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很可爱,但是功能还是差了一点。之前,帮一名妇人捡到了被风吹走的帽子,但是由于力道没有调整好,结果弄坏了帽缘,帽子的主人非常生气。繁琐、精细的工作,人类还是优秀许多。人类的手指,真的很灵巧。”
杨眠一边说,一边轻轻地动了动指尖。
为了努力抹去儿子的身影,火蓝紧闭双眼,强装镇定地发出声音。
“莉莉的父亲做的是机器人做不来的工作吗?”
“应该是。但是,翠风并不是一名技师,他不会什么特别的技术。只不过,他的本性是一个很认真的人,对于交付的工作,会很小心去做……实在无法想像他混在机器人里面,做的是什么样的工作。”
“会不会是指尖?”
“嗯?”
“人类跟工作机器人的不同啊。”
紫苑的指尖在记忆中摇晃着。灵巧的手指,连精细的工作都能做得非常完美,由于太过灵巧,有时候火蓝还会看傻眼。
妈妈,人的手指真的好厉害喔!
“如果是破坏墙壁、搬运有一定重量的东西的话,也许使用机器人会比较方便,但是如果是细微、精致的工作……譬如……对了,用小磁砖在墙壁上画出复杂的图案、在柱子上雕刻文字之类的……这些工作,目前的机器人还做不来吧?烘焙面包也是一样,如果是相同味道、相同简单形状的面包的话,用机器就足够,然而,如果是像祝贺的蛋糕那样,重视个人喜好的味道及美观的话,不由人手工制作,就做不出好东西来。”
“但是,翠风不像你会做面包、蛋糕。他不会用磁砖描绘图案,也不会文字雕刻,真的什么特别的技巧都没有……应该。”
“搬运东西呢?”
“搬运东西?”
“是啊,重要的东西……容易摔坏的东西啦、柔软的东西啦、像帽子一样,不能弄坏形状的东西之类的。如果是这类东西的话,人的手比较适合。”
“是啊,也许也说不定。也许翠风搬运的是,不能交给机器人的某种最高层次的危险物品也说不定。可是……就算是那样,那他到底搬运些什么?又跟他的暴毙有什么关系?还是完全没有头绪,不管再怎么动脑筋,终究也只是推测。到最后,我们还是无计可施,只能重复问着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确定的是,翠风因为参与跟市府有关的工作,因此丧命,只有这一点。我说啊,火蓝……”
杨眠的口吻愈来愈沉重,低沉到几乎快听不清楚了。
“我有时候会忍不住这么想……这个都市毫无慈悲地吞噬人,吞噬跟自己的价值观不同的人、吞噬认为劣于自己价值观的人、吞噬跟自己的价值观唱反调的人。从头开始咔滋昧滋地啃食,然后丢弃。”
“是啊……”
“特别是这个下城,根本就是无容身之地的人在市内的聚集所,就当局的价值观来看,是出轨者、劣等人聚集的场所,不,是当局故意将这些人聚集在一起的地方,一群就算用过就丢也不可惜的人类的收集场。”
不论是厚重低沉的声音,还是杨眠嘴里说出来的事情,都让火蓝觉得颤抖。她瞄了莉莉一眼。也许是觉得大人的对话无聊了吧?少女正跟两只老鼠玩着。茶褐色与灰色的小老鼠,正在莉莉的膝盖上,大快朵颐着起司碎片。
不论是人类或是其他动物,只要是幼小的,就会让人觉得怜爱。脆弱的幼小躯体与心灵,大人都必须拚命守护才行。
火蓝是这么认为。她不想让稚幼的莉莉看到现实的残酷,必须遮住她的眼睛。没错,是不能蒙骗,必须看清事实,然而那是可以承受真相的大人们,应该背负的觉悟吧……莉莉还太年幼。
“莉莉。”
听到火蓝的呼喊,少女黑色的大眼睛转了过来。
“看来老鼠们光吃起司,好像还吃不饱,橱柜的角落里,还剩下一个昨天的螺旋面包。你能不能把那块面包分给它们一只半块呢?”
“可以给老鼠们吃面包吗?”
“可以,给它们当作奖励。还有,麻烦你顾店,如果有客人来再叫我。要记得说‘欢迎光临’喔,待会再请你吃刚烤好的螺旋面包。”
“太好了,我一直很想做面包店的工作。”
莉莉的肩膀上站着老鼠,看来他们已经成为好朋友了。真聪明的老鼠,可以分辨是危险的对象,还是亲近也不会有问题的人类。
“阿姨,那个……”
莉莉挺胸靠近火蓝的耳边。
“告诉你一个秘密。”
“好,什么秘密?”
“妈妈要生小宝贝了,我要当姊姊了。”
“真的啊,恋香怀孕啦?真棒!什么时候生呢?”
“春暖,百花盛开的时候。”
杨眠苦笑。
“喂,莉莉,可以把妈妈的秘密说出去吗?”
“告诉阿姨没关系啦!”
“小宝贝出生的时候,我得要做一个大蛋糕替他庆祝。好了,莉莉,那店里的事情就拜托你罗。”
“嗯。要讲‘欢迎光临’对吧?‘欢迎光临’。”
莉莉让小老鼠站在肩膀上,走到店头去了。杨眠又叹了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气。
“对哦,不太想让莉莉听到这种事。”
“是啊,自己的父亲被当做东西一样对待,结果还丢了性命……虽然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真相,但是现在还太早吧……”
原本看着莉莉消失的出入口的杨眠,慢慢转过头来。
“被当做东西一样对待。没错,翠风被当成机器人一样对待,对方应该没有充分对他说明,那一份工作有多危险。不说清楚,只是捧着大把钞票到他面前。翠风当时很需要钱,因为他跟同事起了口角,才刚被上一份工作解雇。为了扶养家人,就算知道多少有点危险,也会去做吧。当局当然调查清楚这一点,所以才选上翠风。他们掌握了市民的所有情报,要选择适任者,应该一点也不困难。负责有未知危险性的工作、习惯劳力工作、工作认真不多话的男人。没有好奇心、探索心、猜疑心的男人,为了钱,可以不畏危险的男人……翠风完全符合这些条件。”
“那份工作与他的暴毙真的有关系?你确定?”
“我确定。虽然完全不知道有怎样的关系,但是我确定两者之间一定有关系,因为……”
“因为?”
“翠风倒下时,恋香当然叫了救护车,结果,据说来得很快,打了电话不到三分钟就到了。”
三分钟之内救护车就赶到。这在下城是很罕见,不,是几乎不曾有过的事情。
被称为神圣都市的no.6,是建立在牢不可破的阶层制度上的都市社会。掌握市政的市长位于最顶端,只有一小部分“被选上的人们”可以君临。那些人被称为菁英,住在一个叫做“克洛诺斯”的特别地区的高级住宅区,享受着安稳、奢华、舒适的生活。位于下面的一般市民,过的生活虽然比不上“克洛诺斯”的居民,不过仍可以享受到高度发展的医疗、科学技术,过着幸福,也许该说是被灌输是幸福的日子。火蓝等这些住在下城的人们,别说跟菁英比了,甚至连一般市民理所当然可以获得的市府服务与保护,都没有保障,只是被当做是候补市民。借杨眠的话来说,就是就算用过就丢也不可惜的人类的收集场。
在下城,根本不能指望急救医疗。
听说救护车跟医疗机构的数量,都不足“克洛诺斯”的十分之一,即使这里的伤患、病人比“克洛诺斯”多出很多。
三分钟之内救护车就抵达。几乎可说是奇迹的这件事情,代表着什么意思呢?
“为了在莉莉的父亲有任何异常变化时,能够立刻应对,所以加以监视的意思吗?”
“应该是3级,中等程度的监视状态吧……救护车抵达时,在吃晚餐时突然**的翠风,已经动也不动了。到底那个时候是还有生命迹象,抑或是已经死亡,根本不得而知,因为他被保健卫生局局员搬走了。恋香本来要求同行,却被拒绝,命令她在家等候消息。”
“莉莉的父亲就那样……”
“两个小时后,遗体被送回来了。从保健卫生局派来的医生说,翠风是心脏麻痹,但是要我们怎么相信?当时我也接到恋香的通知赶来,一直要求更详细的说明,然而却得不到回应。只是将翠风的id卡,换成申请丧礼用的死亡确认卡。”
“是哦……原来是这样。”
虽然知道自己的回应很愚蠢,然而,火蓝不知道对于刚才杨眠所说的话,究竟能如何回答?又该如何回答?无法就这样听过就算,随随便便地安慰或悼念,更是牛头不对马嘴。
那么,究竟该说些什么?她很困惑。那份困惑化成了不安,带着些许恐惧的色彩。而杨眠的话,让那份恐惧更加浓厚。
“那名医生离开时,你知道他跟恋香讲什么吗?他说:‘这名患者在去世时,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痛苦喔。’的确,翠风遗体的表情很温和,仿佛做着好梦一样地微笑着。但是,恋香跟莉莉都看到他昏厥前痛苦扭曲的表情,要她们如何相信翠风是平静地死去呢?”
“莉莉的父亲被用特殊的方法,营造出平静死去的表情……”
火蓝咽了一口口水。
包括她父母,火蓝所看过的每一具遗体,都是带着宁静的微笑,仿佛诉说着生前丝毫没有经历过任何苦痛的笑容。每一张死者的面容都很漂亮,她以为本该就是那样。在末期医疗技术先进的no.6,每一个人都被保证能拥有无痛的安乐死。
骗人,全都是虚构的!在这里,连人的死都是经过加工的欺骗。人的死亡背后的每一个原因、每一件事实,也全都被抚平、整理,当成“幸福的死”处理。
我们身处在一个恐怖到让人无法预知的世界里。那种恐怖说不定远远地超越我这种想像力贫乏的人,可以想像得到的地步……
“总之,翠风之死至今还是一个谜。恋香再婚了,过着平静的生活。我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一个生活情报的记者,每天杂事很多,常常会忘了翠风的事情。虽然很不甘心,不过我咬牙过着每一天,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忘了翠风的事情,更不能忘了我内人和儿子。”
“如果莉莉的父亲、你的妻子跟儿子,都是被这个都市谋杀的话,你怎么可能会忘掉呢?绝对不可能忘记啊!”
“没错,现在的我能做的事,只有记忆。一直记着。绝不忘记被夺走的人。但是,有时候我会觉得害怕。万一,我被当局逮捕,被消去记忆的话……”
杨眠窥探火蓝的脸。他的眼神黯淡,感觉就像绝望直接注入了眼眸。
“消去记忆?”
“脑叶切开术。在脑部开刀,剥夺人类的记忆及思考能力。”
“杨眠,你……”
想太多了,是妄想。
火蓝无法继续说下去。因为,也许有可能。自从紫苑消失后,神圣都市的假面具一张张在火蓝眼前被掀开。也许这只是一小部分,但是火蓝看到的no.6已经不是一座神圣都市,而是一个非常无情的管理都市国家。
这个都市企图支配人类。
完全掌控住在都市内部所有市民的精神与肉体。不论思考、生命或命运,全都彻底管理、支配。
是的,杨眠说得没错。no.6会吃人,只要是身为人所做的各种尝试、决心、抵抗甚至期望,全部咔滋咔滋地吞噬。
这不是一个神圣都市,这是一个有强烈支配欲的怪物。
没有人察觉吗?所有人都迷惑在表面上还算舒适的生活,丝毫不曾察觉到怪物的影子吗?怎么会如此愚蠢……
火蓝用力摇头。这不是事不关己,这绝对不是别人的问题。
“火蓝,你不舒服吗?你才刚晕倒醒来而已,还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抱歉,跟你讲这些。”
杨眠脸上是由衷表示歉意的表情。火蓝再一次摇头。
“不是的。我只是……想起一件事。”
“嗯?你想起什么?”
“莉莉曾经问过我。她问,我们幸不幸福?”
当时莉莉这么问:
“我们很幸福,对不对?”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在火蓝辛苦开的这家面包店,终于开始步上轨道的时候。她暧昧地点头回答:“嗯。”可以烘焙自己喜欢的面包、蛋糕过日子,即使赚得不多,但是跟儿子两个人过日子的钱有了着落。虽然所有特权都被剥夺,被赶出“克洛诺斯”,但是终于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获得安定的生活。莉莉就是在那个时候问她的。她当然不会知道几年后,将有残酷的别离等待着她跟紫苑,因此问她幸福吗?她其实也可以肯定地点头:“嗯,或许很幸福。”实际上,当时的火蓝根本丝毫不觉得自己不幸。
从“克洛诺斯”跌落到下城,火蓝并不怨叹,也不觉得苦。反倒是脱离衣食住全都受到保障的生活,让她觉得很轻松。而且,下城的居民虽然被视为候补市民,但是仍身处于no.6的墙壁内侧,这点并没有改变。只要不求奢侈,生活上并没有什么不方便。干净的水跟食物也是唾手可得的东西。虽然不完善,但是也有下城居民专用的医疗机构,可以去那里就诊。而且也有能够躲避风雨的居所,这里的生活,与营养不良、饿死、冻死、杀戮等完全无缘。身旁有紫苑,还有顾客来店里买面包。
不幸这回事,她连想都不曾想过。
面对莉莉的质问,火蓝之所以无法直率地点头,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处境或心境,而是看到了莉莉眼中闪过的阴影。也许是困惑吧?莉莉觉得困惑,心情烦躁,所以才会来问最喜欢的面包店的阿姨吧?
“幸福这件事,很难一言论定。有时候幸福、有时候不幸、有时候高兴、有时候难过,各种情况都有。”
“就是说嘛……”
莉莉紧握拳头。
“就是说嘛……有很多情况吧?”
“没错,你也是一样啊,就算是在一天当中,也有觉得幸福的时候跟不幸福的时候吧?”
“嗯,有。肚子饿的时候吃阿姨的马芬,我就会觉得非常幸福,但是被妈妈骂、跟朋友吵架一直无法和好时,我就会觉得不幸。但是……”
“嗯?”
“在学校,老师说住在no.6的人都很幸福,bo.6里没有不幸福的人。”
“学校这么教你们吗?”
“嗯。校长训话的时候。他说no.6的外侧有非常不幸的世界,那里天天有人死掉。没东西吃饿死,或是互相争夺、伤害,一群像野兽的人过着像野兽的生活。跟那些人相比,no.6是天国,大家都很幸福。”
像野兽的人,指的是西区的居民吗?太侮辱人的说法了。负责儿童教育的人,怎么能叫其他人类是野兽呢?
火蓝皱起眉头。她蹲下来,凝视着莉莉的眼睛。
“但是,莉莉不那么认为,对吗?”
“嗯……总觉得怪怪的。就像肚子这边痒痒的,戚觉很奇怪。因为、因为……妈妈有时候会说没钱,看起来很烦恼;有时候工作很辛苦,表情会很难过啊。隔壁那个风趣的伯伯也是啊,老是说腰痛,很痛苦嘛。我觉得说大家都很幸福,感觉很奇怪,但是……”
“你没跟校长说吗?”
莉莉瞪大眼睛,拚命摇头。
“讲这个,校长会非常生气,有时候还会被叫到校长室抽鞭子呢!”
“唉呀,抽鞭子,那么残忍的事……”
“他说住在no.6,不觉得幸福的孩子是坏孩子,所以被鞭打也是活该。”
“没那回事!”
火蓝不自觉叫了出来。她将手搭在莉莉的肩膀上。
“没那回事,莉莉,绝对不是那样。”
“阿姨……”
心好乱,发出嘈杂的声音。的确有些事情,必须要告诉眼前这名少女,然而却不知道该如何对她说。觉得这样的自己真没用。
“莉莉还小……不,就算是大人,也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如果大家想的都一样,感觉也一样,那不是很奇怪吗?而且,而且啊……”
就算住在no.6,还是有不幸福的人。而且,应该比想像中要多!
那是火蓝真实的感觉。从被挑选上的人民居住的“克洛诺斯”,搬到候补市民居住的下城。虽然她并不觉得这是悲惨的命运,但是她的确亲眼、亲身在no.6这个都市国家的最上层与最底层生活过。
不只下城,连被认为是这个世界上最理想的都市“克洛诺斯”,都有不幸福的人,而且很多。只是在那个地方,没有人会将“我不幸福”这种话说出口。像恋香那样诉说家计困难的人、像风趣伯伯一样感叹身体不舒服的人,在“克洛诺斯”里,一个都没有。居民们全都有安定的高收入,二十四小时、不论昼夜,都可以接受最新、最前卫的治疗。但是,感到不幸福的人的确存在。
“明天,我该做什么好呢?”
有人这么喃喃自语。那是住在隔壁的老婆婆。虽然说是隔壁,但是在“克洛诺斯”,每户人家都有很宽敞的庭院,市府会定期派园丁来整理(火蓝长久以来都不知道这名园丁,原来也负责管理、保养设置在庭院里的警报系统),所以跟下城两户人家只隔一道墙的房子不一样,跟邻居不会每天见面彼此打招呼。
火蓝很不可思议地跟那位超过七十岁的老婆婆意气相投,偶尔老婆婆会请她过去喝茶。老婆婆的丈夫、女儿、孙子都跟紫苑一样,被认定为最高层次的菁英,在“克洛诺斯”里过着更富裕,完全没有任何不自由的生活。但是她完全不骄傲,态度也不跋扈,对独自一个人养育儿子的火蓝非常亲切,不求任何回报。
那一天也是一样。在一个晴空万里、温和的晚秋午后,老婆婆邀请火蓝过去喝下午茶。
茶壶里倒出来的红茶,飘着香醇的味道,火蓝正打算发出感叹的声音时,老婆婆突然冒出这一句。
仿佛路上飞舞的枯叶般干枯的声音。虽然干枯,但却沉重、灰暗。
“明天,我该做什么好呢?”
火蓝抬起注视着有玫瑰图案杯子的视线,望着喃喃自语的老婆婆那种高雅、稳重的侧脸。老婆婆的话真真实实地传进耳里,但是那个声音实在跟这美丽的风景、极尽奢华的房子、红茶的芳香太不相衬了,她不自觉地反问:
“您刚才说什么?”
老婆婆慢慢环顾四周。镶着小颗红宝石,几乎算是装饰品的眼镜下,布满皱纹的双眼眨了眨。
“明天……我不知道明天该做什么好。”
“您是指没有事情做的意思吗?”
“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火蓝。”
老婆婆的眼眶里泛着泪。
“不知道……”
“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好害怕。特别是早上,我讨厌早上,非常讨厌。想到又要开始空白的一天,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火蓝不但无法理解老婆婆含泪的眼神与话中的含意,还感到很意外。披着披肩的肩膀微微颤抖着,证明老婆婆并非撒谎,也不是在演戏。
“这……可是……如果想做的话,做什么都可以啊,有很多事情……”
“是吗?我觉得可能会这样一直空白到死……想到我没有任何可以做的事情,只能等死,我就觉得恐怖多过于痛苦。”
火蓝坐正,下意识地摇头。
“没那回事。因为,您看……不论是这问房子的装饰,还是泡红茶的方式,您都很在行啊……”
老婆婆以沉稳的微笑,回应火蓝结结巴巴的安慰。
“火蓝,你人真好。可是……也许有一天,你会感受到跟我一样的恐惧。”
老婆婆眼镜下的眼睛,一点笑意也没有,感觉就像漆黑的空洞。火蓝还记得,自己当时的颤抖。虽然身处一整年都保持着舒适的温度、家具也非常豪华的室内,却让她打了寒颤。
老婆婆的眼神黯淡、虚空,震撼了年轻的火蓝。老婆婆有充分的时间与雄厚的财力,应该可以实现任何愿望,不是吗?
然而她却感叹,真是太奢侈、太傲慢……火蓝的内心里,本打算要如此自语。可是,那份黯淡、虚空,却让她觉得惊恐。让人惊恐的绝望潜藏在眼镜下,绽放出黯淡的光芒。火蓝赶紧喝光红茶,早早告辞。她还清楚记得要把杯子放回盘子上时,因为手指颤抖,发出锵锵的声音。
后来没多久,就在季节更迭之时,老婆婆突然去世了。棺木中,老婆婆闭着眼睛沉睡在她最爱的白百合中,皮肤跟生前一样光滑,面带着安稳的笑容,仿佛只要呼唤她,她就会回应的感觉。
“非常幸福的人生,我感谢no.6的所有一切。”
老婆婆在中央管理局工作的女儿告诉我,老婆婆在断气前这么说。
非、常、幸、福、的、人、生、我、感、谢、no.6、的、所、有、一、切。
“你母亲真的是吗?”
“是啊。这是当然的啊。家母的一生完美无瑕,任谁都会如此觉得吧?”
“不,我不是说别人,我是说你自己也那么觉得吗?”
“我?”
“对。你从不觉得你母亲不幸福吗?”
女儿皱起眉头,眼神里带着露骨的厌恶,仿佛看见丑陋的生物似的望着火蓝,然后往后退半步。
“家母不可能不幸福,家母的每一天都非常幸福。这用常识想也知道吧?请你不要说这么失礼的话。”
她转过身去。在葬礼期间,她根本不靠近火蓝。
那个时候,火蓝觉得老婆婆其实并不幸福。活在不得不幸福的世界里的不幸、不能是不幸福的人生,让那位老人家痛苦。
说不定……
火蓝心跳加快,脑海里浮现那张沉睡在白百合中,仿佛人偶的脸庞。
说不定,是自杀……
她说不出口,
“克洛诺斯”的居民会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根本不可能,应该说,这是大家认为不可能会发生的事。
但是、但是……如果有不可能存在的不幸福,那么,因为绝望而自杀的人,应该也存在……
棺木被搬运出去,一直到棺木被搬运到墓地为止,火蓝都一直紧握着丧礼用的黑色手套。
应该跟莉莉讲老婆婆的事情才对。不论是在“克洛诺斯”还是下城,不幸必然存在。应该跟莉莉一起思考为什么会不幸、如何才能幸福、怎样的幸福才算是真正的幸福。应该跟这个女孩多谈谈强迫别人幸福的校长、眼神黯淡的老婆婆、被像家畜一样鞭打的痛楚。应该多想想自己动摇的思绪、女孩心中的困惑。然而,火蓝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不论在什么地方,都有不幸的人。‘非得要幸福’这种话,就算是校长,也说得太过了些。”
她只是说些无碍的话来掩饰。正好后门传来商人送面粉及黑麦粉来的声音,前面也来了几位客人。
“阿姨,谢谢你,我下次再来。”
莉莉走了。火蓝假装自己忙于工作,把老婆婆的事情、莉莉的事情、葬礼当天感受到的颤抖、关于人的幸与不幸,全都赶出脑海。连想都不去想,甚至忘了。杨眠不是咬紧牙关记着吗?可是我,却忘了,根本没想过要回想。
愚蠢的不是他人,是自己。
如果我能聪明一点,如果能深思熟虑一点,也许紫苑也不会有那种遭遇。
不光是紫苑,连沙布也因此背负着不合理又残酷的命运,不是吗?火蓝用力皎着嘴唇。
紫苑、沙布,你们要活下去。求求你们,活下去。活着回来,让我忏悔我的愚蠢,让我用这双手拥抱你们,让我当面请求你们的原谅。
火蓝将手中的小纸条压在胸口,祈祷。
必再相见。老鼠。
老鼠,我向你祈求。求你让我再见到那两个孩子。让我再见他们一面。
传来莉莉的笑声。天真浪漫的明亮笑声,混杂着小老鼠们柔和的呜叫声。
必再相见。
喃喃自语着纸条上的话,火蓝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哭无法解决任何事。
现在我只能向从未见过的你祈祷。
必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