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步

嫡女成长实录 御井烹香 第1页,共2页

善桐当然没有留原地受父亲巴掌,她灵活地退了一步,躲到了书桌一角,依旧未曾失去自己沉着。

“就是他没有上门提亲。”她轻轻地说,“就是我一辈子不嫁,剃了发去做姑子,我也还是会这么做。您不必迁怒于沁表哥,也不必生拉硬扯,就是要把两件事扯一起,答应不答应这门婚事,由您。可您要这么说话,那就太没意思啦。”

二老爷不禁就是一怔。

他左想右想,都怎么也没有想到善桐会是这么一种态度,他想过善桐也许会和自己大吵大闹,会历数自己不对,他甚至也准备和女儿撕破了脸大闹一番,宣泄心中积郁了许久怒气,可善桐这轻描淡写表现,这沉着神色,终于使得二老爷认识到了一点:自己善桐心里,或许已经没那么有分量了,他怒火对她来说,也已经没那么灼人了……就好像隔着一条河去看,就是自己再恼火,恐怕也激动不了女儿情绪。

忽然间,他感到自己极为苍老,极为疲惫,悬舌尖上,仿佛铁弹一样指控,竟是无以为继,再没法往外喷射出来。他只能摇着头低沉地道,“孩子,你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千错万错,你不该和你祖母去说,你这是把你娘全出卖了,你伤了你娘心,你伤了你爹心啊……”

他来硬,善桐是早有准备,可现二老爷一旦示了弱,她就没有这么从容了。她一下别开眼去,满是倔强地吸了吸鼻子,才轻轻地道,“我知道您,就是找了您,又有什么用呢?您不会和娘翻脸,为了梧哥您都没有,我就是再得您喜欢,有梧哥得您看重吗?”

两父女话说到这里,虽然不过几句对答,可俨然是已经将往日里堆面上温情一把推开,一下就直指到了二老爷心底深处隐痛。他竟无语回答,只能望着善桐,眼中有伤感、有悲哀,却也有一种难以言喻骄傲和喜悦,这种种情绪混杂一起,使得这个对家人素来严厉有加官老爷,竟一瞬间显得苍老而脆弱,他虽然还没到五十岁,但这一刻,却仿佛年过古稀老态龙钟。

是啊,孩子一个个都长大了,都有了自己心思,还想像从前一样,轻而易举地将他们拿捏掌心,已经成为妄想了。善桐话句句理:为了这个家庭和气,自己连王氏盘算都死死地捂住了,善桐婚事又算得了什么?她就是来找自己,自己回答,也一定是息事宁人,向着王氏。毕竟两夫妻之间再冷淡,那是两夫妻事,对妾室也好,对子女也罢,他都不会和王氏作对,从前如此,现又何尝不是如此?

可孩子就不一样了,夫妻之间是要过一辈子,女儿家到了年纪,就是飞出去蝴蝶,就是别人家媳妇。她又怎么可能甘心受到王氏摆布?善桐不禁不是善樱,不是善桃,她从小就敢带着哥哥走上一千多里路求医问药,她敢和草原上凶悍匪徒当头对面地谈判……她会听母亲安排吗?她不会,只看她态度,二老爷就能明白善桐说确是实话:就是没有和含沁亲事,她也决不会嫁进卫家。这天下纷乱世道,已经决定了她阅历远超一般同辈,那么她魄力也就自然要比同辈女儿们要高出太多。哪管女儿家婚事素来都是父母开口……她也决不会让自己命运,就这么被父母三言两语决定下来。

忽然间,他又有了一丝货真价实悔意:早知道,自己应该亲自问问女儿意思,而不是被繁忙公务耽搁了全部心神。这毕竟是善桐一生大事,王氏做娘疼女儿不假,可他早该知道,次女素来刚强而有主见,和王氏是一个模子里脱出来两块砖,两人间要和和气气还好,一旦有了冲突,那是谁都不会让步,两条路都只能越走越偏。

可现后悔又还有什么用呢?事已至此,也就只能至此了。

忽然间,他失去了所有兴师问罪兴致,只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颓然坐回了太师椅内,对善桐张开了手臂,轻声道,“到爹身边来!”

见善桐面露游移,二老爷不禁又是一阵心凉:一辈子汲汲营营,为还不是这个家?榴娘也就罢了,真正是身边千恩万宠长到十六岁出嫁。打从榆哥起,尤其是榆哥和善桐,从小相聚时日就少,不过两三年相处,就是长年累月分别。榆哥还好,始终要身边养老送终,善樱从小跟着自己,也就是西北战事这几年分离,嗣后又西安相聚,唯独善桐,自小祖母身边,十几岁就要处处替二房孝敬祖母。如今老人家是真把她宠到心里,连善檀这个嫡长孙都要暂且靠后,可她和父母之间,也真就少了榴娘、梧哥那份理所当然亲情了。没事时候还不觉得,出了事终于发现,其实不知不觉间,女儿心离这个家已经远了。

想要怪她,又怎么怪?自己确偏宠梧哥,王氏心里全是榆哥,这个家把她当回事,也就只有老祖母了。孩子又怎么不和家里离心呢?尤这半辈子操劳下来,长子没出息,次子被逼着出继了,三子背上永远背了那么一个大包袱。长女远嫁难以依靠,次女眼看着和家人离心,三女和自己也不大亲近,半生操劳到了后,除了功名利禄,竟是连一家和乐这四个字,都是天边水月……

二老爷炽热功名心忽然就是一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再也没有和善桐计较兴趣,而是疲倦地道,“来吧,傻孩子,爹难道还能吃了你吗?”

善桐便狐疑地缓缓接近了二老爷,她小心地挨着父亲坐下,只觉得身上一沉,父亲是一把抱住了自己,将面孔压了自己头顶心上——二老爷平素里威严有加,不要说抱她了,自从善桐脱离了童年阶段,二老爷恐怕都有几年没碰过她了。这一抱,倒是把小姑娘自己给抱傻了,她无措地挺直了脊背,承受住了父亲施加重量,张开口又艰难地酝酿了半晌,才哑着声音说。“我实是没办法了,爹,我不能看着她这样下去了。我……我想不出别办法了,我怎么说她都不听。我都跪下来求她……”

她不禁捂住了脸,轻轻地颤抖了起来,她艰难地道,“我不孝,就算我不孝,别事我会应,可这件事我是真不能应。爹,我是真不能应……”

她小小,稚嫩肩膀,绷得比松木还硬,就算是二老爷怀抱中,也没能松弛上一点。这每一个似乎凝聚了多少愤懑与血泪音节,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插了二老爷心头,他长长地吸了口气,才抑制住了声音中悲恸,他说,“三妞,我们不提这事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谁对谁错,有什么意思?爹不怪你,换亲事,是我们不对……你也别怪爹娘,你……你怪爹吗?”

到了这背后一句,他声音里似乎也终于现出了一丝颤抖。似乎到了这一步,二老爷才意识到了自己所作所为对女儿造成了怎样影响,意识到了自己妥协与冷漠,对善桐又带来了怎样伤害,这一句话,他问得心惊胆战,几乎是藏不住心底忐忑。

可回答他却只有一片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