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仁礼说:“我这东西闻着香,吃着更香。你好好尝尝。”牛有草揭开坛盖闻闻说:“酒这东西,光闻不行啊。”说着拿提子舀出酒就喝着。
马仁礼一把夺过坛子问:“别急,先说好不好喝?”牛有草笑着说:“还没尝出味儿呢。你这酒真不错,好酒配好菜,你给我弄俩猪蹄去。”
马仁礼撇嘴:“呸,我管酒还管菜啊!”牛有草诡笑:“你看你,又小心眼了。对了,你说的玫瑰油在哪儿呢?”
“早防你这一手,我今儿个就堵上你的嘴。”马仁礼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小瓶玫瑰精油,“这东西你别看少,可金贵呢。一万斤玫瑰出三斤油,你说金贵不?外国的订单一个接一个,都不够卖的。”
牛有草接过精油瓶逗趣:“就这么点儿啊,不够炒一锅菜的。”说着连忙把精油瓶揣进怀里,“不提这事了,仁礼啊,咱们喝酒。”马仁礼指点着牛有草说:“你心里装的那点事儿瞒不过我,这瓶精油是给灯儿留着的吧?”牛有草说:“这句话点的好,我该去接灯儿回家喽!”
一排崭新的拖拉机在麦香农场的地里奔驰,后面的铁犁翻动着土地。杨灯儿望着眼前的景象对春来说:“孩子,这都是你亲娘买的,她让我给你捎个话,要是拖拉机不够用,她再给你买,还说再有啥难事就对她讲,她都能答应你。你得给你娘回电话。”春来点点头说:“娘,我全明白。”
丰收的季节到了,辛勤的劳动换来丰硕的果实。几百筐西红柿、黄瓜摆在地头上,工人们往大货车上装。一辆装甲车从远处驶来,牛有草戴着风镜从装甲车里探出头。
杨灯儿高声喊:“你来干啥?”牛有草回应说:“灯儿啊,我来接你,咱们该回家啦!”杨灯儿摆手说:“我在这儿挺好,不回去!”牛有草喊:“你不回去,馒头就出不了锅!”装甲车开到灯儿旁边,牛有草伸出手,杨灯儿想了想,看着牛有草殷切期待的目光,也伸出了手。牛有草把灯儿拽上装甲车高声喊:“回家喽!”杨灯儿望着牛有草笑,她的眼睛盈满热泪……
牛有草接灯儿回国后,就和马仁礼商量,俩兄弟把买卖合起来,再加上灯儿的那一块儿,成立一个集团。马仁礼点点头说:“这是个好主意,可谁当头呢?”牛有草当仁不让地说:“那肯定得是我呀!”
马仁礼笑道:“成,你当头,我当董事长。你叫牛头!我叫马董!”牛有草逗笑说:“我该叫你马长(掌)!牛头马掌,咋说你都在我下边,我带着你走!”
马仁礼摆手说:“就为这点事争了一辈子,到这个岁数我争不动了,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大胆哪,说句老实话,咱们该交权了。”牛有草点头说:“咱们是该交权了,等集团成立了咱们就交权。”
麦香集团公司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成立了,省里的首长要亲临祝贺。横幅悬挂,彩旗飘飘,牛有草和马仁礼带着麦花、小肉包、杨春来、尼娜等人站在村口迎接贵宾。
牛有草问:“杨董哪儿去了?”春来说:“我娘说这儿有牛董和马董,显不着她杨董,她在集团门口坐镇。”
县委书记跑过来特意交代:“牛董,等省长来了,您可别像上次那样叫老弟,也别搂着人家。”马仁礼说:“书记放心吧,我看着他呢。”
锣鼓响起来,几辆轿车停在村口。牛有草、马仁礼率众人迎上前去,省长下车走到他俩面前。县委书记介绍说:“牛董事长,马董事长,这是周国强周省长。”周省长和牛有草、马仁礼握手后说:“两位老哥,你们的假发上了世界杯,玫瑰产品远销海外,又把地种到俄罗斯,真给咱们中国人提气,给咱们中国的农民提气啊!”
牛有草不住地点头,却不说话。县委书记拽拽牛有草轻声说:“牛董,省长跟你说话呢!”
牛有草一下搂住周省长说:“国强弟,你可想死我了!”县委书记紧拽牛有草,牛有草就是不松手。周省长笑着说:“叫弟好,听着亲切。”
周省长一行人参观过麦香集团,来到门口的空地上和大家合影。牛有草说:“国强弟,你是大忙人,来一趟不容易,咱们得好好拍照啊!”周省长笑着:“行,都听老哥您的。”
众人走到椅子面前,按主次顺序排好。周省长坐在第一排,牛有草、马仁礼、杨灯儿站在省长后面。照相师傅刚要拍照,牛有草高声喊:“停!国强弟,跟你讲句话好不好?你能不能站后排,我们坐前排?”县委书记不高兴地说:“牛董,赶紧照,省长忙着呢!”
牛有草执拗地说:“国强弟啊,我明白,你是巡抚大人,这话放在过去,那可是犯掉脑袋的罪!可我叫牛有草,一辈子胆子大,我有啥得说啥。”周省长亲切地说:“牛老哥,我今天就是为你们来的,您有话就说,我听着。”
牛有草说:“国强弟啊,我为啥让你站后排呢?因为你是巡抚大人,是我们的靠山,你站在我们后面,就是为我们撑腰打气,有你在后面撑腰,我们就不怕了……”他说着眼睛湿润了。周省长很高兴:“说得好!我们领导干部就应该站在你们身后,做你们的靠山!”
送走了省领导,大家伙儿在集团食堂聚餐。马仁礼和杨灯儿分别坐在牛有草两侧,服务员问牛有草:“牛董,您是喝白的还是喝带色的?”牛有草说:“喝马董的酒,满上,不能便宜了他。”服务员给牛有草倒玫瑰酒。
马仁礼摇着头说:“都是一个集团的人了,还什么便宜不便宜!”牛有草笑着说:“那喝你的酒也舒坦。”
马仁礼说:“大胆哪,酒都满上了,咱俩谁先讲啊?”牛有草毫不推辞地说:“老规矩,我先开场,你后敲锣。”他端着酒杯,依次走到春来和尼娜面前、麦花和小肉包面前、马公社和小娥子面前敬酒,推心置腹地说了一些陈年旧事,诚心诚意地说了一些感谢之类的话。
马仁礼挑刺说:“牛董,敬酒可有讲究,宁可漏掉一桌,不能漏下一个。我和灯儿你怎么不敬了?”牛有草岔开话题说:“马董,你讲两句吧。”
马仁礼大声说:“今儿个把大家都请来,一个是集团成立了,咱们班子成员在一块吃顿饭,喜庆喜庆。回顾这些年,道路坎坷,可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牛有草打断马仁礼的话:“孩子们,我和马董、杨董都通好气了,我们年岁大了,脑瓜慢了,眼睛花了,腿脚不灵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步子了……”马仁礼插言:“你才腿脚不灵了呢!”
杨灯儿接话道:“是呀,你才跟不上步了呢!你就说你要干啥,别拉着我们吃挂落。”马仁礼一唱一和:“就是,弄得我们跟半身不遂似的。”
牛有草无奈地坐下说:“这话没法讲了,你们讲吧。”马仁礼朗声说:“我们打算把集团今天交给你们年轻人,现在就交权。”他说着从兜里掏出钥匙,放在饭桌上,杨灯儿也掏出钥匙放在饭桌上。牛有草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钥匙链子连着皮筋,
他把钥匙放在饭桌上,一松手钥匙又弹回来。杨灯儿说:“你不想交啊?”牛有草说:“咋不想交,这不交了吗?”他说着又把钥匙放在饭桌上,可一松手,钥匙又弹回来。杨灯儿一把抓住钥匙链想要解开皮筋,费了半天劲儿却解不开。马仁礼从兜里掏出小剪子,一边剪皮筋一边说:“大胆,就防你这一手。摘下钥匙轻快了吧?”牛有草抻着断皮筋,自嘲地说:“不是轻快了,是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喽!”
一晃几年过去了,麦花这帮子青年人的视野和野心越来越大,连德国人都关注到了他们,想到麦香岭跟他们做一个农村合作项目。确定下来,有了初步规划后,德国人要来实地考察,然后就要规划道路、建住房、开工厂、建学校。麦香集团准备争取入股,联合开发。
麦花把这事告诉牛有草,牛有草很高兴地说:“好得很!德国人啥时候来,我得跟他们拉拉呱。德国人到咱们这儿来,那是国际合作,这是让乡亲们都能尝到甜头的买卖,咱们可得提前准备好,该杀猪杀猪,该宰羊宰羊,白酒色酒都备上,提前睡好觉,不能在精神头上输给他们!”
小肉包兴奋地说:“爹,听说他们要给咱们每家每户都盖上二层小洋楼,小洋楼里有床有炕,您想睡哪儿就睡哪儿,听说屋里还有茅房。”牛有草笑着说:“那冬天就不冻腚喽。对了,要入股咱们麦香集团得多入点,名头不能让德国人抢了去!”
牛有草和马仁礼过起了交权后的休闲日子,两人坐在玫瑰地头的凉棚下,听着收音机播放的吕剧。
牛有草喝了一口玫瑰茶说:“真是怪事,这玫瑰茶在你这儿喝是一个味儿,在我那儿喝又是一个味儿。”马仁礼笑道:“喝茶得讲究地儿,我这是什么地儿,小树迎风摆嫩叶,遍地花香扑鼻来。你那呢?猪屎猪尿遍地流,皮里肉外满身臭啊!在你那儿,就是喝香水也是嘴香鼻子臭。”
牛有草点点头说:“行啊,今后我就到你这儿坐。”马仁礼正色地说:“你来管水不管饭。”
牛有草摇摇头说:“你这心眼儿啊,一辈子大不了。老伙计,你说咱们就真折腾不动了?我想干的事好多,不知道身子骨答不答应。”马仁礼劝道:“歇歇吧,你把活儿都干了,年轻人干什么?一锅馒头你还能都吃了?”
正说着话,一个村干部跑了过来说:“大胆叔,您家里来人了,赶紧回去吧。”说着搀起牛有草就走。牛有草家门口站着村长、麦花和几个西装革履的德国人。
村长说:“大胆叔,德国朋友来看您了。”牛有草喜笑颜开:“好啊,大伙儿赶紧进屋坐吧。”
大家进屋分宾主落座,牛有草靠着被垛坐,德国人坐在椅子上,村长和麦花坐在炕沿上。
村长说:“大胆叔,咱们省和德国的一个州建立了友好省州关系,德国人看好咱们麦香岭,想联合你们麦香集团,把东西两个村合成一个大村,要给咱们好好规划开发。”牛有草点头说:“我早听到风了,这是好事。”
村长试探着说:“是好事,可这事必须跟您商量,您不答应不行啊!”牛有草笑道:“还有我不答应不行的事儿?”
村长说:“他们要给咱们规划道路,建民房,规划道路这一块……”麦花插话说:“这么讲我爹不明白,把图纸拿出来吧。”
德国人拿出图纸递给麦花,牛有草掏出老花镜戴上,麦花展开图纸指点着说:“爹,我给您讲讲,图上这是麦香岭,这是麦香东村,这是村委会,这是要新建的民房,这是要新修的路。”
牛有草纳闷地说:“不对呀,这路咋碰到这三个小三角就断了呢?”村长趁机说:“大胆叔,我就是要跟您说小三角的事儿。”
牛有草好奇地问:“小三角是啥东西?”村长说:“是您家的那三棵树啊!”
牛有草诧异道:“路要从我家那三棵树上过去?那树底下是我家的祖坟哪!”村长点点头:“我知道,德国人就是这么规划的。”
牛有草瞪眼高喊:“我管他那个勺子呢!我祖宗、我爷爷、我爹都在那躺着,你修道非得从我家祖坟上过吗?我得罪你了吗?”村长解释说:“大胆叔,您别火呀,不是我要从那儿过,是德国人要从那儿过。”
牛有草高声说:“你跟他们讲,这个坎儿横在那儿,谁也过不去,谁敢动我牛家的祖坟,我跟谁拼命!”麦花忙劝解:“爹,您消消火,这事可以商量。”
德国人困惑地问:“他在说什么?”翻译说:“他说可以再商量商量。”
村长劝解说:“大胆叔,我领他们回去再商量商量。您消消气,身子骨要紧。”
众人走了,牛有草靠着被垛喘粗气。麦花说:“爹,您动不动就发火,气大伤身哪!”牛有草气哼哼道:“都欺负到咱牛家老祖宗头上了,我能不发火吗?”
麦花为了解决道路通过牛家坟地的事,特意找到马仁礼,诉苦说:“仁礼叔,这可是全麦香岭乡亲们都得实惠的事,这要是耽误了,人家一生气换到别的地儿,咱们就吃大亏,对不起乡亲们了。你和我爹最好,你劝劝他吧。”马仁礼感叹说:“唉,这出头挨枪子儿的事,准能轮到我头上,我琢磨琢磨吧。”
三棵老枣树下,牛有草靠着中间的一棵睡着了。麦花走过来说:“爹,德国专家要勘测咱们村,听说还要坐直升飞机。您在这过了一辈子,就不想从天上看看这块地儿吗?”牛有草说:“你仁礼叔去我就去,我俩一辈子没玩够,掉下来也得一块儿掉,到了那边好有个拉呱的。”麦花把爹的话学给马仁礼听,马仁礼笑得喘不过气来:“这个老东西,他的意思我明白!”
要坐飞机了,牛有草背着布包走了出来。马仁礼从轿车里探出头喊:“又不是出远门,你背个包干啥?”牛有草说:“带点干粮和水,这么大个麦香岭,没一天半天的能看清楚吗?”
牛有草和马仁礼来到直升飞机旁,牛有草说:“这不是飞机,这是飞艇。当年小鬼子就把这东西放在咱们山梁子上停了半个月!”马仁礼说:“管它飞机飞艇,能飞到天上去就成。”
老哥俩上了直升飞机,牛有草搀着马仁礼的胳膊,马仁礼攥着牛有草的手。麦花说:“你们别害怕,直升飞机很安全,不过要把安全带绑上。”牛有草瞪眼:“绑那干啥?万一出了事,跑都跑不了。”
马仁礼笑道:“净放没用的屁,上了天,就是不绑上出事你还能跑哪儿去?”牛有草摆手说:“不行,不坐了,我得下去。”
机舱门关闭,螺旋桨旋转起来,飞机起飞了。牛有草和马仁礼望着窗外不吱声。德国人介绍着下面的学校、民宅、工厂、道路,翻译立即翻译。前面是一条笔直的大道,却被几个坟包子和几棵树挡住了。
牛有草喊:“那是谁家的?不挡道吗?”马仁礼帮腔:“是啊,那是谁家的?真碍事!”
麦花特意说:“是挺碍事,一条笔直大道还得为它拐个弯儿,一个小弯儿得多花不少钱哪!”牛有草很干脆地说:“赶紧给它扒了,瞅着都闹眼睛!”
麦花亮底说:“爹,那是咱家的。”牛有草愣住了,不再吱声。马仁礼煽风道:“原来是你牛家的,那这个弯儿得拐。”
麦花忙接话说:“对,咱家的祖坟不能动!”马仁礼看着牛有草问:“老牛咋不讲话了?听不见了?”牛有草闭上了眼睛,心里实在是纠结,道理他懂,可就是感情上过不去啊。
艳阳高照,牛有草在三棵树下的牛家祖坟前摆酒菜馒头。一个黑头发的小女孩和一个黄头发的小男孩在不远处跑着捉蝴蝶。
牛有草站在坟前倒了一杯酒说:“爹,我给您摆了四凉五热九个碟,一壶老酒和白花花的大馒头,您儿子我有事跟您汇报。爹,儿子这一辈子听您的话,留住了咱家的三棵树,也没娶灯儿。好几十年过去,世道翻了几番,乡亲们日子好过了,吃上了白面馒头大花卷,大米干饭红烧肉。”
金发小男孩问:“爷爷,您跟谁说话呢?”牛有草说:“跟你太爷爷。”黑发小女孩问:“姥爷,太爷爷在哪儿呢?”牛有草慈祥地说:“你俩一边玩去,我先讲完再轮到你们讲。”
牛有草把酒洒在地上说:“爹,三棵树您儿子保不住了,咱家的祖坟也保不住了,因为德国人要开发咱麦香村,要把麦香村变个好样,这是乡亲们梦里盼的大好事啊!您儿子不能当又臭又硬的绊脚石,您要是活着也会拍巴掌叫好。”
他跪在地上说:“爹,我给您跪下了,儿子给您赔罪。我听了您一辈子话,没敢娶灯儿,现在我想娶她。这么多年我俩没在一块儿,可两颗活蹦乱跳的心早就连在一起了。眼下我蜡头不高了,想和她过几天好日子。等儿子到了您那儿,儿子给您穿上踢倒山的牛鼻子鞋,您要不乐意,就一脚把儿子踹出来还不行吗?爹,灯儿一直在儿子心里扑腾啊!”牛有草说着,老眼泛出泪花。
牛有草把两个小孩喊过来说:“给你们太爷爷磕头!”孙子说:“我不认识他,不磕头。”外孙女说:“我也不磕头。”
“孩子,咱们老农民不能一代比一代忘性大。”牛有草硬按着孙子、外孙女的头磕下去,“爹,这是您的重孙子和重孙女,您看见了吗?咱家多旺啊!”
祭奠过祖宗,牛有草叫上马仁礼锯坟地上的三棵树,树伐倒了,竟然意外发现了九个金元宝。
马仁礼奇怪地说:“元宝咋埋在老枣树底下了?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我跟我爹上梯子,亲手把元宝扔烟囱里了。”牛有草撇嘴:“你爹是猴,你是猴儿。你老说元宝在我家炕洞里,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你爷俩心里清楚得很,我要不是万不得已,肯定不会伐这三棵枣树,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儿!”
马仁礼眨着眼说:“我想起来了,当年你爹死后,我爹让我去看望你,我回家看到我爹沾一手泥巴回来,难不成他去藏元宝了?我不明白,我爹把元宝藏你家树底下为啥呢?他要是想给我留着,我也拿不到啊!”牛有草说:“这事容易,你去问问你爹,就全清楚了。”
马仁礼说:“要去咱俩手拉手一起去。对了,当年说好找到金元宝咱俩一人一半。”牛有草说:“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这事得开个董事会,大家一块儿商量该咋办。”马仁礼说:“对,由董事会定,让你吃不上独食!”
眨眼到了2008年秋天。面貌一新的麦香村展现出来,水泥马路两旁立着一排排二层小楼,宽敞的广场上红旗随风飘舞。翠绿的麦苗露了头,麦地里一片郁郁葱葱,满头白发的牛有草蹲在地头上望着麦田。
马仁礼戴着老花镜看小孙子玩电脑,他说:“孙子你慢点弄,爷爷还没看清楚呢。”小男孩说:“爷爷,您来来回回都看半天了,还没看清楚?”马仁礼望着电脑抹起眼泪:“老眼经不住风喽。”
牛有草对镜梳着花白的头发,麦花拿喷气式电熨斗给牛有草熨衣裳。牛有草说:“裤线直了?肩挺了?都平整了?今儿个得风光一回。”麦花说:“爹,您放心,我保准让您风风光光地出去。”
麦香村的广场上聚集着众村民,村长站在广场旗杆下的高台上,旁边的桌子上摞满小红本。
马仁礼上下打量着牛有草,咂吧着嘴:“真是老来俏啊!”牛有草挺胸收腹说:“赶上大喜事,俏一回没毛病。”
村长拿着喇叭喊:“乡亲们,党的十七届三中全会的报告大家都听到了、看到了,人大的《物权法》明确了咱们农民的土地财产权,今后,土地承包经营权、宅基地使用权等都是咱们农民的合法财产权,有法律为咱们做保护。国家给咱们土地承包经营权人发放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咱们有权将土地承包经营权转包、出租、互换、转让、入股。”
村长刚要发小红本,牛有草高声说:“我想讲两句。”他昂首挺胸穿过人群走上台,望着台下的众村民,清了清嗓子说,“乡亲们,我老了,可我心里亮堂,我憋了一肚子的话,一辈子的话,不讲出来就得憋死。想当年,咱们农民跟着党干革命,就是为了能有自己的地。党对得起咱们农民,1948年土改,咱们农民有了地契,记得地契刚掐到手的时候,有人把地契塞进嘴里一口吞了,他说吞到肚里就掏不出来了!1978年第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咱们农民包产到户,吃饱了饭;2006年全国取消农业税,几千年来的皇粮国税不用交了;眼下,咱们农民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儿又来了,国家给咱们农民发了小红本,从今往后,咱们农民自己的地自己说了算,咱们农民有权了。一晃整整六十年哪,我这辈子不白活了……”牛有草说着眼泪淌下来。
领到土地证的当晚,牛有草戴老花镜借灯光仔细看着土地证,他把土地证立在桌上呆望着,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洋溢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麦花走进来问:“爹,您打电话让我回来干啥?”牛有草说:“闺女,替爹给你灯儿姨传个话,就那句话,你说了她就知道。”
白发苍苍的杨灯儿给窗台上的那盆铁树浇水,可喜的是铁树竟然开花了!月光笼罩着村庄,杨灯儿坐在炕头纳鞋底。孩子睡熟了,小娥子躺在孩子身边。杨灯儿说:“闺女,你总陪着娘,公社没意见?”小娥子说:“他整天忙得晕头转向,才懒得管我呢。老夫老妻的,能有啥意见?”
杨灯儿体贴地说:“那也不能热乎了娘冷了丈夫。娘这一辈子老想着往外折腾,村里有人对娘有看法,可不管你娘咋折腾,身子是干干净净,心里也是亮亮堂堂。”小娥子说:“娘,您不用管他们,是灯儿就得亮着。”
杨灯儿笑着说:“你爹死后,咱们家院里可热闹了,有男人往咱家圈里赶猪,有男人往咱家圈里牵羊,也有人半夜隔窗子捏嗓子喊,大妹子,冷不?我给你添把柴火?呸,一群死猫烂狗狼眼兔子头!闺女,娘看不上他们,娘的心尖上这辈子就擎着一个人儿,那就是你大胆叔!”小娥子说:“娘,您俩该成个家了,不能再等。”杨灯儿点点头:“得看一锅蒸熟的馒头谁来揭盖。”
当然,是牛有草来揭盖。艳阳高照,喜鹊临门。牛有草穿戴一新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说:“灯儿,我今儿个来,就为那句话。”杨灯儿平静地问:“你想揭盖了?”
牛有草涨红着脸说:“不能再等,再等就熟过头不筋道了。”杨灯儿矜持着说:“这话讲得轻巧了点!”
牛有草颤声道:“灯儿啊,这辈子没有你,我没有今天!”杨灯儿动情道:“大胆啊,这辈子没有你,我熬不到今天!”
牛有草坚定地说:“都讲这话了,咱们就办了吧!”杨灯儿说:“不能悄不声地就办了,我得听点响动!”
牛有草诧异地问:“你要大办啊,县里还市里?五星级酒店成不,一百桌成不?要不要响器班子?你说句话咱啥都能办成!伴郎我找好了,就是马仁礼啊!”杨灯儿笑了:“你找他当伴郎,弄不好就得打起来。我就要你办一件事,办成了,这锅我来揭!你身子骨还好?挑担水还能挑动?那你就从黄河边给我挑担水,我就要那个味儿。你挑担水从黄河边算起,遇到一个熟人就得站一下,说我给灯儿挑担水。就是见着马仁礼你也不能含糊!你把水给我挑到屋里,再给我烧锅热水,行不?”牛有草望着灯儿哈哈大笑,他边笑边咳嗽着说:“妥了!”
牛有草从黄河里挑着水经过玫瑰地头,马仁礼说:“大胆哪,你多大岁数了,作死啊?赶紧放下。”牛有草喘着气说:“放不下,灯儿叫我给她挑担水!”马仁礼笑着蹲在地上,眼泪都笑出来了。他揪了两朵玫瑰花插在担子两头,牛有草挑着水迈着秧歌步走了。
牛有草挑着一担水晃晃悠悠地在村街走着,边走边喊:“都让让道儿,我给灯儿挑担水!”他气喘吁吁地一手支腰一手扶着扁担。牛有草推开杨灯儿家的门,挑着水走进来大声喊说:“灯儿,我给你送水来了!”他放下扁担,把水舀进锅里,“水倒进锅里了!”他点燃液化气炉子,“灯儿啊,水烧上了,一会儿就开,你痛痛快快洗个澡吧!”
白发苍苍的杨灯儿坐在沙发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窗台上的那盆铁树花开得正艳。
几十台拖拉机在大片的土地上奔驰。满头白发的牛有草和马仁礼在撒麦种,一撒一个金色的扇面。满头白发的杨灯儿抱着干粮和水罐,盘腿坐在地头上幸福地望着……
(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