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对我来说,很多事情都是在过去很久以后,我才明白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我身临其境时,常常浑然不觉?
比如我和辛医生,我们一次次地相遇,一次次地分离,却毫无感觉。直到第三次分离之后又重逢时,我才隐隐地明白了些什么。我想这个人和我,一定有一种特别的关系吧。为什么他总是让我感到亲切,感到温暖,感到快乐?为什么我一看到他,总是禁不住独自微笑?
在漫长的进军路上,他像一缕阳光,静悄悄地暖在我的心里。无人知晓。
我们的初次见面几乎是一晃而过,没留下任何痕迹。第二次相遇也很平常,就像秋雨遇见了落叶。
我是在部队将要离开甘孜时,与他相遇的。
为了能够顺利地进军西藏,离开甘孜时,上级要求我们所有进藏人员进行体检,凡是心脏有问题者必须留下。雪域高原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那天下午,我和吴菲刘毓蓉她们一起来到河滩边上的师卫生队,等待体检。等待时,我的心里忐忑不安,生怕自己的心脏有问题,通不过。因为心虚,我就一个劲儿朝后靠,让吴菲和刘毓蓉先检查。
我站在后头往前看,看见一个医生埋着头,在仔细地听着面前那个人的心脏。一头浓密的黑发在阳光下发着亮光。他抬起头来笑笑,向面前的人说着什么。我看见了一张与浓密的黑发十分相称的英俊的脸,最多20岁。不像个大夫,倒像个学生。他的笑容灿烂明朗,像高原上的太阳,没有一丝云彩的遮挡。我当即对他有了几分好感。我想,这个医生一定很好说话。万一有什么问题,我就向他求情,他一定会帮我的。
轮到我了。我发现已经检查完了的吴菲在一旁朝我笑,还眨眼。我想怎么啦?我有什么不对劲儿吗?吴菲什么话也不说,指指医生,拉上刘毓蓉就跑了。
我转头去看医生,医生朝我笑笑,就像对一个认识的朋友那样,很亲切,很随意。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忽然照亮了我的记忆,我觉得我在哪里见过他。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总是记不住别人的模样,从年轻时就这样。我在脑子里回忆着,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也朝他笑笑,是一种近乎讨好的笑。我说,医生,我的心脏肯定没问题。他说我还没检查呢,你怎么知道?我说我自己的心脏我还能不知道吗?
他笑笑说,怎么,又想捣鬼吗?
他一说这话我马上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我们在重庆体检时,发现我称体重弄虚作假的医生。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怪不得吴菲朝我眨眼。我脸一下红了,心虚地抵赖说,谁捣鬼啦?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朝我摆摆手,叫我不要说话了。
他认真地听我的心跳。
还没有人那么认真地听过我的心跳。
他听了很长时间,我几乎要坐不住了,他才从耳朵上取下听诊器。他抬起头对我说:你的心脏并不像你想得那么好。
我一下急了,我说怎么了,你听到什么了吗?
他说,心脏有些杂音,还有……
我急急地说,不可能有问题的。我从来没感觉。你千万别说我不行,我不想留下来。我要跟着队伍往前走。
我说这话时已带上了哭腔,那时候我还是很容易哭的。我说医生求求你了,不管我的心脏怎么了,千万别让我留下来。我都走到这儿了,绝不能半途而废。我一定要走到西藏去。你快说没有问题呀?
他看着我,那样看着我。我至今能想起那目光。他什么也没说,开始给我量血压。我定定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心里想着怎么说服他。量完血压他露出一点笑容,说还好你的血压没问题。我连忙说,那我不用留下来了吧?我可以继续走了吧?
我才不管什么血压心脏,它们与我无关。我只关心我能不能留在进军的队伍里。
他终于说,好吧,但你还是要多注意。你的右心室有些供血不足。
我连忙说,我会注意的,一定注意。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注意什么。我只想赶快通过体检。我说谢谢你了,医生。
他说,你叫什么?我以后好照顾你。
我爽快地丢下我的名字,飞快地跑走了。
这就是我们相遇的情形。
我说过,普通得就如同秋雨遇见了落叶。
很快我又见到了他。
大概上级对我们这群平均年龄不到20岁的女孩子不太放心,出发前,特意增派了3个男同志前来协助苏队长的工作。
那天晚上苏队长把我们集中起来,高兴地说,同志们,上级对我们女同志非常关心,特意派了3名男同志到我们队参加工作。现在我们来认识一下。
我一抬头,惊喜地发现走进来的3个男同志中,有一个是他。
我们像已经认识的朋友那样,互相点头致意。我发现他是个十分内向的人,或者说十分腼腆的人,看见我们齐唰唰投向他的目光,他竟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去。不像另外一个年纪大些的和一个岁数小的,始终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苏队长介绍后我才知道,他姓辛,被上级派来担任我们队的副队长兼随队医生。另外那个年纪大一些的男同志担任管理员,年纪小的任通讯员。
我很高兴。除了高兴,好像觉得心里更踏实了。真怪。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女人对男人的依赖感所致,还是我对他的特殊信任所致?当然,我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和他过于接近,一定要注意影响。那时候注意影响是苏队长常说的一句话。就在他们来之前苏队长还特别强调说,3位男同志来队之后,大家一定要注意影响。我明白苏队长的意思。我们都明白。以至在后来的进军路上,我们甚至把不和男同志接触当成是严格要求自己、作风正派的一种表现。
苏队长把他们3位作了介绍了之后,我们一起呱叽呱叽的鼓掌,表示欢迎。然后他就代表三位男同志讲话。
他坐在那儿,起初很拘谨,但讲了两句之后,情绪渐渐生动起来,眼睛亮亮的,脸颊泛红。他给我们讲的既不是军长政委讲的那些道理,也不是苏队长讲的那些注意事项。他给我们讲的是历史,讲的是自17世纪以来,西藏那块神秘的土地是怎样吸引着无数西方人。最早的一次是1627年,一个耶稣会的传教士团到了日喀则。以后就不断地有西方人进入这块神秘的土地。来自葡萄牙、意大利的传教士,来自荷兰的旅行家,来自俄国、英国的外交官,还有来自许多西方国家的探险家、地质学家、植物学家、医生等等,他们千方百计,也是千辛万苦、千难万险地渴望进入西藏,渴望揭开亚洲大陆上这个神秘高地的面纱。许多人一去无回,许多人暴死途中,但仍不能阻挡这些人的步伐。到19世纪末,非洲大陆上只有很少几处鲜为人知的地方了,那么这个世界除了南极洲,只有西藏是最神秘的地方了。人类的探险本能求知本能,使得他们更加强烈地向往西藏。当然,更有那些具有侵略野心的帝国主义分子,一直对西藏垂涎三尺。本世纪初,英、俄两大帝国都在窥伺西藏,为向西藏渗透和扩张势力的明争暗斗。1903年,英帝国主义终于派出远征军侵入西藏。当然,他们遭到了西藏人民的英勇抗击,以至爆发了著名的江孜保卫战。
我们听得简直是入了迷。我们没想到这块土地有着如此巨大的魅力。尤其是辛医生说,在那些千里迢迢走进西藏的传教士中还有女人,我更是感到了惊讶和钦佩。我想她们能行,我们更能行。
最后辛医生情绪激动地说,那些外国人为了揭开西藏的面纱、为了侵吞占有这块土地都敢于铤而走险,我们革命战士为了解放自己的国土而进军西藏,还有什么可怕的?还有什么不可战胜的呢?让我们从现在起,就同甘共苦,坚韧不拔,迈开双脚丈量高原,我们一定要把我们的五星红旗,插上世界的最高峰喜马拉雅山!
他的讲话赢得了我们热烈的掌声,也赢得了我心里深深的敬意。我想,这个年轻人他懂得可真多,他可真了不起。
会开完了,尽管苏队长一再催促我们早点儿睡,可我们哪里睡得着呢?
明天就要出发了啊!
我们终于出发了,从甘孜向昌都进发。
甘孜到昌都,有1500里路程。如果是在平原,如果是空手空脚,1500里路程也许不算太难。但我们是在高原,我们还赶着牦牛,我们还要背着自己的口粮、帐篷以及高原御寒的皮衣等,每个人差不多负重40斤。
出发前我们就被告知,接下来的道路非常艰辛,比之川西到甘孜不知难了多少倍。不仅所有的山山水水都要靠我们的双脚去迈过,而且没有现成的路可走。道路将越来越崎岖,海拔将越来越高,空气将越来越稀薄,气候将越来越寒冷,给养也将越来越困难。这一连串的“越来越”预示着异常艰巨的进军道路摆在了我们的面前。
在这一切还没到来时,我们是体会不到的。我们只是抽象地想,要迎接更大的困难了,要吃更多的苦头了。但我们对战胜这些困难充满了信心。正像辛医生说的,那些外国人为了揭开西藏的面纱、为了侵吞占有这块土地都敢于铤而走险,我们革命战士为了解放自己的国土而进军西藏,还有什么可怕的?还有什么不可战胜的?!
其实为我们这些女兵作榜样的,还不是那些敢于冒险的外国人,而是我们中国自己的女人文成公主。苏队长最爱对我们说的一句话是,当年文成公主凭她的三寸金莲都能走到西藏,今天我们革命战士还能走不到吗?!
真的,这话给我们的精神力量是无法估量的。
我们怎么会输给一个遥远年代的公主?
读书的时候我就知道文成公主的故事了,知道在公元7世纪,有一个叫松赞干布的年轻的藏王,因为倾心唐朝的先进文化,想以联姻的方式与汉民族建立友好的关系。当时的皇帝唐太宗就答应了他的请求,将美丽的文成公主许配给了他。文成公主身负重命不远千里来到西藏,与松赞干布成了婚,留下一段藏汉人民友好的佳话。
我不知道文成公主是不是三寸金莲,也不知道她当时进藏是骑马还是步行,我只知道在那样一个遥远的年代,在公元7世纪,她就去了西藏。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不会是飞进去的,她一定是贴着西藏的山水一寸寸匍匐进去的。既然她都能进去,同为女性,我们肯定也能进去。这应该是勿用置疑的。
文成公主绝对不会想到,她会成为一千多年后女人们的光辉榜样。
我们背着行囊,赶着牦牛,真是浩浩荡荡。
那些牦牛的背上,驮着沉沉的木箱和麻袋。里面有银元,有代食粉和大米。那都是我们进军西藏赖以维持性命的东西。我们每四个人一组,轮流和牧民一起赶牦牛。那些牦牛尽管在我们的口哨声中上了路,但它们和我们毕竟还有隔膜。它们时不时地要表现一下这种隔膜。不知有多少次,它们跑散了,跑得满山遍野都是。虽然有两个牧民帮我们,可毕竟有200多头牦牛啊,一旦跑散了,我们就必须全体出动,耐心地一次次地把它们找回来,再重新整队上路。
我们最多的时候,一天走50里,最少的时候,一天只走了8里。
牦牛实在是太散漫了,它们想走就走,想停就停,只要看见哪个地方有草吃,那你就别再想往前走了,随你怎么赶,它们也不会走,非吃饱了不可。特别是爬山的时候,牦牛是决不走正道的,跑得满山坡都是。
刚开始我们很不习惯,总想让它们和我们一样听招呼守纪律。后来牧民比划着告诉我们,那没用,还是顺着它们为好,它们毕竟是牛。我想还不仅如此,它们还是常常饿着肚子的牛。西藏的一年四季中,只有几个月是有草可啃的。我们慢慢的也就习惯了。每当牦牛发现了自己丰盛的早餐、午餐或者晚餐,开始享用时,我们就索性坐下来歇着,等它们享用得差不多了,再往前走。
所以每天赶牦牛的队伍都是最先出发,最晚到达。
即使我们这么顺着它们,它们也还是有脾气。
这一天,轮到我,吴菲,赵月宁,还有刘毓蓉四个人协助牧民赶牦牛。刚出发没多久,一头牦牛突然撒野了,又蹦又跳,挣脱掉了驮在身上的两麻袋物资,撒腿就跑。赵月宁正好在旁边,伸手去拉它,被它蹬倒在地。一转眼,牦牛跑得无影无踪了。赵月宁急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守着掉在地上的两麻袋东西就大哭起来。
两个牧民见她那样,赶紧吹起口哨去找。我们也跟着吹起口哨去找。全队的女兵都吹起口哨去找。顿时,满山遍野都响起了我们的口哨声,像鸟儿在合唱。我从没想过口哨也能吹得那么好听。我们聆听着自己的口哨,真有些陶醉。那只撒野的牦牛大概也陶醉了,慢腾腾地钻出了树林。。
我看见苏队长走上前去牵它,一边轻轻地抚摸着它一边说,牦牛呀,你别欺负小赵好吗,她才14岁,她还没有你高呢。
小赵见牦牛回来了,擦掉眼泪站起来,一声不吭地和大家一起,重新把麻袋上到牦牛的驮子上。苏队长问她要不要休息?她倔强地摇摇头。刚才牦牛撒野时,把她踢倒在了地上。这是我们中第二个挨牦牛踢的,第一个是吴菲,腿还在痛呢。辛医生卷起小赵的袖子察看,发现胳膊被踢肿了,要给她处理一下。但她倔强地甩开了辛医生的手说不用,她一揉着胳膊一边死死地瞪着牦牛。她的小小的红肿的眼睛和牦牛那铜铃大的眼睛对视着。
片刻,牦牛好像服输似的,把头转过去了。
我从一份资料中看到,从1950年进军拉萨到1954年底公路修通,几年间,参加运输物资的牦牛多达百万头。百万牦牛为我们进军西藏立下了汗马功劳。
前年我们这群女兵——如今的老太太在一起聚会时,吴菲阿姨也专程从西安赶来了。我们又说起了这段往事。我问她腿怎么样了?她笑说那还好得了?落了个骨质增生。一疼起来走路就像个瘸子。小赵阿姨说,我还不是,肩肘炎厉害着呢。谁让我和牦牛干架呢。大家都笑了。
我想,我们都留下了疾病和伤痛作纪念。
你留下了生命,自然留下了与之相关的一切。但我们中没能留下的生命的人,却留下了永恒的青春。
前些日子,我忽然在电视上看见了它们,我是说牦牛。它们和几十年前一样,还在高原的草滩上悠闲地吃着草,它们一点儿也没变。在那一瞬间我有一种冲动,想回高原去看看它们。我想它们一定还记得我,记得我们这群与它们朝夕相处的女兵。
前面的队伍突然停住了。
原来是一条波浪翻滚的河横在了面前。
河上架着一道铁索桥,那铁索桥比泸定铁索桥细多了,有些地方只是缠着一些细铁丝和破麻布片,看上去非常危险。河的跨度有七八十米。桥下水流湍急。
又是一道险关。
有了过泸定桥的经历,我们的心里已不再那么惊慌。领导让我们把牦牛群暂时交给经验丰富的藏族运输员,自己先过桥。我们就拉开距离,一个一个地上了桥。
很快就轮到我了。
我似乎已经没有力气惊慌了。我将背包紧了紧,用手绢系住,然后一步跨上桥去。我的心里甚至感到高兴,因为桥再险,好歹也是平的,不用再攀登了。不停地翻山越岭使我不会直着身子走路了,我渴望面前出现平路。我几乎是没什么感觉,就走到了桥中间。
但突然,险情发生了。我听见身后有人喊,不好了,牦牛惊了!快闪开!
我感觉到桥身猛烈晃动起来,根本来不及回头,一头牦牛就从我的身边猛冲了过去,一下子把我撞出到了桥板外。在那一瞬间我本能地抓住了桥上的铁丝,整个人就被悬空吊在了桥边上。我往上一使劲儿,想踩到桥板上,但一根铁丝又卡在了我的背和背包之间,把我重新荡了出去……
我就像荡秋千一样在湍急的河水上荡着。
帽子掉下去了……
披在背包上的棉衣也掉下去了……
我听见桥两边的人在大喊,拉住她,快拉住她呀!
有人朝桥上跑来,但因为桥晃动得很厉害,无法跑快。我当时想,完了,今天要牺牲了。一旦掉下去,马上就会被这湍急的河水冲得无影无综的,也许就冲回老家重庆去了。
求生的欲望令我死命地攥住铁丝。
眼看就要攥不住的时候,一只急切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抬头一看,是他,辛医生。他喘着粗气,一边用力抓住我,一边安慰说,不要怕,不会有事的,有我在,你绝不会掉下去的。我点头。我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我的心先回到了岸上。
由于铁丝卡着的缘故,他无法将我一把拉上来。于是他全身趴在桥上,用尽力气拉住我的胳膊。他拉得那么紧,身子勾得那么低,低得半个身子都悬在了桥外,让我感觉到他是真的在阻止我掉下去,如果要掉下去也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掉。我知道那叫什么,那叫舍命相救。我不再害怕了。这时已经率先过了桥的苏队长和管理员也跑过来,一个拽住我的另一只胳膊,一个去解开挂住我的铁丝,三个人齐心协力,终于把我拉上了桥。上桥之后,辛医生的手仍没有松开我,好像生怕我再掉下去似的,一直把我拽到桥头才放。
惊呆在桥头上的吴菲和刘毓蓉一起扑过来,搂住了我。又是哭又是笑。我却像吓傻了似的,呆呆地站着,我只觉得两腿酥软,心咚咚直跳。嘴唇也咬出了血。
他呆呆地站在一旁,大口喘着气,好像还没回过神来。我穿过苏队长的肩膀朝他感激地笑笑。一直没流泪的眼里,忽然就涌出了泪水。
他看了看流泪的我,转身离开了。
后来苏队长告诉我,就在这座桥上,头天刚掉下去一个男军人,还有一匹马。他们一瞬间就消失在了惊涛骇浪里。我若掉下去了,肯定不可能再生还。
赵月宁小大人似地拍拍我的肩安慰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心里一动。什么是后福?
我当时只是想,命运让我遇险,是为了让我知道我是个幸运的人。
到了宿营地,我们就忙碌起来。那时我们分为做饭小组,拣柴小组,搭帐篷小组。我分在搭帐篷小组。所谓的帐篷,其实就是把4个人的4块雨布合在一起,中间用扣子扣上,边上用绳子拉住,拴在柱子上。一个帐篷也就勉强睡4个人。因为力气不够大,我们搭出来的帐篷总是歪歪倒倒的,像一朵歪蘑菇。
我正在那儿拉绳子,苏队长走过来说,你今天别干了,好好休息一下。
我连忙说这算什么?没关系的。其实刚从阎王爷那儿荡了一圈儿回来,我的确还没缓过劲儿来,脚酥手软的,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但我不想给苏队长添麻烦。自从离开甘孜后,我眼看着她一点点地憔悴。我无力帮她分忧,怎么还能让她再替我操心呢?
苏队长疼爱地拍拍我的肩,没再说话。我打起精神,继续用力地拉扯着雨布。
帐篷搭好后,我一口饭也没吃就一头倒下了,只觉得头晕得厉害。躺下后觉得左胳膊很疼,脱下衣服一看,竟有一大块紫青。我有些迷惑不解,今天并没有撞着胳膊呀?后来我忽然明白了,那是辛医生的手捏的。因为紧张,他把我拽上桥之后一直拽到岸上才松手。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儿。
迷迷糊糊的,有人推了推我,我睁眼一看,是吴菲。她调皮地说,你的救命恩人看你来了。我连忙坐起来,帐篷的门帘撩开了。是苏队长,她说小白你出来一下。
我钻出帐篷,看见辛医生站在那儿,有些担忧地望着我。我朝他笑笑,觉得我们已经是老朋友了。他关切地问我,你感觉怎么样?胸闷吗?我说没事了,已经没事了。那时候我最怕别人说我身体不好。但他还是直截了当地说,你的心脏本来就不太好,今天这么一受刺激,我怕你会出问题,我还是给你开些药吧。
他把药箱放到地下开始给我拿药。
他一边拿药一边对我说,你吃了药好好睡一觉,什么也别干。
我说我还要放牦牛呢。那天正好轮到我放牦牛。
他说我看你今天就不要放牦牛了。
苏队长也在一边说,小白你听医生的话,好好休息,放牦牛的事,我会安排的。
我说不行,你们也都够累的,我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了。
辛医生忽然发火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你怎么总是不听话?你想把自己的身体搞垮吗?你要是我妹妹我早就揍你了!
我怔了一下,我没想到他还会发火。在我眼里他是个连说话都不会高声的人。但我没有生气,反而感到很温暖。我还从来没有被这样“骂”过。我不再说话了。
他也不再说话了,把药递给我,然后找杯子倒水。
我说,谢谢你救了我。他一笑,说,那是你自己救的自己。你想想,你要是不攥那么紧,早掉下去了。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把水递给我说,马上把药吃了。我乖乖地接过来把药吃了。他非常担忧地看着我。然后转头对苏队长说,牦牛在哪儿?我替她去放。
苏队长说,不用了,我已经安排好了。
他看了我一眼,说,那你好好休息,转身走了。
我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追了上去。我说,副队长,等一等。他站下来问,什么事?我顿了一下说,你有红药水吗?其实在叫他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到这句话。我只是想叫住他。算是灵机一动吧,忽然就冒出了这句话。他有些紧张地问,怎么,你还受了外伤?我说不是,是牦牛。今天卸麻袋的时候,我看见有两头牛的背磨破了。我想请你帮忙处理一下。
他松了口气,说,你又吓我一跳。
我开心地笑了,带他去找牦牛。
那天对我来说,是非常愉快的一天。准确的说,是一个非常愉快的黄昏。我一边看着他为两头受伤的牦牛作处理,一边和他聊天。
我知道了他的年龄,他果然只有22岁。他是个医学院的学生,还没毕业呢,就迫不急待地报名参加了解放军,然后就进军西藏了。我说你干吗不等到毕业?你不还有一年就拿到毕业证书了吗?他说我倒是想再等一年,可进藏大军会等我吗?我一下笑了,我说我和你一样呢,生怕错过这个机会。他说是呀,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呢。
他笑起来。在那一刻他像个大孩子。
但他的神情忽然之间又严肃了,他说这是我的愿望。我知道他指的是进西藏这件事。他重复说,这一直是我的愿望。我有些不明白。
他说,我的父亲是个留英的医生。还在我上小学时,他从国外带回一本书,讲的就是西方探险家一次次进入西藏的事。这本书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书上说,在那块土地上,尼玛轮是惟一的轮子。也就是说,当西方世界已经有了汽车火车轮船的时候,那里连个手推车都没有。但那绝对是宝地,是一片资源丰富的辽阔土地,是一片有着神秘文化的纯净土地。
他说,西藏从那时起,就对我产生了强大的吸引力。上大学后,我有意找了一些这方面的书来看,知道了西藏高原的形成,知道了生活在那里的民族,知道了藏民族的宗教信仰,知道得越多,我对西藏就越向往。我一直想,我要到西藏去。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就去西藏行医。
他说,于是我就报名参加了十八军,我要和十八军一起走进西藏。我从没打过仗,我是学医的,我甚至厌恶战争。但我知道,有些神圣的事业,它是需要我们去为之献身的。
他的话让我惊异。我没想到他年轻的心里,会有那么丰富的知识,会有那么深刻的思想。我有些钦佩地望着他,我说你懂得真多,真了不起。他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那份儿严肃的神情瞬间消失了,又浮起了孩子般的笑容。他说你才了不起呢,你看你一个女孩子,就敢进军西藏。而且你的歌唱得真好听,就像个歌唱家。
这回轮到我不好意思了,我说唱得不好。他说好就是好,你不要谦虚。我要像你这么会唱歌,我就每天啊啊啊的唱。
他的那付表情一下子把我逗乐了。我开怀大笑。他也笑。我们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虽然我们的故乡相隔很远——他是个典型的江南人。
他帮我把牦牛赶回宿营地,才回自己的帐篷。我始终没有告诉他,今天受伤的不光是那两头牦牛,还有是我的胳膊,我的胳膊被他捏得青紫。我不想让他歉疚。
后来我发现,他真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一路上仔细地关照着我们每一个女兵。他的眼里总是充满了关切,不管是对生病的还是没生病的,不管是对大的还是小的。他就像我们每一个女兵的大哥。他常常像对孩子似的问赵月宁,你走得动吗?要我帮你背东西吗?以至赵月宁气恼地说,你别老这么问我行不行,我又不是孩子。但第二天他见到小赵仍旧问,你走得动吗?要我帮你背东西吗?
我想如果有可能,他会背起我们所有的女兵往前走的。他就和苏队长一样,年纪轻轻的仿佛长了我们一辈。
那天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女兵。
我为这句话感动了许久,我愿为这句话变得更加勇敢。
但我却辜负了他。
回想起来,在漫长的进军路上,留在我脑海里最深的记忆,就是饥饿。我不怕走路,不怕翻山,甚至不怕高原反应。可是我恐惧饥饿。那时无论是翻雪山还是趟冰河,无论是行军还是赶牦牛,我们每人每人天的口粮,就是4两代食粉加两小根蛋黄蜡。
先让我给你们讲讲什么是代食粉,什么是蛋黄蜡吧。我想现在没人再知道它们了,但它们曾是我们进军西藏赖以生存的食物,在长达两三年的时间里,它们是我们年轻的胃里仅有的食物。
这两样东西的成分差不多,都是由玉米、黄豆以及鸡蛋粉等加上盐合成的。代食粉成粉状,蛋黄蜡则是压缩成了蜡烛的样子。十八军进军西藏时,毛主席明确提出了“进军西藏、不吃地方
”的原则,故部队不向地方征粮。所有给养要么用银元买,要么就从后方运来。当时全国刚刚解放,国家财力有限,运输也困难,故不可能保障我们的粮食需求。
我们明白这一点,我们没有怨言。
为了减轻运输负担,我们每个人自己背着一周的口粮。即2斤8两代食粉,14根蛋黄蜡。吃饭时,每人拿出自己的定量来,煮到一个锅里再吃。苏队长一再告诫我们,口粮虽然由自己背着,但决不能擅自拿出来吃。擅自吃了就是犯纪律。
我那时18、9岁,用老百姓的话说,正是吃长饭的时候。加上每天爬山越岭,体力消耗很大,每天4两代食粉加2根蛋黄蜡,合起来只有六、七两,一顿只能吃个半饱。所以我总是处在饥饿状态。每当我饿得肚子里空空荡荡时,脑子里就会只有一个念头,吃点儿什么吧吃点儿什么吧。
终于有一天,因为吃,我闯了祸。
早上出发时,苏队长告诉我们,今天的路程比前些日子更难,因为我们将要翻越一座很大的山,这座山不仅大,且有些可怕。当地老百姓称之为死人山。帮我们赶牦牛的两位牧民比比划划地告诉我们,这座山必须在中午以前翻越,并且绝不能在山顶休息,否则一过12点,山上就会刮黑风,就要死人。
起初我们不相信,哪有这么玄乎的事?但是想起那次翻越二郎山时,一唱歌就下雨的事,又觉得不能完全不信。后来辛医生说,这座山真的不能轻视。它的确非同一般,先遣部队一位战士爬上山后坐下来喝水,头一歪,人就过去了,再也没有醒来。
我们不由的咋舌。至今我也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也许西藏的山,就是这样神秘莫测,让你无法明了它。
那天不知为什么,早上的代食粉糊糊煮得很清,喝下去没多久我就饿了。走到半山腰时,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肚子里先是咕噜咕噜地叫,后来连叫声也没有了,嘴里不断地冒出清口水,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饿肚子的滋味真是无法形容,太难受了。
我想这可怎么办那?山才爬了一半。我简直没有信心爬到山顶了。那个时候我才深刻地体会到了红军为什么会嚼草根吃树皮,甚至煮皮带。饥饿,它真像魔鬼。我的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让我吃点儿什么吧,吃点儿什么吧……
这时我忽然想到了背在身上的蛋黄蜡。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紧紧地缠住我,再也挥不去了。强烈的饥饿感使我产生了不顾一切的念头。我想管它呢,吃一根再说。挨批就挨批吧,只要能把这座山爬过去,只要不半路倒下,把我批死我也认了。
我悄悄地拿出一根蛋黄蜡,我相信那样冰冷坚硬的东西,不饿到极点是没人会吃的。我的嘴里好像伸出一只大手,一把就将那根蛋黄蜡抓进了胃里,紧着着又迫不及待地抓进去了第二根。后来想想,我大概连嚼都没有嚼就吞了下去。
吞下两根蛋黄蜡后,我的身上果然有了几分力气,借着这股劲儿,我终于爬上了山顶。
还来不及高兴,就出问题了。
我的胃很快痛起来,而且是剧烈疼痛。现在想来,一定是在空腹状态下吃了那么两根硬邦邦的东西,把胃弄伤了,估计还出了血。在那之前,我从不知道什么是胃痛,那一刻却让我痛得站不起身子来。我蜷缩着,在寒冷的天气里冒着虚汗。脸色苍白无比。
苏队长吓坏了,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偏偏那天辛医生陪着两个病号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我们不敢在山顶停留,害怕山顶起风,下不了山。苏队长只好将队里那匹马牵过来,把我弄上马去。我趴在马上,痛得进入了半昏迷状态,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下山的。我就像那些驮子一样,被毫无知觉地驮下了山。
我们终于赶在起风之前下山了。大家松了口气,停下来歇息。
辛医生急匆匆地从队伍后面赶上来,看我靠在路边脸色苍白,很是紧张,以为是我的心脏病犯了。后来得知我是胃痛才放松一些。他一边给我拿止痛药一边问我怎么回事,以前有没有痛过。我羞于回答他。我想我这样哪还像个勇敢的女兵?
吃了药,疼痛终于过去了。晚上到了宿营地,面对苏队长关切询问的目光,我终于无法再隐瞒了,说出了自己偷吃蛋黄蜡的事。
苏队长又惊又气,半天说不出话来。我想她之所以那么生气,除了我违反纪律外,还因为我把自己搞病了。她看我痛成那样真是心疼。一定是这样的。我愿意这样认为。
我非常后悔,真的。我一再对苏队长说,今后我再也不会这样做了,就是饿死也不再违反纪律了。
苏队长尽管很难过很心痛,可还是板着脸要我在全队作检查。我难过得掉下了眼泪。
这时候,我们队的管理员说话了,他说苏队长,就别让小白做检查了,这孩子饿成那样都是我不好,我没能让同志们吃饱,要做检查我来做。
苏队长说不,这不是你的责任,如果要负责任那也该我负。
我听见他们这样说心里更难过了,我说是我不好,我愿意做检查。
在队里召开的民主生活会上,我作了检查。之后苏队长让大家发言,大家谁也没有说话,都默默地看着我。连小赵的目光中都含着同情,辛医生也把脸扭向一边,不看我。这比批评我更让我难过。我低着头。我想就在几天前,辛医生还说我是个最勇敢的女兵,可我却做出了这样丢人的事。
我在心里默默发誓,以后就是饿死,也绝不再做这样的事了。
苏队长终于轻轻地说,散会吧。
我把这件事说出来,告诉你们,是因为尽管过去了近半个世纪,它仍在心里硌着我。我想再对苏队长说一遍,我错了。同时我还要告诉她,我做到了,我真的再也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情。
在我年轻的记忆里,许多许多的事情都比性命更为重要。
在我老年的回忆中依然如此。
我们一天天地往前走,只计算着我们的双脚已迈过了多少条河,已越过了多少座山,其他一概不知,今夕何夕?没人去想。
也不知哪个有心人,竟然记起了中秋节。
这天我们刚到宿营地上面就来了通知,说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叫我们去领月饼。这可把我们高兴坏了。别说是月饼,只要在定量之外还有别的食品,我们都会感到高兴的。我们一个个眉开眼笑,好像喜从天降。
小赵忙不迭地塞给苏队长一个大麻袋,催她赶快去。管理员在一旁说,我看还是我去吧,那么多月饼,别把苏队长累着了。通讯员一听连忙说,你行吗?要不我和你一起去?管理员笑眯眯地说,真要背不动,我就先把月饼吃了再回来。
大家全都乐了,而且一个个笑得脸红。只有辛医生沉得住气,埋头在那儿看书。
但只是一会儿会儿,管理员就回来了,手上的麻袋竟是空的。
我们失望极了,以为又是谁在拿我们开心,故意造谣。但看看管理员,仍是笑眯眯的,不像是没领到月饼的样子。我们怀着一线希望瞪大了眼睛看他。他招呼我们说,看我干什么,快过来分月饼吧。
我们呼拉一下围了过去,同时悄悄地咽着嘴里生出的吐沫。只见管理员从身上背着的挎包里拿出10个月饼来。他说,领导说了,月饼虽少,但要保证每个同志都能吃上。我算了一下,我们队39个人,正好每4个人分一个。
小赵脑子一转,说,那还多出一份呢。
苏队长笑说,多出的那一份就给你。怎么样,大家没意见吧?
没意见!大家异口同声地喊。只要有月饼吃,多少都行……
晚上,月亮果然又大又圆,好像在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今天是中秋节。
我们围坐在帐篷外的草地上,一会儿望望月亮,一会儿望望月饼。那月饼和如今的月饼比起来,实在不能叫月饼。它们不过是些圆形的黑面饼而已,里面包了些红糖。要是放在现在,谁也不会碰它的。
当然,我们那时也不碰它,我们不碰是因为舍不得。被切成四分之一大的月饼堆放在一个盘子里,搁在我们中间,我们谁也不忍心先去拿它,像看着供果那样看着它。
终于,苏队长站起来,端起盘子将月饼一块块地分到我们的手上。
我们拿着月饼,拿得很轻,好像拿重了它就会变的不好吃。苏队长只好发话了。她说明天还要行军,大家必须马上把月饼吃了去睡觉。现在我命令拿好月饼,听我的口令:预备……吃!
“吃”字一出,我们真的就齐刷刷地咬了下去,这一口咬下去,就再也克制不住了,那甜甜的味道和那等待已久的胃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分都分不开。所有的人都三下五除二,都将月饼塞进了嘴里。
我因为上次吃蛋黄蜡伤了胃,不敢吃得太快,就去看她们。一看就忍不住大笑起来,瞧那一个个狼吞虎咽的样子,一付馋馋急了的模样。大家看我乐,彼此一看也都乐了,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小赵笑得都噎住了,使劲儿咳嗽,又怕把嘴里的饼渣子咳出去了,拿手堵着嘴,脸涨得通红,苏队长一边笑一边替她拍着背。
大概不到一分钟吧,所有人手的月饼都进了肚子。小赵还孩子气地添了添嘴。可以肯定地说,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月饼了。
但我还是注意到了,有一个人没有吃。那就是辛医生。他说他不喜欢吃甜食。第二天没人的时候,辛医生把那小块月饼递给了我。他说我发现你特别容易饿,可能是新陈代谢比一般人快的原因,你把这个留在身边,免得再伤胃。
我想推辞,可他不由分说,塞进我的口袋就走开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帐篷里怎么也睡不着。
我记得那天的月亮特别大,毫无遮拦地悬挂在空中。如水的月光从帐篷的缝隙流泻而入,我忽然想起了母亲。她收到我的信了吗?她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今天晚上她在做什么?她看到月亮了吗?我知道重庆是很少看到月亮的,月亮和太阳一样,总是被厚厚的云层遮挡着。我多希望母亲能一切平安,等着我回去呀。
在离开母亲一年多后,我第一次想她了。
我坐起来,看见刘毓蓉还坐在地铺上,打着电筒在那儿写信。她总是这样,一有空就写信,写给她的未婚夫。但走在那样的路上,信是不可能寄出去的。我曾好奇地问过她,写了也寄不出去,你干吗老写呢?她笑笑说,你不懂。
我又忍不住问她了,我说刘毓蓉,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写那些寄不出去的信呢?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地说:早晚会寄出去的。
看她那个专注的样子,我有些羡慕。除了母亲,我没人可写信。但我不想给母亲写,反正寄不出去。我已经想好了,到了拉萨给她写,这样也免得她担心。
我披上衣服,出了帐篷。我想看看月亮。
不远处有个人影,我一下就认出是苏队长。她独自坐在土坡上。回头看见我,她就拍了拍身边,我就走过去靠着她坐下。
我们俩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月光下面。忽然,我发现苏队长的眼里有泪光。在月色下那泪光使她的眼神有些迷漓。
我犹豫了一下,开口说:苏队长,你是不是想虎子了?
掰着指头一算,我们离开虎子已经十几天了。
苏队长点点头,说,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说,我也想他。停了一下我又说,我还想我妈。
这话一说出口,眼泪就从我的眼里滑了出来,让我毫无防备。苏队长抬起手来揽住我的肩膀,轻声说,你要坚强些。我点点头,看着她。我想这句话不止是对我说的,还有她自己。因为在说出这句话后,她眼里的泪光就消失了。
我忽然想起了虎子的父亲。我说,王政委他们这会儿在哪儿呢?苏队长摇摇头,说我也不清楚,大概已经接近昌都了吧?他们要准备昌都战役。
一说到王政委,她的目光变得特别柔和了。我突兀地问,你爱他吗?你爱王政委吗?
她有些诧异地看我一眼,轻轻地说,能嫁给他,是我的福分。
有位作家这样说到西藏,他说西藏是世界上最高的大高原。它的形成过程充满了大悲苦,大磨难,所以它才有一副世界上最伟岸的骨骼。
我非常能明白他的话。
但我还想说,西藏它不仅仅是由大悲苦和大磨难形成的,它还充满了神圣、信仰和神秘当你把头仰到不能再仰的时候,看到那绵延不绝与天相接的雪山时,你会觉得那分明是一颗颗永不言说的灵魂,你会企望自己是其中的一座。
我不知道我能否成为其中的一座?我是说在我死后我的灵魂能否飞升到那里?
不管怎样,我敬佩那些经历过大悲苦和大磨难的人,敬佩那些为了信仰在悲苦和磨难中祭献出自己的人。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和尼玛是一样的:我们都是为了信仰而历尽苦难。
尽管我们是为了不同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