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在天堂等你 裘山山 第2页,共2页

我和尼玛,我们之间发生了一段很长的故事。但故事开始时我并没有意识到,那时我们彼此是路人。真正的路人。

我第一次遇见她们,或者说看见她们,是在折多山下。

我们的卡车在颠簸不平的土路上行驶,一路卷起高扬的尘土,我忽然发现前面扬起的尘土中有起伏的身影。让我发现身影的是一个醒目的小红点。它在滚滚尘土中依然耀眼。接着我看见一个蓬乱的头从尘土中露了出来,我是从那个小红点判断出她是个女孩子的,因为那红点是她发髻上的一朵小红花。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她又匍匐下去了。我们的车从她们身边驶过,我又回过头去看她们,大约有6个人,好像都是女人。她们认真地叩拜着,对身边隆隆驶过的卡车丝毫不在意,好像被尘土淹没的是我们,而不是她们。

我知道她们是在叩长头,准确地说,叩等身礼。这是藏传佛教中佛教徒对佛的最虔诚的祈祷方式。我在书上看到过。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真实的景象。她们果然像书上描述的那样,双手合掌高举,先触额部、口部和心部各一次,然后双膝跪地,全身俯伏,两手前伸,额触地面……简单地说,就是五体投地。在这里,合掌代表领受了佛主的旨意和教诲;触额、触口、触心,代表心、口、意都与佛相融会,与佛合为一体了。她们要用身体一点点地丈量每一寸朝圣的路,以表达虔诚。

她们要这样一直叩到拉萨去吗?吴菲在一旁问我。

我点点头。照书上说是这样的。可我觉得这太难以想象了。前面有那么多雪山,还有那么多的冰河,她们怎么过?她们吃什么?住哪儿?会不会冻死?

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小小的赵月宁满脸不解地问我。

我说,书上说,她们认为这样就可以获得来世的幸福。

我虽然在回答她,但也和她一样,眼里心里全都是不解。甚至对她们充满了同情。我是一个无神论者,从年轻时就是,直到现在。所以我总觉得那些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神身上的人,是愚昧的。我想她们一定是非常无奈才这样做。但不知为何,当我亲眼目睹了他们的行为时,却感到敬佩。也许这就是信仰的力量。

我尊重有信仰的人。

我们的汽车继续向前,将她们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渐渐看不见了。但她们那起伏的身影,尤其是走在最后面那个女孩子发髻上的红花,却总是在我眼前晃动。

我没想到我还会遇到尼玛她们。

当然,我那时不知道她叫尼玛,我在心里把她叫做小红点儿姑娘。我之所以一眼认出了她们一行,就是因为认出了尼玛。准确地说,是认出了她发髻上那朵红花。不同的是,红花已经完全风干了,只剩下一个暗红的小点儿,在黑发中隐约闪现。

我想当我们在甘孜停留时,她们一定不停地在赶路,所以才会再次与我们相遇。但我知道我们又会很快把她们抛在身后的。

因为我们在行走,她们在匍匐。我们用脚行走,她们用身体行走。

我从她们身边默默走过。因为离得近,我看清了,她们的确都是女人。而且年龄都不算大。我还注意到一点,她们少了一个人。上次在折多山遇见时,她们有6个,这一回却只有5个了。我在心里猜想,那一个怎么了?是坚持不住回家了吗?还是生病了?或者……死了?因为我从书上知道,许许多多的人,就是死在了朝圣的路上。

我看着她们那褴褛的衣衫,看着她们满是尘土的脸,看着她们起伏的身影,心随着她们身体的起伏而起伏,充满了同情。

我想同是年轻的女性,我们是多么的不同,除了同情,还有一种敬意。

但她们不看我们。和第一次遭遇时一样,一眼也不看,好像我们根本不存在。她们专心地叩拜着,目中无人,只有心中的神。

那个发髻上有花的小姑娘仍是掉在最后面。我真替她担心。她能行吗?从这里到拉萨还有几千里,她能坚持到目的地吗?

一条冰河横过路面。

准确地说,它是从山上冲下来的雨水形成的水沟。由于年深日久,水沟已变得又宽又深,完全像条河一样。没有桥,也不可能绕过去。河水在阳光照耀下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在寂静中发出轻柔的流淌声。

走在前面的辛医生让队伍停下。他走来跟苏队长悄声说,水太冰了,刺骨。

我知道,那都是雪水。

苏队长想了一下说,这样,凡是有特殊情况的女同志,骑马过去。辛医生说,可是队里只有一匹马,来回走太耽误时间了。这样,马跑两趟,我们男同志再背两趟。

苏队长只好同意了。她大声宣布说,有特殊情况的同志,请出列!

小通讯员一边牵马一边莫名其妙的小声说,什么是特殊情况呀?

我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有特殊情况。其实我那天就是有情况。可是我怎么好意思呢?但我的心里已经感到了温暖,有一种和家人在一起的感觉,有一种被关爱被心疼的感觉。

有人关心你,有人看着你,他们把你的生命轻轻地放在他们自己的生命之上。我想我能够在那样苦的环境里一直快乐着,就是因为常常有这样的感觉。

没有人出列。

最后苏队长只好点名了。她太了解我们了。

我们5个人被单列出来。我和刘毓蓉都在其中。刘毓蓉个子比较大,先骑马过去了。辛医生和管理员各背起一个,前后踏进了水中。

我留在了最后。我无论如何也不忍心让他们背我过河,无论是辛医生管理员还是通讯员。趁苏队长不注意,我“混”进了队伍,卷起裤腿跟大家一起趟进了河水。当时是中午,太阳非常耀眼刺目,可没想到河水却是如此冰凉。刚开始还行,走了两步之后,脚上立即有一种钻心的疼痛,好像有许多钢针在扎。一直往骨头缝里扎,没过多久,半个身子就麻木了,好像象它已经不再属于我。

我强忍着一步步地往前挪去。走到河中间时,水已没过了膝盖,棉裤都湿了,河面上浮起了一丝丝的血水,我想走快一些,但走不快。好不容易靠到河边,有人伸手一把将我拽了上去,我一抬头一上看,是辛医生。他皱着眉头说,你怎么总是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

我笑笑,但马上咝啦咝啦地吸起气来,一阵钻心的刺痛让我咧开了嘴。我一屁股坐下去,发现脚上划开了无数道血口,伤口翻开,一些小石子冻进了肉里。我咬着牙,把它们一点点地抠出来。辛医生在一旁大声嘱咐我们,赶紧用干毛巾擦脚板心,擦到发热为止。我疼得钻心,不敢使劲儿擦,只是擦掉了血丝。

后来我们渐渐习惯了。最多的时候,我们一天趟过十几条冰河。我们把鞋脱下来掖在腰上,然后用破布条裹上脚,我们踏进冰河的时候就像踏进家乡的小溪那么自如。

当我穿好鞋站起来时,忽然呆怔住了。

我又看见了她们。

河对岸,那支小小的队伍也蠕动着靠近了。就是那5个叩拜的年轻女人。她们好像没看见面前有河似的,仍是起伏着往前移动。

我焦急地想,她们可怎么过河呀。

第一个女人接近了河水,准确的说她匍匐下去伸向前方的双手已经触到了水。但她像没有知觉一样,站起来,跨向前,天哪,她朝冰河匍匐下去了,她的胸脯扑进了浮冰,她的身子浸入冰水中,然后,她的头也没入水中。很快,她水淋淋地从冰河中站起,双手合掌,再次匍匐下去。在她之后,第二个也跟了上来,第三个……最后是那个小姑娘……她太小了,她在冰河中匍匐下去的时候,整个儿被淹没掉了,为了不被水呛着,她拼命地昂起头来,仰向天空。她的湿漉漉的头发上挂满了冰花,它们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感到浑身打颤,我好像听见冰块开裂的声音。我看见那朵风干的红花被河水滋润后又重新变得鲜艳,在阳光下如同她那被冰水洗过的红唇。

一只巨大的老鹰在她们的头顶盘旋,舒缓地从容地扇动着黑色的翅膀。片刻之后,它冲上高空飞走了。没有鹰的天空顿时显得空荡而又寂寞。我忽然想,其实她们也和鹰一样在飞翔呢。她们在她们信仰的天空中飞翔,她们在她们心灵的天空中飞翔。

她们继续在冰河中匍匐向前。阳光下,闪着碎银子一样光芒的冰河仿佛被她们滚烫的身体熔化了,蒸腾起一片云雾,她们在云雾中轻盈地飞翔。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听她们轻盈地飞翔着,听那翅膀滑动空气所发出的振鸣。

我回头,发现大家和我一样在看她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自己的心情,有惊讶,有同情,有敬佩,也有不解。

苏队长挥挥手说,咱们走吧。

我最后看了她们一眼,跟着队伍走了。这时候我真希望有神存在,能够保佑她们,最终到达她们心中的圣地。

我们往前走。一天天地走。

谁也不知道管理员是什么时候病倒的。就是那个不忍心批评我偷吃蛋黄蜡的老同志。

因为在那个路上,我们只是往前走,我们只关心驮运的物资是否一件不少,我们只关心牦牛有没有受伤,我们只关心今天又往前走了多少路,我们只关心能不能把物资早一天送到作战部队的手中……总之,我们没人去关注自己的身体,身体不过是我们往前走的载体,我们把自己当做了牦牛,甚至我们关心牦牛的程度都超过了关心自己的身体。

就是在这样,我们谁也不知道管理员是什么时候病倒的。

我们只知道管理员常咳嗽。我以为那是因为他太爱抽烟造成的。后来他断了烟,常常拣树叶来抽,我还帮他拣过。再后来树叶也很难拣到了,他就不抽了,可不抽了他还是咳嗽。我想大概是没烟抽嗓子不习惯吧。

我们都很喜欢他。他总是笑眯眯的,好像没一点儿脾气。行军的经验也特别丰富。最初的几天我们的脚还不习惯天天与山峦摩擦,常常打血泡,到了宿营地,他就像能看见我们穿在鞋里的脚似的,指着我们中的一个人说,把你的鞋脱下来吧,我给你把水泡挑了。他一指就指准了,那个人肯定有血泡。然后他就地取材,用马尾为我们作穿刺。

后来,我们的脚不再打血泡了,那些瘪了的血泡变成了老茧。但我们仍喜欢和他在一起,我们一有事就喊他,管理员,怎么办呢?我们总是问他怎么办,好像他是万能的。

我们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病倒的。

等我们知道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

那是在翻越一座大山的时候。时至今日,我已记不得那座山的名字了。只记得它是那么大,那么冷。我们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来翻越,但刚刚爬上山顶天就擦黑了。领导催促着我们赶快下山,在山顶宿营是非常寒冷的,也是非常危险的。我们就哗啦哗啦往山下赶。可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还要长,加上牦牛并不体会我们的心情,仍是慢吞吞地走,眼看天黑尽了,我们的队伍仍在山脊上蠕动。

天黑行军也是非常危险的,我们只好在山坡上安营扎寨。

那天的天气糟透了,气温恐怕在零下好几度,我们几个负责搭帐篷的手冻得发僵,怎么也拉不紧帐篷的绳子。我们又叫管理员,管理员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眯眯地说,瞧瞧你们的笨样儿,看我的。他只是默默地过来帮我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几个帐篷支起来。

刚刚搭好帐篷,天就变了,冰雹突然而至,还伴着呼啸的狂风。几顶帐篷立即被吹得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小船一般。如果不是绳子拉得结实,恐怕早已吹走了。冰雹打在帐篷和铁锅上,发出霹雳啪啦的响声,震动着我们冻僵的耳朵,天地之间仿佛正演奏着一曲大型的交响乐。我们只好坐在那儿聆听。除了聆听,还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等“交响乐”演出完毕,我们低头一看,灶火熄了,炊烟断了。锅里还没煮熟的饭已被冰雹打成了糊糊。疲劳使我们无心再重做,胡乱塞了几口冰凉的糊糊就躺下睡了。

也许是因为肚里没有东西,也许是因为冷,我睡不着。

我坐起来,拿出辛医生上次省给我的那半个月饼。这么多天了,我一直没舍得吃。有一回我看见辛医生把自己碗里的糊糊倒给赵月宁,就想把月饼拿出来给他,可月饼已经硬得像块石头了,根本没法吃。我一直想着,要在最需要的时候拿出它来。被窝冰凉冰凉的。说被窝,其实就是张被单。从甘孜出发时,为了轻装我们没有带上皮大衣,而我的棉衣在那次遇险时又掉进了河里,一时补发不了。我把薄薄的被子裹在身上,依然冻得哆嗦。我忽然想起了母亲给我的旗袍,无论怎么轻装,我都没舍得扔掉它,我就翻出来披在身上。但不顶用,风灌进帐篷里,像刀子割在脸上,手脚冻得发疼。

我怕自己会冻僵,就爬起来走出帐篷想活动活动。一出帐篷,我发现管理员竟坐在那儿烧火。原来他见我们都疲劳得不行冻得不行,就自己一个人重新生了火,熬那锅代食粉糊糊。他说大家肚里没东西,肯定睡不着。我一看,锅里清汤寡水的,连忙把那块像

石头一样的月饼放了进去,我想它终于派上用场了。

管理员熬好糊糊,让我叫大家起来吃。我大声地在每个帐篷前吆喝着,让大家吃点儿东西暖和暖和身子。好几个冻得睡不着的人赶紧爬了起来。辛医生也起来了。大家喝着热糊糊,在寒冷的夜里发出暖人的吞咽声。管理员坐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我说管理员你也吃呀。他说我吃过了,你们吃。说完他又咳起来。

那一夜好像特别长。我吃了点儿热糊糊,也不知是几点了,回到帐篷里,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是被一阵叫喊声惊醒的。

是苏队长的声音,她反复喊着:管理员,你醒醒!管理员,你醒醒!

我一下坐起来,我想管理怎么啦?昨天晚上他不是还好好的吗?我跑出帐篷,见好些人围在那儿,我挤上前去,见管理员倒在昨天烧火的地方。他怎么没回帐篷去呢?

辛医生把管理员的头扶起放在怀里,我看见他的脸色像土一样。我害怕极了。我说管理员怎么了?他昨天晚上还好好的呀!没有人回答我。我连忙去倒了一杯刚刚烧热的水,递给辛医生,无意中我碰到了管理员的额头,滚烫。显然他在发高烧。

辛医生给他服了3片阿司匹林片,又喂了一些水。

过了一会儿,管理员睁开了眼睛,但马上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喘起来。他一边喘一边说,我可能不行了。我可能走不到昌都了。

苏队长立即说,别瞎说,你能行。你不会有事的。

我轻声问辛医生,我说管理员生病了吗?辛医生不说话,表情很严肃。这时我们队的女兵全都围了过来,一张张的脸上全是害怕和焦虑。管理员喘着气大声说,我没事儿,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今天还有好远的路呢。

见他说话的声音还这么大,大家都松了口气,忙着作出发的准备工作去了。

等吃过饭,上好驮子,准备出发时,管理员仍是站不起来,坐在那儿大喘着。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一边高烧着,一边因为冷而浑身哆嗦。辛医生的神色忧虑异常,他把自己的棉衣脱下来强行地给管理员穿上。

苏队长走过去说,管理员,我们抬你走。

管理员笑起来,像平时那样笑着。他摇摇头说,我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能让你这些小姑娘抬?

苏队长说,那你就骑马。

我们七手八脚地把管理员扶到马上。他坐不起来,就趴在马背上。他仍是浑身颤抖着。我心里难过得直想哭。

但走出没一里地,他就叫苏队长,他说苏队长,我想下来,我有话对你说。我们把他扶下马,在路边一个避风的地方让他躺下。我看见辛医生朝苏队长摇摇头,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害怕得要命。

管理员靠在辛医生的怀里,不怎么喘息了,但声音也随之微弱起来。

他说,我真的不行了,我自己知道。你们就把我留在这儿吧,别再让我拖累你们了。

苏队长说,你瞎说,我不许你瞎说。我听见苏队长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苏队长说话带哭腔,我害怕极了。

他说,苏队长,有件事我想托付给你。苏队长点点头,她不敢再开口说话,一开口眼泪就会随之而下。他说我有个儿子,在江西老家乡下……等以后你们回内地的时候,把我的那支钢笔送给他……作个纪念。我啥也没给他留下……

苏队长点头,拼命点头。

他又说,把我的棉衣脱下来给小白,还可以抵抵寒……搪瓷碗送给小赵……还有……

他闭上了眼睛,我想他一定是说累了,想歇息一会儿再说。

但他再也没有睁开。

还有……还有什么?

我们把他重新扶到马背上,苏队长亲自牵着马。我们这支队伍又继续向前走,默默地向前走,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泣。管理员还在我们中间,和我们一起向前走着,我们没有道理哭泣。

一直到晚上,我们到达宿营地时,队伍中才爆发出哭声。

谁也没想到,最先爆发出哭声的竟是辛医生。

那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看见一个男人哭泣,毫无节制毫无掩饰地大声哭泣,泪水像雨季涨水的河漫出了河堤,哗哗的流淌,流得到处都是。我怔怔地看着他,因为意外反而忘记了自己的悲伤。我听见他哭喊着:为什么呀,为什么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呀,为什么我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呀,我真是无能啊!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仰着脸哭,哭得无依无靠。我真想走过去,让他靠在我的怀里哭,我真想替他擦掉那一脸冰凉的泪水。但我自己也控制不住了,一头扑向身边的牦牛,嚎啕大哭起来。我用头抵着牦牛,因为悲伤而不停地捶着牦牛的背。那牦牛像明白似的,一动不动地站着,任我宣泄着心中的悲痛。

我们把管理员安葬在了一个向阳的山坡下。苏队长说,管理员是冻死的,要让他死后多晒晒太阳。我无论如何也不忍心要他身上那件棉衣,我说让他穿暖和些吧。但辛医生一定要我留下,他把自己的一件军衣给他穿上了。棉衣很大,散发着浓烈的烟味儿和汗味儿,令我窒息。我最后握了一下管理员的手,尽管那手是那么冰凉,但依然传达出对这个世界的眷恋。我在心里对他说,你在这儿等着我们。等路修通了,我们再回来看你。

就在安葬他的时候,我们才知道他说的“还有……”是什么,那是两包菜子。我们在他棉衣的口袋里发现的,一包上写着“白菜”,一包上写着“萝卜”。

苏队长把两包菜仔揣进了自己的怀里,对着管理员的坟冢发誓似的说:管理员,你放心吧,我一定要把这两包菜仔带到拉萨去,我一定要把它们种进高原的土地里。

我们告别了管理员,继续向前。

我们往前走。

雪山一次次横亘在我们的面前。好不容易翻过一座山,出现在眼前又是一座山。好像那些山长了腿,不断地跑到我们前面去阻挡我们。

就这样没完没了,感觉永无出山之日。

但我们还是往前走,雪山冰峰都不能挡住我们的去路。

时间一长,生活越来越艰苦,即使是号称“高原之舟”的善于吃苦耐劳的牦牛,也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有的蹄子被磨烂,有的背被磨破,有的走着走着忽然倒地,再也站不起来了。牦牛的膘情迅速下降,常常是走几步就不肯走了。我们队里已死了三头牦牛。每天晚上一到驻地,我们顾不上自己休息就先看牦牛。很多时候,我一边为它们擦洗伤口,一边在心里默默祈求着,坚持住呀,千万别死呀。

但许多牦牛还是坚持不住了。后来我们才知道,牦牛虽然吃苦耐劳,但毕竟不是骆驼。它只适合短途运输,时间一长,它的蹄子磨出了血,就不愿再走了。如果你赶它它就急,急了就往林子里钻。也许是我们待牦牛太好了,使牦牛们不忍心逃离我们,它们就一直坚持着,直到坚持不住时,才轰然倒下。

每当有牦牛死去时,我们都伤心异常,忍不住痛哭。那是我们患难与共的伙伴。哭过之后,我们还是硬起心肠,把其中的好肉砍下来,驮到其他牦牛的背上,留给前线的部队作给养。

传来的消息说,先遣部队为了作战的需要走得很快,牦牛骡马运输跟不上,已经断粮了。有的部队战士每天只能吃几个元根萝卜充饥了,但他们仍在昼夜行军,准备作战。我们焦急万分地往前赶,我们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地把物资送到前线部队的手中。

那时候我是个很爱哭的姑娘,管理员牺牲后,我一路走一路流泪,怎么也止不住。第二天眼睛红肿得睁不开了。

不仅仅是我,我们这群女兵,走在那样的路上,哪一个没流过泪呢?我记得那时候我们队里有好几个爱哭的,比如小小的赵月宁,比如吴菲,比如我自己。帐篷搭不好会哭,牦牛找不到草吃也会哭。为此常常被苏队长笑话。

但我没想到,还有许多许多的泪水在前面等着我。

等着我们。

那是一个普通的黄昏,我们在一座山脚下宿营。尽管十分疲惫,大家仍是一口气未歇就忙碌起来,搭帐篷的,做饭的,喂牦牛的,紧张有序。

因为已经没有柴禾做饭了,所以拣柴小组的已经先一步走到我们前面了。等我们搭好帐篷时,她们陆陆续续回来了。我正帮着喂牦牛,看见吴菲背着柴禾和牛粪从山上下来。她看见我说,简直找不到什么可烧的。我随口问,毓蓉呢?她们俩是一个小组的。吴菲说,咦,她还没回来吗?我还以为她先回来了。

刘毓蓉是个挺内向的人,分配工作时,她坚决要求去了拣柴组。拣柴又累又危险,有时为了拣到一些枯树的枝干,得爬到悬崖上去。但她说她年纪大些,体力也好,应该多吃些苦。苏队长就依了她。

拣柴的同志一个个都回来了,还不见刘毓蓉。我心里顿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因为以前总是她先回来。等我们做好了饭,天擦黑了,还不见她的人影。苏队长有些急了,就和辛医生去找。我和吴菲也连忙跟着去。

我们在山上大声地喊她的名字,但没人答应。吴菲把我们带到了她们分手的地方。为了多拣柴,她们总是分头行动。我们就顺着刘毓蓉去的那个方向往山上走,天彻底黑了。苏队长怕我们再出什么意外,不准我们再往上走了,我们只好退回来。

那是我头一回吃不下饭。

那一夜,我几乎彻夜未眠。不止是我,苏队长,辛医生,吴菲,还有好多好多的人,都在一分一秒地等着天亮。我们都这样想,天一亮,太阳一照,她就会出现。她一定是被黑夜藏起来了。

天终于亮了,我们全队人顾不上做早饭,一起上了山。我们分成几路去找。我想她大概是迷路了,在山上哪个地方睡觉呢,现在我们一喊,她就会听见的。于是我们一个个拉开嗓子喊:刘毓蓉!刘毓蓉!刘毓蓉!

除了回声,没人答应。

我们走到了昨天退回去的地方,意外发现路边有一小堆柴,还没有捆好。一看就是有人把它们搁在那儿的。再往前走,是悬崖。我不顾辛医生在后面制止,固执地走到悬崖边往下看,我一眼就看见了新的雪痕,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上面碾过去了。我大声地叫苏队长,大概我的声音有些可怕,苏队长冲上来先把我拉住,接着她也看见了那痕迹。

我们无望地朝着悬崖下大声喊道:毓蓉,毓蓉!

回答我们的,是我们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已经有了泪。

吴菲第一个失声痛哭起来。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她一定为自己和她的失散感到后悔。吴菲的哭声带出了所有的哭声。只有我没哭。我不相信毓蓉死了,我坚信她活着,她不过是一时找不到路了。我说我要在这儿等她,我不能离开……

辛医生二话没说,找了一根绳子捆在腰上,另一头捆在一块大石头上。他拽着绳头,冒着危险朝悬崖下滑去,但他滑了几十公尺后再也下不去了,下面是万丈深渊,什么也看不见。辛医生身上被岩石和冰凌划得血淋淋地上来了。我不信,要自己下去,就算毓蓉死了我也要见到她的尸首。

辛医生一次次强行把我从悬崖边拉开,我又一次次地冲上去。后来苏队长火了,她朝着我大声吼道,白雪梅你不是个孩子,不要再使性子了!我愣了。苏队长又说,刘毓蓉同志牺牲了,难道我们就不继续前进了吗?

这样的话,终于让我停住了脚步。

我默默地挣脱开辛医生的手,打开背包,从里面取出母亲给我的那件旗袍。我返回到悬崖边上,将旗袍展开,让它轻轻地飘落下去。如果毓蓉真的在下面,我希望这件蓝色的旗袍能盖住她的身躯,能为她挡挡寒……

我们一起从重庆出发的四个好朋友,就剩我和吴菲了。

我走过去,和吴菲紧紧拥抱在一起。我流着泪说,别哭,苏队长说得对,刘毓蓉牺牲了,我们还得往前走。

我们在清理刘毓蓉的遗物时,发现了那摞没有寄出去的信。看着那一封封的信,我的脑海里马上浮现出了那个中秋的夜晚,浮现出了刘毓蓉写信的样子。

我傻傻地问,信写了也寄不出去,你干吗还要写呢?

她羞涩地回答说,你不懂。

我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把这些信带到拉萨,一定要把这些信寄回到内地去,一定要把这些信送到它们主人的手中。

我的确做到了。

但我不知道信的主人后来怎么样了,我不想知道,不敢知道。

前面有人喊,雀儿山到了!

其实我们早就看见它了,我们一直在走向它。用现在的话来说,雀儿山很有知名度,它以形如大鸟的羽翼而得名,山上的积雪终年不化,寸草不生,渺无人迹。关雀儿山有不少歌谣,一首是:雀儿山,鸟不飞,马不翻。另一首是:登上雀儿山,伸手能摸天;一步三喘气,风雪迷漫漫;深沟峻岭多,断岩峭壁连;要想过山去,真是难、难、难!

不过像这样的歌谣,我们只是听听而已。它从来不会影响我们前进的脚步。甚至在很多时候,它反倒增添了我们的**。那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现在想来,大概就是人的征服欲吧。

苏队长高兴地对我们说,翻过雀儿山我们就进入昌都地区了,离目的地就不远了!

深秋的雀儿山已是冰封雪裹,地冻三尺。尽管我们一路上见的都是雪山,但这一座因为它的高和险而特别著名。雀儿山最高峰处的海拔是6千多米,就是山垭口也有4900米。已经积累的经验告诉我们,在高海拔的雪山上,每高一米就多一米的寒冷,少一米的氧气。或者说,每高一米就多一米的生命危险。

但对我们来说,无论多么高的山都只有一个字:上。牦牛们也跟着我们上。它们和我们一样,除了攀越,没有别的选择。路上都是积雪,前面的队伍走过后,已把它踩成了硬硬的冰道。我们害怕牦牛滑倒,上山之前,先在牦牛的蹄子上绑了草。但许多地段仍是太滑,我们只好领着它们往旁边积雪深的地方走,手脚并用着扒开一条通道。西藏有句俗语,叫“十冬腊,学狗爬”,走在那样的山上,你会觉得它太贴切了。

越往上走,风越大,雪越深,空气越稀薄。胸口塞满了东西,好像我们随时都可能被憋死。牦牛也一样,人和牛就像是在比赛似的,你喘我也喘,喘几口才能迈出一步,有时喘几口仍是一步都迈不出。队伍走走停停,没有人说话,只听见合奏一样的喘气声。出发一个月来,大家的体力已消耗得很厉害,即使是原来身体好的同志,也比原来虚弱多了。更不要说原来就虚弱的同志。但没有人说话,只是沉默地往上攀登。

真正的勇敢是不动声色的。

苏队长就像个铁人一样,不时地赶上来关心走在前面的人,又不时地停下来,等落在后面的人。早上出发时,她要我上山时拉着马尾巴,那是给病号的待遇。我坚决不肯,我知道她身上有情况,我要她拉。她也不肯,最后让给了小赵。小赵真是不容易,小小年纪,每天和我们一样地走,一样地赶牦牛。

苏队长走到我身边时,忽然睁大了眼睛,大概是我的脸色让她吃惊。她伸手来抓我的背包,我坚决不给。如果不是体力不支,我还想帮她背呢。我们俩拉扯起来。这时我听见有辛医生在身后说,不要争了,小心摔倒。说话之间,我的背包已经到了他的身上。

因为路太陡太窄,马没站稳,身子一歪滑了下去,紧接着,拽着马尾巴的赵月宁也滑了下去,积雪被她的身体带着呼啦啦地往下掉,腾起一片片雪雾。

我吓得呆住了,喊都喊不出来。

小赵!小赵!苏队长的声音颤抖着。自从刘毓蓉失踪后,她比过去更小心地照顾着我们每一个队员。可没想到又出事了。

仿佛是苏队长的叫喊声拦住了小赵,滑到一半的她幸运地被一丛树枝托住了。辛医生赶上来,把几根绑带连接起来,放下去,让小赵捆在腰上,一点点地把她拉了上来。

可惜的是,那匹马却没能再上来,它跌进了无底深渊。大家都默默地望着山下。通讯员眼睛红红的,站在那儿不肯走。这匹马从甘孜出发后一直跟着他,每天喂,每天相伴,就像兄弟一样。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辛医生沉郁着脸说,走吧,抓紧时间赶路。

苏队长走过去揽住通讯员的肩,默默地带着他往前走

接下来的路,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山上攀登,而是在天上飘。我真想不再往前走了,就这样留下来,飘在雪山上,与白云白雪为伍。

但我终于飘到了山顶。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喘得轰轰烈烈。等稍微平息一些后,我直起腰来。我一下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连绵不绝的雪岭冰峰,从眼前一直延伸到天边,与蓝得刺目的天空镶接在一起,阳光照耀下,整个世界晶莹剔透,如蓝色的玛瑙。这是怎样美丽的一个世界啊!你们可能见过一望无际的大海,一望无际的草原,可你们见过一望无际的雪山吗?你们见过一望无际的蓝天吗?你们见过一望无际的洁白和一望无际的纯蓝组成的世界吗?

我呆在那里。

我们都呆在那里。

我们的心里充满了自豪。说自豪都过于书面化了,准确地说,我们的心里充满了对自己的钦佩,这么多的雪山,这么高的雪山,怎么就上来了呢?我的心里默念着,雀儿山,雀儿山,你的确是“伸手能摸天”,的确是“断岩峭壁连”。但我们终于还是把你踩在脚下了。

辛医生的眉头此时也舒展开来,他站在那儿大声地说,人间有什么能美过天然的金字塔,这些傲然矗立的皑皑雪山!

我惊喜地说,辛医生,你还会做诗?

他一笑说,那不是我做的,那是俄国著名诗人莱蒙托夫的诗句。

苏队长忽然大声提醒我们,不要长久地盯着雪山看,已免患雪盲症。我们这才收回目光,但那幅美丽的画面,已经被我留了下来。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时常把它取出来看。真的,它就藏在我的记忆里,只要我一闭上眼,它就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了。

此刻,我看见画面上有人在动。是吴菲。她抽出一根支帐篷的竹竿走到雪壁前,挥舞着写下了一行大字:我们一定要把红旗插上喜马拉雅山!

还有苏队长。她走过来跟我说,你刚才的脸色好吓人哪,我真怕你的心脏出问题。

我说不会的,我还要用它几十年呢。

辛医生接过话说,你还是不要大意,一旦出了问题,说倒下就倒下。

我说,真倒下了,雪山埋忠骨,多好。

我说这话是由衷的。但苏队长瞪了我一眼,她说不许瞎说。我要你们每一个人都好好地走到拉萨。

这句话是她常说的。她总是说,你们都给我好好地走到拉萨去。或者说,我要把你们一个不少地带到拉萨去。

可是后来,我们都好好的去了,她却留在了路上。

我们乘胜直下,来到了金沙江边。

金沙江和大渡河不同。大渡河声势浩大,老远就能听见它的吼声。金沙江虽没有那么大声势,但流速却比大渡河还要快。我不确切它是每秒多少立方米,我只知道它快得一眨眼功夫就能把上面的漂浮物冲得无影无踪。你要是把一块头大的石头扔进江里,那石头会被汹涌的江水冲出几百米远,半天也沉不到江底。湍流不息的滔滔江水打着一个又一个的漩涡,像一张张大嘴,仿佛想吞掉所有落入它怀里的东西。

金沙江上没有铁索桥。铁索桥虽然让人胆战心惊,但真的没桥过河,也让大家心惊胆战。我们看见先期到达的部队正在等待着依次过江。听苏队长说,这次渡金沙江,我们将要乘坐牛皮船。

我是个生在江边的人,应该说什么船都见过了。但牛皮船却没见过,连听也是第一次听说。我想象不出牛皮船是什么样子。这时,江面上有三四个黑乎乎的东西划过来,有人叫道:看,那就是牛皮船。

我一看,忍不住说,这也叫船?

那牛皮船不像个船,倒像个大碗。圆形的模样,口大底尖,大的直径有三米的样子,小的也就是直径两米的样子。其实就是用木棍竹子撑起来的一张牛皮。看它飘在波涛汹涌的江上,真觉得玄,好像随时都会被漩涡吞没似的。它能载我们过江吗?

吴菲小声对我说,天哪,我可不会游泳,掉下去怎么办?

我说,会游也白搭啊,这么湍急的水流。

我们站在队伍里惶惶地等待着。这时苏队长走过来,要我们先卸下牦牛身上的驮子,说让牦牛先过去。我还以为牦牛也和我们一样乘坐牛皮船呢,我心想不知道这些家伙怕不怕坐牛皮船?

两个牧民赶着牦牛到了江边,船没有来。忽然,我们看到牧民一声吆喝,牦牛们呼拉拉地下了水,我们惊呼起来:牦牛会游泳吗?

牦牛们沉着地游进了水中,好像那湍急的金沙江只是一条小溪。它们顺着江水斜斜地凫向江对岸,从江面上看,好像一片黑色的木排。眨眼功夫,它们就在对岸了!

它们上岸后哞哞地叫着,好像在告诉我们,金沙江没什么大不了的,快过来吧。

我们又惊又喜,心里的紧张立即消除了不少。赵月宁还大声地冲着牦牛叫道:别急,我们马上就过来!

第一批人上船了,大点儿的船上了七八个,小点儿的上了五六个。勇敢的藏族船夫轻轻一点,船就离开了岸边,迅速地朝江对岸驶去。小小的牛皮船就好象在江面上飘飞,转眼之间飘飞而去,又飘飞而来。看得我们眼花缭乱。

前面一个等待过江的同志诗兴大发,顺手在江边写了句“牛皮船好像大花碗”,后面一个同志看见了又接了一句“我们好比稀饭”。等轮到我们上船时,走在前面的吴菲又添了一句:船夫是厨师,把我们从这边舀到那边……

我们全都乐了。很快,我们就被船夫“舀”到对岸去了。

过了金沙江,正当我们重新往牦牛背上驮物资时,从前面传来消息说,有人发现了一个可以洗澡的温泉。

我们激动得立即欢呼起来。因为从甘孜出发的一个多月来,我们的身上已脏得不能再脏了,如果不是气候寒冷,恐怕早就散发出难闻的味道了,而且手上脚上全是冻疮。我们是多么渴望洗一个热水澡。

我忍不住想,这温泉一定是上天特意为我们安排的吧。我们互相转告,一张张疲惫的脸庞都展现出了明朗的笑容。温泉在天寒地冻之中充满了魅力。由于遇见了温泉,洗澡近在咫尺,我越发地觉得身上痒起来,痒得难以忍耐。苏队长和辛医生商量了一下,决定晚上就在温泉边上宿营,让大家好好洗个澡,休息一下。男同志发扬风格,让我们女同志先享用,我们就在苏队长的组织下分批分组地来到温泉边上。

但就在这时,一个小战士骑马朝我们奔来,他边跑边兴奋地喊道:喜讯!特大喜讯,昌都战役胜利了!昌都解放了!

噢!一时间我们全都欢呼起来!

天那,我想,怎么好事全都在此刻降临了!

苏队长比我们谁都更高兴。我知道她的喜悦是双重的。

但正当我们的兴高采烈的时候,通讯兵马上又宣布了第二个消息:运输队必须加快速度,尽快将物资送到昌都。因为历时20天的昌都战役,已将前方部队的所有给养消耗殆尽,许多部队已是靠挖野菜度日了。指战员们正眼巴巴地等着我们的物资呢。

我愣在那里。

我们全都愣在那里。

我们已经在温泉的边缘了,我们甚至感觉到泉水的温暖了。我差不多想对苏队长说,就让我们洗一下吧,哪怕是几分钟。我甚至想付出一切代价来洗这个澡。但有许多事情,是没有交换条件的。我没说话。谁都没说话。队伍沉默着,在沉默中苏队长说,同志们,咱们抓紧时间上路吧。

是啊,有什么比战士们的生命更重要?

我们重新上路了,而且我们走得更快了。

几个昼夜后,我们终于到达了昌都。我们终于把粮食送到了战士们的手中,我们终于完成了千里大运送的任务。

所经历的种种艰苦和危险都值了。

有时我想,人的生命真是不可思议。在那样的路上,在土生土长的牦牛都难以承受的雪域之路上,我们这些人,这些女人,这些年轻姑娘,却都坚持下来了。我,还有14岁的小赵,都坚持走到了昌都。我们没有倒下。

尤其是快要到达时,牦牛差不多已损失了百分之二十。许多物资是靠着我们的肩膀送到目的地的。

从甘孜到昌都,我们赶着牦牛走了50多天,中间翻越了海拔5千米左右的雪山6座,趟过冰河无数。不要说你们听起来咋舌,就是我自己回想起来也觉得惊奇。我们是怎么走过来的?

我说过,许多不可思议的事,都发生在西藏,发生在进军西藏的路途上。

你们都进过西藏,你们差不多都是飞进去的。从成都起飞,到贡嘎机场降落,航程是两个小时,不过是打个盹儿的时间。如果你们不打盹儿,从飞机的舷窗上往下看,哪怕只看一眼,你们就会看到那些一座连着一座的高山。那些高山,它们无边无际,千万年地沉默着。它们自己都不知道它们有多高,有多壮观。它们大多终年积雪,亘古没有人烟。

前些年,当我第一次坐飞机飞进西藏时,我从舷窗上看见了它们,看见了那一座座蜿蜒起伏的山,它们看上去有些柔和,像大海的波涛在蓝天下起伏着,让我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我问你们的父亲,那是它们吗?是那些我们经历过的雪山吗?

你们的父亲说,是它们。它们一直在那儿。现在随着气候的转暖,许多山顶的积雪都融化了,泛出了绿色。甚至珠峰上的雪,如果地球继续转暖的话,它们也可能化掉,而这些山,是永远不会化掉的。它们会永远在那儿。

我相信你们父亲的话,我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踏实和欣慰。因为我知道,在那些亘古屹立着的山脉里,有无数不朽的灵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