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木鑫走了吗?让他走吧,他这样做总有他的道理,不要勉强他。
木棉也要走吗?走吧走吧,妈妈没事儿。妈妈只是想说说话。
木槿,你不要再哭了,你那样哭让妈妈心疼,也让你父亲不能安宁。你父亲生前最疼爱的就是你了,你现在这个样子,他死了也会心疼的,他会疼得睡不着。你让他安息吧。
你们不用担心我,木军,木兰,虽然你们的父亲走得这么突然,可我不难过。你们看我不是没有流泪吗?
我这一生已失去过许多亲人了,我曾经大声地哭过,泪流满面的哭过,悲痛万分的哭过,我也曾无声无息的流泪,从夜晚到天明。但现在,我不会再哭了。因为我不难过,我知道你们的父亲离开我是迟早的事,我还知道他不过是先走一步,到另一个世界等我去了。这有什么好难过的呢?所有那些离开我的亲人,他们都在那边等我呢,他们留下我,是因为我还有一些事没做完。总有一天,我把今生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也会到那边去的,会去和他们团聚的。所以我不难过。
我难过的是另一点。那就是你们的父亲直到离开这个世界,都没有被你们接受和理解,他是带着遗憾走的啊!虽然他不承认这一点,但我知道。我为他难过。
我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说过,我不需要理解。因为他这一生是倒海翻江的一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理解的,甚至包括你们这些孩子。可是我需要。我需要你们理解你们的父亲,否则我的心无法安宁。
木兰,我知道此刻你非常想知道你的身世,还有你,木军,你也有着许多疑惑,你们的眼睛告诉了我。但我还是要请你们耐心等待,我得从头说。在没有说到老大和老二之前,我无法说清楚你们。因为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故事。即使是一个简单的故事,也因为生长在复杂的人生经历中而无法简单。我不可能在移植一株树时,只拔出无数根须中的一根。
请让我一个一个地说,一点一点地说。让我告诉你们,我是在经历了什么样的日子之后,才成为你们的母亲。
那个夏天,当我们从军政大学毕业的100名女生报名参加了十八军后,就跟着接兵的同志从重庆来到了十八军的集结地乐山。由于路途上被家长拉走2个,实际上我们到达目的地时还有98个。98个也真不少呢,整整三卡车。
到乐山后,我们很快被分配到了各师。我和吴菲、刘毓蓉三个人分到了一起,参加了新组建的康藏运输队。我就是在这时候,认识了苏玉英。其实我从没叫过她名字,我一直叫她苏队长。她是我们新组建的女兵运输队队长,我们将跟着她往西藏走。
苏队长比我大4岁,也就是说,我认识她时,她也不过22岁。要是放在现在,22岁的女人完全是小姑娘的感觉。但22岁的苏队长已经是个非常沉稳、能干的女军官了,而且还做了母亲。所以她看上去远远不止大我4岁,好像大了一辈子。我看她时,总有一种小孩儿看大人的感觉。在此之前,我从没见过她这样的女人。人长得好看不说,身上有一股说不清的帅气,走路说话都显得精精神神,充满了朝气。反正就是和我们这些女学生不一样。
所以第一次见到苏队长,我就喜欢上了她。
当时我们分到运输队的十几个女兵,正像燕子似的在那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来了。腰间扎着皮带,短短的头发上戴着一顶帽子,眼里带着笑意,那笑意里有喜悦,还有疼爱。我一直没想明白,她也不过22岁的年龄,怎么就会有那样的笑意?她一手揽住我的肩,一手揽住吴菲的肩。她说,同志们,以后咱们就天天在一起了。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想法,就告诉我,我会尽力照顾好你们的。我当时想,你也不大呀,怎么说话跟我妈妈似的。
苏队长是个南下来的“老革命”,已经参军5年了,本来刚做了母亲,一听说成立了女兵运输队,她就背着吃奶的孩子赶回来工作了。我们知道后一下崇拜得不得了。特别是吴菲,老是缠着她问,你打过仗吗?枪响的时候你怕吗?
对我来说,苏队长让我着迷的不仅仅是这个,而是她竟然结了婚,竟然做了母亲。我很想知道那个做了苏队长丈夫的男人是什么样子的。因为在我看来,苏队长是个非常出色的女人。不知谁能够征服她的心。老同志告诉我,苏队长的爱人是先遣部队的一个政委,已经先一步出发了。他们是一家三口,不,加上张妈,是一家四口举家进藏。
但我有一种感觉,苏队长有心事。
一直到许久以后,我才知道苏队长的心事。
我们分到运输队后,就在苏队长的带领下,积极投入到了进军西藏的准备工作中。这准备工作包括三个方面,思想,物质和身体。思想准备主要是学习时事,学习政策,了解西藏,掌握宗教政策和知识;物质准备也很重要,因为是去高原,吃的和穿的都和内地部队不一样,但那主要是上级的事。对我们来说,最最具体和重要的,是身体准备,即开展体能训练,为进军高原,打下一个良好的身体基……
为了强化体能,我们和男兵一样,把大如磨盘的石头捆起来背在背上,然后急行军。苏队长把孩子交给保姆张妈,带头背起石头走在最前面,我们一个个紧跟其后。周围的老百姓看了不解其意,不知道解放军在干吗。如果说是为了搬运石头吧,怎么背出去又背回来了?大概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军事训练。
我们每天背着石头走几十里山路,这样的训练强度别说是我们这些刚入伍的新兵,就是南下来的老战士也有个适应过程。所以全累得直喘大气,汗水一次次地湿透了衣服。吴菲累得受不了了,跟苏队长说,现在这样消耗体力,以后真的进军西藏没力气了怎么办?苏队长说,在高原上行走,消耗的体能将是内地的几倍。根据先遣部队的经验,这样的训练很有必要,也很有效。苏队长还说,这点困难算什么?更大的困难在后面呢。
苏队长的话我句句都很相信,我甚至觉得那都是她丈夫告诉她的。我却不知道他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通音讯了。
我还好,从小爬山爬惯了,脚上有劲儿,适应比较快。刘毓蓉年龄大,好强,总是紧跟在苏队长的后面,吴菲就有些受罪了,常常上气不接下气地落在最后面。和她一起落在后面的是上海姑娘徐雅兰,她的身体不太好,我们是越跑脸越红,她是越跑脸越白。年龄最小的赵月宁反而比她们俩还强些。赵月宁那时周岁还不到14岁。但她比我们的军龄都长。1948年部队解放了她们家乡,她死活缠着苏队长参了军。
但不管是谁,不管每天累得怎么叫唤,早上没有一个赖在**不起来的,都强撑着爬起来继续锻炼,那个时候谁也不愿意显得自己娇气,都暗暗较着劲儿。
半个多月下来,我们感觉自己强壮多了。
苏队长很快就发现我唱歌唱得很好,她推荐我去演节目。她说等我们到了甘孜和大部队会师后,就要演出精彩的节目来慰问先遣部队。
我已经说过了,中学时我是学校合唱团的领唱。我尤其喜欢我们女声的无伴奏合唱,好象无数轻柔的少女在月光下仰望星空。那时我们唱《平安夜》,唱《欢乐颂》,也唱《梅娘曲》。但到部队后,我很快发现这些歌儿不太适应部队火热气氛,还是那些充满**的革命歌曲更能唱出我们的心情。
我们排演了好几出小歌剧,主要是《白毛女》,《血泪仇》,还有《刘胡兰》。让我最忘不了最受感动的是刘胡兰。也许因为我们都是年轻女性吧。每次演到她牺牲时,我总是忍不住流泪。我难过地想,她才15岁呀!她和小赵差不多大呀。我还想,比起刘胡兰,我们受的这点苦算什么呢。
日子过得很快,也很开心。我们每天都问苏队长:什么时候出发呀?什么时候去解放西藏呀?苏队长说,别急,先遣部队刚到,正在建立根据地呢。
苏队长说这话时,口气非常亲切,好像说着自家的事。我想苏队长一定比我们更盼望着早些出发。
有一天夜里,苏队长坐床边给我改那件太大的棉衣,我趴在一边看。我忽然说,苏队长,你好像心情不好?她很吃惊,针把手指都扎了。她说你个小丫头,怎么知道的?我说我看出来了。我能帮你吗?我真的很想帮她,我想对她好,我不想她难过。
她叹口气,摇摇头说了两个字:孩子。
她一边说一边用嘴去啜手指,我发现她的左手无名指和小指都是弯曲的,而且有个很大的疤痕。我问她是怎么受的伤。我想说不定她会就此给我讲个战斗故事。但她犹豫了一下说,是小时候上山砍柴时不小心受的伤。我有些失望。我以为和打仗有关。我又问她为什么为孩子发愁,孩子不是好好的吗?她叹了口气,不肯往下说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想把孩子带上路,也就是说,她想带着孩子一起进军西藏。那么小的孩子她实在丢不下。她的老家在安徽,本地又没人可托付。再说孩子出生到现在都没见过他父亲,她也很想把他带进去让他父亲看看。可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一般的地方,是西藏。而且我们将徒步翻山越岭,那么小的孩子,能行吗?领导上有些顾虑。
苏队长就是在为这个心事重重。
后来,上级终于同意她带着孩子上路了,她高兴得第一个跑来告诉我。也许是因为我最早看出她心事的吧。我真为她高兴,我当时就拍着胸口对她说,把孩子交给我吧,我来帮你背。我会背。
现在想来真是奇怪。我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难道我早就预感到了什么吗?不不,我没有预感,丝毫也没有。
有许多事情是永远无法解释的。更何况这事情发生在西藏。
苏队长开心地拍拍我的头说,小白,你把自己带好就行了。孩子有张妈呢。
在后来的进军路上,苏队长为了不让孩子影响工作,几乎不让张妈带孩子到我们中间来。不要说我们,就是她自己也很少抱孩子。只有到了休息的时候,她把我们都安顿好了,才从张妈那里接过孩子来喂奶。那孩子生在虎年,小名就叫虎子。我们都很喜欢虎子。尤其是我,好像天生和他有缘似的。
是啊,我的确是和这孩子有缘,要不,怎么解释后来发生的一切呢?
1950年3月,十八军先遣部队开始一面进军、一面筑路。历尽千辛万苦,4月28日抵达甘孜,之后继续修路、修机场等,建立大部队进藏基地。到1950年8月,公路终于通到了甘孜。
1950年8月底,18军进藏大军出发,9月初抵达甘孜,与先遣部队会合。
1950年9月,先遣部队渡过金沙江,10月,解放了西藏重镇昌都,为大部队进军西藏打开了大门。
1951年5月23日,《中央人民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关于和平解放西藏办法的协议》在北京签字。
1951年8月,先谴部队从昌都向拉萨进发,9月9日进入拉萨城。与此同时,在云南、青海、新疆等兄弟部队的配合下,大规模的进军开始了。我军分路横渡金沙江,澜沧江,怒江,从四路分别向西藏进军。
1951年10月,主力部队到达拉萨,以后又进入日喀则、江孜,乃至江边境重镇亚东。完成了和平解放西藏的伟大战略任务。
这段历史,我也是很久以后才搞清楚的。当时我就像一滴水,融进了革命的洪流中,汹涌膨湃地向那块高地冲去。我不可能跳出洪流在高处纵揽全局。不过我还是知道自己是去干什么,就像我们的队长苏玉英说的那样,我们是去解放祖国大陆的最后一块土地,解放水深火热之中的藏族人民。
1950年8月,我们女兵运输队和十八军主力部队一起,开始向西藏进发。就是说,从1950年8月起,我们女兵进入了这段重要的历史。
我为此感到自豪。
有一回我在哪个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写的是中国女兵首次进藏的事。我以为写的是我们,一看根本不是。从头到尾都是瞎话。什么500名女兵被送进拉萨,抵达拉萨后由于不适应又送出来了,如何如何,还写得挺神秘,时间也不对,说的是1968年。也不知是什么人胡编的。
我跟你们的父亲说,中国女兵首次进藏,那就是我们。我们是活着的见证。
当然,我从来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可炫耀的。
不仅如此,我还知道很多人对我们这批进藏的女兵有非议。我不在乎。因为这种非议从一开始我就听见了,但从一开始我就不在乎。为什么要在乎呢?我只在乎我自己内心的想法和感受,只在乎我亲眼看到的,亲身经历的。别人说什么,我不在乎。
我还记得出发前开誓师大会时听到的那些话。
当时我们女兵站在黑压压的进藏大军队伍,非常醒目。操场四周有许多群众围观,一些孩子还爬到了树上。我在他们好奇的目光中感到很自豪,拼命地挺着胸脯大声地说着誓词。这时我听见了旁边的议论:瞧瞧这儿还有女兵呢。她们能干什么?也能打仗吗?马上有人说,她们是去给那些军官当媳妇的。
我当时真觉得好笑。我想这些人的觉悟也太低了,太看轻我们了。我真想大声地对他们说,你们懂什么?这是革命。我是来参加革命的,不是给谁当媳妇的。我们要求进藏,是为了解放祖国大陆的最后一块土地,是为了解放灾难深重的西藏人民。
不过我当时可顾不上跟他们解释。我在认真地听首长们讲进军任务。首长们说,西藏有12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有100多万人口。我听了非常自豪,我们要解放这么大一片土地呀。解放战争中,那些老革命解放了一个小城镇都会无比自豪,那我们还不豪情盖天?首长还说,西藏是全国惟一不通公路的省区,是世界屋脊,气候寒冷,空气稀薄,因此我们将面临的是两个敌人,一个是国内外的反动势力,一个是特殊的艰苦的自然环境。我对两者都没有具体感受,一想到不久之后我将会站在世界屋脊上,亲手解放受苦受难的西藏人民,心就激动得嘣嘣嘣直跳。
一直到许多日子后,我才把我听到的老百姓那些“没觉悟”的话告诉苏玉英队长。我是连着一串笑声一起告诉她的。我说他们太好笑了,还以为我们是来当媳妇的。他们连革命都不懂,连男女平等都不懂。我一边笑,一边用手摸着苏队长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
苏队长望着我笑,她说,这丫头,无忧无虑的,看来什么苦头都没吃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已经到达了甘孜。她正坐在一个老百姓的房子里给孩子喂奶。在我看来,我已经吃了不少苦头了。我不明白苏队长为什么说我什么苦头都没吃过。我的确没想到,更多的苦头还在后头。我更没想到的是,所有生活上的苦都不能叫做苦。
我至今能想起苏队长说这话时的神情,很慈祥很疼爱的样子,就像我的母亲。我不明白她不过23岁的年纪,怎么就会有这样的神情。现在我有些明白了,她是将她的一生浓缩了,在她说这话的一年后,就走完了她的全部生命路程。
到了8月底,终于从前面传来了好消息:先遣部队已将公路抢通到了甘孜,大部队可以出发了。
出发前,军里召开了隆重的誓师大会。
大会在眉山三苏公园的广场上举行。那一天是个大晴天。下午4点钟的样子,进藏大军的官兵穿着整齐的新军装,扛着枪炮,唱着雄壮的歌声中从四面八方涌向会场的群众更是人山人海,把会场四周挤得水泄不通。队伍经过公园门口的彩门时,站在路两旁载歌载舞的学生们就把五彩缤纷的花瓣洒在官兵们身上,还把鲜花和彩旗插在战士们的背包上。那种热情洋溢的场面让人无法不激动。
我走在女兵队伍里,又自豪又有些害羞。女兵队伍非常醒目。我们的队长苏玉英站在排头,英姿飒爽。我们女兵则三人一排跟随在后面,和男兵一样穿着新发的军装,扎着腰带,还把帽子低低地压在头上,遮住流海。当我们走进会场时,不知道是谁高喊了一声,看,女兵!一下子好多人涌上来看我们。这让我想起了重庆解放时,我在街头见到的那一幕。没想到一年后自己就站在这样的队伍里了。我不自觉地将胸挺得更高,迈着有力的步子,在大家羡慕的目光中走进了会……
会场上悬挂着红底金字的横幅:进军西藏誓师大会。下面是黑压压的队伍,进藏大军庄严威武,刀枪闪亮,红旗飘飘。那种气派,我终生难忘。
礼炮响了。五星红旗徐徐升上了天空。在隆隆的礼炮声和雄壮的军乐声中,誓师大会庄严开始了。我们的军长和军政委站在主席台上,率先向党宣誓。
不管进军道路上有多么大的艰难险阻,我们都要完成进军任务,誓把红旗插上喜马拉雅山!——这是军长的誓词。
为了祖国的统一和共产主义事业,我们要发扬革命英雄主义,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直至生命。你们记住:此去边疆,如果我为祖国献身了,请一定把我的骨头埋在西藏!——这是军政委的誓词。
我想告诉你们的是,他们说到做到,他们真的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西藏。西藏的雪山掩埋了他们的忠骨。“藏我于雪山之上,望我第二故乡。”这就是他们诗一般的遗嘱。
军政委大声地问:同志们,钢枪擦亮了没有?
擦亮了!全体官兵大声回答,如同雷声滚过。
进藏的守
则记住没有?
记住了!又如同雷声滚过。
军政委真是个非常善于作鼓动工作的领导。几句话一问,全场的气氛非常热烈。他说好,现在让我们举起手来,一起向党中央毛主席宣誓!
整个会场好像滚过春雷一般,齐刷刷地举起了森林般的手臂:
——我们是人民的战士,是坚强的国防哨兵。光荣地领受了解放西藏建设西藏、把帝国主义侵略势力驱逐出国境,保卫祖国边防,保卫世界持久和平的伟大任务。我们有决心,有勇气,有把握,为保证其圆满实现而战斗!
雷鸣般的誓言在川西平原上回荡着,在稻花飘香的田野上回荡着:坚决把红旗插上喜马拉雅山,让幸福的花朵开遍全西藏……
让我感到激动和自豪的是,在轰隆隆如雷声的宣誓中,清晰地响着我们女兵的声音。我们的声音如同闪电,为雷声助威,在雷声中开出艳丽的花来。
随后,在热烈的掌声中,各地代表送上了大批的锦旗、鲜花、礼品和慰问袋,堆满了整个主席台。一个少女跑上主席台去,将一株带着泥土的鲜花送给了我们的军长,她说她想请解放军叔叔将这株美丽的花朵带到西藏去,让它开放在西藏的土地上。这一幕让大会的气氛更加热烈了,并且充满了诗意。
夜幕降临,红绿色信号弹飞上了天空,成千上万的群众举着火炬从会场涌向大街,开始游行,那些火炬立刻把全城照耀得如同火海一般。
我走在队伍里,心咚咚直跳,恨不能一步跨到西藏去。
我们出发了。
兵车一辆接一辆,浩浩荡荡地驶出了那座川西小城。车上贴着大红标语,车头上还挂着大红花。路旁是欢送的人群,我们坐在上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自豪。但我们努力地保持着威严,没有把笑容挂在脸上。
我们终于向西藏进发了!
苏队长说,小白你领大家唱个歌吧。
听见苏队长叫我,我马上站起来起音,但还没唱出口人就倒下了。车被不平的路狠狠颠了一下,歌声一下变成了笑声。女兵们绷了很久的脸一下绽开了,笑声顿时撒了一路。吴菲扶起我,几个女兵把我环绕在她们的手臂里。我扬起头,高声唱起来:
向前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
大家立即和我一起唱起来。
这个歌应该算是我们那时候的流行歌曲了吧?几乎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人人都会唱。
我们唱着歌,眯着眼。那时候的路几乎全是土路。碰上几天不下雨,车轮碾起的灰尘就有几丈高。那些灰尘像淘气的男孩儿,自始至终跟在我们车后,好像舍不得我们,送了一程又一程。我们随便用手抹一把脸,就是一手的土末。
风呼呼地狂吹着。幸好出发前,我们已经把长长短短的头发全部剪掉了,短得和男同志没什么区别。就好象现在街上那些时髦的女孩子一样。当然我们不是为了时髦。苏队长告诉我们,说你们一定要作好充分的吃苦准备,这一路上不可能有水洗脸洗澡的。我们就痛痛快快地把头发剪了。连最漂亮的上海姑娘徐雅兰也忍痛剪掉了她那头齐腰的秀发。她仔细地把秀发包在报纸里,轻言细语地说,也许什么时候演出还用得着。
剪头发之前,我和几个同学特意到眉山的照相馆照了一张像,留作纪念。照相的时候我有意笑得很开心,然后把那张照片寄给了母亲。我在信上告诉她我到西藏去了。为了让母亲放心,我还特意说,西藏很美,就像天堂一样。但那里的人民很苦,我们一定要把他们救出苦海,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过上平等自由的生活。我们的事业是神圣的事业。最后我告诉她,等解放了西藏,我就回重庆去看她。那口气,就好象你们现在跟我说要去出差一样。
我没想到自己一去不回。没想到再回去时我已经没有了母亲……
木兰,那年是你陪我回去看母亲的。在进藏许多年之后,我终于又回到了内地,我抱着半岁的你去重庆老家。
一路上我想象着母亲看到我的样子,想象着母亲得知我已经结婚、并且也做了母亲的样子。我想母亲也许会责怪我,这么草率就成了家。但我会好好向她解释的,我会把这些年的经历全都告诉她的。我相信母亲听我说了之后会理解我的,而且她会非常乐意帮我照料孩子的。我甚至想象着母亲见到你,见到她的外孙女时,那快乐的样子。
但是,一切想象都落了空。等待我的是一个不幸的消息:母亲已经病故了。
最让我难过的是,她是在我已经启程回家时病故的,刚刚离去一星期。如果我早一点回来,或许母亲还有救。邻居们告诉我,母亲一直非常孤单,常常念叨我。尤其是在生病的时侯。我知道她实在是撑不住了,她撑了5年,等待她的女儿,却终于在女儿回来之前撑不住了。我有些想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没有一点感应呢?难道她不知道我已经上路了吗?
因为没有一个亲人,是母亲的几个学生和原来的教友安葬了她。为了尊重她的意愿,坟地就选在那座已经荒废的教堂后面。教堂上的钟还挂在那儿,只是锈得无声无息了。我不知道我的母亲,她走进她向往的天堂没有?
木兰,我抱着你站在母亲的坟前,我告诉她我也做了母亲。我告诉她我终于明白了她眼底的忧郁从何而来。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地从我的眼里流出,很快又变得冰凉。但我没有哭泣。我已不再是5年前的我了。我只是无声地流泪。坟地四周的黄草在秋风里悄声地叙叙叨叨,似乎在劝慰我。
终于,一直安静地躺在我怀里睡觉的你,放声大哭起来,仿佛是在替我哭泣。我没有哄你,我想让母亲听听你的哭声……
不说这个了。
进藏之前我们剪掉了头发,从那次剪了头发后,我这辈子再也没有留过长发了。我把长发,还有别的女人所特有的快乐都放弃了。
我们女兵一个个都把帽子低低地扣在脑袋上,像男孩子一样只露出光光的前额。但我们一唱歌一大笑,就泄露出女孩子的天性了。像书里写的,是银铃般的笑声。男兵们都纷纷探头张望。这时候苏队长就会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一声,我们即刻安静下来。
苏队长是我们的主心骨。
兵车日行百里,很快就过了雅安,到了二郎山脚下。
你们都知道二郎山吧?就是歌里唱的那个,二呀么二郎山,高呀么高万丈……
其实这首歌原来唱的是大别山,大呀么大别山,高压么高万丈……可我们进军西藏时,急需有一首鼓舞士气的歌,就把它的曲子借来用,结果还倒把二郎山给唱响了。
后来我才知道,二郎山实在还不算是高万丈。它的海拔是3400米。比起后来我们翻越的青藏高原上的一座又一座高山,它算是小山了。但它却是我们翻越青藏高原的第一道关隘,是进军西藏途中用双脚翻越的第一座高山。当时二郎山的路刚刚抢通,路基很差,常常有泥石流发生。有些地段工兵还正在修,不可能过卡车。我们就下车来,背上背包迈开双脚爬山。
我喜欢爬山。我家乡那座小城是个山城。
小时候从我们家到学校,必须翻过一座山。那山虽然算不得什么大山,但上上下下也有相当多的石梯。我每天都爬坡上坎地去上学,走在路上也总是跑呀跳呀的,好像从来不知道累。人家都说山城的姑娘有脚劲儿,那都是从小爬山爬的。只要一跑到山里,我就快乐无比。我简直就像山里长出来的一棵树一株草一块青苔,我和小鸟打招呼,我和流水说话,我和花草逗乐。像个女王似的在山中为所欲为。那座山是我儿时的天堂,尽管它无名,但它让快乐。我相信那些山谷里,一定至今还荡漾着我童年的欢乐和笑声。
我固执地认为,我的童年比我孙女的童年要快乐得多。尽管她比我吃的好穿的好住的好,但她没有我的那些快乐的记忆。她没有属于自己的大山。
我们上了山。
早上出发前,苏队长就特意嘱咐我们,爬山时少说话,更不要大声唱歌和说笑,那样太消耗体力。可是年轻的我们哪里管得住自己?就像我们不能控制自己的心跳一样,我们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歌声和笑声。何况山上的景色那么好,郁郁葱葱的树木,大片大片的野花,连石头上都长满了青苔,空中悬挂着绿色的衍生植物。一眼望去,简直看不见一丝**的泥土。
这真是一座幸福的山。
这座幸福的山,这座世世代代安静着的山,被我们惊醒之后一下活泼起来,落叶松果噼哩叭啦往下掉,不断地砸在我们的头上;小动物窜来窜去。最快乐的是鸟儿。山上的鸟儿极多,有雪鹑,黑鹇,红头灰雀,还有藏雪鸡,它们对我们这群突然闯入的活物并不感到害怕,停在枝头上好奇地看着,并叽叽喳喳的议论着。一只红胸脯的山鹧鸪好像对我进行侦察似的,低低地从我的眼前掠过,翅膀擦过我的鼻尖,痒痒的。
走在这样的山上,哪会觉得累?
我精神头十足,走在队伍的前面,一边翻山,一边为大家做宣传鼓动工作。先是和徐雅兰一起为大家唱歌,后来徐雅兰不行了,脸色都变白了。我就和吴菲一起给大家打快板:
呱嗒呱嗒竹板响,
说段快板谈以往。
不说南下和渡江,
单说部队进西藏……
我们清脆的声音在山里回荡着。苏队长一边喘气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我说,雪梅你怎么那么会爬山呀,跟个小猴儿似的。
我说我的前世是猴子呀。
那时候为了进藏,我已经看了一些有关藏传佛教方面的书,了解到在藏传佛教里,佛教徒们相信每个人都有前世、今世和来世。我就想,如果我有前世的话,即使不是猴子也是松鼠,总之是个生活在山里的小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