又不是孩子。
苏队长说,欧团长是个直性子,快人快语,你就别和他计较了。
我还是生气,不说话。
不久后,你们父亲给我写了一封信,让小冯送文件时捎给了我。同时捎来的还有一大摞书,什么《共产党宣言》,《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苏联共产党(布)历史简明教程》,《西藏社会发展简史》等等。另外还有一小块砖茶。
小冯在交给我时说,我们1号说你晚上要工作学习,这块茶给你提神。
我心想,他是要我喝着茶读他带来的那些书吗?
我倒是很想知道他信上写些什么,最主要的是想看看他会不会为上次那件事向我表示歉意。可当着那么多的人我不好意思看。这时吴菲悄悄走过来,一把抢走了那封信,嘻笑着要先打开看。我无所谓地说,你看吧,看吧。你还可以大声念。
吴菲将信将疑地打开信,草草看了一遍就叫起来:他怎么尽写这些呀?这完全当文件在全师传阅嘛。
我笑笑,心里有些失望。我猜想吴菲说的“这些”,肯定是希望我加强学习,加强锻炼,和同志们搞好团结,要求进步之类。我拿过来匆忙扫了一眼,果然如此。他只字没提上次和我吵架的事,只说希望我多读读他带来的那些书。
小冯看出我有些失望,就说,我们1号太忙了。下次我让他写长一点儿好不好?
小冯叫他1号,我也就跟着叫。我说,叫你们1号下次不要带东西给我了,我们这儿都有。我说这话不完全是拒绝他,我想他是一团之长,肩上的担子很重,口粮并不比别人富裕,我不忍心享用他的东西。
小冯说,你自己跟他说嘛,你给他写封信,我给你带回去。现在想来,小冯似乎已经明白我和你们的父亲是怎么回事了,并且很想促进这回事。
我说我现在不想写,你先回去吧。
小冯不想走。我说,你很喜欢你们1号?
小冯说当然,没有人不喜欢。
我说是吗?不知怎么,我倒很想听他说说你们父亲。但小冯只是反复说,我最佩服他了。我们团的人都佩服他。他有好多传奇故事呢。
小冯走后,我自己把信看了一遍,毕竟这是第一个给我写信的男人。果然就是那些话。惟一一句有些意味的话是:我们之间还需要更多的了解。从这句话我判断,他大概从苏队长哪里知道了了什么。但我仍觉得索然无味,把它丢在了一边。
丢开信我走出门外,望着远处的雪山。我想,辛医生到底上哪儿去了呢?他怎么不给我来封信呢?难道真的要到了拉萨才见?
奇怪的是,那天夜里我竟梦见了他,我说的不是辛医生,而是你们父亲。这让我非常不好意思,虽然梦很短,只是一个画面,但却非常清晰,我们一起爬山,爬到一半他忽然不见了,我怎么找也没找到他,因为着急我就醒了。
我想我怎么会梦见他呢?
真是奇怪。
不久之后,你们的父亲又给我写来一封信,内容差不多。我还是没有回。我在心里拒绝他,等着另外一个人。
我喜欢等。
但我不知道,有些事情是永远也等不来的。
有一天组织科长来找我,直截了当地问,你为什么不给欧团长回信?我不吭声,心里有些不满。我想说好了组织上只是建议,不干涉的,我又没有答应这个建议,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回不回信是我个人的事,难道这种事情也要向组织反应吗?但组织科长接下来说的一句话让我心动了,他说,欧团长以为你病了,很担心,要我专门过来看看你。
我正想解释一下,组织科长又说:今天师里有人要过去,你赶紧给欧团长写封信,就算是组织上交给你的任务吧。
我只好坐下来。我想即便是出于对关心的回报,我也该给他回一封信。
我把信纸垫在腿上,心里别扭着,折腾了半天,总算划拉出半页纸。当然,和他一样,写的全是些可以让大家传阅的话,努力学习,要求进步,锻炼身体,靠拢组织,就是这些。当然,我在这儿全是说的自己,他是首长,是老革命,要说得留给组织上去说,轮不到我。
事隔一个多月,你们的父亲又来了。仍是到师里开会。
这次他没再到我们小屋子里来,大概他觉得坐在那里面很憋闷。他让小冯来叫我,说出去走走。小冯去遛马,我们两个就往山上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每次你们的父亲来或者小冯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从他们团的驻地嘎玛到我们师部所在地,要走5天,中间还要翻越一架大雪山。他来看我一次,来回得艰难地走上10天。可当时我对此一无所知。我以为他们想来就来了。
我们一前一后地上了山。他走得很快,我小跑着才能跟上他。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拿定主意,如果他要问我想好没有,我就说没想好。他要再逼我,我就豁出来了,告诉他我不愿意。反正组织科长说了,不能勉强。
可是他没问。他什么也不问,好像我们之间的事已成定局,不需要再征求我意见了。这让我气恼。更生气的是,他上来就批评我,他说我那封信字写的不好,还有错。我想我连张桌子都找不到,我用膝盖当的桌子,心情也不好,怎么可能写好字嘛。我挺生气,我把生气写在脸上,他就像没看见似的,也不哄哄我。我决定不理他,一句话也不说,看他怎么办。
他不知道是真的没察觉,还是故意不察觉,自顾自地往前走,看到部队在训练,就开始给我讲他打仗的事。我跟在身后不吭声,但我也不敢离开。
他上来就说,我的兵太好了。以前从来没有进行过高原作战,也从来没有在高原上负重行军过,可是一旦拉上去,全都坚持下来了。真是了不起。
他说打昌都的时候,为了追击逃敌,全团官兵背着枪支弹药和背包不分昼夜地翻山越岭,每天除了吃饭前后能作短暂的休息外,全都在路上奔跑,十几天内从没脱过鞋袜,等战斗结束时,很多人的鞋袜都脱不下来了,腿脚肿得像发面馒头。战士们还开玩笑说,嗨,这回咱们都长胖了!
他说他的团翻越一座5千多米的雪山时,突然遇上了暴风雪,天色一片昏暗,几步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了,风雪又急,抽得人站不稳,稍有不慎就会滑下无底深渊。但为了及时切断敌军退路,我们继续前进,终于在凌晨5点突然出现在了敌军营地前。敌军做梦也没想到解放军能通过那样险恶的地形,都在呼呼大睡,我们仅仅用了10分钟就解决了战斗。战斗结束后有的兵都还在摇晃,手扶着石头,说是翻山时的那股子劲儿还没过去,还有随时要掉下深渊的感觉。
他说,那场仗打完后,敌军为首的那个代本浑身哆嗦地直喊饶命。我叫他坐下,给他讲了我军优待俘虏的政策。他还是惊魂不定,说你们离这里那么远,怎么来得那么快?我说我们是飞来的,我们是神兵天将。那个代本真的信了。后来我把骡马行李还给他,叫他回家去。他一步三回头,生怕我反悔。我就拿出烟抽上,他这才放心地走了。我没骗他,我们确实是飞来的。你想想,那么大的风雪,衣襟若没扎好,风都能撕碎它。我们一溜小跑着,那不是飞是什么?
他说。
他不停地说。
我发现只要一说到打仗他就特别会说,眸子闪闪发光,神采飞扬,表达很流畅。也许那是他生命的自然流淌吧。我还发现他一说起他的兵时就像换了一个人,语气充满温情。好像那些兵,他们不是他的部下,而是他的孩子,他的兄弟。我想这个人还是很重情的,只是不善于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