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色稍缓,像是终于定下了心。刚想要再开口说什么,只听得八福晋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来:“刚看见爷从这里出去了,快找找!”
我抽回手,示意他快回去,他点点头,冲我微微笑了笑,跨步走了出去。
“呀,爷,您到哪去了?弘旺在哭呢,还是得自己阿玛去抱,才肯安宁呢!”八福晋的声音很响,像是刻意喊出来的一般。八阿哥轻声说道:“刚刚喝的有点急,出来吹吹风,走吧,快进去吧。”
脚步声慢慢走远,我顺着柱子滑坐在了地上,无语泪垂。江南的烟雨,锁定了相思。却无法拟定我们一起的传说。走到池边掬了把水擦干净脸,才慢慢走回了屋内。屋内依然人声鼎沸,没有人注意到我的离开。
我悄悄地站回到康熙身后,八福晋抬头来回扫了我一眼,目光停留在我有些红肿的眼睛上,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丝冷笑。我暗自叹了口气,低下头去,没有迎接她锐利的锋芒。何必呢,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我曾认为,这世界,有一种人是不会快乐的,那就是太了解自己的人。不论如何,营营役役总还可以把生活敷衍过去。而太认真,常常容易愤世嫉俗。这本是一个没有太多公平的世界,太多的弊端存在着。等待发生,等待被看见。却往往躲不过一场空洞。康熙四十七年六月,一切毫无征兆地就这样来临了。
当康熙宣布去热河狩猎时,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跳的那么快,简直都要冲出喉咙。随行的阿哥有:太子、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十三阿哥、十七阿哥和十八阿哥。出发的时候,我见到刚刚年满七岁的十八阿哥胤祄,也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面容俊秀,穿着一套小小的旗装,跟在他的几位哥哥们的后面,兴高采烈的样子。
心里隐隐觉得很难受。这一趟塞外之行,竟成了他与紫禁城的永别。其实,谁又能说,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远离了那些纷争,到天堂去自由快乐的生活,对他来说,也许是最幸运的事情。巧儿不安地看着我:“妹妹,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摇摇头,想到太子,看了看巧儿,又是忍不住一声叹气。
热河的夏天是一派避暑的胜地,晚风徐徐的傍晚,草原上蒙蒙地降下一层薄雾。绿草点缀雾的灵动,雾又把绿草装扮的更清新。雾的朦胧,雾的惊诧。雾的梦境,还有雾中的插曲,都是那样缭绕、迷离。
十三拍拍我的肩:“怎么了?这么出神?这些日子见你总是心绪低潮,遇上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我摇摇头,道:“我只是很想家。”
十三静默了片刻,叹道:“别难过了,走,咱们进去坐。”说着,他转身进了我的帐篷。他坐下来打开桌子上的茶杯盖子,忽然叫了起来:“怎么你这儿有八宝茶喝?也太不公平了。”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给你们奉上的都是上好的龙井、大红炮的,你倒在这叫起屈来,这八宝茶有什么可稀罕的,回头给你送去就是。”说罢,我冲了一杯八宝茶递到他手上,他笑咪咪地呷了一口,道:“你十三爷我还就好这口!”
他转脸看了看我桌上练字的纸,念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他笑看了看我,说道:“怎么写起这佛曰佛曰的来了,不像你的性格啊!”
我也坐了下来,低头思索了一会说道:“只是羡慕那种静若止水、波澜不惊、清心寡欲、滴尘不沾的境界罢了。”
十三静静地喝着茶,没有说话,坐了一会儿,他说:“我得走了,就顺便来看看你,晚上有和蒙古人的宴会,哎,你去不?”
我摇摇头:“又不是我当值,我才不去呢。”他笑着点点头:“好吧,那你早点休息,我先走了。”我送他到门口,末了,他转头跟我说:“这些天,皇阿玛的心情不太好,你小心一些。”
我点点头道:“我知道,你也是!做事别冲动!”他笑了笑道:“我自然是知道的。走了啊!”说罢撩起门帘走了出去。我叹了口气,你自然是不知道的,要不也不会被圈禁了。
人有的时候,是需要适度放纵的,压抑在心中太久的情绪,若不释放出来,便会非常难受。草原是一个开拓心境的好地方,有时候,站着站着,才知道原来这世界有一种感觉,叫做吐故纳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