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海拔渐渐升高了,一些同志开始呼哧呼哧地大喘,出现了不适应。我还是没什么感觉。是不是因为我的身体瘦小,适应能力强?
这时,有几个挖药的老百姓从山上爬上来,见到我们这支欢闹的女兵队伍就说,喂,等会儿你们上了山就不要再唱歌了,也不要大声说话,不然会下雨的。
我们听了根本不信,哪会有这样的事?声音会把雨震下来?几个老百姓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走到前面去了。我想我又不是没爬过山,下雨是老天爷的事,又不是大山的事。我满不在乎地想,上山以后一定试试。
爬上山顶后,我就扯开嗓子唱起来,我一唱,大家全跟着我唱起来:
不怕雪山高来天气寒,
不管草地深来无人烟,
我们的队伍千千万万,
浩浩荡荡进军西藏高原!
没想到真是很灵,歌声一起,雨就哗哗哗地落下来,还挺大。我们无处可躲,淋得一脸一头都是。跟在我们旁边的几个老百姓也淋了一身。他们无奈地摇头说,看看,叫你们不要闹你们还不信,这下信了吧?
信是信了,还是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很久以后我才弄明白,是辛医生告诉我的。他说之所以出现那样的景象,是因为山顶上的空气太稀薄了,再加上空气湿润。二郎山毕竟不同于西藏的山,它仍有茂密的植被。稀薄湿润的空气被震动后,就变成了雨水。那样的感觉太有意思了。
我们被淋了个透湿,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笑得很开心。雨水清清凉凉的,洗出一张张白里透红的年轻快乐的脸庞。那几个老百姓看我们那样,真是不理解。他们的眼神似乎在说,这些姑娘怎么会那么开心呢?她们有什么可开心的呢?她们这是去哪儿呢?她们一路怎么吃怎么睡呢?她们为什么和这些男人们一起往前走呢?
我们只是开心地笑着,不回答。
二郎山让我们初步感受到了高原的滋味儿。气候变化无常,一会儿出太阳一会儿下雨,出太阳的时候晒得你皮肤疼,下雨的时候又冻得骨头疼。再一个就是植被发生了很大变化。翻山之前,也就是说,在二郎山的东边,我们还看到茂密的自然森林,成片的山花,湿润的空气;等翻过山到了西边,简直成了两个世界,气候干燥,没有了森林,只有一些低矮的褐色的灌木丛。就好象一个看上去十分幸福的人,心里藏着不为世人所知的痛苦。
再以后,我们越走路边的树木越少,直到再也没有树木为止。当时我并不知道这对人的生命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连树也不长的地方人会怎么样。我不会想这些的。我只知道到我们的目的地在前方,在高处,在没有树的地方。
下山时,队伍终于安静下来。除了景色不再美丽,气候变得炎热干燥外,最重要的是我们的两条腿已经累得僵直,几乎打不过弯来。因为时间紧,上山后我们没来得及休息,就匆匆下山了。山路很陡,许多地方根本站不住人。我们差不多是跌跌撞撞冲下去的。我们必须在天黑前到达干海子。
带虎子的保姆张妈年纪有些大,又一直背着虎子,就渐渐走不动了。我们几个轮流帮她背。快要到达干海子时,轮到我背虎子了。也不知是背带没捆好还是我人没站稳,一个趔蹶,我就和虎子一起摔进了路边的沟里。虎子从我的背上摔了下来,头磕在一块石头上,顿时嚎啕大哭起来。我吓得坐在地上不知所措。还是吴菲反应快,迅速跳下去抱起了虎子。
苏队长听见哭声从后面赶上来,她接过虎子也顾不上哄,反过来安慰我说,没事儿没事儿,能哭就没事儿。可是我看见一缕鲜血从虎子的额头上流了下来,差不多要急哭了,血,我说虎子流血了……
苏队长看了看虎子的额头,说问题不大,只是擦破皮,最多留个疤。男孩子身上还能没疤吗?
我还是哭起来。我说苏队长,对不起……
苏队长一边哄着虎子一边说,虎子别哭了,你看你把小白阿姨吓坏了吧?
虎子就好象听懂了妈妈的话,真的停止了哭泣。
后来在虎子的额头上,果然留下了一个疤痕。永远的疤痕。就是靠着这个疤痕,我在许多年后找到了他。我找到虎子的时候,已经失去了两个孩子。所以我一直觉得,虎子是上天给我的补偿。
这是多么好的补偿……
前些日子,我又从电视看到了二郎山。一别几十年,二郎山已经变得让我陌生了。川藏公路刚修通时,公路就像一根细细的绳子,在山腰上缠绕着,随时都有可能断掉。一场泥石流就能冲断它。现在好了。电视上说,二郎山的大隧道终于修通了,长达9公里。就是说,现在过二郎山,只需要坐几分钟的车穿过隧道就行了。这消息让我又高兴又感慨。人们再也不用唱“二呀么二郎山,高呀么高万丈”了。可我是多么想念高万丈的二郎山呀。
我想念我翻越过的每一座山。
终于,我们和牦牛相遇了。
记得萨萨有一回让我做一个游戏。她说奶奶,如果有5样动物,分别是豹子、牛,猴子,羊还有兔子,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让你一一放弃,你的顺序是什么?需要说明的是,放在最后的视为最重要的。
我没怎么犹豫就说出了我的答案:首先放弃的自然是豹子,其次是牛,猴,最后是羊和兔子。萨萨听了我的这个答案抚掌笑道:奶奶,看来你最看重的是爱情和孩子。我心里一动,嘴上却说小孩子,真能胡说。她说本来就是嘛,豹子代表自我,猴代表金钱,牛代表事业,羊代表爱情,兔子代表孩子。
我无话可说。游戏有游戏的规则。后来我想,我之所以作出那样的选择,是因为在我作这样选择的时候,我已经到了老年。
而年轻的时候,我会把牛留在最后。我会和牛相依为命。
牛,准确地说是牦牛,在我年轻的记忆里,占着多么重要的位置。
回想起来,在进军西藏的路上,我不怕爬山,不怕过河,就怕赶牦牛。
可是我们却必须与牦牛同行。
还没离开乐山时苏队长就告诉我们,我们女兵运输队在进军途中所担负的任务,就是赶牦牛运送物资。我以为牦牛和牛是一回事。我在老家见过牛。我看见它们总是老老实实地在田里耕地,或者驮运东西,所以一点儿也没当回事。
进入藏区后,我们时常看见草滩上有一群群黑色的东西在蠕动。有人就问,那黑色的是羊群吗?
同行的藏族翻译说不是羊群,是牦牛群。
我们立即争相踮起脚来看,看我们未来的伙伴。但每次都是远远的,没有看清过,更没有领教过。
你们父亲的先遣支队最初与牦牛遭遇时,也闹过笑话。一个北方战士凌晨去执行侦察任务时遇见了牦牛。他是头一回见到这种动物,加上天没亮他看不清楚,还以为是西藏的老虎呢,就卧倒射击,一枪击中。后来才知是牦牛。当时西藏正流传着一些谣言,说解放军是红头发绿眉毛的强盗。为了消除这些谣传,你们的父亲和王政委一起,亲自上门到牦牛的主人家赔礼道歉,赔偿了三倍于那头牦牛的钱。牦牛的主人简直不能相信这是真的,过去旧军队不要说是误杀,就是明抢也没人敢吭声。他一再地说着感谢的话,眼圈发红。
你们的父亲说,我就不信我们不能赢得藏族人民的信任。无论什么民族,只要你真心待他,就能赢得他的心。
终于有一天,我们和牦牛遭遇了。
那是在过了康定之后,在折多山下。
我们的兵车正停在
路边小憩。远远地,看见一群牦牛慢悠悠地向公路边靠过来,它们完全不知道我们的心思,很悠闲的模样。而我们,也因为见过几次了,不再有新鲜感。我们互相漠然地对视着。
正在这时,公路上驶来几辆地方大卡车。大概司机见路边有那么多解放军,还有那么多女解放军,一高兴,就鸣起喇叭来向我们致意。他这一致意不要紧,却惹怒了牦牛。牦牛群突然疯狂地朝着公路冲过来,我们毫无防备,顿时吓得四处逃散,有的往卡车后面躲,有的往路基下跑,我和吴菲则不顾一切地爬上了卡车。
牦牛一蹦三丈高,前蹄一撅后蹄一撩的,像黑色巨浪般直扑而来,我简直想不出这么笨重的家伙能跳那么高,能跑那么快,能有那么大的火气。我爬上卡车后仍吓得腿软心跳。我甚至觉得它们会推翻卡车。
就在牦牛快要冲上公路时,赶牦牛的藏民追上来了,他吹出一声响亮的唿哨,牦牛很快就安静下来了,不再奔跑。片刻之后,它们又开始低头吃草了,那安详样子与刚才有天地之别。好像刚才发疯的根本不是它们。
但我的心却咚咚直跳,无法平复。后背居然有了一层冷汗。不光是我,所有的女兵都害怕,连从来不知道害怕是什么的苏队长也感到害怕。
那位牧民比划着,冲我们又笑又说。翻译告诉我们,他在说不要紧,只要我们不去惹它们,它们是不会来伤害我们的。
可我们还是沉在惊吓中无法恢复。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一次我们是逃开了,可今后我们却无法逃开。不但不能逃开,还得和它们在一起相处。
我们围着苏队长说,天哪,太可怕了。我们以后要赶的牦牛就是这样的吗?
苏队长苍白着脸,强装出笑容说,大概会比这个老实一些吧?
第一次走近牦牛时,我牢牢地管住自己的两条腿,不让它们朝后跑,然后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去看它们。我不想让它们知道我心里多么害怕,不想让它们知道我的腿是软软的。我是女兵,不是女学生。贪生怕死绝不属于我们。
牦牛们黑压压地站在那里,瞪着大眼睛——牛的眼睛的确是很大的,要不为什么人们常说“瞪着牛眼睛”?牛的眼睛已经大到能作形容词了。它们身上披着长长的毛,有些毛长得从头上披下来遮住了眼睛。它们瞪着我,我也瞪着它们。那时我还很矮,更感觉到牦牛庞大。我参军的时候还不到1米5呢。后来还是在进军途中长了些个子。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其中一头,鼓足勇气抚摸了一下它的长毛。它没有动,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真想告诉它,我愿意好好地待它,只要它别发疯。它的眼神似乎也在告诉我,在今后的路途上,我们惟有互相帮助,才能共同生存。
后来我们真的和牦牛相依为命,共同走过了50多天的路程。
从甘孜到昌都。
坦率地说,我在进军路上有好几次被吓得腿发软。牦牛是第一次。
也许在你们眼里,我是一个坚强得不像女人的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地惊吓,一次又一次地腿软之后,才逐渐变得坚强起来。
在经历了那么多的摔打和磨难之后,人的筋骨不可能还是软的。
很快,我们来到了著名的大渡河畔,准备过泸定铁索桥。
泸定铁索桥赫赫有名,这是因为红军长征时曾从这条路上走过,并留下了传奇般的故事。
我们从卡车上下来,准备走过桥去。铁索桥上铺着一条条木板,每一条木板都相距很远。显然是不能过汽车的。我们下车后,背着自己的背包排队等候过桥。卡车被迅速地拆成了零件,用木排分批地运送过去,然后再重新组装。
一下车,我就听见了隆隆如雷声的河水。应该说,还没下车,还没走近,我们就听见这雷声般的怒吼了。但我们毕竟还没见着大渡河的真面目。我们的脑子里装满了苏队长给我们讲的红军十八勇士抢过铁索桥的故事,我们的心里全是无所畏惧的勇气和自豪,我们为自己也能有这样的经历激动了一路。
但现在,当我们终于站在它的岸边,亲眼看见发出雷声般轰鸣的惊涛巨浪,亲眼看见那荡来荡去没有一刻平稳的铁索桥,亲眼看见走在桥上的人被甩得左右摇晃,似乎随时都可能消失在汹涌的浪涛之中,我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全都在心里打起鼓来。桥很高,到江面起码有几十米的距离,那天天气又特别冷,不知道零下多少度,反正手一握在铁索上,就会沾下一层皮。风呼呼地吹着,就好象一只魔鬼的手在用力地摇桥身。
我的腿又情不自禁地发软了,而且手心冰凉出汗。比见着牦牛时还要紧张。这时我真恨不能自己变成个螺钉,铆在哪个汽车的部件上运送过去。从前面传来的消息说,有两个女兵上桥后根本站不起来,几乎是爬过去的。我太能体会她们的心情了,她们的腿一定比我还软。我紧张地想,怎么办?我会不会走到桥上之后也站不起来,只能爬过去?能爬过去也不错啊,关键是会不会掉下去……
我越想越害怕。不只是我,我看我们每个女兵都紧张得不行。赵月宁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她说:苏队长,我害怕……
这时苏队长站到了队伍前面。
就像你们在电影里看到的那样,她挥着手,充满**地对我们大声说道:同志们,当年红军十八勇士,冒着敌人的严密封锁和枪淋弹雨,都敢于奋不顾身地冲过铁索桥抢占桥头阵地,保证大部队飞渡天险,我们今天在和平的环境里,更应当战胜困难,渡过铁索桥!大家说,有勇气没有?
队伍中一片沉默。没有像电影里那样,立即响起一阵气壮山河的回答。我们仍站在那儿发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苏队长有些意外。她看着我们,但没有生气。她走过去,从张妈的手上接过孩子,背在自己的背上。我不解地想,她要干吗?
苏队长背着孩子走到桥头,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平静地说,我先上。大家一个个跟上来。
苏玉英,我们年轻的队长,背着她还在吃奶的孩子,第一个上了桥。至今回想起来,我都不能确定,如果不是她背着孩子走在前面,我有没有勇气上桥?
我再也不愿胆怯了,背上自己的背包和粮食,第一个跟在苏队长的后面上了桥。桥剧烈地摇晃着,桥下的水汹涌地翻滚着。我全神贯注地一步步往前走,不往下看。我听见苏队长边走边大声说,不要往下看,也不要往两边看,踩稳了一步步往前走……她的声音有些跑调,但依然非常响亮,顺着风传进了我的耳朵,我把她的话一句句向后传。我听见身后不时传来惊叫声,但我不敢回头。我知道那是因为惊吓发出的。但我没有叫。我紧咬着牙。我想,反正叫也恐惧,不叫也恐惧,那就不叫。不要让人看见我的恐惧。
更何况苏队长背着孩子一步步地走在前面。一个只有6个月大的孩子在为我们领路。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后来我才明白,苏队长她为什么会那么勇敢。
我也才明白,她手指上那个伤疤的真实来历。我不知道一个柔弱的女人竟能够承受这样多的苦难,并在承受之后依然美丽。我在惊讶之余,对她更多了一份敬重。
苏队长是大别山区人。家里很穷,姊妹又多,还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说给别人作了童养媳。到了18岁那年,父母就想把她正式嫁过去了。可是她坚决不肯。那时她已经得知她要嫁的那个男人是个四乡八里都出了名的懒汉,还好赌。她懂事了,无论如何也不肯嫁给这样的男人,她宁可嫁给一个穷汉,只要他勤劳。因此她苦苦请求父母不要让她结婚。
可是她的父母因为孩子太多,家里又穷,根本顾不上疼爱她,仍是强迫她嫁过去。我这才知道,天下也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大概我的母亲太疼我了,使我体会不到这样悲惨的事。显然贫穷是可以使人丧失爱的。她的苦苦哀求一点儿没有用,父母定下了结婚的日子,强迫她结婚。
她的眼泪哭干了,绝望了。她对父母说,如果你们强迫我结婚,我就砍下自己的手指。
她的父母不相信她会这样做,仍不理睬。
她心一横,举起了手中的柴刀。
我不知道她的手是怎样砍下去的,我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让自己的一只手去向另一只手下毒手?我只知道当她讲到这里时,讲到她挥刀向自己的手指砍去时,我的心骤然一紧,几乎紧出血来。
但流血的不是我的心,而她的手。她真的将自己的两根手指活活砍断了。
一时间血流如注,她昏死了过去。
我看到了那只曾经血流如注的手。小指和无名指弯曲着,已无法伸直。那永恒的伤疤在永远地诉说着她内心的伤痛,我却为那不是战伤而感到过遗憾。
一个敢于砍断自己手的女人,还会怕什么?
我跟在苏队长的后面上了桥。
桥身剧烈地晃动着,桥下滚滚波涛,我的心随着桥身的起伏而起伏,一刻也无法平静。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苏队长都不怕,我也不怕。
但我的双腿一直在抖着,不知是因为桥抖还是腿抖,浑身上下就这么一直抖着。当我抖到桥头一脚踏在岸上时,两腿扑通一声就软在了地上,再也起不来了。一层细细的冷汗布满额头。我听见一旁的男兵悄声议论说,瞧瞧那女兵的脸,白得像张一张纸。
赵月宁过桥之后呜呜大哭起来。她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自豪。她哭过以后又笑起来了,拍着手对我们说:我过来了!我是走过来的!我没有趴下!
她毕竟只有13岁。
看着小赵孩子似地又笑又抹眼泪,我走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她,苏队长又走过来抱住了我。我们一群人默默地拥抱在一起,在紧紧地拥抱中互相听着心跳。
在那个路途上,我总是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说过,我是带着心跳出发的。这心跳从来没有平息过,它总是那么有力,充满朝气。即使在睡梦中我也常常能感觉到它。后来它变得越来越激烈了。这是因为我们到了高原。
其实到了“跑马溜溜的”康定,就已经算到了高原。我们一路唱着《康定情歌》,只是我们把它唱的不像情歌了,而像一首队列歌曲。我们唱得豪迈,快乐,雄壮。我还故意改了歌词,“张家溜溜的大姐”不只是“人才溜溜的好”,还“志气溜溜的大”。我们唱得男兵们也和我们一起开怀大笑了。
只有苏队长和我们唱的不一样,她喜欢低吟浅唱。特别是当她一个人,怀里抱着孩子的时候,她就轻轻地唱起来。这时候我们全都住嘴,静下来侧耳细听她的歌唱。我尤其喜欢听她唱那一句:月亮弯弯……那个“弯”,可真是个优美的弯呀。后来我再也没听到过那么好听的的《康定情歌》了。我敢肯定,除了苏队长,谁也唱不出那种忧伤的优美,或者说优美的忧伤。
让我再接着讲苏队长的故事吧。
为了抗婚,她砍断了自己的手指。
母亲见她真的把手指砍断后,惊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赶紧用土办法给她止住了血。因为骨头断了,手指就成了残疾,再也伸不直了。但母亲并没有因此为她解除婚约。她的婆家听说这件事,只得延缓婚期。她彻底绝望了,她知道要摆脱这个婚姻,惟一的出路就是逃走。
那个时候,刘伯承的部队已经已挺进大别山,到处都能听到他们的消息。老百姓纷纷议论说,现在的世道是八路军的世道,八路军翻山山就让路,八路军过河河水就回落。许许多多的年轻人纷纷跑去投奔八路军的队伍了。这些传闻让她心动。她想,如果自己是个男的就好了,就可以去投奔八路军了。
这一天她去集市上卖柴,遇见八路军20旅的宣传队在那里做宣传演出,她一眼看见其中竟有女兵,惊喜无比。她连忙挤上前去问,你们要女兵吗?我会唱歌。其中一个首长模样的人说,当然要,所有愿意加入八路军的青年我们都欢迎。不会唱歌也没关系。她说我会唱歌我真的会唱,我唱给你们听吧。那人笑了,说唱吧。她就唱了一支沂蒙山小调。周围的人都为她热烈鼓掌。那个首长模样的人高兴地说,唱得很好。如果你愿意,你就留下吧。她犹豫了一下说,可是,我的手有伤。
她伸出了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还缠着破布,渗出的血让裹着的布发黑发硬。首长和旁边的女兵们看了非常吃惊,问她怎么回事?她就诉说了自己的遭遇。女兵们听了后,个个都流下了眼泪,连那位首长眼睛也红了。她顿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这些初次相见的人,比她的父母更心疼她。她在那一刻下定了决心,不回去了,要和这样的人在一起。
她就这么当了兵。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好运,就像我当初不能相信自己的好运一样。她跟着宣传队回到了他们的住处,马上得到了一套军装。她兴奋得一夜不敢睡着,生怕第二天醒来这一切变成一场梦。
第二天起来,周围仍是一张张真实的笑脸,她踏实了。
但很快,她的母亲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消息,约了婆婆一起找到了宣传队,要把她带回去。
她一听说母亲和婆婆都来了,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她剁自己手指的时候都没有流过眼泪。她躲在屋子里不肯去见她们。她知道如果她跟她们回去,就永远也翻不了身了,永远也没有出头之日了,即便她把自己的所有手指头都剁下来也不管用。那位首长走进来,看见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安慰她说,小苏同志,你不要害怕,我们会保护你的,我们把三座大山都推翻了,还能保护不了你一个吗?你先出去见见她们,你尽管去见,让她们放心,看看她们会说些什么。
她就在几个女兵的簇拥下走到了院子里。母亲一见她穿着军装,愣了一下,好像不相信那样的衣服会穿在她的身上,一屁股坐在地下大哭起来,说她是个没良心的女儿,说她是个不孝顺的女儿。她的婆婆也大声武气地说,她已经是他们家的人了,不能随随便便的走,不能当兵,要她马上跟她回去。
两个女人一唱一合,闹得很厉害。她心慌意乱,眼泪巴沙地看着那个首长,真怕他经不起她们的闹腾,让她回去。
首长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用那种推翻三座大山的口气严肃地说,我现在先不说你们这样逼婚对不对,就是要结婚,也得等革命胜利以后,革命是大事,结婚是小事。你们先回去吧。
简单几句话,把两个女人给镇住了。
她终于留了下来。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首长叫王新田,是宣传科长。她说首长太谢谢你了。是你救了我。王新田说,不是我救了你,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你的勇敢坚强和大无畏救了你。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女兵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发誓说,我要在革命队伍里呆一辈子
当她把这个故事讲给我们听时,她已经在革命队伍里干了三年。虽然离一辈子还远,但我坚信,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事,她是肯定会当一辈子兵的。甚至两辈子。
两年后,她做了王新田的妻子。
再后来,她有了虎子。
她是虎子的亲生母亲。
我们跟随着勇敢的苏队长往前走。
翻过“跑马溜溜的山”之后,就开始翻越终年积雪的折多山。折多山是我们进藏途中翻越的第一座高海拔山,有4300米高,终年积雪不化。以折多山为界,翻过去之后的北边,被称为关外。康定县志上写到:西出炉关(即康定)天尽头。我们竟然走到天尽头了。
在折多山宿营时,部队开始发生严重的高原反应。那天夜里,许多帐篷里都传来了叫喊声,让我们听着害怕。虽然我们知道那是高原反应引起的剧烈头疼和胸闷所致。我们女兵里反应最厉害的是徐雅兰,她用皮带捆着自己的头和胸,她说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要炸开似的。但她硬是坚持着没有叫喊。
我虽然不像她那么厉害,但也有了明显的反应,流鼻血,呕吐。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们互相看看,一个个都皮青脸肿的。苏队长去参加紧急会议,回来告诉我们,有个战士感冒后,由于高原反应而导致肺水肿,头天夜里睡下去,第二天就再也起不来了。苏队长说,上级要求,从现在开始,每天晚上睡觉时必须两个人睡一起,一头一脚,半夜互相踢一踢喊一喊,免得睡过去了都不知道。
从那天开始,我就每天和吴菲挨着睡了。刘毓蓉则和赵月宁在一起,是她主动提出来的,说自己年纪大,可以照顾小赵。刚开始还有好几个人不太习惯,挨着别人就睡不着。包括我在内。可为了生存,为了顺利进军西藏,哪还顾得上那么多?加上每天走得很累,很快大家就习惯了。
我们开始领略到高原的滋味儿了。
但我们却不知道,你们父亲他们先遣部队比我们更苦更累,为了度过粮荒,他们从到达甘孜后就口粮减半,每人每天靠几两青稞粉度日。为了建立进藏根据地,为了完成修路和造船的任务,他们不得以吃老鼠,吃蛇,吃麻雀,吃野菜,他们把所有的苦都吃到了,终于为大部队进军西藏摸索出许多高原生活的经验。
9月9日,我们终于到达甘孜,与先遣部队汇合了。只是那时候,我完全不认识甚至一点儿不知道你们的父亲。我是个单纯的女兵。
我只是兴奋地想,西藏啊西藏,我就要摸到你的脉搏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