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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瑶夫人 静江 第1页,共2页

青瑶夫人(上)

“陈和尚与窦光明,明年春天,一定可以分出胜负,届时,胜者将挟数十万大军,北上越过熹河,一统天下。”他直入主题。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是,如若我们不在明春之前打败漫天王,将会面临前后夹击的局面。”

“所以,卫家军、永嘉军、飞龙军,三方联手抗击漫天王,势在必行。”

“可是---”

他也明白我在指什么,叹了口气,道:“大哥占了嘉定关,他又以当初你们借洛郡一事为借口,要想让他退出是不可能的。可如果不退出,你们卫家军就不愿与我们再合作。”

“是。”

军中为此事争论了许久。早早上次被罗弘才掳走以及这次江大公子强占嘉定关,狐狸加上我,说得唇干舌燥,都没办法说服五叔老七和八营统领,继续与永嘉军精诚合作。

“青瑶,帮我,也帮卫家军。”

我低叹一声,道:“我也一直在想办法促成双方的合作,可军中意见太大,六叔他考虑到若强行下令合作,双方将领互相猜忌,真的到了战场上,只怕更危险。”

江文略忽然握上我的手,安静地看着我。

“青瑶,若是我来卫家军为人质,促成双方的合作,你觉得,怎么样?”

我的第一反应是“啊”了声,道:“太危险!”

他静默地望着我。

我抽回手,定下心神,慢慢地思考。

“不,太危险,你不能来……啊,不,不对。你来做人质,是看着危险,可实际却更安全……卫家军若动了你,今后天下之大,就不会再有人愿意和我们合作或是投靠我们;你大哥更不好动你,你一旦有事,所有人第一个怀疑的是他,他担不起这个手足相残的罪名,你爹…也绝不会允许他动你。”

他唇边有笑意,鼓励着我说下去。

“你留在永嘉军中,只会令你们兄弟派系之间的矛盾激化,不如从那个漩涡中脱身出来,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与你无关。如果双方合作成功,打了胜仗,攻了疆土,将来你回去,就是一大功臣,也能收永嘉军中间派系之心。你既然想到来做人质,永嘉军内部肯定是已安排妥当的了。”

我继续说着。

“你来卫家军,实际上是逼得你大哥非和我们真心合作不可,否则,只要他稍有不诚之举,都会让人怀疑他是想除掉你。你爹盯着,他万万不敢这样做。”

他看着我的眼睛,轻声道:“青瑶,你真的变了---”

“不,你没变---”他又缓缓摇头,迟疑了一刹那,低声道:“是我,一直没有真正的---”

他忽然站起,我也随着他站起。

他向我长施一礼。

以前,他也曾对我这样长施一礼,可抬头时总带着戏谑的表情,调侃道:“娘子,小生这厢有礼了---”

这刻,他抬头望着我,声音很诚恳。“青瑶,请你原谅我。”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他声音低沉:“以往,我总觉得我是男人,就算有天大的事,都应该我自己担着。青瑶,是我江文略有眼无珠,我错看了你,是我狂妄自大,把你们母子推到了生死悬于一线的境地。”

他喟然叹道:“走到这一步,都是我的错。”

一瞬间,我心中闪过欢喜又悲凉的感觉。

为什么?以前他不能这样和我坦诚相对、有商有量?

当命运将我们推到巨大的鸿沟两侧,前缘难续,他却对我说出了这番话。

我还在怔然,他面上却闪过一阵不正常的红色,仿佛情绪过于激动一般,忽然剧烈咳嗽了几声。

我急忙伸手扶住他,他却在咳嗽平静之后,向我微微摇头,笑了一笑。

我默默收回手,敛衽还礼,喉咙却似堵住了一般,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望着我,温柔地微笑,说:“我来卫家军,还有一个原因。”

我咽下喉头的酸楚,低声道:“我上次就对你说过了,你不用考虑我和早早,不要再因为我们而受胁迫或冒险。”

他眼中闪过明亮的光采,轻声道:“我记下了。你也要记住,我来卫家军后,你也不要因为我而乱了立场。我既然敢来,自然能平安回去。”

踏出小屋的一刻,我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问他:“云绣,是不是你派来的?”

他安静地看着我。

我说:“能接连在将军府和勿园将信放到我枕头下的,只有那么几个人。我想来想去,云绣的可能性最大。而她对早早---”

他轻声说:“还有刘明。”

我轻轻点头,其实早就该想到了。

临产前击鼓助威时,刘明一直不离左右;

带着青瑶军舍小江口去杏子原支援时,刘明那不解而焦虑的神情;

我曾因感念他在山上护助之恩,想把他提为军中副统领,他却以没有统兵经验为由推辞,只愿当守卫将军府的一名普通军尉。

江文略继续说:“云绣是刘明的妻子。我救过刘明全家,他一直说要报恩,就趁鸡公寨扩张之际,上山保护你。后来他传信来说早早没有足够的奶水吃,云绣刚好生下女儿不久,就自告奋勇来照顾早早。”

“她女儿呢?”

“在老家由奶奶带着。”

“那个被摔死的---”

他并不躲闪目光,坦然道:“云绣一直在找合适的机会接近你,恰好遇到残兵洗劫了那个村庄,她只是找了一具被摔死的婴孩的尸体,并非---”

“让她回去吧。”我低声说,“母女分离,是这世上最残忍的事。”

他迟疑着。

我叹道:“将心比心。早早和我分开的那段日子,我觉得自己就象行尸走肉一般。”

他眼中闪过一抹痛意,慨然点头:“好。”

可当我回到勿园,拉着云绣的手,无语凝噎的时候,她却在我面前缓缓跪下。

“夫人,我不走。”

“回去吧,你有多久没见过女儿了?”我握着她的手,叹道。

伤感盈满她的双眸,却又转为一种坚决。

“不,夫人,我得和他在一起。”

她仰面看着我,轻声说:“夫人,他说公子对刘家有大恩,男子汉大丈夫,有恩就得报,不然就与禽兽无异。云绣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夫君这话说得有道理。他有这心愿,作为妻子,我得与他在一起。”

这夜,下起了细雨。

深秋的雨,带着无尽的寒意。

我披衣站在窗前,看着廊下昏黄灯光映着的斜飘细雨,想的却是云绣的话。

作为妻子,她懂刘明的心愿,执着地与他站在一起。

作为妻子,当年,我做过什么?

走到这一步,再也无法回头,当真只是他一个人的错?

狐狸返回洛郡调兵调粮草的第二天,江文略蓝衫便服,带着同样轻衫便服、身无寸铁的一百人,在洛郡东门外求见。

不知是不是洛郡曾经是永嘉军的辖地,还是因为洛郡百姓也感受到战争的威胁,十分企盼三军能携手抗敌,当得知永嘉军江二公子愿意亲为人质,促成双方合作,百姓们倾城而出。

狐狸只得也同样轻衫便服,出城门,自江文略手中接过江太公署名盖印的合作文书,再把着江文略的手,二人谈笑风生、并肩入城。

谁也没有再提嘉定关的事,我带头表态,黎朔表示赞同,老七也终于松了口。

五天后,五叔及其余七营统领同意联手抗敌的书函相继送到。

三方合作,就等蔺不屈的一句话。

蔺不屈再来了一封信,信中似乎再度提出上次那个条件,狐狸仍然迟疑不决。

这夜,笛音吹了许久。

我披衣出门,打着灯笼,走到漪荷亭,狐狸正握着竹笛,望着满池枯荷。深秋的残月将他的背影照得有些孤单和凄凉。

“怎么了?蔺不屈的条件很苛刻吗?”我放下灯笼,站在他身边,轻轻地问。

他摇头,沉默了一会,忽然转头看着我,微笑道:“一直是我吹笛子,你听,好象不太公平。你也吹一曲,让我听听吧。”

我本欲推辞,可看着他的眼神,想起在云池亭那些清幽的夜晚,便默默地接过他手中的竹笛。

太久没有吹笛,我明显有些生涩,吹过半段后,才能做到流畅了些。

放下竹笛,我自嘲道:“还真是不公平,你堪比师旷,我却---”

他抬头望着夜空中的寒星,许久,才似下了决心般,吁出一口气,缓缓说:“蔺不屈的条件倒不苛刻,可我,就是不想答应。”

最后六个字,他说得十分坚决。

我也不好再问,只得低声道:“咱们尽力就好,他若真不愿意合作,将来吃亏的必定是他。”

他舒展了一下筋骨,面上重新露出笑容,看着我,轻声道:“是,咱们尽力就行了,他不与我们合作,将来吃亏的是他。”

第二天,瑶瑶却失踪了。

所有人将洛郡搜翻了天,仍未能找到她。

狐狸虽然焦虑,却仍克制着,老七如同无头苍蝇般在洛郡找了两天后,便要带人前往泾邑。

我在城门将他截住,怒斥他身为右将军,不顾大局、擅离职守,老七倔强地看着我,不说一句话。

直到我说将率青瑶军亲自去泾邑寻找,他才向我拜下,转身回城。

我带着数百人赶到泾邑,也不敢太声张,正找得焦头烂额之时,狐狸却又派人请我回去,瑶瑶已经找到了。

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偷了狐狸的令牌,一个人跑去了飞龙军,求见蔺不屈,说愿意效仿江文略,成为人质,请蔺不屈与卫家军合作抗敌。

等我回到洛郡,狐狸、江文略、蔺子楚正在厅内把酒言欢。

瑶瑶在一边为三人倒酒。

早早则趴在狐狸的膝盖上,含着手指,眼巴巴地望着他喝酒。

桌子边还坐着一位紫衣少女,十六七岁左右,长得很白净,气质也很端庄,一看就知道出身于名门世家。

青瑶夫人(中)

早早的眼神太过可怜巴巴,狐狸便喂了他一口酒。可那是二十年的梨花白,早早怎承受得住,呛得眼泪鼻涕全流了出来,嚎啕大哭。

狐狸和蔺子楚哈哈大笑,江文略也在一边微微笑。

我过去夺下酒杯。狐狸应是已有了几分醉意,拍桌大笑起来,道:“大嫂也真是,早早不是女娃娃,要当男子汉,就得从小学会喝酒。想当年,我才三岁,就喝过七八种佳酿的混酒。”

瑶瑶嚷道:“叔叔吹牛,才两种,你醉了一整天,害娘急得直哭。”

狐狸笑容慢慢收敛,倒了杯酒,向蔺子楚举杯:“子楚,我敬你。这丫头真是给你们添麻烦,还要你和蔺小姐亲自送回来。”

蔺子楚笑道:“哪里哪里。凌刺史的千金,爹喜欢都来不及,又怎敢留为人质?舍妹正说要结识青瑶夫人,这便顺道来了,一点都不麻烦。”

顺着他这话,那紫衣少女落落大方地站起来,向我行礼:“青瑶夫人。”

蔺子楚引见道:“夫人,这是我三妹。子湘,你不老是说想见见当世巾帼英雄吗?这下可见着了。”

我以礼相还,轻声道:“蔺小姐。”

蔺子湘安静地微笑。

我与她同时落座。

男人们自说男人的事。

我与她颇有礼貌地闲聊。端庄又不失英爽,不愧出身将门,这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

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罗婉的情形。

罗婉精美的衣饰、热情的话语、娇贵的身世,都让刚嫁入江家、出身寒微的我茫然不知所措。

怕婆婆不高兴,怕妯娌笑我小家子气,即使听到下人们嚼舌头,说罗婉曾暗恋过江文略,我仍只能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与她来往。

甚至天真地以为,我对她好,江家和罗家的关系便能好,便是帮了夫君,婆婆看着,或许对我的不喜便会淡那么几分。

自欺欺人,欺到最后,我真的以为罗婉的笑,都是真诚的笑。

这刻,我与蔺子湘彼此保持着淡然的距离。

不用第一次见面就拉着手,亲热地叫“姐姐妹妹”;不用在心中忐忑不安地想着这句话是否得体,那句话是否妥当。

只需在心中默默地观察。

三个男人,不,四个男人显然都喝醉了,我将早早抱起交给云绣,又吩咐人将三个大男人扶去狐狸的房间,索性让他们三个抵足共榻,既然要联手抗敌,增加几分情谊,总是好的。

再命燕红好生安置蔺家小姐,一切妥当,这才将瑶瑶拎回房。

一进门,瑶瑶竟卟嗵跪在地上。

我忙将她拉起,她又伏在我怀中,抽泣了好半天。

好不容易等她平静下来,我低声责道:“以后不要这么鲁莽行事,合不合作,你舅舅自有主张,双方也各有利益,又岂是你一个小丫头当人质就可以的?”

她抽泣道:“婶婶。”

“嗯。”

“蔺不屈的条件,是要舅舅娶他的女儿,就是那个蔺子湘。”

我愣住。

漪荷亭边,狐狸坚决地说“可我,就是不想答应。”

瑶瑶低声道:“可舅舅不愿意,他表面装着没什么,但我看他每天练剑练到很晚,他一不高兴,就会这样。”

我只能无言地抚着她的秀发,这才发现,她已长到快齐我的下巴了。

“婶婶,舅舅不是我的亲舅舅。”

“我知道。”我柔声道:“可他把你当成亲甥女一般。”

“不。”她哭着摇头:“舅舅总是要娶舅妈的,他还会有自己亲生的孩子,我---我本是孤女,现在成了这副丑样子,我怕他以后会不疼我---我想着,如果我能帮舅舅一把,为卫家军立下大功,也就没人再看不起我,即使我是孤女、是麻子,也能在卫家军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七、七叔才会象尊敬婶婶一样,对我---”

我替她擦去眼泪,轻声说:“你想帮你舅舅,心是好的,但不是这种帮法。你这样只会给他增加负担。眼下人家借口送你回来,亲自上门,这样一来,你舅舅该怎么办?他岂不是更加为难?”

瑶瑶显然没想过这个,愣得眼泪也止住了。

“人家很聪明,她不明着逼婚,只说上门做客,咱们要与飞龙军合作,自然不能打发人家回去。可她若是在这里呆久了,外间议论起来,你舅舅就是不想娶,最终也得娶她。”

“还有---”我低声道:“瑶瑶,孤女又怎样?你爹是万人敬仰的清官。麻子又如何?若别人以相貌取你,那种人,不理也罢。你舅舅、我、你七叔,都因为你是麻子而不喜欢你了吗?”

她露出思考的神色来。

我重新抱她入怀,脑中却忽有灵光一闪。

“瑶瑶,你是不是真的想和卫家军共存亡?”

她脸涨得通红,拼命点头,“婶婶,你也是这样的,是吗?若卫家军没有了,你也活不下去,是吗?”

“是。”我也用力点头:“婶婶有个办法,不但可以帮你舅舅解决眼下这个麻烦,说不定还能让卫家军打个胜仗。”

蔺子湘送了一块玛瑙平安璧给早早做见面礼,又送了一件绛红罗地金绣衫给我。

我淡然地收下,回赠她一幅画。

上次将狐狸作的画送给了蓝医正,他知道后似乎有些不悦,却也没说什么。过了段时间,他竟找来了许多名家的画,悉数挂在我房中。

我知他是真正恼了,郑重地前去道歉,并请他收回这些名画。

他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大嫂以后要送画,就得送名家的,也免得人家笑我们山贼出身,小家子气。”

虽然觉得他是在说赌气的话,不过为免他再笑我小家子气,这回,我送给蔺子湘的,是张寅的《仕女图》。

蔺子湘果然识货,对我便收了那一分若有若无、世家女子看山贼大嫂的高高在上和疏离,说话也亲切了几分。

晚上陪她游夜市时,她有意无意地聊起上将军,我很中肯地评价了一番,再以长嫂的口吻,不着痕迹地加了句。

“六叔这人,性情是极好的,但还是有点少年心性,吃软不吃硬,最不喜欢被别人逼着做什么事,越逼,他越反感。说不定本来很乐意的事情,硬生生变得不乐意。可别人若是真心对他好,他必以十倍的好来相还。”

据我细心的观察,她很聪明地把这话听进去了。

那三人显然是真的喝醉了,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狐狸才第一个醒过来。

我在门外招手,狐狸悄悄出了院子。见他仍醉眼惺忪,我打了盆冷水,他将脸在冷水中泡了好一阵,才抬头向我微笑。

“六叔,那蔺小姐---”

“不,我不想娶她!”他脱口而出,眼睛微红地望着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人家都已经登门了。”

他再度将脸埋在水中,许久后才仰头吁了口气,闷闷道:“我也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水珠自他面颊一缕缕滴下,他修眉紧蹙,蹲在地上,愣愣地望着院中的几杆枯竹。

我微微笑了笑,轻声说:“你现在最头疼的便是蔺小姐会留在这里,别人议论起来,日后不好打发她走。我现在有个法子,可以暂时先将他们打发回去,以后如何,以后再说。”

狐狸猛然抬头望着我,听我说罢,大笑着一跃而起。

我忙拉住他,道:“这个计策,你去说反而不好,会让蔺家兄妹疑心你是故意推托。”

狐狸马上明白过来,笑道:“这回,可又得劳烦江二公子了。”

他脚步轻快地走到院门口,又顿住,再折回我身边,凝望了我片刻,低沉道:“谢谢。”

这晚,狐狸与蔺子楚对弈,江文略观棋时,忽于棋局中“悟”出一条对敌妙策。狐狸与蔺子楚听罢,均拍案叫绝。

蔺子楚虽然有几分傲气,但也算当世青年俊彦,审时度势,自然明白怎样才对己方最有利。

我也没有看错蔺子湘,这是个很聪明的女子。

蔺氏兄妹很明智也很迅速地做出了权衡与决定。

第二天中午,狐狸摆下盛宴,款待蔺氏兄妹,并邀请洛郡的名流士绅参加。

席间,蔺子楚当众提出了苛刻的合作条件,不但要求打败漫天王后,杏子原以北、离河以西的领土全得划归飞龙军,还借口蔺氏祖籍在金城,要求卫家军让出金城。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老七当堂指责蔺子楚毫无诚意,狐狸则很明确而坚定地拒绝。

蔺氏兄妹拂袖而去。

蔺子楚抛下一句:“我龙城城高墙厚,粮草丰足,守上一年半载,待你三方斗得鱼死网破,我们再出来收拾残局,岂不更好?”

足足噎得在场的名流士绅们说不出一句斥责的话。

出西门时,出了名年轻气盛、恃才慠物的蔺子楚似是愤于卫家军的态度,于马上回臂,拉弓搭箭,一箭射中城门上的红漆大字。

飞龙军与卫家军决裂的消息,很快传散开来。

蔺氏兄妹的身影远去时,我站在城头,在秋风中站了许久。

转身时,正对上江文略复杂的目光。

蔺子湘与罗婉虽然性格迥异,但每个人都会有她的弱点,有她在乎和看重的利益。

当年,若他对我坦诚信任,我对他尽心体贴,二人携手并肩,罗婉的事,未必就不能解决。

也不用落得今日这般,在寒风中咫尺相望,却隔了整个天涯。

擦肩而过时,我低声问了一句:“罗弘才,是不是还在嘉定关?”

“是。”

“好。”我停了一下脚步,轻声说:“沈窈娘的仇,我来报。”

半个月后,当我一袭戎装、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伊州城头,卫家军齐声欢呼,士气大振,击退漫天王发起的又一次进攻。

此时已是黄昏,初冬的夕阳缓缓沉入西面的山峦。

狐狸凝目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大军,再看向我,微笑道:“漫天王果然中计,将龙州那边的主力向伊州调集。”

江文略负手立于我身侧,也看向我,道:“夫人既已在此露面,让漫天王确信我们主力在此背水一战,还请速速转移到安全地带,以策万全。我与杜兄留在这里就足够了。”

我仰头望向一侧城墙上插着的军旗。

北风劲吹,卫家军军旗、永嘉军军旗与青瑶军军旗飒飒而舞。

我轻轻地摇头。

“漫天王生性高傲,我这个他素来瞧不起的‘女流之辈’在此坐镇,他若攻不下来,又有何颜面撤军?要拖上漫天王半个月的时间,我非在此不可。”

我将目光投向天边的无限夕色。

“能不能击败漫天王,在此一举。我沈青瑶,要与卫家军共—存—亡!”

青瑶夫人(下)

“青瑶夫人!”

漫天王在夕阳下大笑,浑厚的声音回荡在伊州城外。

“青瑶夫人,你寡居已久,想必十分寂寞,本王也刚好丧妻,缺一个铺床暖被之人。不如你我结为秦晋之好,你将卫家军作为嫁妆带过来,咱们合为一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双方也就不用再打个你死我活,夫人意下如何?!”

说罢,这北燕之地的大汉仰头狂笑。

天王军也齐声鼓噪或大笑。

伊州城头,却没有人发出一点声息,唯有寒风,呼啸而过。

我缓缓抬起右手,燕红会意,递上弓箭,我将箭默然扣于弦上。

漫天王仍在放声大笑,手却已按在了腰侧的刀鞘上。他刀鞘上镶着的一颗宝石,在夕阳的照映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天佑卫家军!”

箭出弦,我凛然大喝。

“天佑卫家军!”伊州城头,万众咆哮。

寒矢穿透瑟瑟秋风,如流星般飞向漫天王的王旗。

漫天王身形微偏,又凝住,箭势自他身侧掠过。“卟!”直入他身后旗卒胸膛。“啊!”短促的惨呼后,王旗栽倒在地。

漫天王抬起头,暴喝道:“贼婆娘---”

他话音刚起,我手中一松,侧头看,却是江文略取过我手中弓箭,不待漫天王说完,箭已挟着雷霆之势射了出去。

“漫天王!永嘉军在此,你受死吧!”

十天前赶来增援的部分永嘉军,应声吹起号角,战鼓大作。

江文略这一箭直中漫天王座骑,漫天王终究身手高强,暴喝一声,从容拔身而起,跃向另一匹马,狂笑道:“江家小儿,本王一并将你收拾---”

他身形刚起,狐狸早已怀抱满月,扣弦出箭!

这一箭,狐狸竟似预料到了漫天王的去势,长箭恰好赶在他要落下之际射向他的右腿。

漫天王此时腾在半空,不及挥刀拨开长箭,只得身形在空中强行转动,躲过这一箭,却未能如愿落在马上。他踉跄落地,狼狈地倒退了几步,若非他部属伸手相扶,险些就跌坐在地。

我们三人均知如果直射漫天王,不能成功,这番连迭射箭,将他逼下马,在十余万大军前狠狠扫了他的面子。

伊州城头,卫家军、永嘉军将士们笑成一团。

号鼓手也颇会凑趣,吹起了一曲《十八跌》,这本是民间叫化子讨钱时唱的随喜之曲,配着天王军的怒骂之声,再应景不过。

我禁不住笑出声来。

再侧头一看,狐狸和江文略的唇边,都有着抑制不住的微笑。

接下来的守城战,却是血腥而残酷的。

鼓声如雷,号角狂吹,竟三日三夜没有止歇。

漫天王显然是怒了,一拨拨大军派上来,伊州城下,鲜血将泥土染成赫红色,空气中,满满的皆是血腥暴戾之气。

到第三日夜间,天王军才终于暂停了攻城。

飞龙军、老七率领的三个营以及永嘉军主力,此时应当还没有包抄到漫天王的后方,我们迅速判定,这只是漫天王的暂时歇整。

狐狸算准时机,在天王军刚撤、士气最松懈的时候,五叔率领五千精兵冲出城门,将天王军冲了个措手不及,等对方再整旗鼓,五叔又迅速撤了回来。

我们都在城头微笑,看来今夜,我们可以睡一个好觉。

即便如此,我仍不敢离了城门,就和狐狸、江文略一起在城门附近的垛房休息。

到底是初冬,夜里风寒如刃,自门缝钻进来,更象一把把世上最薄的刃。我坐在椅中快睡着了,忽觉身上一暖,所有的刀刃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依稀听见有人在低声吩咐:“快扶夫人回去歇息。”

燕红在我耳边轻唤:“夫人,这里太冷,回郡守府歇息去吧。”

我的腿微微一弹,睁开双眼。案几边,狐狸与江文略都在转头看着我。我再低头,身上盖着的,是狐狸那件天青色的披风。

狐狸在微微地笑:“大嫂回府去歇息吧,我和江兄守在这里就行了。”

江文略也在温柔地笑,可我似感觉到他眼底深处并没有太多笑意,只唇角的那份温柔,越来越浓,让我恍惚了一下。

好象有许多遥远而又熟悉的东西呼地一下涌上来,又被我逐渐清醒的理智拼命地压下去。

一涌一压,以致于狐狸说的话我只听清楚了后半截:“---那时,老七应该快与子楚完成合围了。”

我站起来,挥手令燕红退出去,顺手将披风放在椅中,走到案几边盘膝坐下,看着狐狸在图上作的标注,道:“他们对兴平完成合围,这边漫天王要多久才会收到消息?”

狐狸却往身后的柱子上一靠,闭了眼,淡淡道:“难说。”

我正要再问,燕红出去时门未关紧,一股强烈的寒风涌进来,我又刚醒,便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江文略忽然站了起来,匆匆出门,过了好一会,才抱了一大堆柴禾进来,我忙腾出块地方,低声道:“吩咐士兵去做就是,何必---”

他架起柴堆,掏出火摺子,低下头,边点火边道:“都睡着了。漫天王不定什么时候就发起进攻,让他们多睡一会都好,这种小事,何必叫他们。”

我往柴堆中添柴的手便凝住。

成婚后的第一个冬天,听说永嘉城外青岩山的冰松雪海是一大奇景,我缠着他,要他带我去看冰松雪海。

他向他娘说要带我去烧香,求早生贵子,江太公夫人便恩准了我们出府,但又怕最疼爱的儿子冻着,多拨了几个随从跟着。

随从们背着炭盆、炭、酒、吃食,辛苦万分地随我们爬上了青岩山。

山顶有处小亭子,随从们点燃炭盆,在石凳上铺了狐裘,我与他静静地坐在亭子中,欣赏着绮丽的冰松雪海美景。

纵是有炭盆与狐裘,山顶的风仍将我吹得面颊冰寒。他不停在掌心呵了热气,又贴在我的面颊上,低笑着问我:“好些吗?”

我回头向他微笑时,见随从们都远远的站在岩石后,个个在蹬脚缩脖子。

我红着脸将他的手拨开,说美景既已看过,还是早些回去。他不依,我向远处的随从努了努嘴,他却将我环住,在我耳边吃吃地笑。

“管他们呢---”

我正愣怔,外面号角大作,漫天王竟不死心,于深夜再度发起进攻。

我惊得猛然抬头,狐狸已一跃而起,当先冲出去。我正要跟着出门,狐狸却将门重重一关,我的鼻子,险些便撞在了门板上。

这一番攻守,直至鸡鸣时分才消停。

接下来的十天,才是最难熬的十天。

到了第十一天,天王军忽然发起了猛烈的进攻,似是狂吼的野兽,卷起腥风血雨,一次次向伊州扑来。

我们站在城头,看着在阵中舞得最耀眼的那面王旗,互相对望,狐狸露出从容在握的微笑。

“成了---”

漫天王用猛烈的攻城来掩饰主力的后撤。

可兴平的失守显然让他大乱阵脚,如我们所料,他回援兴平时,走的是石峡谷。

在那里,二十多年前曾被陈国宣宗皇帝誉为“英武少年、国之猛将”的蔺不屈,勒马横刀,静静等候。

狐狸、江文略与我,则率伊州四万人马紧追不舍。

石峡谷一役,天王军死伤惨重,漫天王只带着中军一万人拼出一条血路,向他起事的沙州逃窜。

其余的天王军,则在各自将领的带领下分几路溃逃。

此役,在后来的齐史中简略记载如下:

戊辰年冬,帝、威武侯、青瑶夫人合力,败漫天王于石峡谷。

寒风中,蔺不屈跃下马,急步走向我们。

狐狸也大步迎向他,年龄差了近二十岁的两人,把着手臂,于风中纵声大笑。直到我与江文略并肩走近,二人才松开手来。

三军中都有经验丰富的将领,战后诸事有条不紊地进行。我们四人则简短地商量了一番。

蔺不屈久历战事,提出如果让漫天王逃回沙州,重整旗鼓,后患堪忧,而狐狸也秉承斩草需除根的原则,遂决定兵分几路,主力追剿漫天王,其余则分路追剿各路逃兵,稳定各地局势

一切,如我所料。

我主动请缨,带青瑶军及黎朔的离火营往东路追赶残兵,狐狸看了我一眼,并没有反对。

江文略迟疑了片刻,领下追剿另一路残兵的任务。

冬天的夕阳,象个暗红色的小盘子,挂在天边。

狐狸神采飞扬地上马,再看了我一眼,带着五叔等人打马而去。

江文略也带着永嘉军向另一方向急驰,在彻底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时,他似乎在马上回头望了望。

我静静地望着他们的身影远去,静静地望着天边的夕阳。

黎朔走到我身边,恭敬地请示:“夫人,什么时候出发?”

我淡淡应以二字。

“不急。”

不急。

蔺不屈、狐狸、江文略,都有各自的利益和划算,都急着趁追敌之际,收缴粮草兵力,划分各自的地盘。

这么大好的机会,江大公子又怎会放过,也会急着率领主力出来抢夺地盘。

但他又舍不得放弃嘉定关,必会命罗弘才率部留守。

罗弘才新遭大败,兵力不够,没资格和这些人抢地盘,以他阴险狡诈的性子,打的肯定是占据嘉定关、以图后策的主意。

谁能守住嘉定关,谁就扼住了熹北平原的东西通道。

漫天王手下向东面逃逸的那一路残兵,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他们逃窜的方向,必定是嘉定关。

所以,我不急,等他们逃到嘉定关,与罗弘才斗得两败俱伤,才是我该出现,及时对罗弘才“伸出援手”的时候。

罗婉虽然偏执狠毒,但对罗弘才,却有着极深厚的感情。

我不急,我有的是耐心,等着她亲自上门,来“接”罗弘才回去。

罗婉(上)

可怜万里关山道,年年战骨多秋草。

当我站在嘉定关一侧山上的羊肠古道上,眺望四周莽莽山野,禁不住想起了这句诗。

寒风拂过山野,枯草瑟瑟,随风而低首。日头在云端若隐若没,随着浮云的移动,在苍野间拖出一带长长的影子。

黎朔奔来,俯首道:“夫人,成了。”

我向他微笑:“比我想的还要快,黎统领,真是辛苦你了。”

“夫人给我一万人,我若还不能在一个时辰内拿下罗弘才,那就真的不用再当这个离火营统领了。”黎朔笑道。

“罗弘才呢?”

“拿下了。一切都按夫人的吩咐,咱们的人冲过去时都叫着来帮罗弘才解围,趁他不备,一千多人迅速将他围住,他连一句话都传不出来。他的部属被我们隔开来,也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将他单独关了起来,属下方才去看他,他提出来要见夫人,属下按夫人吩咐,说少将军十分想念他这个干外公,他就不言语了。”

我笑了起来,又抬头看向嘉定关后那巍峨的屺山,轻声道:“黎统领。”

“是。”

“久闻屺山之名,不知黎统领是否有兴趣,陪我登上一程?”

其余的人,我只让燕红跟着。三人沿着长满野草的羊肠小道一路向上,遇陡峭处,还需手足并用。日头从云层中完全钻出、正悬在头顶之时,我们才攀上屺山的第二高峰。

向偏东方向看,屺山的山尖云遮雾绕,若隐若现。

黎朔抹了抹汗,笑道:“屺山之陡,果然名不虚传。”

我接过燕红递上的丝帕,边擦汗边笑道:“这还没到山顶,可真有些累了。”

“夫人,您的腰---”燕红略带忧色地提醒我。

我的腿疾虽好,但这腰毕竟曾受过重创,遇大雨寒冷之天,仍有隐痛。与漫天王开战以来,我确是累了,此刻燕红这么一说,更觉腰际沉痛,便在山石上坐下。

刚坐下,抬起头,眼角瞥见燕红正飞快地将水囊塞到黎朔手上,还带着她的一块丝帕。

我装作出神地眺望白云旷野,燕红过来,面颊仍有一缕绯色。

黎朔也似有些扭捏,慢慢地将丝帕掖入袖内。

我心底高兴,面上却仍淡淡,望向山脚,叹道:“这里,还真的有点象咱们鸡公山。”

“是啊。”黎朔的叹息声也带上了几分苍凉。

燕红是卫家军进洛郡之后才来投奔的,听言便笑道:“夫人什么时候带我们回鸡公山一游才好,姐妹们都想着去看一看呢。”

我与黎朔却都沉默着。

过了许久,我才轻声道:“有时候觉得,我们这一路走来,就象这爬山。在山脚时有上千人,越往上爬人越少,爬到这里,已只剩下五百人了。”

黎朔看了看我,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继续说着:“可这里还只是第二高峰,要想爬到山顶,看到世间最美的风光,还需付出更艰辛的努力。同行的弟兄会越来越少,而且---”

我转头望向云雾中的山尖,笑了笑,轻声道:“那山顶,只容一人立足。”

黎朔忽在我面前单膝跪下,沉声道:“黎朔蒙夫人大恩,方有今日。夫人若有差遣,黎朔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燕红明显被吓了一跳,大气都不敢出地退开几步。

我凝望着黎朔,缓缓道:“黎统领,此番上将军与左、右将军一回来,咱们卫家军,可能就不会再称为卫家军了。”

黎朔双眸一眯,又猛然睁大。

我忙摇头,道:“倒不会到你想的那种程度。”

他松了口气,沉声道:“不管怎样,请夫人放心,黎朔就算性命不要,也一定要护着您和少将军的安全。”

“还有那帮老弟兄。”我轻而坚决地说。

我站了起来,黎朔在我身后半步处。

我望着东侧的山顶,轻声道:“那山顶太高太陡,我腰痛,力气不够,爬不上去。早早年纪太小,更受不住那上面的风寒,咱们还是不爬为好。”

“夫人说得是。”黎朔朗声笑道:“高处不胜寒。真爬上去了,也没太大意思。”

“可咱们也得能安安稳稳地下山或者再找个安身的地方,不能出什么岔子,更不能把一起爬山的弟兄们给丢了。”

“是,黎朔一定尽力,不丢了这帮老弟兄,请大嫂放心。”

他这一声“大嫂”,让回忆如寒风般卷涌而来。在鸡公山过的第一个年,野狼们排着队,兴奋地来敬酒,个个都恭敬地唤我一声---大嫂。

而现在,除了老七没改过口,连五叔和狐狸,在正式的场合,都改称我一声“夫人”。

“黎朔。”我直呼了他的名字,“你也该成家了。”

一句话说得他和燕红都不自禁地低下了头。我含了笑,道:“以后,我可能不再适合亲自统领青瑶军,我打算把青瑶军交给燕红。回洛郡后,你就娶了燕红吧,有你手把手教她领兵打仗,我也放心。”

燕红再爽朗,也禁不起我这句话,低呼一声便飞跑向山下。

我憋住笑,故作忧切道:“唉呀,我也忘了问她一声,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这可怎么办?”

黎朔不愧虎贲营出身,行动利落,几个起纵便拦在了燕红面前,先敬了个军礼,再板了脸,硬梆梆道:“燕统领,夫人说有句话忘了问你,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燕红“啊”地一声低下头,半晌都不说话。

黎朔急了,略显黝黑的面庞也憋得通红,猛然再行了个军礼,大声道:“燕统领,我黎朔没什么本事,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以后,但凡我有吃的,就有你的一口;我有穿的,就不会冻着你---”

燕红起始低头羞涩地听着,待黎朔说到后面,她慢慢抬起头来,凝望着黎朔,眼睛中闪着明亮的光采。

黎朔反而被她这眼神吓住了,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好半天才愣愣道:“燕统领,你、你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燕红咬了咬下唇,骂了声“呆子”,看似用力、实则软软地踢了他一脚,飞快转身,消失在山路尽头。

黎朔这时却不呆了,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笑着挥了挥手,他便兴奋地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我长久地站在山路边,任寒风吹过我的面颊。

嘉定关收复,大仇将报,我却似有些茫然若失。

今日之形势,早非昔日。狐狸此刻,正横扫熹河以北,攻城掠地,当他统领千军万马归来的那一日,我与他,总有一人,要做出一个抉择。

愿者,不可;可者,不愿。

青葱的田野风光与苍茫的山顶景色,我也不知道,命运会给我什么样的未来。

可当我回到洛郡,将一个月没有见到的早早抱入怀中,任他甜甜地亲上我的面颊,浓烈的幸福感满满地洋溢出来,我于刹那间明白,不管在哪,不管形势如何变化,我只要我的早早平安。

我要看着他平平安安地长大,长成一个青葱少年郎,潇洒而温柔地爱上一个同样也爱他的女子,与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没有误会,没有欺瞒,没有伤害。

不要象我们,留下这么多的遗憾,无法回头。

狐狸带着主力,这一去,一个月都没有回转。

洛郡四地的局势在我和黎朔的努力下,十分稳定。对于我们“收复”嘉定关和“请”罗弘才到洛郡“做客”之事,江太公也一直保持着沉默。

显然,飞龙军与永嘉军,都对当下的局势保持着清醒的头脑。

三方瓜分熹河以北,在尽量为己方争取利益的同时,又都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微妙的平衡。毕竟,接下来要面对的对手,是比漫天王更强大的陈和尚。

三方合则生、分则亡,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黎朔和燕红的婚礼,办得很热闹。

双方都没有亲人,黎朔请了邓婆婆当男方长辈。邓婆婆一直在笑,但我明显见到,她眼中有泪花在闪。

这是青瑶军成立以来第一次“嫁闺女”,成亲的又是两营统领,离火营和青瑶军都炸了锅,这场婚事,办得比以往我看过的任何婚事都要热闹。

看着燕红与黎朔对拜下去,我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也多喝了几杯。

夜阑人静时,我轻抚着早早的额头,与云绣低声说着话。

“夫人,为什么不干脆杀了罗弘才?”

“现在还不能杀。”我缓缓摇头,低声道:“至少,不能以我这个青瑶夫人的名义来杀。三方还要联手打陈和尚,罗弘才在青陵府也还留有一些人马,现在不能乱。我想对付的,只是罗婉一人---”

云绣欲言又止,我向她笑了笑,柔声道:“怎么了?”

她还在犹豫,我叹了声,道:“我和文略的事情,你们夫妻都知道,今时今日,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吗?”

“夫人。”她垂了头,低声道:“上次早早被掳,我带着他被软禁在一个园子里,罗、罗婉,经常过来看我们。她好象很喜欢早早的样子,一来就抱着早早不肯放手,我听服侍她的丫环说,她是想着多抱一抱早早,就能怀上孩子。后来,我们被公子接出来,罗婉也来了,当时,她已、已有了身孕---”

我没有动弹,只是凝望着早早熟睡的面容。

“夫人,按理说,我不该对您说这些,可罗婉若是来了,您迟早会知道这件事。”云绣加快了语速,“夫君一直和永嘉的弟兄有联系,前两个月听说,罗婉怀的孩子又没了。而且---”

她压低了声音,道:“听说,她流下来的,是一个怪胎,江太公夫人吓得昏了过去,虽然江太公将这事压下来了,可江府还是有人传了出去,永嘉府的人都在议论,还听说,罗婉这一流产,只怕再也怀不上孩子了。”

罗婉(下)

若干天后,当我站在白璃屏风后,透过屏风的缝隙,静静看着罗婉的时候,云绣的这番话得到了印证。

在我的记忆中,罗婉有着如花的笑靥、似火的热情,她会远远的就对我绽开笑容,往往还在我想着如何与她对答才不会失了江家体面的时候,她已过来握住我的手,“姐姐嫂嫂”的,叫得我只能茫然应着。

可此刻,她身上裹着的雪色狐裘,映着她的面色更加苍白,也衬得她比以前消瘦了许多。在向燕红提出来要见罗弘才的时候,她的十指紧攥着狐裘的侧摆,攥得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燕红按我的嘱咐恭敬地对答,也适时地露出一丝恐惧和害怕的神色。

罗婉更加不安了。罗弘才生死不明,她带来的人马又被黎朔拦在城外,只带十余名随从入洛郡,她现在依仗的,不过是她江二公子夫人的身份,毕竟卫家军当下是绝不会与永嘉军翻脸的。

她将过往的锐气悉数收敛,甚至露出几分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委顿与瑟缩,再不见昔日的未语先笑、飞花璨齿。

是她变了,还是我变了?

当我站在窗前,看着罗婉在燕红的带领下脚步虚浮地远去,我的右手,默默地抚住心口,默默地说:

窈娘,我为你洗冤、报仇。

罗弘才被安置在城外的庄园。

在将他移到庄园前,我将他在牢中关了半个月,与他一起“关”着的,是一位重金请来的江湖口技艺人刘如簧。

刘如簧其人,顾名思义,巧舌如簧,多年浸淫于口技,他可以将婴儿的啼哭声、病人的喘气声、柴火剧烈燃烧的噼啪声,学得以假乱真。

当他能将罗弘才的口音学得惟妙惟肖时,我命人在罗弘才的饭菜中连续下了半个月的药。

这种药,并不会伤害罗弘才,却可以让他陷入长久的昏迷之中,使他看上去象一个奄奄一息、间或垂死喘息的病人,一般的大夫,单凭摸脉,很难觉察出他是中药昏迷。

燕红会带罗婉在城里城外转上几个大圈,在天将黑未黑前,才将饥肠辘辘的她带入庄园。

我赶在她之前,进了庄园。

民间有传言,乾坤交泰、昼夜交替之时,有约一炷香的盲时。在盲时,鬼魂都会出来游荡,特别是含冤而死、不得投胎的游魂。

罗弘才被安置在庄园中最西北的角落,按五行八卦之说,此方位阴气最盛,庄园的布置也依据五行八卦安排,由庄门至此角楼,需经过狭窄的夹道、九曲的湖上回桥,还有一处土丘,长满了高大的树木。

燕红只允罗婉一人入府,理由自然是:罗大总管被漫天王残部所伤,卫家军本着合作之义将他运回洛郡养伤,不料他被邪魅压身,致发邪病,在高僧的指点下,才搬到此园。为避邪魅,青瑶夫人及少将军都已搬到城外文昌山上的文昌寺居住,一般人等,根本不能接近此庄园。

燕红还会对罗婉说明,青瑶夫人临走时嘱咐过,卫家军永嘉军亲如一家,江二夫人如来探望罗大总管,其父女连心,应允其入园探望。但文昌寺的高僧曾严辞警告,只有这庄园的风水才能镇住罗大总管身上的邪魅,江二夫人绝不能擅自将罗大总管搬离庄园,否则便会累及旁人。

燕红打开庄园大门,便会带着恐惧的神色,匆匆离开。

罗婉会在云绣的带领下,踏进正一分分陷入沉蒙黑暗中的庄园。

时值寒冬,狭窄的夹道中,阴风阵阵,如鬼魅般呼啸,而这风声中,会夹杂着几声婴儿的啼哭,云绣手中的灯笼也会适时掉落。

我静静地站在角楼的二楼,捕捉着每一丝声响。

寒风中,罗婉的惊叫声隐隐传来。

我慢悠悠走到窗前,自这处望出去,正好将一湖冷波、九曲回桥收入眼中。

遥遥望去,罗婉跟在云绣身后,脚步有些踉跄。显然,夹道里突灭的灯笼、寒风中隐隐约约的婴儿啼哭,已让她心神大乱。

此时,她应已饿得疲软无力,而她流产不久、元气未复,这个时辰,也是她心神最弱的时候。

刘如簧的技艺实在让人叹为观止,比三叔公要强上百倍。当躲在九曲桥下的他发出声嘶力竭的婴儿啼哭,我甚至有刹那的恍惚,真的以为在那湖冷波下,有一个婴儿在凄厉的啼哭。

昏黄的灯光里,罗婉在惊叫。她白色的身影,在九曲桥上,象一片白羽在寒风中瑟瑟飘折,又象一只受惊的白鹭,在慌不择路地奔逃。

云绣将她扶住,将她扶到桥栏边,她伏在桥栏上,大口喘气。

片刻后,她发出更尖锐惊恐的叫声,她指着湖面,拼命摇头,又揪住云绣的衣襟,拼命地摇晃。

云绣只会有一种回答:没看见什么啊,二夫人,您是不是看错了?

这时,潜在水中的刘明,在托着一张纸,让它在湖水中若隐若现。那张纸上,画的是一个血红色的死婴,没有手臂,却长着三只脚,有着如葫芦般扭曲的头颅和如柴枝般枯瘦的身躯。

罗婉的身子僵硬了许久,还是抢过云绣手中的灯笼,一步步走到桥栏边,再度望向湖水。

看着罗婉声嘶力竭地尖叫,仓惶而逃,逃过九曲桥,奔入角楼前那阴森黑暗的小树林,我默默地离开了窗户边。

她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坚强。

树林中明明灭灭的磷火,柴火剧烈燃烧的噼啪声,年轻女子被烧时痛苦挣扎的声音,让她彻底崩溃。

当她在云绣的搀扶下,无力地进入角楼,看到眼窝深陷、仅有一缕气息的罗弘才,她扑在他的身上,嚎啕大哭。

这一刻,她就象被无情的秋雨横扫在地的凤仙花,昔日娇艳的花瓣,只余一丝残红,在泥泞中苦苦挣扎。

我在屏风后静默地看着,人的思绪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东西,我这时,竟忽然想起了遥远的童年。

娘手把手教我刺绣,当她在绣布上描下荆棘花的样子,我指着窗外的凤仙花,撒娇道:“娘,凤仙花漂亮多了,我要绣凤仙花。”

娘低头画着荆刺花,淡淡道:“三天。三天之后,你如果还要绣凤仙花,娘就教你绣。”

当夜,入秋的第一场寒雨,将墙边的那一带凤仙花,打得只余一地残红。

而远处山峦间的荆棘花,却迎着秋风,越开越灿烂。

罗婉哭了一阵,便欲扶起罗弘才,守在床边的两名小沙弥上去将她拦住,其中一人喏礼道:“这位夫人,寒山大师有吩咐,罗施主被邪魅压身,千万不能移动,否则便会移祸万千生灵。”

罗婉猛地将沙弥推开,怒道:“我不管,我只要带我爹走!”

可她的力气,哪拖得动罗弘才,刚将他拖下床,便跌坐在地,就在她坐在地上的那一瞬间,刘如簧再度在窗外发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罗婉显然心神剧震,面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云绣适时地过去,扶起她,温言相劝:“二夫人,今天已经太晚了,要带罗总管走,也得等到明天早上寒山大师来了再说。现在阴气太重,实在不宜搬动。”

罗婉急促地喘息,最终无力地点头。

云绣挥手,小沙弥迅速将罗弘才搬回床上,并移过来贴满符咒的屏风,将床朦朦胧胧地拦住。

我没有继续看下去,悄悄地离开了角楼。

一切都已安排好。

云绣会奉上饭菜,饭菜中下了让人手脚发软的药,当罗婉吃下后,她只能呆坐在屏风外的椅子里,呆呆地看着“罗弘才”的影子投在屏风上,他似在挥舞着双手,剧烈喘息,然后,不停嘶吼着:报应!都是报应啊!

“罗弘才”惊呼声稍歇时,罗婉会听到声响,当她转动僵硬的脖子,便会看到窗户上,有一个吊死鬼的影子约约绰绰地晃动,那吊死鬼的身形,很象当年的表哥。

当她颤抖着唤人,两个小沙弥和云绣都会很明确地回答她:夫人,您眼花了。

天亮了。

冬日的薄雾在树林里卷成一缕缕,渐渐寒了我的鬓发,我的十指。

看着罗婉惶恐不安地奔出庄园,大声呼唤她的随从进园搬罗弘才出来,我向身边的寒山大师平静地施礼:“大师,一切有劳您了。”

寒山微笑以佛礼相还:“阿弥陀佛!夫人应允免去洛郡百姓三年税粮,贫僧自当尽力。”

“大师太客气。”我合什道,“上将军也早有此意,只是因为以前卫家军根基不稳,又连年打仗,这才一直搁着。眼下卫家军开疆拓土,洛郡作为我们立本之地,自当早蒙惠泽。”

“不管怎样,贫僧都要代洛郡百姓谢过夫人的恩德。”

寒山向我报以微笑,再望向远处的罗婉,叹道:“贫僧总得让这位施主亲自了悟,才能化了她当年造下的冤孽。”

“是。”我低低道:“我那姐姐死得太冤,若不还她清白,我真怕她不得往生。”

洛郡城外西南方向二十余里处,是文昌山,山上的文昌寺,因为有名僧寒山大师主持,香火历来比较旺盛。

自寒山寺西侧的小道向上约一里路,有一处藏经阁。

寒山寺的经书为何不藏在寺内,而要在此处另辟一藏经阁,历来有不同的说法。但此处森幽林静,倒极适合僧侣静养参禅。

我带着早早在藏经阁住了五日,第五日清晨,云绣敲开了藏经阁的门。

她的面上,有着欣悦的微笑。

“夫人,成了。”

罗婉的随从虽然只吃他们带来的干粮,水却是从庄子边那口井中取的。他们一个个腹中绞痛、神智不清,又怎能搬动罗弘才。

寒山大师适时出现,指出是因为罗婉将罗弘才拖下床,才累及他人。罗婉半信半疑,可到了晚上,当那些“幻觉”再度出现,她只会更加恐惧与惊疑。

如此数日,她的精神已处于全面崩溃的边缘。

听说她跪在寒山大师面前,苦苦哀求,求他驱除罗弘才身上的邪魅。

寒山在数度“犹豫”后,才告诉她,文昌山有处山崖,崖的东侧有块面壁石,石上刻有佛像。洛郡一地,凡有造下冤孽者,被孽鬼纠缠,只要在月半之日,三步一叩,拜上悬崖,对着面壁石,说出所犯罪孽,求得冤魂的谅解,便可消除一切灾难。

罗婉向附近之人打听,得到的,自然是和寒山一样的说法。

很少有人知道,面壁石后,有一处数百年前由高僧辟出的石室,乃文昌寺主持静坐参禅的密室。

卫家军执管洛郡后,寒山数度邀我和狐狸去文昌寺,为本地百姓祈福,他似是极欣赏狐狸,二人参禅时,总是会心一笑。

今天是月半,寒山会邀请数位洛郡的士绅名流到面壁石后的石室,参习“哑禅”。

所谓“哑禅”,便是参禅时,谁都不能发出一丝声响,只能静坐,默默地领悟佛理。传说古有高僧,参习“哑禅”数日,忽然大彻大悟,登仙而去。

这几位名流士绅之中,有一位姓费,他的连襟,叫江胜,在永嘉府江氏宗祠中掌管祭祀之物,是再古板鲁直不过的一个人,在江氏一族的威信也极高。

江胜前几日便到了洛郡费府做客,而今日,他会应其连襟之邀,在石室中参习“哑禅”。

这日风大,吹动满山松涛。

我静静站在藏经阁前的石桥边,静静地看着山脚。

我在等,等着罗婉三步一叩地上山,等着她向佛祖,亲口说出她的罪孽。

我与你的情分(上)

山间有薄薄的寒雾在移动,逐渐将山脚湮没,我长久地站着,仍不见罗婉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