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悲伤吗

未来都市no.6 浅野敦子 第2页,共2页

大地呀,风雨呀,天呀,光呀。

请全都停留在这里。

务必全都留在这里。

活在这里。

灵魂呀,心灵呀,爱呀,情感呀。

全都回到这里。

留在这里。

风静止了。

因为在聆听歌声,老鼠这么认为。

风停了,羽毛轻飘飘地落地。

“这样啊,你会唱啊……”

头发被轻揉着,背脊被安抚着。

“再多唱一些,再多让我听听你的歌声。”

风攫取灵魂,人掠夺心灵。

但是,我还是留在这里。

继续唱歌。

恳求。

传递我的歌声。

恳求。

接受我的歌声。

眼睑又开始沉重,身体失去力气。

“……我好困。”

“睡吧。”

真的能闭上眼睛沉睡吗?

“睡吧,我会带你走。”

“……带我去哪里?”

“去森林。”

“去森林?”

“睡吧,什么都不必想,休息吧。”

真的能就这么睡去吗?

身体摇荡着,好舒服,非常舒服……

“我不去。”

出声呐喊。

我不能去,我不能睡,我必须回到有紫苑的现实,不论那里会有什么,我都不能独自逃走。

紫苑。

我一定要回到你的身边。

不停地咳嗽,硝烟与血腥味渗入身体深处,引起猛烈咳嗽。擦拭嘴角,站了起来。

看到紫苑的背影,他双手垂在两侧,右手还握着枪!

“我救不了任何人。”

含糊的声音这么说着,不断地重复说着。

我救不了任何人。

“……紫苑。”

呼喊他的名字。

紫苑,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老鼠。”

紫苑的目光捕捉住老鼠的身影。

眼眸中闪烁着欢喜,笑容不断地扩张,嘴里吐出安心的气息,枪也从手中滑落……

“太好了,你没事。可是……你流了好多血,还好吗?至少要帮你止血才行。”

紫苑脱下外套,撕下袖子。

“现在只有这个,也许能代替止血带,让我看看你的肩膀,我帮你包扎。”

那是平常的紫苑。平常的口吻、平常的眼神、少一根筋又愚蠢、不了解现实、只会说着理想、个性耿直到让人难以置信、温和的紫苑。

心头一阵纠结,眼眸深处温热。

“紫苑。”

“怎么了?痛吗?”

“你救了我。”

“嗄?”

“别忘了,你救了我……你保护了我。”

“我吗?”

紫苑闭起嘴巴,不断眨眼,他的视线飘移,最后停在滚落于地板的枪上,接着转向靠着墙壁断气的男人。男人的眉间被射中一枪。

漂亮。

一瞬间闪过这个想法。

子弹命中额头正中央。不过,即使是近距离,没有装设瞄准器的手枪能射中几公分前的目标,对一个门外汉而言实在是件不简单的事情。

紫苑的气息慌乱,将双手放在眼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仿佛手心上刻划着难以理解的文字,接着手心、手臂、身体都开始颤抖了起来。

“老鼠……我做了……什么?”

“你救了我,你誓死守护了我。”

“不对!”

被墙壁困住的空间里响起尖叫声。

“不对!不对!不对!”

“没有不对!如果没有你,我已经没命了,躺在那里流血的人不会是他,会是我。”老鼠指着罗史说。“我会变成那样。”

他抓住紫苑的手用力摇晃。

紫苑的脖子前后摇晃,仿佛断了线的人偶一样。

“你听着,听我说。你懂吗?你保护了我,你救了我一条命啊!紫苑。”

听着,紫苑,听清楚我说的话,相信我说的话!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做同样的决定,我一定会做出跟你一样的事。这里是战场,不是杀人,就是被杀,你做的事是正当的。”

老鼠紧皎下唇,说出口的话语渐渐崩溃腐败,他并不是想说这些。

那么,我想说什么?我现在必须让紫苑了解什么?

“老鼠……”

紫苑沙哑地呢喃着。

“我……杀了他。”

他弯腰拾起手枪。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毫无犹豫地就……杀了人。”

与紫苑四目相对。

我必须要告诉他什么?

“这是可以被原谅的吗?能够……被原谅的吗?”

仅仅五点四毫米的枪口,看在眼里却异常放大。

“你曾说过,我跟no.6很像。当时我回答你说不对,但是……也许你说对了,我跟那个都市很像。不论理由为何……毫无慈悲又冷血地剥夺人命。老鼠……”

全长一百五十五毫米,重四百六十公克,子弹数八,四条膛线,右旋。

还剩下几发呢?

“能被原谅吗?”

紫苑闭起眼睛。

紫苑?你在做什么?

“住手!”

老鼠发出尖叫声。不是发自声带,而是以全身呐喊。

他冲过去使出全力殴打紫苑,骑在倒地的紫苑身上。

“开什么玩笑!”

抓住他的胸膛,揍向他的脸颊。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手掌心传来肉体的触戚。

“混帐东西!你以为你是谁!都来到这里了,才想一个人夹着尾巴逃吗?你想解脱吗!开什么玩笑!”

紫苑轻声呻吟。

“胆小鬼!杀人无法被原谅,那自杀就能被原谅吗?你在这里自杀看看,你会犯下双重杀人罪,你懂不懂!”

月夜跳上老鼠肩上,吱吱地发出激烈鸣叫声,似乎想劝架。

紫苑完全没有抵抗,甚至连气息都没有。他双眼圆睁却无神,嘴角渗出血来,唇上还留着旧的血迹。

满身疮痍……全身是伤。

是不是不应该来这里?明知道只要入侵到监狱里来,面临的就是战场。明明十分清楚,却硬是把紫苑扯了进来。救沙布这名少女对老鼠而言,不过是个名目,他需要紫苑的力量,需要紫苑能够完整记忆监狱内部构造的能力,给他下正确无误的指令。他要借……不,是利用紫苑的力量破坏监狱设备,让no.6的基础出现龟裂。为了这个目的,紫苑是求之不得的武器。

没错,我利用了紫苑。

如果结果是这样……是这样的话,那根本不该来这里,不可以来这里。

当然早就觉悟这会是一场非常残酷的战争,也知道自己是赌上连百分之一都不及的可能性,挑战一场无谋的兵戈。只是仍然自负于自己具备着必胜的决心,以及可以抑遏急切的冷静。

自信能控制现状的不是no.6,而是我们。

没有觉悟就无法战斗,没有自负就无法获胜。

我没有错,我绝对没有做错!

老鼠咬紧牙根,眼前**裸的现实似乎要吞没了他。

怎么会变成这样……完全超乎原本的想像。

不可以来这里的,不应该来这里的,不应该把紫苑扯进我的战争里。

终于明白了。

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紫苑。”

要问能不能被原谅的人是我,要请求原谅的人不是你,是我呀!

“背负着吧!”

仿佛冲破紧咬的牙根,老鼠挤出这一句话来。

紫苑的眼眸缓缓地动了,他轻轻眯眼,仿佛想把焦点集中在老鼠身上。

“背负着吧……背负着活下去!”

不是说给紫苑听,而是说给自己听。

背负着罪恶活下去!

紫苑,抱歉,让你背负了我,我成为让你肩膀嘎吱作响的沉重负担了。

能获得原谅吗?我做的事情会有得到你原谅的一天吗?

紫苑用力喘气。

他伸出手,用指尖触碰老鼠的脸颊。

“我第一次看见……你哭。”

“嗄?”

哭?

谁?

“够了,老鼠……别哭了,我知道了,我照你的话做,所以请你别再哭了。”

“傻瓜!”

你怎么这么傻,到现在还关心别人做什么!什么够了,一点都不够!而且我才没哭,我跟你可不一样,我才不会不知羞耻地流泪……

已经到了极限,无法再忍耐,泪水一涌而出,缓缓流下。

原来泪水如此炙热,流过脸颊,从下颚滴下,落在紫苑身上。

可恶,为什么泪水……可恶!

老鼠趴在紫苑身上,泄露出哽咽声。

可恶!笨蛋!混帐!

“紫苑。”

“嗯……”

“我不知道如何止住泪水。”

“嗯。”

“我真的……不知道……再这么下去……不妙。”

“是吗?”

“当然不妙啊,如果借狗人看见我这张脸……一辈子都会被他拿来当笑柄。”

“……说得也是。”

紫苑将手伸到老鼠背后,在背部正中央拍了拍,说:

“老鼠,我们走吧。”

是啊,要走了,这里不是终点,必须要继续前进。

但是,怎么走?如何从被关闭的这个空间里逃脱呢?

“啊!”

老鼠跳了起来。月夜被惊吓到,连忙钻进紫苑的衬衫底下。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发生任何事?阻隔墙完全降下的同时,不是会释放电流吗?”

“是啊……”

紫苑起身。不知道是不是哪里疼痛,他蹙着眉,不过随即转变成微笑。

“阻隔墙降下已经将近五分钟了,没想到你也会过了这么久才发现。”

“什么嘛,你那是什么口气!”

老鼠闭嘴,瞄了眼紫苑那张沾了血迹的脸。

“难道你早就发现了?你已经预知不会发生任何事?”

紫苑摇头回答说:

“我没发现,也没预知,只是……”

“只是什么?都来到这里了,别再吊我胃口了。”

“嗯。也许你会笑我,不过……我总觉得我们是被邀请来的。”

“被邀请?”

紫苑舔舔嘴唇,以一种很有他风格的朴实语调继续说道:

“原本在我们冲过走廊的那个时候,阻隔墙就应该启动了,然而它却没有,反而在我们被士兵包围的那个时候才敔动,而且还是在已经被暂停启动的状态下。这太不可思议了,所以大家才会那么慌张无措。”

“等一下,我听不太懂。你是说管理保全系统的电脑出现错乱了吗?恰巧救了我们……虽然被关在这里难论好坏,不过我们却因此得救了。偶然发生的电脑故障救了我们……是这个意思吗?”

no.6的电脑故障?怎么可能,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紫苑再度摇头。

“不是偶然,是故意。”

“故意?你是说电脑有意识?”

第三度否定。

“不是。虽然是故意这样做,但是机械本身并没有意识。”

“紫苑,能不能说得让我明白一点?你到底在说什么?被邀请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无法说明。但是,除此之外,还能如何解释呢?我觉得有人在召唤我们……”

“你是说那个人操纵电脑,以他的意识救了我们。你是这么认为吗?”

“对。”

“那个人是谁?你的女朋友吗?”

“沙布……是沙布吗?但是……”

紫苑拖着脚走到墙壁前。只有那个地方的颜色不一样,比较白。

“这是电梯吧?”

“对,通往最高层的唯一途径。”

往右三十公尺。

紫苑是要他以这里为目标跑过来吗?

墙壁上完全看不到类似操控按钮的东西,没有任何突出物,是要用感应器感应特殊晶片才能敔动吗?

“要怎么上这部电梯?”

紫苑转头,凝视着一点。老鼠追着他的视线,发现是罗史的尸体。

“也许他身上嵌有特殊晶片。”

老鼠先说出了紫苑脑海里也许正在想的事情,他不希望紫苑再说出任何跟那具尸体有关的话。

紫苑错开眼神,将手举在半空中说:

“不……行不通,这个系统没有感应到活体反应就不会殷动,也就是说,不

是活生生的人体内的晶片就不行,尸体起不了作用。”

“是吗……”老鼠低着头喃喃地说。

刚才几乎要击碎自己头盖骨的混乱,已经从紫苑心中完全消失了。

没有感应到活体反应就不会启动。

尸体起不了作用。

这是在那种混乱之后,能轻易说出口的话吗?

老鼠看着自己的脚。

不光是让他背负了,也许也开放了,开启盘旋在他心底的东西。

紫苑,你的心底有什么?我未知的你有着怎样的表情?

老鼠突然打起冷颤,肩膀跟大腿的伤口仿佛呼应般地作痛……刚才连枪伤的痛都几乎要遗忘了……

“有什么方法吗?”老鼠简短地问。

“应该会有人来接我们。”

紫苑也简短地回答。

“有人来接我们?”

突然听到轻微的机械声。

电梯下来了。

门几乎寂静无声地开了。

里面有两道影子。

老鼠连忙警戒,不过随即发现是自己的身影,面对的一整片墙壁是镜子。

“老鼠……要上吧?”

“当然啊,我还没那么愚蠢又无礼到不理专程来的迎接。”

“思,说得也是。”

老鼠大步迈开步伐,搭上电梯。隐隐作痛,伤口又痛了起来。依出血量来看,已经无法再做勉强的动作了。而且,如同罗史所说,这只手无法拿刀了。

现在想这个也无济于事吧……

根本无法预知电梯门开的那一瞬间,会有什么在等待自己。与其思考以后,倒不如坦然面对现在。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环顾四周。

除了镜子之外什么都没有,墙壁十分光滑,没有一丝污垢。当然也没有按钮、开关、荧幕,是一个干净、明亮的纯净空间。

电梯门要关上了。

正前方是双脚一摊、歪着头的罗史,同时也看见在临死之前呼喊母亲的年轻士兵的军靴鞋底。

紫苑的手在胸前动作。

是为了祈祷而想双手合十吗?

老鼠这么以为。

然而,紫苑双手紧握成坚固的拳头。

只是这样。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