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三)
江文略也感慨地叹了声,“是啊,人生无常。很多事情,真的是无可预料。”
两人没有再说下去,竟似在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都默默出神。
冬夜孤寒的风将窗边白色的柔幔吹得微微撩起,不知沉寂了多久,河面上隐约传来水凫的叫声,对案而坐的二人都抬起头来。
狐狸悠悠一笑,道:“今天算是几年来我与江兄最坦诚相待的一次。只是我很好奇,既然江兄已经想透了前因后果,又看准我不可能和你们江家共享这天下江山,又为何会来此与我谈判呢?难道,仅仅是为了向我证实吗?”
“杜兄明知故问。”江文略的语气既伤感又无奈,轻声道,“青瑶和早早还在你手里。几年来,只要事关青瑶母子,我又怎么可能置之不理?”
我的眼睛酸涩难当,他的脸也逐渐模糊,只依稀看见他站了起来,向着狐狸长长一揖。
狐狸沉默了一会,淡淡道:“江兄这是什么意思?”
江文略抬头,诚恳道:“杜兄,江家欠你的,我没办法还你。此番别后,你我沙场相见,势要斗得你死我活,这都是命。你我皆为男子汉大丈夫,就来一场光明正大的对决。可青瑶母子是无辜的,杜兄能有今日,得青瑶之力甚多,现在她和早早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更不会对杜兄的大业造成什么阻碍,文略在此恳请杜兄高抬贵手,放她们母子一条生路。就让她们脱离这些生死倾轧,过一份平平淡淡的生活吧。还请杜兄成全!”
说完,他再向狐狸长身一揖。
狐狸却沉吟不语,待江文略直起身,他眉尖微微一扬,浅笑道:“江兄,若是我不答应呢?”
江文略脸上闪过失望的神情,他沉默片刻,似是下了什么决心,毅然道:“说实话,别的我做不到,但让我的嫡系部队在杜兄与我大哥作战时,三天内按兵不动,还是可以的。再久,我手下的将领也不会答应,这是我的底线,杜兄也清楚,若再提出什么条件,我真的无能为力。即使我现在答应了,杜兄也不会相信。”
狐狸冷浸浸的眸子一闪,徐徐道,“江兄很坦诚。那么我也很坦诚地告诉江兄---”
他停下话语,片刻后,微微一笑,淡淡道:“我可以答应江兄,在我杜凤有生之年,绝不伤害青瑶和早早。”
江文略大喜,急急一揖,大声道:“多谢杜兄!”
“慢着!”狐狸拂了拂长袍,好整以暇地喝了杯茶,斜靠在椅中,拢了双手,笑容中有掩饰不住的得意,“我可以答应江兄不伤害她们母子一分一毫,但我没有答应江兄,要让她们离开!”
江文略一愣,怔在原地。
“江兄,在你心中,她是你的妻子沈窈娘,可在我心中,她是沈青瑶。她是死是活、是去是留,都与你江家再无一点关系。至于早早---”他一笑,道:“我只知道,他是我亲手接到这世间并一手抚育大的孩子,他的名字,叫卫-玄。”
说罢,他站了起来,负着双手,看着江文略,眼神似猎人看着掉入陷阱的猎物一般自得,悠悠然道:“将来,他会改名叫做杜玄,或是杨玄。所以说,江兄,即使你去了九泉之下,也大可以放心,我怎么会伤害自己的宝贝儿子呢?”
江文略呆了呆,怒喝一声,欺身上前,转眼间嘭嘭数声,二人在舱内激斗了数招。窗幔被劲风激得翻滚如浪,河面上水凫的叫声更大,狐狸忽然长笑一声,“江兄,咱们沙场之上,再一决高低吧!”
他步伐忽然诡异,双臂连击,江文略被逼退数步。狐狸已哈哈一笑,拔身而起,右足在桌上一蹬,如离弦之箭一般纵出船舱。船外哨声急促,江文略追出船舱,我只能听见外面一阵喧哗,再听狐狸清越的声音依稀传来,“江兄,希望你信守承诺。天长水远,不送了!”
外面的声音渐渐淡了下去,窗纱柔幔也慢慢地垂落,舱内归于死一般的宁静。
我却仍能于这宁静中,感觉到一股汹涌的激流,当江文略重新推开舱门走入船舱,我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在门口呆了一阵,慢慢向我坐着的方向走来。我以为他要推开隔板,他却又在隔板外停住脚步。
他微低着头,许久,才轻声道:“青瑶,我对不住你。”
不!
我在心中拼命摇头。
“以前,我对不住你,让你遭人陷害,遭受火刑之痛,背负耻辱骂名。现在,我还是对不住你,我---”他顿了顿,道:“杜凤派的人严密监视,今夜云绣能将你弄出来,已冒了万分的危险,早早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同时救出来。是我没用,没办法将你们母子救出来。”
泪水带着咸咸的苦涩,掠过我的唇角。
“等会云绣会将你送回去,我的人也会在中途拦截杜凤,阻一阻他,让你在他之前赶回王府。你中的迷药,要过个多时辰才会逐渐失效,若是在这期间,杜凤已经赶回去了,你千万小心,别让他看出破绽。”
他叹了声,“青瑶,我真的很想再见你一面,可我怕---怕再看你一眼,我便会提不动脚步。”
“可我还是要回到东州。”他仰起头来,低声道:“父母亲人、家族荣辱,不是我说放就能放下的,这是我江文略的命,我没办法逃避。也许,我只有将这条命还给他们,才能得到解脱。”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中透着无尽的痛楚和伤感,我坐在椅中,视线恰好落在他身侧紧攥着的拳头上。
“青瑶,杜凤虽然已经允诺不伤害你和早早,但人心难料,他若执掌天下,伴君如伴虎,更何况,早早不但曾是他名义上的少主,身上还流着他仇敌江家的血。你若是能离开,就想办法尽早离开吧。这几年,我安插了一些人在洛王军中,都由刘明统一指挥,他们都受过我的恩,都会舍命护着你和早早的平安。不管你做什么样的决定,带着早早去哪里,他们都会守护在你身边。我能为你和早早做的,就只有这些了。青瑶---”
他默然许久,低低道:“你多保重。若有来世,我们---再为夫妻吧。”
文略。
文略。
我无声地喊着他的名字,他却猛然转身,大步走向舱门。他在门口顿足良久,背影似一座沉峻的山峰,终于在我眼前一片模糊时,他似回头看了看,转瞬便消失不见。
夜寒风瑟,熹州城内已是阒无人迹。幽邃的夜空中寒星几点,浮云蔽月。我无力地靠在云绣怀中,流下两行泪水。
云绣转过头,似是在抹去眼泪,再转回头时,强笑道:“夫人放心,公子早有妥当的安排,他会平安回到东州的。再说杜凤还指望着公子答应的条件呢,不会派人截杀他的。夫人,您得撑住,只有您和早早平安离开了,公子才能放手一搏啊。”
我心神一阵激荡,迷糊中听到云绣向刘明说,“我们得赶紧回去,老张他们顶多只能拦住杜凤一炷香的功夫。若让杜凤起了疑心,大家都有危险。”
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已躺在了自己的床上,早早在拼命哭闹,云绣不停哄着他,他却仍然哭得声嘶力竭。
见我睁开双眼,云绣忙道:“夫人,早早烧得厉害,怎么办?”
我歙动了一下嘴唇,云绣拍了拍额头,道:“迷药还要过一会才失效。夫人,我弄点犀牛角粉泡水,给早早服下,怎么样?”
我眨了一下眼睛,云绣便将早早放在我身边,出了房门,不过一会,端了碗进来。可无论她怎么柔声哄劝,早早都不愿意喝药,哭得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却没有汗。
我急了,可偏偏不能动弹,云绣已连声叫着小祖宗。邓婆婆想是听到了哭闹声,也赶了过来,然后一屋子的侍女也赶到了,正都围着早早哄劝,忽然间,房门被“咣啷”一声大力推开。
所有人都惊得转头回望,只见狐狸站在门口,喘着气,衣衫微有凌乱,长袍下摆似还溅了几点血迹。
他右手撑在门框上,在看到我的瞬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然后慢慢地微笑。
早早看见狐狸,自云绣怀中跳下,跑向他,“六叔,我不喝药!”
狐狸蹲下来,将他抱起,温言道:“为什么不喝药?”
云绣迅速转身看着我,我眨了眨眼睛,她领会了我的意思,趁众人都在看狐狸和早早,将我扶起,让我靠着床柱子坐着。
狐狸抱着早早过来,面色一沉,冷声道:“这么多人,一个孩子都不会哄,都给我出去!”
邓婆婆和一众侍女吓得拥出去,云绣无奈地看了我一眼,也只得慢腾腾出了房门,再将门轻轻掩上。
狐狸将早早放在床上,端了药碗,忽然面容一板,道:“好象有人曾经说过,要我教他飞的。”
早早顿时止了哭泣,但看了看药碗,小嘴又扁起来。
他心中想是正在天人交战,狐狸声音愈发严厉,“不喝药,不但不教你飞,下次六叔去打猎,也不带你,只带瑶瑶姐姐。”
早早脸上犹带泪水,却乖乖的端过药碗,将药喝了个一干二净。
不知是不是哭闹了一番,还是药开始发挥作用,不过一会,他的额头便冒了汗珠,狐狸用手摸了摸,转头向我笑道:“好了,不烫了。”
我已恢复了一点力气,努力维持着身躯的稳定,向他笑了笑。
狐狸将早早抱在怀中,拍着他的背心,轻声道:“乖,睡一觉起来,明天六叔就教你飞的本事。”
“要飞得高高的。”早早揪着他的衣襟,眼巴巴地望着他。
“当然。”狐狸看着他,笑容说不出的温柔,“要飞得比六叔还高。”
早早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过了一阵,狐狸抬头,轻声道:“睡着了。”
我仍只能向他勉力一笑。
狐狸将早早放下,动作轻柔地盖上被子,直起身,看着我,忽然眉头一皱,过来握住我的双手,问道:“怎么了?面色这么苍白?”
我提起全部的力气,颤抖着吐出几个字:“没、没什么---”
“是不是担心早早?”他将我的手合在他手掌心里,在床边坐下来,柔声道:“小孩子发烧,没什么大碍。你在战场上面对陈和尚时都毫无惧色,怎么现在怕成这样?”
他的手掌,有些微的冰凉感,这份冰凉,让我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
狐狸叹了声,松开手,他看着我,面上逐渐露出温柔的神色来。这份温柔越来越浓时,他似是犹豫了片刻,终于慢慢地张开双臂,将我轻轻地圈住。
我无法挣脱,只能颤抖着声音道:“六、六叔---”
无力感浓浓袭上,我无法再说下去,身子一软,靠在了他的肩头。他的身躯僵了片刻,忽然收拢双臂,用力将我抱紧。
他的声音,含着浓烈的惊喜与欢悦,“青瑶---”
他似是无比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在我耳边用最轻柔的声音,低低道:“青瑶,早早一定会平平安安的。我们,还要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娶妻生子呢。”
抉择(四)
我无法动弹,只能望着镂雕宝扇窗下的烛火,在琉璃描花灯罩后忽长忽短地闪跃,就象他怦然剧烈的心跳。
他将头埋在我的长发中,悠长地吸了口气,喃喃唤道:“青瑶。”
他的双臂越锁越紧,让我喘不过气来。那越锁越紧的双臂中,更有一股贲然欲发的力量,让我胆战心惊。
他却又慢慢地松开了双臂,我仍只能软绵绵地依在他肩头,挪动不了半分。他看着我,仿佛窒息了一下,再唤了一声,“青瑶。”
便缓慢地低下头来。
我拼尽全部的力气,吐出一个字:“不---”但当我听清自己发出的这类似于呻吟的声音,恨不得将舌头咬下来。
他果然误会了,看了看一边熟睡的早早,微微一笑,抬起左臂,轻巧一勾,帐幔落下,遮住了早早。他再将我抱了起来,放在一边的锦榻上,凝望着我,眸子里似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我全身发颤,若让狐狸看出我身中迷药,云绣的身份就会暴露,只怕还会牵连到刘明等人,可现在---
还没有想清楚,他已神情温存地低下头,轻柔地覆上了我的唇。
他的唇,带着淡淡的香气,初始只是小心翼翼地碰触,如初春的细雨一般。片刻后,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便象汹涌开闸的洪水,要将我整个人吞噬淹没。
让我发不出一点声息。
我感觉自己快要断气了,惶然间,他微凉的手指,滑过我的肌肤,轻轻地解开了襦裙的结带。
我急得脑中一黑,正试图发出一声呜咽时,屋外忽然哗声大叫,许多人在大声叫着,“走水了!走水了!”
狐狸僵了一瞬,外面的呼声越来越大,“唉呀,是凌小姐的房间着火了!”
狐狸猛然抬头,跃起来,冲出两步,又回头看着我,柔声道:“我去看看。”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保持着怎样的表情,直到他消失在门口。我瘫软在锦榻上,听见狐狸在外面冷声喝道:“来人!守住夫人的房间,有刺客格杀勿论!”
外面嘈杂的声音反而令我逐渐安定下来。门被轻轻叩响,云绣端着碗进来,将门反掩后,大声道:“夫人,药煎好了。”
她将我抱回床上,让我靠着床板坐着。虽然预料到她会想办法将狐狸引走,但没想到竟会去烧瑶瑶的房间,我满面焦虑地望着她。
她轻声道:“夫人放心,瑶瑶小姐今晚不在府中,她和佟郡守的女儿一见如故,结为姐妹,今天去了佟府。”
我松了一口气,云绣忽然伸手,在早早屁股上用力一掐,早早顿时醒了过来,放声大哭。
我哭笑不得,云绣将早早抱在怀中,正拍哄时,屋外又传来守卫们行礼的声音,狐狸命他们退去后,推开了房门。
当看到早早正趴在我怀中低声抽泣,云绣在一旁柔声抚慰,他呆了呆,良久,轻声道:“又发烧了吗?”
云绣忙答,“不烧了,就是有点睡不安稳,吵着要夫人抱。”
他默然片刻,什么也没说,退出门槛,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上半夜,云绣便守在我身边,直到子时,迷药才渐渐失效。
可后半夜,我如何睡得着,心头总似被剜去了一块似的,空茫茫地疼痛,耳边嗡嗡响着的,全是江文略临走时说的话。
凌晨,忽下起了雪。
天微亮时,我推开房门,站在游廊下远望,雪色浅浅淡淡,覆盖在远处的山、近处的瓦上,天地间一片素白。寒风将我的脸刺得生疼,我拼命呼吸,想借这寒风,来清醒一下混乱的思绪。
回到房中,坐在铺了裳褥的椅子里,我缓缓拿起黄梨木妆台上的乌木梳,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默然出神。
模糊的影子后,仿佛有个人在尖锐地呼叫着什么。我想听清她的声音,慢慢地伸出手去,想将铜镜上洇蒙着的雾气抹干净。
刚将雾气抹去,忽然发现铜镜中朦朦胧胧多了一个人,回头一看,狐狸正微笑着站在我身后。
我惊得猛然站起,乌木梳也啪地掉落在地。
狐狸愣了愣,弯腰将梳子拾起,望着我,笑道:“怎么神魂不定的?门也没关好。昨晚---早早闹得太厉害,你没睡好吗?”
他又转头去看床上的早早,“小家伙这么闹,回头可得好好罚一罚他!”
想起昨晚的种种,我尴尬地笑了笑,还未说话,他已转过头,握住我的双肩,将我扳过来,按回椅中,略带兴奋地道:“我来帮你梳。”
我呆呆地坐在椅中,妆台边炭盆中燃了炭火,红彤彤的热气冲上来,让我鬓边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却浑然不觉,轻柔地替我梳理着齐腰的长发,由铜镜中望出去,他微抿的唇角,笑意隐隐流露。
“我小时候---”他忽然开口,“比早早还顽皮。我很小便由太姑外婆和小姨带在身边,但实际上是瑶瑶的娘一直服侍我。她最怕的便是给我梳头,因为我又挑剔,又坐不住。”
乌木梳梳过我浓密的乌发,他的声音,让我心中也涌起一种莫名的感觉。
“瑶瑶的娘,是这世上最温柔的人,连---姨父都舍不得说她一句重话。可我就是想看她生气着恼的样子,所以,总是忍不住要调皮捣蛋,惹她生气。后来---”他陷入回忆之中,铜镜中的他,目光似穿透漫长的岁月,凝望着他的少年时光。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道。
“后来---”他叹了口气,轻声道:“我最调皮的一次,就是要她将我偷偷带出门,去看上元节的焰火,结果那个晚上,我们遇到了凌大哥。再后来,在小姨的做主下,她就嫁给凌大哥了。她嫁之前的那个晚上,我将凌大哥揍了一顿,她知道后也没有骂我,只帮我再梳了一次头,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我没有再问后来如何。
这样的狐狸,这时的狐狸,说的话让我毫无保留地相信他。
往事如烟般一一从眼前掠过,着了最深墨色的,是他斜靠在云池亭的柱子上,浅笑着看住我,笛声悠扬婉转,盈满了那段岁月。
我在这一刻也忽然相信,那时的他纵是步步筹谋利用,但他看着我的眼神,仍有发自内心的怜惜与真诚。
风雨相携走到今日,两人的命运已不可逆转地交织在了一起。可他的心意,我却无法接受。
他要的,我给不起。
我要的,只怕正走在通往宝鼎之座道路上的他,也无法给予。
更何况,文略---
我的心疼得抽搐了一下,狐狸正往我发髻上插簪子,右手一凝,问道:“怎么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打得窗纸簌簌地响。
我深吸了一口气,望着铜镜中他的影子,低声道:“六叔,我有一事求你。”
“好。”他露出融融笑容,轻声道:“什么事?我一定帮你办到。”
“我---”我看了一眼床上仍在熟睡的早早,缓缓地说道:“早早的病,是因为经受不住风寒,需得去南方炎热之地休养。我---我想带他去珐琅城,住上一段时间。”
“啪!”
缕彩金簪断为两截,一截掉落在地,另一截被他紧握在手心。
铜镜中,我与他默默对望,都望着彼此的影子。
室内静寂如死,可又似有风,自我与他之间呼啸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地吸了口气,声音象冬日结成寒冰再倏然开裂的湖面一样,缓缓吐出两个字:“不—行!”
他声音中的寒意,让我的心沉向无底的深渊。他又冷声一笑,“是哪个庸医说的这种话?他若治不好,我就将他的手给斩了,再找别的大夫来。谁治不好就砍谁的手!”
我欲张口再说,他已怫然转身,大步出门。
寒风卷着飞雪,自廊下扑进来。我下意识缩了缩身子,低下头,淡碧色的锦罽上,几点殷红的血,触目惊心。
可更让我惊骇的,是他所说的话。
我坐在椅中,身子止不住的颤栗。原来,他早已知道我的安排,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从容地看着我一步步退让,从容地看着我自以为是地做着详密的安排。
一整日的茫然无措,在燕红于黄昏时悄然归来后,略得缓解。
得到五叔的承诺,我的心稍感安稳,可狐狸若不愿放手,我又如何带着早早和一众兄弟离开?
狐狸整日都未出现,我悄悄唤来了楚泰。楚泰详细禀告军中动态,更让我浑身发凉。从种种迹象来推断,狐狸对江家开战,只怕就在眼前。
楚泰见我神色,小心翼翼道:“夫人,既然五当家已经应允,咱们就可以准备上路了。”
我苦笑一声,默然地挥了挥手。
楚泰去后,我坐了一整夜。心乱如麻时,有笛音在风雪之中响起,可那笛音,似比我的思绪还要混乱,最终忽然尖锐地拔高,穿透云霄后,再无声息。
就在我又度过一个无眠之夜的时候,燕红来禀,蔺家兄妹来到了熹州。
我正喝茶,听到禀报,不自觉地茶盏一倾,倾了小半盏茶水在裙裾上,心中却是一喜。
狐狸在前厅设宴款待蔺子楚,我让燕红悄悄传了句话给蔺子湘,她便借口旅途劳顿,没有出席宴会。
蔺子湘是爱梅之人,甫到她住的屋子游廊下,便闻到清雅淡然的梅花香气。
我叩响房门,只听步履微微、环佩叮咚,门被轻轻地拉开,一袭轻绯色衣裙的蔺子湘淡静而笑,“夫人。”
我回以轻柔的一笑,道:“蔺小姐,别来无恙?”
抉择(五)
从黎朔每日的秘密禀报,我随时了解到军中动态。大军已集结在淮东平原一带,粮草源源不断地往前线调运,而狐狸最精锐的主力,也马上就要从熹州出发。
离弦之箭,蓄势待发。
三天,我与蔺氏兄妹都耐心地等待了三天。
蔺子楚整日与狐狸吟诗下棋、谈古论今,就是不谈及联手攻打永王军的事情,蔺子湘也仍旧保持着名门闺秀的淡定与矜持,天天在屋中看书,并不出大门一步。
我则一直照顾“发烧数日”的早早。狐狸每日早晚过来看一看,却不和我说话,只命人将熹州的大夫都找了来,在外堂排着长队,等着给早早号脉。他此举正中我下怀,我每隔一个时辰,传进来一个大夫。第二天,熹州城内便都传开了:洛王病重,高烧不退,青瑶夫人心急如焚,大夫们也束手无策。
到了第三天,早早的病情终于“有所好转”。又过了两天,早早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样子,我便摆下夜宴,款待蔺氏兄妹。蔺子湘先到,我与她笑盈盈寒暄。正说着闲话时,狐狸与蔺子楚并肩而来,在一众侍从的拱扈下,悠然步入花厅。
云绣不着痕迹地往花厅一侧走去,早早便去追她,蔺子楚闪躲得快,他身后的一名随从却没来得及收脚,将早早撞倒在地。这随从吓得脸色煞白,匍伏于地,颤声道:“小的该死!王爷恕罪!”
早早虽被拥立为洛王,也只是得了一个名头,又始终由我带在身边,从来就没人唤他一声“王爷”,也从来没有人如此惶恐不安地跪在他面前。他颇感稀奇,骨碌爬起,瞪圆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叫我吗?”
那侍从一个劲地磕头,“王爷恕罪!”
早早亮晶晶的眼睛中满是好奇,“我是王爷吗?”
“是,您、您是洛王爷……”
蔺子楚眉头微皱了一下,又和颜悦色地蹲下来,向早早拱手,“王爷,他无心冲撞,还请王爷小小责罚便是。”
早早狡黠地一笑,“那我可以罚他跪上三天三夜吗?”他前段时间随我看过戏文,戏台上的王爷罚犯了错的属下跪三天三夜,倒也难为他记住了。
“早早!”狐狸面色一沉。
早早小嘴翘起,跑回到我身边,狐狸已笑着请蔺氏兄妹入座。席间请了熹州有名的乐师弹响琵琶,曲乐婉转,绕指清柔,一曲奏罢,众人都轻轻鼓掌。
我命云绣赏那乐师一个银锞子,老乐师过来,众人这才发现他竟已双目全盲。他在侍女的引导下向我谢恩,又向早早跪下,颤悠悠道:“草民叩谢王爷圣恩!”
早早学着戏文中王爷的模样,负着手,挺起胸,大模大样道:“平身吧。”云绣刮了刮他的鼻子,他便又羞得伏在我膝上撒娇。
蔺子楚端起酒盏,不动声色地饮下。蔺子湘则唇角含笑,向早早招手,“早早,来,让蔺姨抱一抱。”
早早却是只和有限几个人亲近的性子,一扭头,哼道:“不要!不喜欢你!我要六叔抱!”说着便往狐狸身上爬。
他鞋子也没有脱,我忙将他抱下来,用丝帕去擦狐狸膝上的足印。见早早在我怀中扭成糖人似的,狐狸抽过我手中的丝帕,轻声道:“我来吧。”
我向他笑了笑,他便愣了顷刻,动作也停住,看着我,嘴角慢慢上扬。
我忙收回目光,他也清醒过来,低下头,用丝帕擦去足印,重新将早早抱在膝上。
蔺子湘的笑容僵在了唇角。她放下筷子,过了一会儿,淡淡道:“各位慢吃,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歇息。”
我忙命侍女们跟上。蔺子楚恍若没看见一般,抿了口酒,再夹了筷獐子肉,细嚼慢咽。而早早此时正咯咯笑着,将满手的油污往狐狸上好的锦袍上抹。
宴罢,蔺子楚拂襟起身,先向我致谢,再向狐狸拱手,道:“杜兄,我妹子水土不服,抱恙在身,我们也不便在熹州久留,就此告辞!”
不待狐狸说话,他大踏步出了花厅。狐狸忙放下早早,站起来,唤道:“子楚且慢!”
看着狐狸追出去,我用丝巾压了压唇角,微笑着起身,对仆人们说道:“都撤了吧。”
早早咬着条獐子肉,满嘴油渍地抬头,嚷道:“娘!我还没吃饱!”
这夜,狐狸没有来看我和早早,想必正在和蔺子楚进行最后的“协商”。
狐狸曾暗示过蔺不屈,愿意在适当的时候与蔺家联姻,现在,蔺家认为到了“适当的时候”,可他们断不能容忍我和早早留在狐狸的身边。
蔺家要匡扶效忠的,是未来的帝王,而不是洛王军的首辅大将军;蔺子湘需要的,是狐狸身边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
而我,也有自己要走的路,正好各取所需,让他们助我一臂之力。
蔺氏兄妹都是聪明伶俐之人,这场戏作下来,话该说到几分,想必都把握得恰到好处。
天微亮时,我忽然惊醒,一坐而起,手抚胸口望向窗外。窗纸上映着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正低着头,慢慢地徘徊。
我在床上坐了许久,披上外衫,拉开房门。门外的狐狸猛然转身。
他静静地看着我。寒气袭人,我瑟缩了一下,他解下身上的披风,披上我肩头。披风带着他的体温,我避开他灼热的眼神,微扭过头,看着空中飘飞的雪花,低声道:“又下雪了。”
他也转过身,与我并肩站在廊下,双手反剪,凝望着东面淡灰的天空,轻声道:“你生早早时,也下了这么大的雪。”
院中的松树上,缀满了如流苏似的雪花,低低地垂下来,似开满了银色的花朵。我叹道:“听说今年北边的雪下得大,不知道鸡公寨的房子有没有被大雪压垮,如果没人住,房子很容易垮的。”
“你放心,我已经让人去加固了,还派了人守着,那里的东西,都还保持着原样。”
我惊喜地转头看着他,他微笑着,柔声道:“那是弟兄们为你建的房子,虽然简陋了一些,但我知道你肯定舍不得。”
“一点都不简陋。”我笑道:“老七一手好木工活,搭的房子冬暖夏凉,我住着不知道多舒服。”
狐狸笑道:“老七现在是堂堂的将军,统领几万人马,为保住他的威严,这话可只能咱们自己家里人笑上一笑。”
我卟地一笑,道:“那你呢?”
“我什么?”他一愣。
我学着他当年的样子,左手撑住廊下的木柱子,右手做出摇折扇的样子,看着他,粗了声音,悠悠然道:“前段时间人骨汤喝多了,太腻,想吃点清淡的,嫂嫂炒两个小菜便是。”
狐狸呆了那么一下,转而仰头大笑。笑罢,他低头看着我,含笑道:“你那时怕不怕?”
我侧头想了想,摇头道:“不怕。”
“为什么?”
“活着再疼,也疼不过死。我当时死都不怕了,怎么还会怕一个喝人骨汤的大活人?我当时就想,要是他真的要拿我的骨头来熬汤,就让他熬好了,反正死了之后,我也没有感觉,不会觉得痛。”
狐狸笑着摇头,“你那时,倒真让我大感惊讶,看着那么娇娇弱弱的,居然也在山贼窝里熬了下来。我几次都以为你要倒下了,结果……”
他停顿片刻,忽然间张开双臂,将我揽在怀中。我刚想挣扎,他在我头顶低沉地唤了声,“青瑶。”
青瑶。
这声低沉的呼唤,似乎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我心中一动,没有再挣扎。
他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静静地抱着我。许久许久,他才低声道:“青瑶,等早早病好了,我会亲自去珐琅城接你们回来。我答应过你,要送你回洪安老家,我不能言而无信,你别让我做失信之人。”
我无言以对,他用固执的语气一字一句道:“你—答—应—我。”
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着满天濛濛的雪花,良久,低低道:“好。”
他似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松了手,神情温存地看着我,再慢慢低下头,微凉的唇在我额头上轻柔地印下。我本能地垂下眼帘,再抬起眼时,他已大步转身,消失在院门后。
园中皆被皑皑积雪覆盖,唯有他的一行脚印,踏碎积雪,延伸向前。
十一月十八,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这一日,洛王军首辅大将军杜凤正式向益王的三女儿蔺子湘下聘。熹州百姓一片欢腾,谁都清楚,洛益两方联姻,对饱受战乱之苦的天下苍生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一日,青瑶夫人亲自将首辅大将军杜凤的生辰八字及聘礼送至益王长子蔺子楚手中后,便带着“病重”的洛王,前往南方的珐琅城休养。
这一日雪却停了。
云开雪霁,阳光灿烂,风却更加寒冷。
此番洛王“南下休养”,由黎朔率一千离火营、楚泰率一千艮土营精兵护送,狐狸另拨了一千名他最精锐的卫士相随,尚未婚配的青瑶军也一同前行。
马车辘辘向前,出了熹州城,一路向南。云绣坐立不安地绞着双手,邓婆婆也有点紧张,坐在一边不言不语。马车中只有早早无忧无虑,他将小手放在熏笼上,抬头问我,“娘,我们去哪?”
“去看五叔。”
他想了想,道:“六叔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去?”
出城时,狐狸没有来送我们,我正迟疑如何回答,马车忽然停了下来。云绣“咦”了声,略带惊慌地看着我,“怎么不走了?不会是……”
我抬起右手,止住她的话语。寒风呼啸而过,夹杂着一缕笛音,起始如空山莺啼、啁啾相应,转而潇然一拔、暴落如雨,再然后清越悠然、绵绵不绝。
正是狐狸改过后的那曲《春莺儿》,只是今日这笛音自始至终夹杂了几分悱恻婉转之情,一曲三叠,仿若在诉说着什么。
几年的时光,也在这笛音中徐徐闪过,我心绪翻滚,跳下马车。
东面的小山丘上,苍松覆着积雪,如同银色的伞盖。树下,清俊颀长的身影正抚笛而奏,一株寒梅在他身侧吐蕊怒放。
我跳下马车的一瞬,笛音略有停滞,等我抬头望向他,笛音又续,欢快了数分。
我眼中微微湿润,回头将早早抱下来,早早在雪地中跳跃,拼命向狐狸挥手,大声叫道:“六叔!”
狐狸放下竹笛,走出数步,又停住。良久,他轻轻地挥了挥手中的竹笛,我仿佛能看到他沉静的目光,还有唇角湮漫开来的温柔笑意。
我也轻轻地向他挥了挥手。
登上马车时,我回头再望,他仍站在松树下。此时正是辰时末,久违的太阳升至他身后的碧空之中,灿烂的阳光照得我满眼生花,他在阳光中的端然身影,仿若能令万众折腰、山河共颂。
我不由抱起早早,向着他,微微躬身,拜了一拜。
寒风呼卷,卷着马车继续向前。
直至走出很远,仿若仍有笛音缠绕在我心头,如水般散开,沁入我一生的回忆之中。
为了给蔺子湘的人充足的时间,借口早早身体不适,我们走得很慢。二十天后,才到达清阳县。燕红悄悄来禀,已见到了蔺子湘的人留下的暗号,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于是,我传令下去,在清阳县歇息一晚,明天再继续赶路。
清阳县有一处行宫,哀帝数下江南,曾在此住过一晚。如今虽已荒废许久,但仍可以看出当年的富丽辉煌。
早早在车上闷了这么多天,下了马车便撒脚丫子跑。狐狸派来护送的统领名叫侯昞,笑道:“这边暖和些,没下雪,果然王爷身体就好多了。”
我一笑,道:“确是如此,我也放心多了。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弟兄们也都辛苦了,今晚好好歇息,补充些粮草。”
侯昞应了,自去安排值宿守卫。黎朔等人知道是今晚行事,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五叔留在当地的官吏送了美酒佳肴过来,侯昞却不肯和楚泰他们同时食用,宁愿啃着干粮饼子。
楚泰喊上在鸡公寨的老兄弟,胡吃海喝的,不时狠狠地吼上几嗓子,酒足饭饱后,便都横七竖八地倒在文安院。
侯昞命人将整个行宫团团守住、严密守护。他却不知,蔺子湘早派了人连夜赶来清河县,用十天的时间,在这行宫下赶挖了数条地道。
我留了一封信给侯昞。让他在发现我们失踪后,仍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护送洛王和青瑶夫人去南方休养,只暗中禀报狐狸便是。侯昞乃狐狸的得力手下,大战当前,他自然知道宜稳不宜乱,定会依我说的去做。到时五叔再上个奏折,道洛王病重不治,在珐琅城不幸夭折,青瑶夫人思子成疾,加上水土不服,也随之而去,临终前遗命首辅大将军杜凤接掌王位。
“遗命”与王印,自有人暗中送去珐琅城。
离火营、艮土营及青瑶军的副统领,也早由黎朔、楚泰和燕红暗中叮嘱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们需得听侯昞的指挥行事,事关军事机密,不得有违。到了珐琅城后,五叔自会对他们妥善安置。
今夜要借助地道脱身的,便是我、早早、云绣、邓婆婆与一众老兄弟,二百余人。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夜深人静时,我们悄悄由地道潜出行宫,在黑夜中急行数里路,赶到清阳河渡口,刘明早已率着他的一百多名手下在那里等候。十多位已成亲的弟兄的女眷,也早秘密到达了此处。
一同等候的,还有蔺子湘的手下。其中一人身形魁梧,方面宽额,过来向我行礼,“小的贺荃,拜见夫人。”
“贺统领,此番真是辛苦你了。”我微微欠身。
“夫人太客气。”
我微笑道:“若非贺统领相助,我们也不能顺利脱身。还请贺统领回复贵上,她的恩情,我沈青瑶铭记在心,我答应她的事情,绝不反悔。”
贺荃恭谨地躬着腰,听罢,道:“多谢夫人。我家小姐也有句话,让我转达给夫人。”
“请说。”
“小姐说,夫人高风亮节,乃当世第一女中豪杰,她不能与夫人结为姐妹,只恨缘浅福薄。她定会谨记夫人的嘱托,完成夫人未竟之心愿,还天下女子一片朗朗晴空。”
抉择(六)
冷月高悬,船只起锚,扬帆而行。
清阳河蜿蜒向东,河的尽头,便是阔淼无边、任鱼跃鸢飞的浩浩东海。
当渡口越来越远,楚泰喜极而泣,跪在甲板之上,向着头顶的明月,深深磕头。老兄弟们一阵欢呼,拥上去,将他高高地抛起。
哄闹一番,他们又齐齐过来向我行礼,楚泰更是哽咽难言。
怕侯昞推断出我们走的是水路,派船追来,头两日,船只走得极快,直到过了朱雀峡,众人确定脱离了险境,才放松下来。南方天气较暖,楚泰等人整日在甲板上晒太阳,喝酒唱歌,说不出的惬意轻松。
早早从没这样坐过船,感觉十分新鲜,兴奋地上窜下跳,等楚泰喂他喝了两口酒,一大一小,便都醉倒在甲板上。
可我,却越来越沉默。
我每日长久地站在甲板上,注视着河风中飘扬的风帆,全身一阵阵地颤抖。
云绣似是知道我在想什么,这日黄昏,她与刘明一起过来,刘明低声道:“夫人,您且放宽心,送信的人走了这么些天。公子此刻应当已经知道您和早早脱离了险境,他可以放手一搏,再无牵挂。”
再无牵挂。
我的眼泪险些掉落,望着正缓缓下坠的金乌,喃喃道:“已经打起来了吧?”
云绣抹去眼泪,劝道:“夫人,您别太忧思了,您看您这段日子,瘦了这么多。”
叹息声响起,黎朔负手走近,他锐利的目光里夹杂着复杂的情绪,道:“夫人,有个问题,我一直很想问您。”
“请说。”
自上船后,所有鸡公寨的弟兄都改口称我为“大嫂”,此刻听黎朔称我一声“夫人”,我心中一动,挥了挥手,刘明与云绣悄然退开。
“夫人,在您心中,是希望洛王军胜,还是永王军胜?”
周遭所有的声音仿佛在一刹那退去,我耳边嗡嗡作响,呆呆地望着黎朔。黎朔坦然地回望着我,轻声道:“夫人,我想听您的回答。”
我的唇颤抖了许久,才终于将积在心底多日的话说了出来,“我希望我们洛王军胜。但是,他、他绝不能死。”
黎朔没有问我“他”是谁,叹了声,招了招手,走过来的是一名叫李延的人。此人因为个子矮瘦,力气小,被人看不起,也升不上去,一直就是个普通的士卒。
黎朔道:“你将那些话,再向大嫂说一遍。”
“是。”
李延口齿倒十分伶俐,一番话说得相当顺畅。
“十个月前,我是随身侍候包副将的。有一天,就是上将军打完漫天王回到洛郡后的第二天,上将军命包副将带着我们护送青陵府的罗弘才将军及罗家小姐,就是永嘉军的江二夫人回青陵。当时罗弘才大病初愈,上将军送了好些名贵的补品,包副将又与罗弘才谈得极为投机,等到了青陵,他二人已结为了异姓兄弟。
“我当时还嘀咕,包副将私自与外将结拜,难道就不怕上将军责怪吗?后来有一次包副将喝醉了酒,吐露真言,我才知道,他是奉了上将军的命令,故意拉拢罗弘才的。上将军想将罗弘才作为一颗棋子,关键的时候,用他来分裂永嘉军。
“再后来,包副将带着我们,给罗弘才送过很多次东西,有银子,也有粮草,听说罗弘才及青陵军慢慢地恢复了元气,对上将军一直感恩在心。
“后来黎大哥来问我,我自然是愿意跟着大嫂走的,黎大哥便把我调到了离火营。上个月,我碰到当初一起送东西给罗弘才的弟兄,随口问了一句,那弟兄告诉我,就是那几天,他们刚刚将一批兵刃和粮草,秘密送到树达,来接兵器和粮草的,正是罗弘才的人。”
我太阳穴突突直跳,茫然地张着嘴,望向黎朔。
“夫人,方才他们喝酒打赌,赌洛王军几个月内可以取得胜利,李延说不用一个月便可结束战争,大伙笑他,他一急之下说了出来。我想来想去,觉得这件事情,有必要让您知道。”
我急急回头,叫道:“云绣!刘明!”
云绣扑过来,我紧攥住她的手,惶然问道:“云绣,你告诉我实话,我没有死、还成为了青瑶夫人的事情,罗婉到底知不知道?”
云绣望向刘明,刘明沉吟片刻,道:“夫人,说实话,我不知道罗婉知不知情。但上次夫人想报仇,将她引来,被杜凤搅得功亏一篑。罗婉回去后,您原来住过的小楼便莫名其妙地失火,烧为灰烬。只是她若真的知道了,为何一直没有发作,我们就不清楚了。”
我无力地退后两步,靠着桅杆,全身冰凉。
电光火石间,我忽然明白了狐狸的真实意图。
以江大公子的兵力,即使狐狸和蔺不屈联手,即使有罗弘才的配合,也绝非三天时间可以拿下的。
狐狸用我和早早的安危,换江文略在淮阴三天按兵不动,不是要江文略放弃驰援江大公子,而是让江文略以为危机尽在前线,而忽视东州,罗婉便可以从容地在东州动手,拿下江太公夫妇。
一直隐忍淡定的狐狸,为何那日在江文略面前锋芒毕露、直言挑衅?因为他有了必胜的把握,更因为他要激怒江文略,让江文略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前线,准备与他奋力一搏。
只要东州乱起,江太公夫妇成为人质,即使江大公子不投降,江文略却肯定会为了父母族人的性命而放弃一切。
甚至包括他的生命。
罗婉,那样性情的罗婉,在得知江文略心中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人,在得知一切都是他的安排后,对他会是怎样切齿的仇恨?
爱而不得,必毁之。
她从来不懂“放手”二字。
我转头看着黎朔,颤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黎朔摸了摸鼻子,道:“夫人,以前我真的没有怀疑过什么。直到那次您带着我们赶去桑山救楚泰他们,路上遇到江公子。我觉得实在反常,即使双方是再坚定的盟友,也没有他主动随我们去送死的道理。后来,我又暗自想了想,江公子一共救过我们多少次,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然后回忆起当初就是在江家牌坊下将您抢回来的,我就慢慢地明白了。”
不知何时,燕红站在了旁边,她轻声插嘴,“夫人,我不知道鸡公寨的往事,但我知道一点,江公子看着您和早早的眼神,分明就是……”
我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文略。
我闭上双眼,仰起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我暗暗下了决心,睁开眼,向黎朔和燕红深深地拜了下去。
燕红忙将我扶住,我凝望着她,轻声道:“燕红,我想求你一事。”
“夫人,我的命是您救的,您但有命令,燕红就是死也要办到。”
“我……”我心中绞痛,却不得不说下去,“我想把早早托付给你。”
燕红大惊,我又望向黎朔,“黎大哥,我愧对你们,枉做了这么久的大嫂,却一直欺瞒着你们。我想请你将弟兄们平安地带出海,若是、若是我没有来找你们,还请黎大哥帮我将早早抚养成人。”
我转头看着正在甲板上和楚泰等人嬉闹的早早,眼泪簌簌而落。
黎朔却冷笑一声,“夫人,您是看不起我黎朔,看不起各位弟兄吗?!”
他慨然道:“夫人,自打上了这艘船起,我们就不再是洛王军的人,我们只听夫人的命令行事!夫人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江公子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打黄二怪、打田公顺、打陈和尚,夫人,您算一算,江公子救过我们多少次?我们是不能和洛王军作对,但我们一定要救出江公子!”
我还未说话,他已跳上甲板最高的地方,大声喝道:“弟兄们!”
甲板上正酣歌高唱的人纷纷抬起头来,黎朔双手叉腰,朗声道:“弟兄们,你们说,夫人是不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是!”上百人齐声回答,也有人吹口哨,起哄道:“老黎,你这不是说废话吗?怎么成了亲,废话就多了?和燕家妹子学的?”
燕红在一边啐道:“灌多了黄汤,拿我打趣!”
楚泰慢慢站起,走过去,拍上黎朔的肩膀,道:“有话就直说!不要看不起各位弟兄!”
“弟兄们!夫人现在要去救她的救命恩人,那个人,也曾经救过我们大家的性命!但这一去,可能会很危险,甚至不能活着回来!”黎朔目光徐徐扫过所有的人,道:“有愿意随夫人去的,站起来!我们等会就上岸!不愿意去的,可以继续留在船上,依旧照原计划出海,去过逍遥日子!”
风在刹那间凝定。
泪眼模糊中,所有的人,几乎没有一丝犹豫,都站了起来。
风又大了。
所有人的衣衫和头巾,在河风中猎猎飞扬,他们都看着我,许多人举起了手中的酒碗,向我行礼,然后一饮而尽。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给了我回答。
我默默地接过云绣手中的酒碗,压下喉头的哽咽,向他们欠身为礼,再仰起头,一饮而尽。
刘明双眸通红,率领江文略留下的那一百多人缓缓跪了下来,云绣则喜极而泣,扑在我面前,“夫人!”
上岸时已是日落时分,赶路到半夜,在野外歇息时,我问云绣,“一直以来,你是不是很怨我?”
“夫人,我不怨您,很多事都是命中注定。我只是心疼公子,自您走后,他没过一天舒心的日子。”云绣抱着熟睡的早早,低头凝望着他。
树林里长着许多粗大的藤蔓,纠结缠绕,象尘世间的恩怨情仇。我望着这藤蔓,低声道:“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云绣用鹤氅紧紧地包住早早,许久,才道:“夫人,我不知道自己若真处在您那种境地会怎么做。可能我也会一心保护早早,保护这些弟兄们。可是夫人,今天您也看到了,弟兄们不只是需要您的保护,他们更想为您做些什么。”
再过了许久,她低低地叹了声,“谁欠了谁的,谁还给谁,又岂是那么简单就算得清的呢?想到便去做,问心无愧便是。”
我伸出双手,云绣将早早递给我,我将他紧紧地抱在怀中,闭上双眼,轻声道:“但愿,不会太迟。”
谁是谁的债(上)
我们加起来才四百来人,要想对战局起到影响是根本不可能的,只有搞突然袭击,乘敌不备,看能不能将江文略自罗婉手中救出来。
黎朔、楚泰都身经百战,黎朔更在前陈国的虎贲营呆过,针对此次行动,他们迅速定下了策略。
燕红、云绣、邓婆婆以及十余位弟兄们的女眷,再由刘明拨二十人,负责保护早早,暗中跟在大队伍后面,并约好了万一分散后重新会合的地方。
我和其他的人,星夜赶往淮阴。如果江文略还在淮阴,想办法将他诱出来,把他打晕带走;若是罗婉已经动手,他已赶回东州救江家的人,那么就只有到了东州,看看形势再作决定。
黎朔带人到附近的县府抢了一批马回来,没有多话,我们星夜兼程,一路向北,不过数日,便赶到了淮阴。
尚在淮阴城外的山坡上,便看到了城头上高高竖起来的洛王军军旗。我心情复杂地看着那熟悉的军旗上绣着的五爪金龙,险些落下泪来。
难道真的太迟了吗?
由军旗番号可以确定,拿下淮阴的是兑泽营。再看城内外的严密态势,我们已无法偷偷地越过淮阴城去往东州。若是拐道,起码得多花三天的时间。
想起青瑶军中能歌善舞的苗兰正是由我作主许配给了兑泽营的统领莫海平,而苗兰成亲后,耐不住寂寞,自己又组织了一支娘子军,跟着莫海平在前方作战,我灵机一动,让黎朔悄悄进城,去将莫海平和苗兰秘密找来。
苗兰几乎是冲过来扑进我怀中的,兴奋得胡言乱语,倒是莫海平稳重,行礼道:“夫人,您怎么来了?”
苗兰这才觉得不对劲,问道:“是啊,夫人,您怎么到淮阴来了?您不是带着早早去珐琅城了吗?”
我向一边走出十余步,二人跟上,见我郑重的神色,莫海平似是醒悟过来,悄声道:“夫人,您去珐琅城,是不是惑敌之计?”
我露出赞许的微笑,苗兰一拍手,笑道:“我就知道!夫人神机妙算,每次大战都能一计定乾坤,怎么这次倒走开了?”又推了推莫海平,“我没说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