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上)
我默默地咀嚼着他这句话。
他依然望着狐狸,眉头渐蹙。
岸边、战船上,上万人都在默然叹服,正一片寂静,早早稚嫩的声音伴着他的拍掌声响起:“六叔好棒!六叔会飞!”
将士们顿时一阵大笑,狐狸也禁不住在将台上微微摇头。
正笑时,数人挤开人群,奔到将台边,大声禀道:“禀大将军,铁将军运来了!”
狐狸大喜,喝道:“推过来!”
我正想着这“铁将军”是何物事,但见士兵们如潮水般分开,十余架大车吱呀呀推过来,狐狸从将台上跳下,负着手在大车边走了一圈,在数万人的注视下,他缓缓揭开板车上盖着的芦草,一尊黑色的铁炮,赫然眼前。
将士们有知道这是何物事的,便发出一阵惊呼,不知道的,纷纷低声询问。
狐狸抚上铁炮,面上神情似欢喜,却又有一丝抑制不住的怅然。可当他再扫视众人之时,那丝怅然浑然不见,倒慢慢透出几分尊傲凛然的气势来。
然而,他没有令人试炮,只命人将这十余尊铁炮推上船。再回到船舱时,他一把将早早抱起,笑道:“小子,咱们今年一定可以陪你娘回洪安过中秋节了!”
江文略拂了拂衣襟,坐回椅中,微笑道:“杜兄按兵不动,原来在等这铁将军!有此利器,咱们攻过熹河,指日可待。只是我记得,澄化五年,因为私造铁炮,阴谋篡位,淮王府被满门抄斩,就连陈国所有懂得造铁炮的匠工,都被杀戮殆尽,自此再无人能造出这铁将军,而哀帝怕人谋反,将原有的铁将军也尽数销毁。不知杜兄---”
“陈国没有了,不代表别的地方没有。”杜凤微微一笑。
“交趾?”江文略思考了一阵,恍然大悟。
“正是。”杜凤笑道:“交趾当年和陈国交战,吃足了铁将军的亏,他们付出死伤上万的代价,才从战场上抢了一尊铁将军回去,偏又不会用,只得锁在国库中。我想办法弄了来,再请能工巧匠细细研究,总算是赶在这最紧要的关头重新造了出来。”
江文略拱手道:“杜兄深谋远虑,未雨绸缪,文略佩服。”
我也很佩服。
从交趾弄回被他们视为至宝的铁将军,再找齐能工巧匠,重新研造,绝非一年半载可以办到,只怕在初下鸡公山时,狐狸便开始筹划。
然而,他从来没有向我提起过此事。
我忽然又想到,无论是以前的鸡公寨,还是后来的卫家军,银子如何来的,又是如何花出去的,也始终是由狐狸一人作主。
我相信,此时,蔺子湘的心中,也只有佩服二字。
因为她看着狐狸的目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证明了这一点。
我听爷爷描述过铁将军的威力,当年第一次斡尔河大战,突厥人便在铁将军的攻击下死伤惨重,退回昆木草原十余年。可后来哀帝听信谗言,怕北线将领用铁将军谋反,召回所有铁炮,这才致有后来的斡尔河惨败,陈国右军全军覆没。
可爷爷也说过铁将军的弱点,那就是太过危险,容易爆膛,发炮之人,要面临着和对手一样的风险。
尤其用在战船上,万一爆膛引起爆炸或大火,整条船都有倾覆的危险。
当我提出此点时,狐狸叹了声,道:“能否顺利渡江,在此一举,小小的牺牲是必要的。再说,只要是战争总会有伤亡,如果不能顺利攻过去,只怕我们的伤亡会更重。”
见江文略与蔺子湘似都赞同狐狸的说法,我也只得作罢。
铁将军的威力,果然惊天动地。
郑军很快就乱了阵脚,尤其当陈和尚王旗所在的主船也险些被击中时,对岸更是一片人仰马翻。
然而,毕竟是匆匆赶造出来的铁将军,其爆膛的威力,也是非同一般。
十六尊铁将军,竟有十尊爆了膛,累及四艘战船被轰碎了底舱,船上将士也死伤惨重。而剩下的六尊,在几番攻击后,火药也用得差不多了。
我们不由都有些沮丧,狐狸也苦笑一声,道:“还是太急了些,总共只赶出这十六尊,再---”
他话音未落,正推窗远眺的江文略忽然一拍栏杆,喜道:“行了!他们开始往后撤了!”
陈和尚显然不知我们的底气,被铁将军吓破了胆,仓惶中下令:弃船上岸,全军后撤!
朗日当空,晴云舒展。
联军以闪电之势抢渡熹河,一路向南,一马平川,追击陈和尚。
郑军是分几路后撤的。
由于蔺不屈与江太公均只是负责拖住郑军的左右两路人马,尚未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若让郑军的溃败人马与那两路会合,后患无穷。
于是,我们只能也兵分几路,分头追击。
狐狸的决断是:他率主力追击陈和尚,另几路分别由五叔、江文略和其他将领负责领兵追击。而我则率离火营与青瑶军殿后,随着前方战事,徐徐推进,并负责调度粮草,并稳定各地局势。
战事匆匆,我甚至来不及和江文略说上一句话,他便已带兵远去。
但第二天晚上,云绣悄悄递给我一个用草织成的小笼子,里面装着她捉来的几只萤火虫,当我将草笼子举到早早的面前,看着他惊喜的神情,我的心,忽然之间宁静下来。
走我们该走的路就好,至于命运给我们什么样的结局,坦然接受。
盛夏终于到来时,我也终于站在了黑州城外。
这座陈国以关押重刑犯人而出名的地狱之城,在暴民作乱时,首当其冲,三千羽林军更是冲进重兵把守的大狱,放出了今日的益王蔺不屈。
当年,豹子头也是从这里,救出了今日的洛王军首辅大将军杜凤。
而那年的一把大火,也将黑州城烧得面目全非。即使五六年过去,仍可见当年大火的痕迹。
大火能烧掉地狱之城,却烧不掉人间所有的苦难。
前方战报不停传来,狐狸追击陈和尚,似是遇到了一点阻碍,他传信来,命我们暂且驻军在黑州,等前方战事明朗,再往南推进。
这一呆,便是大半个月。
狐狸倒是一日有几封信来,信中除了细述军情外,还会叮嘱我注意腰疾,不要太辛劳,也会询问早早练字练得怎样,有没有想念六叔,等等。
有一次,他甚至让人送来了一幅画。画中,蓝衫飘飘的青年迎风抚笛,一位窈窕女子,携着一名幼童在他身侧,倾听着他的笛音,唇角有着温柔的笑。
画的左侧,淡淡的笔风写着一句:从来笛中意,吹与君心知。
早早看到画,一个劲指着画中青年叫着六叔。
我默默地将画卷起,轻轻地叹了一声。
今年的七夕,却罕见地下起了暴雨。
到了后半夜,天地间似乎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与暴烈的雨。我正迷迷糊糊,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我惊得猛然坐起。
燕红穿着蓑衣站在外面,笠沿处,水珠不停淌下。我忙问:“出什么事了?”
“夫人,黎统领请您去一趟。”
她与黎朔成亲这么久,却仍互相称对方为“黎统领”和“燕统领”,我笑过数次,她却一直没有改口。
我本待调侃她两句,可见她面上神情,急忙穿好衣裳,披了蓑衣,又叮嘱云绣照顾好早早,随着燕红出了郡守府。
黎朔率领离火营驻扎在城外,负责外围防务,等我赶到军营,雨下得更狂烈了。
一入帐,昏暗的烛火及压抑的气氛让我眼前恍惚了一下,片刻后才看清地上躺着数人,个个都似从血水中捞出来的一般。
阿聪正伏在一人身上,哀哀恸哭。
我急问:“怎么了?”
阿聪听到我的声音,抬头大哭,“夫人,我表叔他,他不行了!”
我这也才看清,他身前那名伤者,正是他的表叔尉迟毅。
我蹲到尉迟毅身前,见他正大口喘气,眼神却涣散无光,浑不似以前那个豪爽的汉子,心中一痛,急唤了声:“尉迟兄弟!”
尉迟毅听到我的声音,竟似回光返照一般,猛然睁大双眼,右手一把攥上我的手腕,喘气道:“大嫂,快!救救弟兄们,救救他们---”
他手劲奇大,我手腕被扼得生疼,眼泪都险些迸了出来,却知此时绝不宜刺激他,便忍着痛,轻声哄道:“好,我会救他们的,你放心。”
他吁出一口长气,慢慢地松了手,却仍双目圆睁,眼角处缓缓渗出一行泪水,低喘着气,断断续续道:“大嫂,我、我们没用,连自己都保不住,总、总是要你来救我们。大哥救我们,大、大嫂又救我们,大哥大嫂的恩德,弟、弟兄们来世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他忽然一阵急促的喘息,嘶厉地叫了声,“大嫂!你千万要小心杜凤啊!”
帐外,恰好一道惊雷滚过,惊得我刹那间心头一跳,感觉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有军医匆匆冲了进来,用银针在尉迟毅身上连续扎下,他喘了一会气,眼眸似恢复了一些光采。我知他时间不多,忙问,“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在黎朔手下吗?”
“他一心杀敌立功,去找楚泰,楚泰向我调了他去。唉,没想到竟是害了他---”黎朔在一边叹道。
楚泰是艮石营的统领,也是鸡公寨的老兄弟。八营统领中本有五位出自鸡公寨,后来历次大战,五人中有的阵亡,有的被撤,只剩下了黎朔和楚泰。
楚泰追随豹子头多年,对豹子头忠心耿耿。上次早早封王的纷争,鸡公寨的老兄弟要求见我,隐有所图,我后来查知,只怕都是出自他的主意。
为免狐狸疑忌,我自那以后,与楚泰保持着十分疏远的距离。我也一直想着等那十余人能成功完成任务后,再找楚泰,做一次长谈。
而此番追敌,楚泰率领艮石营,追的正是陈和尚的丞相赵之初。
我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尉迟毅已缓过一些气来。他流着眼泪,低声道:“大嫂,我们去追赵之初,结果中了伏,被困在桑山。弟兄们死伤大半,楚统领派我们突围,求大嫂派人去救他们---”
“桑山?大将军今日还有军报传来,他正在熹州与陈和尚主力僵持,你们为何不去熹州求救?那里要近得多。”我本能地涌上疑惑。
“大将军?!”尉迟毅忽然一声冷笑,随着他这声冷笑,鲜血自他口中汩汩而下,他的声音也凄厉了几分。
“只怕咱们的杜大将军,会更乐意在打败陈和尚后,再悠哉得意地来桑山,为我们这帮老弟兄收尸!”
再有一道炸雷滚过。
我惊得猛然站起,厉声道:“这是什么话?!”
尉迟毅身躯猛然挺了一下,双眼睁得象铜铃一般大,他左手指向我,也厉声叫道:“大嫂!你可知道,当初二当家和四当家,就是被杜凤用奸诈手段除掉的!只怕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大嫂和少当家!”
惊雷(下)
“大嫂,自打少当家出生后,寨子里的事情,便渐渐成了杜凤一人说了算。二四当家敬他是个人才,而且与永嘉军的合作也一直是他在主持,所以,二四当家一直没说过什么。”
“表叔,您慢点说---”阿聪不停帮尉迟毅拭着唇角的血迹,抽噎着。
我无言地蹲在一旁,腿渐渐有点发麻。
“可是大嫂,卫家军的地盘,毕竟是弟兄们用命拼回来的。当初大伙跟着大哥,为的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可到了杜凤手上,弟兄们拼命打来的城池,他交给外人管理,弟兄们抢来的银子,他一声‘入军库’后便再没有音讯。他口口声声是为了大嫂和少当家,可我们冷眼看着,很多事情,大嫂压根就不知道。”
确实,很多事情,我压根都不知道。
那个时候,我以为所有弟兄仍在一起生死相随、患难与共,却不知,他们早已在不同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我的记忆,仿佛停留在鸡公山的议事堂,野狼们笑着来向我敬酒,个个真诚地唤我一声“大嫂”,个个眼中有着对未来的期待和憧憬。
期待终有一日,能广宅良田,娇妻稚子,长伴左右。
却不料,一个接一个,躺在异乡的黄冢中,无边孤单。
“大嫂,下了山后,杜凤擅权越来越厉害,二四当家十分不满,更怕如此下去,大嫂和少当家终有一日要遭到毒手。所以---”他喘了几下,才说了下去,“所以,少当家加印典礼那一天,二四当家才想搏一搏,拿下杜凤,替大嫂和少当家清除这个隐患。”
压在心底多时的疑云,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再度翻上,我的心情,如帐外的暴雨一般沉重。
“可是杜凤早在二四当家身边安插了人,知道了此事。他先是虚情假意地来和二四当家谈判,暗示只要二四当家放权,他就保他们一生荣华富贵。四当家当时假装答应交出兵权,本来想着安杜凤的心,更好行事,却不料,杜凤早就将一切计算好了。
“杜凤收买了二当家身边的人,那个奸细向二当家提议,找一些江湖上的人来,假装行刺夫人和少当家,然后栽在杜凤的头上,这样,才有借口拿下杜凤。
“可当时二四当家仍有犹豫,怕实力不够,拿不下杜凤,结果,那个人又说可以借助蔺子楚的力量。二当家去找蔺子楚,蔺子楚也答应帮一把。后来,四当家又去试探五当家,五当家也表示会中立。二四当家这才下了决心,铲除杜凤。谁知---这从头至尾,就是杜凤设下的圈套!
“那些行刺的江湖之人,本来就是杜凤的人!二当家只是命她们作作样子,并不要真的行刺夫人,再说一句奉杜凤之命的话,本来以为可以将行刺的罪名,栽在杜凤头上,却没料到,杜凤也同样可以将这个罪名,栽在二四当家的头上!杜凤只需要---”
我心头一阵麻木,钝痛的麻木。
只需要什么?
只需要江文略及时地救下我!
只需要我这个青瑶夫人站出来,大声说一句:二将军、四将军造反!卫家军将士们,将他们拿下!
只需要蔺子楚伸出援手,五叔适时稳定局势。
刺客从出现到逃走,没说过一句受谁指使的话,至今也没有抓到。
我压下往上翻涌的气血,镇静地问,“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当初阿聪来求我救你,说你一切都不知情,怎么今日又是这样说?”
“是、是吴长贵告诉我的---”他嘶哑着声音道。
“他人呢?”
“死了,死在大牢里了。”他苦笑着,“大嫂,你费尽力气保下我们,杜凤肯定对你说,只将我们打上二百军棍,再关上三个月。可你知不知道,在那二百军棍后,七十多个人活下来多少?三个月的牢狱后,又最终活下来多少人?最后挺下来,到黎统领营中报到的,只有十九个人!”
我眼前隐约冒了一阵黑星,震惊地转头去看黎朔。
黎朔满面惭色,偏过头去,半晌才道:“对不起,大嫂。”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颤抖着问道。
“是我们求黎统领不要告诉大嫂的。”尉迟毅泣道,“大嫂,我们没有证据。那时我们若向大嫂说了,你肯定会为了我们再与杜凤起争执,万一危及你和少当家,我们岂不是百死莫赎?”
他似在拼尽最后的力气惨笑,“可现在,我们要死了,我们只能用这条命,让大嫂相信我们说的话,对杜凤有所警惕。”
雨下得更烈了,雨声大得让我都听不清自己喉间发出的苦涩声音。
我急促说着,似在自己与自己喃喃说着,似借与自己说话,来肯定什么或者否定什么。
“你今天说的,都是没证据的话。刺客确实是二叔四叔去找的,蔺子楚也绝不会承认当初的承诺,挨军棍、坐大牢,历来都有人挨不住---不,不会这样的。”
我本能地摇头。却不知这是在否定尉迟毅的话,还是在否定我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尉迟毅悲凉地笑了笑,道:“大嫂,你与杜凤走得最近,这些年,你还不明白他是怎样的人吗?”
他猛然吐了一口血痰:“他就是口中冠冕堂皇,背地里耍阴谋诡计的奸诈小人!铁将军会爆膛,他明明早就知道,可是他不说!他将铁将军全部放在艮石营的战船上,渡江之战,死的可全是我们艮石营的弟兄!”
我木然地蹲着,双腿已麻得没有知觉。
“大嫂,少当家封王的事情,楚统领得罪了杜凤,杜凤是一定要除掉楚统领的。可他不敢明着下手,他只能借刀杀人,借铁将军消耗我们艮石营的实力,再借赵之初的手将我们歼灭在桑山---大嫂,等这些老弟兄全死在他手上,他要对付的,只怕就是你和少当家!”
尉迟毅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可又在最低的时候猛然嘶叫了一声,再度扼住我的手腕,凄厉叫道:“大嫂,你一定要去救弟兄们啊---”
最后半个“啊”音,伴着他吐出的一口鲜血,在帐内掀起一阵令人颤栗的血腥之风。他最终身躯一挺,吐出最后一口气,再无声息。
我也终于支持不住麻木的双腿,跌坐在潮湿的地上。
阿聪愣了片刻后,趴在尉迟毅身上嚎啕大哭。
“大嫂,雨大,您进去吧。”黎朔打着伞,在我身后低声劝着。
我长久地站在帐篷外,听着阿聪声嘶力竭的哭声,挪不动半步。仿佛只有这滂沱而下的雨,才能让我的心,得到片刻的宁静。
黎朔叹了声,没有再劝,只静默地站在我身后。
不知站了多久,我才僵硬地开口,“黎朔。”
“是,大嫂。”
“是我喊了那一句,让大家都认为,是二叔和四叔要谋反。”
“可刺客确实是他们去找的,他们也确实是想反,不过是不是真的想对大嫂您下手,这一点,永远无法证实。大嫂,请恕黎朔说句实话,虽然六当家诱杀二四当家这件事做得太过狠辣,但当日如果没有这一出,也不会有卫家军现在的鼎盛。只是日后六当家会对您和少当家怎样,真是---”
我对着黑暗的雨,感觉自己的手比雨水还要冰凉。
“我以为他们能活下来。只要我去求情,他们不过是挨点军棍,坐几个月的牢而已。我甚至,没有想到要到牢里去看他们一下。”
“大嫂,这不是您的错,您不要自责。”黎朔低声道:“那时,您腿脚不便,走路都困难,哪能护得那么周全。”
“我明知道六叔迟早要清除反对他的老弟兄,也明知道铁炮会有爆膛的危险,却没能告诉他们。”
黎朔在苦笑,“大嫂,这件事更不好说。铁将军总归是要用的,不在艮土营的船上,就在别营的船上,区别只在于,死的是哪些将士而已。”
“我想找出那万两黄金,安置遣散他们,可最终还是没能保住他们---”
胸口一阵冰凉,象塞了一团棉絮般,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以为,我喊出的是真相,可是不是真相,永远也无法知道;
我以为,只要求情救下他们就好,却不知道,他们在军棍下、在牢狱中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我以为,能为他们安排好一切,却任由他们处在危险之中,没有提醒、没有沟通。
偏偏,造成这一切的,是曾与我生死与共、患难相交的人,是我曾经无比信任、将一切托付给他的人;
而这一切,我甚至没有办法去指责他,更不能走上与他决裂的道路。我还要保护早早,我也不能让洛王军四分五裂。
我低咳了一声,竭力吞下喉间浓浓的苦涩。
“黎朔。”
“在。”
我缓缓道:“点齐人马,去桑山。”
“可是---”黎朔取出一封信,面上满是为难之色,“刚刚收到大将军的军令,他说久攻熹州不下,命我带离火营八千精兵前往支援,其余的则继续留守黑州。”
我摇了摇头,慢慢道:“说大将军诱杀二四当家,说他做了手脚、让弟兄们死在牢里,说他有意将铁将军安在艮石营的战船上,这些,我都相信。但是,说他要借赵之初的手,将艮石营灭在桑山,我绝对不信。”
“嗯。”黎朔点头,“大将军绝不是不顾大局的人,若说他故意让艮石营两万弟兄被赵之初灭掉,我也不信。”
“他做任何事,都是谋定而后动,每一步都计算好了再下手。”我笑了笑,道:“陈和尚的左右骠骑大将军起了内讧,窦光明的旧部在南方作乱,这些,都是他早就筹划好了的。”
“也就是说,大将军早在郑军中安插了人?”
“是,所以他早就计算好了双方的兵力,他让艮石营将赵之初的兵马拖在淮安一带,要他们打的是一场拉锯战。可是---”我缓缓地道:“为什么以艮石营的精兵强将,会被困在桑山?会败得如此惨呢?”
黎朔起始满面疑色,慢慢地骇然变色,失声道:“难道陈和尚也玩起了惑敌之计,他的主力并不在熹州,而是在桑山?!”
我叹道:“只怕是这样。”
黎朔急了,道:“若真是这样,只要艮石营顶不住,陈和尚的人马自北面包抄熹州,大将军将腹背受敌!”
我望着滂沱的大雨,下了决断,轻声道:“黎朔,现在到了咱们离火营与青瑶军奋起一战的时候了。”
名震天下(上)
没有再多的犹豫,我与黎朔决定,赌上这一局。
赢,则洛王军之幸;
败,则我等之命!
所有人在滂沱大雨中集结,昏暗的气死风灯映着我与黎朔郑重的神情,加上云绣也将早早捆在背上站于一旁,将士们的神情,明显地比往日更肃穆。
来不及调度过多的粮草,离火营与青瑶军,负上能支撑七天的干粮,以急行军的速度向桑山进发。
在他们集结之前,十余匹最精良的战马,如闪电般奔向熹州。
七天,我们只有七天的时间。
离开黑州的那一刻,我回头望了望如地狱般黑暗的城池,暗暗向冥冥之神祈祷。希望七天之后,狐狸能带着主力赶来支援。
更希望,我没有猜错。
可心情再焦虑,急行军两个时辰后,不得不暂时歇整。
离火营尚好,井然有序。青瑶军自成立以后,从未经历过这等雨中急行军,许多人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泥水中。
黎朔大步过来,用力一抽鞭子,溅起泥泞点点,大声喝道:“都把我说过的话忘了吗?!这个样子,怎么能上阵杀敌?!”
他又转头瞪着燕红,冷声道:“燕统领,请你不要让我失望!”
燕红顿时满脸通红,等黎朔走开了,她脸色阴沉,冷冷道:“夫人以往怜惜你们,舍不得将你们派上最艰苦的前线,你们倒长脾气了,真以为自己是来做小姐少爷的不成?”
众人都情不自禁地低了低头,继而各自按队归位,匆匆用过干粮,值宿的值宿,歇息的歇息,再无方才的狼狈景象。
我欣慰地笑了笑,虽然不知接下来在等着我们的是什么,但这一刻,我与她们,坚定地去做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此时已是黎明时分,雨势渐收,东面天空露出几分灰蒙蒙的晨光来。
我看了看早早,他仍在酣睡,云绣爱怜地看着他,抬头正要说话,却听哨声大作,急促而激烈,正是有敌来袭的警音。
所有人弹身而起,持了兵刃,各自列队,满面警惕之色。
哨音却又平息下来,过了一会,前方的士兵纷纷向两边散开,一人一骑,自人群中急驰而来。
虽然晨熙朦胧,我仍看清了马上之人俊朗的面容,还有他专注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万千人中,一眼看到了念兹在兹之人,笑意自唇角向眼眸深处温柔地扩散。
正是江文略。
我再也想不到竟会在此处见到他,惊讶地缓缓站起,他已拉缰落马,急步过来,凝视了我一眼,拱手微笑,“青瑶夫人。”
我还在愕然,早早忽在云绣怀中醒转,向江文略伸出双手,娇嫩唤道:“干爹!”
江文略清亮地应了声,一把将早早高高举起,仰头笑道:“早早,有没有想干爹?”
他仰头的一刹那,我看得分明,有抑制不住的欣喜和幸福自他眉间眼间浓浓发散。他只有借着仰头,才能让别人看不到这份明显不寻常的欣喜。
早早腼腆地笑着,软软道:“想。”又轻声问道:“干爹,现在可以捉星星吗?”
江文略大笑,道:“现在是早上,到了晚上,星星就会出来了。”
黎朔大步过来,拱手道:“江公子。”
我也微笑着过去,轻施一礼,道:“江公子为何会来此处?”
江文略当日率领一万永王军追击陈和尚的东路败兵,这一万人皆是他的亲信,也是他着力培养的精兵强将。本打算一鼓作气拿下对方,可对方竟在凤安平原到处绕圈子,他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使了点计策,将对方逼到凤安,费了些力气,才终于将其击溃。
对方主将仓惶中换了士卒的衣裳,混在俘虏之中,却被平日被他鞭笞过的士兵举报,那主将被拿下时,意图将一封信往口中塞,也被抢了下来。
江文略拿过那封信一看,写的是暗语,再找了俘虏破译,不由大惊。信中写得分明,陈和尚命那将领采取游击战术,将追兵引至死谷后,再回转熹州,与由桑山包抄过去的主力会合,完成对杜凤的最后一击。
陈和尚更在信中说了句:尔等自东返回时,必经过黑州,务必设法攻其不备,生擒青瑶夫人及洛王,以击溃洛王军军心,胁迫杜凤投诚。
按原计划,江文略在清剿了这路残兵后,应当包抄郑王右骠骑大将军后方,与永王军完成前后夹击。
可他在看到这封信后,怕陈和尚还安排了别路人马来攻黑州,思虑再三,命手下头号大将容玉带八千人马,照原计划打着他的旗号包抄,而他只带了一千来人星夜往黑州赶,正在这里与我们相遇。
他一番叙述,黎朔听得直拍大腿,“真让我们猜中了!陈和尚真他妈的狠!当初渡江之战,只怕也是他故意败退的,诱我们深入,借着熟悉地形,将我们的兵力分散开来,再来一个合而围之!”
他说话的时候,我与江文略眼神默默地交触。
眼前似乎有点雾蒙蒙的,但他的眼神,却是那么的清亮,清亮得象要烙进我的心里一般。
他这般赶来守护我和早早,是第几次了?
他一直在坚持,从来没有放弃过。他在用漫长的时光,将过去的伤痕慢慢抚平。
三军会合,继续往桑山行进。多了这一千来人,我的心也安定了几分。
因为不知桑山的弟兄是否能挺过这一两天,所有人的神情都是严肃而沉重的。数万人马,唯有早早一人,单纯而又快乐地盼望着黑夜的到来。
自黄昏时分起,他就不停嚷着要捉星星。江文略索性将他抱在身前坐着,与我并驾齐驱。
大军直行到天全黑才不得不扎营歇整,早早落地后,撒腿奔向夜色下的原野。
我们都追了上去,渐渐地,我停住了脚步,拉住云绣,静静地看着溢满草香的原野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忙碌地追着星星。
早早终于饿了,扑到云绣怀中要饼吃。云绣将饼掰碎了,他大口吃着,吃过几口,忽然抬头叫了声,“干爹!”
江文略向着他温柔地笑,这笑容,纯粹得不含任何杂质,让我心中泛起一阵冲动,想了一整日的话脱口而出,“文略,对不起。”
文略,对不起。
这句话,从何时开始在心底蕴酿的?
曾几何时,怨他没有坦诚沟通,将我陷入绝境;怨他不顾我的感受,让我遭受泼天的脏水;怨他妄自安排一切,令我面对一次又一次的困厄。
我那么浓烈哀伤的时候,心底只有怨,看不到他的努力,看不到他一直的坚持与付出。
小楼中的沈窈娘,要的是一份纯粹的爱,只知小鸟依人地躲在他的双臂中,却不知这份爱逐渐成为他的负担。当他不堪重负垂下手臂,风雨骤来,一切崩塌,我心中只有浓烈的怨恨。
直到我自己经历漫天风雨,也有永远无法让世人得知的真相,也因为疏忽而没能护住想守护的人,同样,也因为沟通不够而让他们陷入危险的境地。
我终于明白,人生没有简单的幸福或不幸,命运不可能给我们太纯粹的东西,总会有表象、有真相,有苦难、有瑕疵。
我们只能在磨难中才能学会看懂人、看懂事,看懂春夏秋冬掩盖下的山、原野与寺院。
也只有在磨难中才会明白,有些东西需要坚持,也一直凭着我们的本性在坚持,从来没有改变过。
坚强、幸福、守护。
雪还是雪,融化成水后,又复为雪。
哪里脏了?
我有顿悟的喜悦,他眸中却有着茫然,怔怔道:“对不起?”
“是,文略,对不起。”我坦诚地望着他,轻声道:“以往,我给你造成了太大的负担,未能与你分担一切。那件事情,我也有责任。”
他惊讶地张了张嘴,慢慢又欣悦地微笑。
我向他笑了笑,望向夜色下的原野,只觉从未有过的清爽,轻声道:“文略,你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繁星如织,夜色深深。”
“若是明天早上呢?”
“晨霞满天,唔,如果天气不好,会是烟雨朦胧。”
我缓缓摇了摇头,他微微欠身,“请夫人指点。”
我如那日寒松大师一般唱了声佛,双掌合什,淡然道:“公子看到的是昼夜交替、烟霞雨露,我看到的,却只有苍穹与原野。”
早早扑过来,学着我的样子双掌合什,问道:“娘,这是做什么?”
江文略将他抱起,笑道:“你娘在点化干爹。”
早早来了兴趣,合着手掌向江文略点头,道:“我也要点化干爹。”
看着江文略抱住他大笑着走向营地,却听云绣的声音轻柔地响起,“夫人,这几年,公子是第一次如此开心。”
我含笑不语,这几年,我也是第一次,觉得如此轻松,且充满无畏的勇气。
当我们赶到桑山,面对郑军铁桶般的大军时,这份勇气,仍在我体内盘旋。
两日的急行军,江文略与黎朔已将可能面对的情况分析得清楚明了,也依据不同的情况制订了不同的战略。
虽然隐在林中,遥遥望去,满目都是郑军的旗帜,我们却皆松了一口气,庆幸艮石营挺到了今日。
弟兄们没有让我失望,我沈青瑶,自也不能让他们失望。
更希望,远在熹州的那人,不会让我们失望。
名震天下(中)
我们是在黄昏时赶到的桑山。当夜色完全降临,郑军军营后方忽然火光冲天,我知道,黎朔千挑万选的尖刀营精兵已经突入敌军后方,放了数把大火,造成了郑军的短暂慌乱。
机不可失,阿聪第一个冲了出去。数年的时间,已将鸡公山上的瘦黑少年磨砺成高壮的青年,丧叔之痛让他如猛虎下山,率领最精锐的尖刀营冲向郑军。
此时应当正是郑军最疲乏的时候,尖刀营突然出现,让他们很快就乱成一团,营中号角震天而起。桑山峡谷中的艮土营将士立马发现异样,待青瑶军将早早的王旗和我的旗号打将出来,他们发出绝境逢生的嚎叫,此时黎朔也带兵冲了上去,江文略则与青瑶军护着我和早早向前行进。
待我们将郑军逼退一箭地,艮石营统领楚泰大步冲过来,与黎朔紧紧拥抱在一起。
体格雄壮的北燕大汉此刻竟闪着泪花,无言地拍着黎朔的手臂。
黎朔向后偏了偏头,楚泰单膝跪倒在我面前,哽咽道:“大嫂!”
我将他扶起,道:“让楚兄弟久等了。”
江文略回望一眼,惊道:“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已经来不及了。
郑军只是短暂的慌乱,又卷土重来,且挟排山倒海之势。我们来不及全体突围,连带离火营与青瑶军,都被逼入山谷中。
江文略遥望郑军军容,倒抽了一口冷气,自言自语道:“不对啊,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熊熊的火把下,一人在数千人的拱扈下徐徐拉辔而出。有喊话的士兵大声道:“郑王右相赵之初,请青瑶夫人说话!”
我与江文略对望一眼,楚泰急道:“大嫂不能去!赵之初十分奸诈,弟兄们吃够了他的苦头。”
“可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时间。”我轻声道,“只要能支撑到大将军---”
楚泰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杜凤若是来了,我楚泰自己砍下自己的头!”
“楚统领!请注意上下尊卑!”我厉声喝道。
我从未以这样严厉的语气说过话,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早早更是吓得将小脸埋在云绣怀中。
我知道,青瑶夫人以往给人留下的印象,柔韧有余、威肃不足,一直只是扮演着平衡各方力量的角色。与其说他们尊敬我,不如说他们尊敬的是豹子头为我和早早确立的地位。
可是,就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在背后各有谋算,从而一步步走到与狐狸对立的局面。如果我再不想办法将他们从危险的边缘拉回来,只怕等着洛王军的,将是可怕的内讧。
毕竟现在,以狐狸的力量,楚泰及老弟兄们,已经不是对手。
我更不愿意,看到他们真正成为对手。
我用凌厉的眼神徐徐扫过,楚泰等人纷纷低下头,我冷声道:“盾牌手列阵,弓箭手护后!”
飞卷的夜风下,我在盾牌手的护卫下驰出谷口,至五十步处,盾牌齐整架起,我于马上拱手,“沈青瑶久闻赵相大名,幸会幸会!”
我着意打量了他几眼。
这位陈和尚倚重的左膀右臂,面色稍显发黄,眼眶下方还有浓重的黑影,倒有点纵欲过度的样子,但他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让人不得不心生警惕。
他哈哈一笑,眯着眼道:“赵某也是久闻夫人大名,今日一见,只恨没有早认识夫人,说不定赵某今日就不会站在这里,而能一瞻夫人的香闺了!”
郑军一阵哄笑,我身边的盾牌手骂了起来,我将右手一举,他们便寂肃无声。
“是啊,若是赵相能早点与我认识,我洛王府便不会发愁找不到一个会看家护院的门房了。”
盾牌手们哈哈大笑,有人还学起了狗叫。
赵之初也不动气,他捋了捋几绺长须,再盯着我看了一眼,淡淡道:“既是如此,赵某就与夫人下这一局。”说罢,他不再看我,拉马回营。
我也带着众人徐徐退回山谷。
“他只是想确定,大嫂是不是真的现身于此。”黎朔道。
“嗯,接下来的几天,咱们将会十分难熬。”江文略托着腮,面带沉思,道:“奇怪,他们兵力远远不止三万,陈和尚怎么放心将这么多兵力交给赵之初一人指挥?”
赵之初确认我确实带兵来援后,经过半夜的休整,向我们发起了潮水般猛烈的进攻。
郁郁葱葱的山谷,流溢着浓烈的血腥之气。我让云绣将早早远远带开,不让他看见这般血腥的场面。我将战事的指挥权交予黎朔,与江文略在一旁督战。
双方将士轮番上阵,这一战,竟杀到了黄昏才鸣金收兵。
残阳如血,我们疲倦得席地而坐,啃了些干粮,便各自抓紧时间休息。
已是第三天了,狐狸应该已经收到讯息,他是不是率着大军,正在星夜赶来的路上?我们还能支撑多久?
我靠着松树,望着繁星闪烁的苍穹,轻轻地叹了口气。
“在想什么?”江文略在我身边轻声问。
“想六叔。”我坦诚答。
他脸上明显掠过一抹苦涩,我莞尔一笑,将话说了个完完整整,“我在想六叔是不是会带兵赶来支援。”
苦涩瞬间化成了微笑,江文略凝望着我,轻声道:“他会来的,他不是不顾大局之人。”
我点头,“是,他会来的。”
我话音刚落,郑军军营中忽然鼓噪起来。
这鼓噪声极不寻常,我凝神听了一阵,似有数千人在大喊:“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我们一跃而起,迅速掩至谷口。只见郑军军营中,火光四起,战马嘶鸣,一片人仰马翻的景象。
“是不是陷阱?诱我们出击?”江文略疑道。
“不太象。”黎朔摇头。
再过一阵,马蹄声震得地面隐隐颤抖。江文略眼尖,指道:“那是谁?!”
火光下,一骑从郑军军营中急驰而出,马上似有两人,摇摇晃晃,后面数千人厉声呼喝着衔尾追来。
江文略看了看我,黎朔道:“看看再说。”
那两人一骑越驰越近,追兵纷纷拉弓上箭,如同驰向生之岸的孤舟,后方有数千地狱阎罗,即将射出修罗之箭。
此时,那一骑已距谷口不过百余步,终于有人射出第一箭。响箭擦着马鞍而过,坐在后面的人晃了一晃,忽然直起身,拉转马头。
她拉马抬头的一瞬间,我也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无比惊骇下失声叫道:“缨娘!”
烈烈火光下,她一袭普通士卒的打扮,鬓发散乱,但凌乱的头发遮不住她的眉眼,更遮不住她眼中的光芒。
正是被五叔拒婚后,留书告辞,再无音讯的缨娘!
燕红扑过来,也失声唤道:“缨娘!”
缨娘在马上回头望了望,她似是唤了声夫人,又转过头,沉默地面对着迅速逼上来的数千郑军。
郑军却在她十余步外皆拉住了马缰,我清楚地看到,缨娘将长剑架在她身前那人的脖子上,那人服饰似有点眼熟,却耷拉着脑袋,显然已昏迷了过去。
燕红与缨娘情同姐妹,急得直搓手,道:“夫人,怎么办?”又用央求的眼神去看黎朔。
黎朔摇头道:“她有人质在手,郑军才不敢射杀她,否则早死了几千遍。我们远了些,抢不过郑军的。”
燕红急得快哭了出来,我沉声道:“不管怎样,都得试一试,让所有人准备好,情势一发生变化,搏上一搏。”
这句话说完,我脑海中忽有一道闪电劈过,恍然大悟,急道:“姓赵的奸贼!她挟持的人质,一定是赵之初!原来他就是五叔的仇人!”
一听缨娘挟持的人质竟可能是对方的主帅,楚泰等人也扑了过来。
一阵寂肃后,郑军让向两边,一匹黑马缓缓驰出,马上之人身形魁梧,却戴着狰狞的铁制面具。
他盯着缨娘,声音缓而森寒,“放下他,饶你不死。”
我看不到缨娘的面容,只听得到她凄厉的笑声,“放下他?!哈哈,有种你们就射箭啊,看你们的相国大人,是不是会刀枪不入?!”
他们对答之时,黎朔将手一挥,离火营最精锐的将士悄悄伏身前行,出了谷口。可刚走出数步,郑军便有了查觉,一通箭雨射来,将士们被逼得退回谷口。
铁面人狞声一笑,缓缓举起了右手。
急厉的夜风将缨娘的黑发高高吹起,她忽然将马头用力一拨,同时一个侧身,竟落下马来。落地的一刹那,她手中长剑,狠狠地刺上战马的臀部!
战马一声惨嘶,纵蹄而奔,向谷口奔来。而缨娘也于骏马扬蹄的瞬间,仰倒在地,探出左手,揪住了马尾。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缨娘要的就是这点时间,战马已如闪电般奔出,距谷口又近了十余步,我本能地喝道:“上!”
几乎是在我喝出这一声的同时,铁面人的右手挥下,怒喝道:“射!”
箭雨如蝗,烟尘起,两军动!
摧裂山河般的杀气。
马上的赵之初,马后的缨娘,几乎同时中箭。缨娘更是喷出一蓬血雨,可她似还保持着最后的一丝力气,紧紧揪住马尾,任战马拖着她,向我们驰来!
燕红嘶声唤道:“缨---娘!”
黎朔一声劲喝,左手持着盾牌,竟自谷口大石上飞身而起。落地时他手中长矛在地上运力一搠,借力而起再向前纵。箭雨自他身边呼啸而过,燕红情不自禁地攥紧了我的手臂,我疼得险些叫出声。
我也是于这一战,才真正见识到了黎朔的武功,他一人一盾冲在最前面,那悍然无畏的气势,竟让对面的郑军一时忘了逼上。
就是这缓了一缓,战马终于奔过黎朔身侧,而离火营的精兵也火速跟上。
那铁面人迅速退入阵中,冷冷的一声,“撤!”
郑军顿时哗啦啦退了个干干净净。
凄厉的火光,照着缨娘惨白的脸,照着她满是血迹的衣裳。
我将她紧紧抱住,她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偏偏只能发出低低的“啊”声。
燕红痛哭失声,我心痛难当,抚上缨娘冰冷的面庞。她慢慢地似是有了些力气,断断续续道:“夫---人,现在,他---欠我的了。我、我有个妹妹,自幼失散,让他找到她,照顾好她,再、再来地府见---”
名震天下(下)
看着她最后一缕不舍随瞳孔逐渐散开,我已是欲哭无泪。
犹记得将她派去服侍五叔前的那个晚上,我与她象亲姐妹一般抵足而眠,说了一晚上的话。
“夫人,我不信这世上真有如此情深义重的男人。”她听罢五叔的往事,沉默许久,说出了这句话。
她很少说起她的往事,但我隐约听说,她娘,就是被她爹始乱终弃的。
最终,却是她用自己的情深义重,来成全了他。
原来这世上,自古以来,情深义重的总是女人。
黎朔过来欲将燕红扶起,燕红伏在他肩头放声大哭。黎朔低声劝着,“你可是统领,青瑶军都在看着。”
楚泰却大步过来,喜形于色,“大嫂,真是赵之初!赵之初既死,对方没了主帅,肯定会军心大乱,咱们得抓住这个机会,出击吧!”
说罢,他便欲转身,我与江文略几乎是同时站起,叫道:“慢着!”
楚泰不解地望着我们,我与江文略互望一眼,微微点头,他轻声道:“只怕就是了。”
“应当是。”我也轻声道。
黎朔抬头,疑道:“真是?”
我缓缓道:“囤兵远非三万,敢下令射杀赵之初,主帅死后,虎狼之师进退如此有度,只有一个解释。他既真的在此,我们只能逼他现身,才能给大将军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我看了看缨娘,压下心头的痛楚,道:“燕红,拿我的盔甲来。”
熊熊火光中,我在数千人的护卫下徐徐而出。夜风将王旗吹得飒然而卷,我端坐马上,傲然望向郑军军营。
数十名青瑶军少女身着战甲,用清脆的声音高声呼话,“洛王军青瑶夫人,有请郑王说话!”
这一通喊,两军震动起来。不多时,郑军军营三通鼓响,麾黄旗,甲胄锵然,黑压压精兵护着先前那铁面人纵骑而出。
铁面人举手,数万人顿时鸦雀无声。
我欠身,微笑道:“沈青瑶今日得见郑王风采,幸会!”
铁面人沉默须臾,慢慢取下那狰狞的面具。这是一张奇丑无比的面容,马脸,下巴象刀铲一般向前突出,倒八字眉毛,细长的眼睛,还有满脸的麻子,一切与传言中的丝毫无差,他就是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纵横熹河以南的陈和尚。
他眼睛微眯着,却透出无比的精光。凝视我良久,他呵呵一笑,道:“世人皆道,卫家军中杜凤如九天凤凰,青瑶夫人不过就是那占了雀巢的鸠鸟,本王今日一见,方知传言皆不可信。”
他提着缰绳,从容拱手:“青瑶夫人,幸会!”
又笑道:“青瑶夫人,容本王说句实话,你们三家联合起来,也不是我郑国对手,不如你下嫁本王,咱两家并作一家。本王统一天下后,自会封你为正宫皇后。洛王嘛,本王也会将他当作亲生儿子一般看待,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我冷冷一笑,“王爷斩杀了我无数兄弟,刚才又射杀了我的义妹,此刻却向我提亲,王爷不觉得这太好笑吗?!”
陈和尚大笑,“既是如此,那只能说本王与夫人今生无缘。”他面色一寒,猛然大喝,“洛王军听着,谁能擒下洛王及青瑶夫人,向本王投诚,本王赏他城池三座、黄金万两!”
黄金万两?我唇角涌上讽刺的笑容,我一介秀才的女儿,这辈子的几次生死关头,竟都与万两黄金脱不了干系。
我于风中冷笑,“郑王,只怕要让你失望了!我沈青瑶的夫君、兄弟、姐妹,都不是为了黄金而妄杀手足之人!”
我将手一举,身后谷口的旗杆上,赵之初的尸身被高高吊起,郑军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赵之初是陈和尚倚之为左膀右臂的人物,知晓其许多隐密,所以当他被缨娘挟持,陈和尚夺之不得,才会下令射杀。
追随他多年、位居宰相的人尚且落得如此下场,谁又敢保证自己以后不会遭到此种待遇?
陈和尚怒极反笑,“沈青瑶,本王不急,有的是时间和你慢慢玩。”
熹河以南这几年有一句俗语:宁无光明,莫惹和尚。说的便是窦光明与陈和尚。
士族出身、光明磊落的窦光明,最终死在了做过和尚乞丐、性狡如狐的陈和尚手上。
成王败寇,非常简单又非常残酷的道理。所有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也为这句话,使得天下为之变色,山河为之染血。
两军的鏖战,进入最激烈的阶段。
战事进入第五天,看着可吃的粮食越来越少,伤员因为缺医少药而辗转死去,看着尸骸越积越多,我沉默了许久,下令:全军后撤至望夫崖下。
那里,左边是万丈深渊,右边则是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那也是我们的最后一道防线。
若再败,所有人都将尸骨无存。
楚泰不甘放弃谷口,我轻声说了一句:若强守谷口,伤亡太大,我本是为救弟兄们而来,若都战死,又有何意义?望夫崖下易守难攻,伤亡必少很多。
楚泰反驳,谷口进可攻,退可守,望夫崖下一旦失守,再无活路。
两天。我望着天空,轻声说着,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们再坚持两天,两天后,援兵就会到了。
两天后,援兵没有到。
三天后,援兵还是没有赶到。
能吃的东西都已经吃完了,援兵还是没有赶到。
楚泰的面色沉得象暴风雨前的天空,黎朔也开始动摇。这日黄昏,他二人同时过来,黎朔踌躇片刻,轻声道:“大嫂,等会我们率兵冲开一个缺口,您带着少当家,趁乱突围。”
我摇头,楚泰刚要开口,我轻声道:“当年田公略围困鸡公寨,你们也冲开了一个缺口,要我突围。那一战我记忆犹新。”
“那时,夫人没有走,还为我们击鼓助威,少当家也因此早产。”
我点头,“是,那一次我没有走,同样,这一次我也绝不会踩着你们的尸体逃走。”
上半夜有短暂的平静,我靠着崖下嶙峋的石头,望向天上一轮圆月。
早早在我怀中熟睡,他的面容,如月光一般恬静。
“怕不怕?”江文略在我身边,轻声问。
“不怕。”我再问他:“你呢?”
他摇头,忽然笑了起来,眼睛半合,意态悠闲,仿佛又回到几年前那副潇洒倜傥的模样,悠悠然道:“不知为何,这几年,我怕这怕那、左支右绌,到了今天,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我起始只是笑了笑,却忽灵机一动,猛然抓住他的手臂:“有办法了!”
这些天,江文略虽然一直守在我身边,却始终没有露面向郑军表明他的身份。郑军无人知道,永王军的二公子,也同被围困。
他们的目标,是我和早早。
若是我带兵冲击,郑军只会攻击我,即使有几百人趁乱冲出,他们也不会穷追不舍。
燕红为缨娘擦身换衣之时,从她怀中找出数封信函,都是她在郑军军营中以身伺虎时偷偷写下来的。其中一封,详述了郑军军中所有的暗语并郑军最近的动态,其中,右骠骑大将军军中动态也一目了然。
只要江文略能突围出去,先派人假装成陈和尚右骠骑大将军的手下,前来向陈和尚报信,就说永王军已攻过熹河,右将军惨败,请郑王速速支援。
暗语、内情都对得上,不信他陈和尚不相信、不动摇。
若江文略再打出永王军旗帜,以永王次子身份在其后方正式出现,郑军必乱。
这是我们绝处逢生的唯一机会。
缨娘,请护佑你的兄弟姐妹。
当我亲率人马冲向郑军时,暗暗地念了一句。
也许真是缨娘在天之灵护佑着我们,也许是时间选得恰当,郑军后半夜较为疲乏,我没有被困住,安全地退了回来,江文略也顺利带人突围出去。
楚泰不相信地问我,“江二公子真的不会一去不复返?”
我不知道黎朔是不是看出了些什么,他瞪了楚泰一眼,道:“大嫂看人的眼光,你还怀疑吗?”
楚泰嘀咕道:“大嫂看杜凤,不也看走了眼?”
我微微摇头,望向茫沉夜色,渐涌忧虑,狐狸那边,是遇到什么阻碍了吗?他不会不来的,虽然如果这边全军覆没,他可以除掉许多阻碍,可那样一来,洛王军也将元气大伤,只怕再敌不过陈和尚。
我继而想到了更远的,陈和尚竟然在这里出现,而狐狸事先毫不知情,那只有一个可能:洛王军中出了奸细。
若是这一战我们能侥幸逃过一劫,有些事,不得不未雨绸缪了。
黎明来临的一刻,郑军后方火光忽起。
我于这一刻,深深地感激缨娘。因为她的信,我明明白白地读懂了郑军王旗打出的旗令。这旗令,本只有最高级的将领才能读懂,缨娘忍辱负重,在服侍赵之初的日子里,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暗暗记了下来。
陈和尚在收到“右路溃败、永王军来袭”的“军报”后,下了决定:为免腹背受敌,全军向东撤,与左骠骑军会合。郑王中军先撤,后营掩护,为免洛王军生疑,后营仍装成围攻之势。
我们紧张地掩在石后,看着郑军军营内的动静,当看到其旗令显示中军开始撤出时,所有人都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楚泰更是直抹汗,骂道:“他奶奶的,陈和尚,这次算你跑得快!不然老子要把你的脑袋当毽子踢!”
燕红噗地一笑,却忽听杀声大作,自远而近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