妫翟的话说到了屈重心里,他点头:“正是。”
妫翟道:“常言道,死者为大,虽是丧国之人亦不该暴尸荒野,若传出去岂不有损大王颜面。依本宫来看,不妨将此任交予姬允宗族,大人暗自贴补些钱财把事了了便罢。大王即便问起,也与大人不相干了。”
屈重伏拜,道:“夫人英明。”
屈重正叩拜,忽然听得门外吵吵嚷嚷,仔细一听是蒍吕臣与一个小孩子争执的声音。妫翟喝道:“孟林,大王正进膳,何事吵嚷!”
蒍吕臣听罢,忙拖着一个七八岁小孩子进入右舍。这小孩梳着总角辫,一身泥污,吸着鼻涕,正笑嘻嘻地看着屋内跪着的大人们。
屈重大惊,忙起身扯过孩子让他磕头:“孽障,见到夫人还不下跪!”
原来这顽童是屈重的独子屈御寇。屈御寇并没有停止嬉笑,起身来一脸天真地看着妫翟,傻傻问道:“爹,这是九天仙女吗?”
屈重更吓得不轻,一巴掌扇到孩子脸上,磕头连连,请罪道:“夫人恕罪,犬子御寇年幼无知,疏于管教,并非有意冲撞,请夫人饶命。”
孩子挨了一巴掌,掌印毕现,呜呜哭了起来。
妫翟一听“御寇”二字,心里一阵感慨,忙招手让蒍吕臣把孩子送到面前。妫翟拿出锦帕替孩子擦干眼泪,给了一块点心哄着,斥责道:“你叫御寇吗,今年几岁了?”
屈御寇只是狼吞虎咽着点心,挂着泪珠笑着看着妫翟,也不答话。妫翟道:“屈大人下手也太重了。他不过一个孩童,哪里能冲撞到本宫。”
屈重道:“夫人训诫的极是,微臣教子无方,委实该罚。”
妫翟这才看孩子穿着大了一截的长袍,极不合身,裤脚已经磨破了一大截,鞋子也露出两个大拇指。妫翟语重心长道:“如今大王让你守卫淮阳要塞,正是因为信任你才委此重任。你兄屈暇纵然伐罗不利,毕竟也为大楚立下过汗马功劳,家族里就没有人了吗?这日子虽然清苦,可也不该苦着孩子啊。”
妫翟这番话正是击中了屈重的心病。屈重下放到偏远的息县,大权旁落子元之手,对于熊赀一直有所怨憎。然而长兄伐罗失利又是不争的事实,一朝天子一朝臣,熊赀当道让他受委屈是自然。
屈重暗自拭泪,说:“多谢夫人体恤。唉!微臣就这么一个孽子,原本不至于如此狼狈。奈何内人早逝,这孩子淘气,谁也带不好,重只能带着孩子四处奔走,是以无暇顾及。”
妫翟郑重道:“父母爱子,并非只是让他们吃饱穿暖,还要关心他们的心灵。你们屈氏一族,世代仕宦,后代强健才能辅佐国主,所以任重道远。
你自己也不能久为鳏夫,当图后继。你的苦衷我明白,这样吧,本宫看孩子年纪小,又跟本宫有缘,不如你让他留在都中。本宫叫星辰照顾起居,命葆申教诲,日后与太子陪读,如何?”
屈重听说妫翟要将儿子留在都中,喜忧参半。有人料理孩子的教习自然极好,但他也害怕以后大王会拿儿子挟制他,如在息县干不好,那他该怎么回都呢。
苋喜看到了屈重不说话,忙轻轻咳嗽一声。
妫翟瞧在眼里,道:“敢问大人可是不放心本宫?不如本宫回禀大王,由大王定夺如何?”
屈重听明白此事乃夫人之意,思来想去,孩子放在这里还是不错的,不如一搏。想到此,屈重叩谢道:“微臣不敢,微臣谢夫人体恤关怀之恩。”
屈重留下奏表,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不谙世事的独生子,忍着眼泪出门去。出了宫门,苋喜见屈重仍然伤感,劝道:“贤弟,你无需黯然,御寇跟着夫人不是坏事。”
屈重道:“我也知大王年事已高,将来之事必有新主。不是太子便是……”
苋喜忙打断:“贤弟不可胡说,必是太子,不可能是旁人。”
屈重噤声,哽咽摇头,道:“罢罢罢,不说也罢,悔不该带他来郢都。”
熊赀午睡醒后,问妫翟:“听闻你很喜欢屈重的儿子,将他收在宫中教养了。”
妫翟递过洗面巾,从容道:“臣妾是很喜欢那个孩子,但更主要的还是替大王分忧。”
熊赀道:“这怎么解释?”
妫翟道:“屈重掌管息县要务,肩负重任,若是因担忧儿子而有所分神,如何巩固边塞?可怜天下父母心。况且,日后太子长大,也需人陪伴。虎父焉能有犬子?臣妾绝不会让太子辗转于玩物之间,而失大王的雄风。”
熊赀听妫翟言语里都是为太子的打算,又赞他的雄风,心里痛快不少,道:“很好,你做得很好。屈重之事,寡人亦曾有打算,但又惧太过现形,徒惹朝臣非议。”
妫翟见熊赀言语有了缓和,便也不再拘泥于昨晚的事情和心情,恳切劝谏道:“大王,臣妾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