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灯儿告诉春来,马仁礼来电话了,让他放心大胆地回去。馒头该出锅就出锅,捧着热乎乎的大馒头,不信牛大胆不乐和。春来喜上眉梢,想让娘跟他们一起回,杨灯儿说,她现在不回,要回去也得风风光光地回。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黄河沿岸银装素裹,景色妖娆。
杨春来感慨万端地领着尼娜踏上故土,一回到麦香村,当时就炸了窝,乡亲们看着尼娜这个“洋鬼子”觉得很稀奇。尼娜一点也不扭捏,落落大方地对着大家伙儿微笑致意。
儿子还没进家门呢,消息早就传进了牛有草的耳朵里。他内心激动得波澜起伏,面儿上却风平浪静,绷着劲儿静静地坐在家里看电视,看的是动画片《黑猫警长》。
杨春来和尼娜来到牛有草家的院子里,他停住了脚步,尼娜低声问:“这是你家吗?”春来心潮起伏地说:“是我爹的家。”尼娜感叹说:“这房子怎么这么破旧啊?”春来说:“解放前盖的,比我的岁数大多了。”尼娜一脸惊讶,在她看来,这个古老的乡村不可思议的事情太多了。春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屋门口大声喊:“爹,我回来了!”
牛有草恍若充耳不闻,愣愣地看着电视。他在心里暗暗地说,小兔崽子,总算喊爹了。春来拉着尼娜走进屋子,像是怕吓着牛有草,轻声喊道:“爹!”牛有草耳朵似乎聋了,压根儿没听见。春来以为牛有草还在赌气,就放大了声音喊:“爹!”
此时电视里“黑猫警长”说:“不管黑猫白猫,抓到坏人就是黑猫警长!”
牛有草一拍大腿,胡噜了一把脸,迅速将眼泪抹去,起身说道:“不管真儿子还是假儿子,只要叫了爹,那就是亲儿子!”
牛有草安顿儿子和尼娜坐下休息,拿出一堆零嘴儿让他俩看电视磨牙,说还有点儿事儿要张罗,然后就匆匆出了门。他一溜小跑来到麦花家,女婿小肉包正在吃饭,牛有草劈头就问:“麦花呢?她哥回来了。”麦花外出谈广告去了,小肉包不敢说实话,谎称麦花去了厂里。牛有草让小肉包赶紧把麦花叫回来,今晚一家人好好乐和乐和。牛有草说完就走,小肉包望着他的背影说:“完了,弄不好得上大刑啊。”
牛有草一溜小跑,上街买了一堆东西,高兴得满脸老褶子都舒展开了。他迎面遇见马仁礼,马仁礼问:“听说春来回来了?”牛有草喜不自禁地说:“是啊!他管我叫爹了!今晚我请客。”牛有草顾不上跟马仁礼多聊,屁颠儿屁颠儿地往家赶,马仁礼大喊:“慢点儿跑,别崴了脚脖子!”
天刚一擦黑儿,牛有草就整满了一桌子菜,丰盛得都没地方摆。除了自家人,当然少不了老伙计马仁礼。牛有草皱着眉头问小肉包,麦花到底去哪里了?她哥从国外大老远回来,咋连个面儿都不露。小肉包不敢再瞒,说麦花为了扩大假发的销路,找人谈广告去了。牛有草生气地说:“真是吃饱了撑的,乱花钱胡折腾!这么大的人了还不让我省心。”在座的人面面相觑,谁都不吭声。马仁礼忙劝说:“春来带着尼娜回来一趟不容易,大家高兴。该开席还得开席,该乐和还得乐和。大胆,你别扫了兴。”
牛有草点点头说:“今天我儿子回来了,咱们得高兴。儿子啊,这洋妮子叫啥来着?”春来忙说:“尼娜,她叫尼娜。”马仁礼钦佩地说:“尼娜是海量啊,愣是把我灌醉了。”牛有草惊讶地说:“那咱就举杯干一个,一是欢迎我儿子回来,二是欢迎尼娜来做客。”
大家站起举杯,一饮而尽。
牛有草看着虎墩墩的儿子,真是感慨良多,他一边给春来夹菜,一边说:“儿子啊,到家啦,吃饭就要甩开腮帮子可劲儿造!”春来忙不迭地点头,也给爹碗里夹菜,牛有草嚼着肉,笑着说:“香,真香,香到骨头里了!”
尼娜一脸困惑,问春来:“亲爱的,你施展了魔法吗?怎么能把菜变得更好吃?”春来笑着给尼娜夹菜,她吃着认真地说:“没什么不一样啊!”众人听了哈哈大笑,这洋妞是个直肠子。尼娜一点儿也不避讳,夹菜喂给春来,两人腻腻歪歪,很是亲热。弄得牛有草和马仁礼不知往哪里瞅,真是别扭。
饭后,年轻人都跑出去凑热闹了,桌前就剩下俩老头儿。马仁礼喝得有点儿多,躺倒在炕上说:“大胆哪,今天高兴,等我醒醒酒,咱俩接着喝。”牛有草皱着眉头说:“春来搞什么鬼?带个洋鬼子回来,两人还挺热乎!”马仁礼笑呵呵说:“就算他俩好上了也没啥啊!”
牛有草瞪着牛眼说:“放屁,中国种和外国种能弄混吗?弄混还不得生个杂种出来?”马仁礼说:“嘿,前阵子我说要找个洋媳妇,你不是很赞成吗?”
牛有草一本正经地说:“那是玩笑话!你要是找个洋媳妇,还不把老马家的祖宗气死。”马仁礼因势利导说:“都什么年代了,咋就不能弄混?杂交好啊,马和驴配生出骡子,骡子比驴能干活,还像马一样灵活。咱们管俄国人叫老毛子,俄国人和咱中国人生出的孩子叫二毛子,二毛子再生就叫三毛子……”
牛有草一挥手打断说:“别说了!生来生去全是毛子,我老牛家的人不就没了?我进祖坟见到祖宗能交代了吗?”马仁礼问:“你还能把一对小鸳鸯拆散?”牛有草气哼哼地说:“我非把这事搅黄了不可!”
尼娜虽然性格直爽、大大咧咧的,可她还是能感觉到牛有草隐隐约约的戒备之心。尤其是春来的态度让她不满,磨磨叽叽的,竟然不敢挑明他俩的关系。夜晚,他俩躺在杨灯儿家的炕上,尼娜直言不讳地问:“你为什么不跟你父亲讲我们的事呢?是因为我长得丑见不得人吗?”春来忙解释说:“亲爱的,你想哪儿去了,不是没恰当的机会嘛。明天我就跟我爹讲。”
尼娜担心地说:“你父亲是个保守的倔老头,会同意我们的婚事吗?”春来斩钉截铁地说:“会的。你放心吧,这辈子我就爱你一个人。”尼娜高兴地钻进春来的怀里,两人吻到了一起。
翌日一大早,马仁礼就敲开了春来家的门,气喘吁吁地说:“你爹不同意你们的事了,你赶紧领着尼娜回俄罗斯结婚,等孩子生出来他就没招了。”春来梗着脖子说:“这不是偷偷摸摸的事儿,我既然回来了,就得把事说清楚。”
马仁礼劝道:“你爹那牛脾气,你还不知道?万一把他气出个好歹,那可就好事变坏事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躲过风头,再慢慢说。”春来想了想说:“好吧,我回屋收拾完就走。”
送走马仁礼,春来急急忙忙收拾行李箱,尼娜诧异地问:“我们要走吗,为什么啊?”春来苦着脸说:“有些事儿我跟你讲不明白,你要相信我,咱们回去就结婚。”尼娜点点头:“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去哪儿都行。”
两人拖着行李箱刚要走,却被牛有草堵在院门口,他黑着脸说:“刚回来就走?就是走也得跟你爹说一声啊!”仨人回到屋里,春来倒一杯水放在桌上说:“爹,您坐吧。”
牛有草坐在椅子上神色严峻,春来和尼娜坐在炕沿上像是接受审问。春来鼓足勇气说:“爹,尼娜是个好女孩,我和她……”牛有草打断道:“别忘你是哪块地里冒出的苗!”
春来见爹态度生硬,赌气说:“不管哪块地,是土里冒出的苗就行。”牛有草冷着脸说:“咱们这儿的土跟他们那儿的土不一样,长出的苗也不一样。”
尼娜困惑地问:“你们在说什么呢?土啊苗的,爸爸……”牛有草摆手说:“等等,我还不是你爹,改口这事不能这么轻巧!”
尼娜皱眉道:“对不起,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春来是我的未婚夫,我们就要结婚了。”牛有草撇嘴说:“瞅瞅,爹娘还没答应呢,说结婚就结婚,老祖宗的规矩不讲了吗?”
春来耐着性子说:“爹,我们这次回来,就是想跟您说说我们的事儿,我们要结婚了。”牛有草放出狠话:“你要还是老牛家的人,你要还认我这个爹,就把话收回去。你要是和她结了婚,你爹我死后连祖坟都进不去!”
春来毫不退让地说:“爹,您太守旧了,我娶一个外国人,至于让您进不了祖坟吗?不管您赞成不赞成,我一定要娶尼娜!”尼娜挺胸道:“我一定要嫁给春来,他就是我的男人!”她说完抱着春来亲吻。牛有草一捂眼睛叫道:“天哪,让我的眼瞎了吧……”他急忙站起来走出去。
儿大不由爹,牛有草晃晃悠悠回到家,闭眼盘腿坐在炕头上生气。马仁礼知道牛有草的牛脾气一旦发作,九牛都拽不回头,便跑来劝解:“大胆,练气功运气呢?我给你倒杯水?”牛有草沉着脸不说话。马仁礼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很平常的事儿让你弄得天要塌下来。不就是娶个洋妞儿嘛!哪儿的女人不是女人?”牛有草气呼呼抄起枕头朝马仁礼扔去。马仁礼闪身躲过说:“你也就能朝我使劲儿,当着孩子的面你咋没劲儿了?捂眼看都不敢看。别急,这事先攒着,有账不怕算。眼下一对小鸳鸯不吃不喝绝食了,你看咋办吧?”
其实,这对鸳鸯并没有绝食,那是马仁礼的鬼主意,要将牛有草的军。尼娜不解地问:“我们的婚事,为什么一定要你父亲答应呢?咱们都是成年人,可以决定自己的幸福。”春来解释道:“你不懂中国人的规矩,我们中国人最看重一个‘孝’字,我要是不经过爹娘同意就结婚,就成了不孝的人。”
牛有草听说小两口绝食,真的坐不住了,他来到门口高声叫开门。春来在屋里说:“爹,您先说答不答应,不答应就不开门!”他说着唱起了《冬天里的一把火》:“你就像那一把火,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每次当你悄悄走近我身边,火光照亮了我……”尼娜也跟着唱着。
牛有草眼珠儿一转有主意了,他扭头走了,很快就开着手扶拖拉机闯进院子里,手扶拖拉机冒着黑烟,发出突突突的马达轰鸣声。牛有草高声喊:“你开不开门?”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屋里高唱起《国际歌》。牛有草冒火了,他一踩拖拉机油门,拖拉机朝门撞去。门被撞开,拖拉机冲进屋里,把炕撞塌了。灰尘中,牛有草掸着身上的灰尘使劲咳嗽。春来和尼娜靠在炕沿旁,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宁死不屈地盯着牛有草。
对这个倔脾气儿子,牛有草实在是没辙了,但要他让举白旗,没门儿。
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如果说,牛有草心里还有个怕的人,那就非杨灯儿莫属了。春来知道爹的软肋,打电话到俄罗斯告状。杨灯儿一听就火冒三丈,在电话里痛斥牛有草:“牛有草,你凭啥撞我家房子?你咋不撞你家房子呢?”牛有草赔着小心说:“他俩没住我家呀。灯儿啊,你别骂我了,我给你好好修修,保准比以前的好。”
杨灯儿一语定音:“咋修你自己琢磨,孩子的事儿,我做主了!”牛有草哀求说:“灯儿啊,你这是逼我进不了祖坟啊!”
杨灯儿挖苦讽刺说:“你放心,等你进了祖坟,你祖宗问起这事,你就晃着脑袋装不知道。你偷着给我写信,我去找你,我跟你祖宗们讲。你祖宗要是拿板子打你屁股,我替你挨着!”牛有草装糊涂说:“我家祖坟,你去干啥?”
灯儿厉声道:“我咋就不能去?”牛有草只好说:“这……不讲这事了,国际长途怪贵的,我挂了。”
灯儿喊:“牛有草你给我听着,儿子三十多岁了,找个媳妇不容易,你要是把这门亲事搅黄了,我……我就让你惦记一辈子的好事成不了!”牛有草放下电话,长叹一声:“一辈子惦记的好事啊,非成不可!”
这时,传来坏消息,尼娜突然昏厥被送乡医院。牛有草闻讯急忙来到医院打听情况,护士反问:“你是患者什么人?”
牛有草嗫嚅着说:“我是她……她是我儿媳妇。”护士说:“你儿子真有本事,找了个外国媳妇。你儿媳妇没什么大事,就是身子虚弱,怀孕几个月了,营养得跟上。”牛有草连连点头:“知道,怀上好,怀上好啊。”
尼娜从医院回来了,牛有草特意给她做了肘子、猪蹄和烧鸡,加强营养,她怀了牛家的骨肉,可得小心伺候。他撕下一个鸡腿递给尼娜,尼娜接过鸡腿道谢。
牛有草笑道:“应该说谢谢爹。”尼娜高兴了:“春来,我可以叫他爸爸了!”她一下抱住春来亲吻着。牛有草一捂眼睛说:“赶紧吃,吃还不老实!”
春来说:“爹,您也该成个家了。”牛有草长叹一口气:“馒头蒸上了,啥时候能揭锅,得等它熟了。尼娜你赶紧吃,补好身子给我生个大胖孙子。”
尼娜认真地问:“爸爸,还没生您怎么知道是孙子呢?难道您不喜欢孙女?”牛有草说:“也稀罕,可我老牛家自打你爹我这代起是一脉单传,没个孙子垫底,我交代不下去!”
尼娜追问:“爸爸,我听不明白,要是生了女孩该怎么办?”牛有草笑着说:“那就再生,啥时候生出带把的你就交差了。”
尼娜困惑地问:“什么带把的?”春来笑了:“尼娜你别问了,有空我慢慢给你讲,赶紧吃饭。爹,您怎么不吃啊?”
牛有草摇头晃脑说:“我正琢磨给孙子起个啥名好呢。人老了,说不定啥时候就腿一蹬,眼一闭打挺了,能不能看着孙子还两说。我得先想好孙子叫啥名,等见到你爷爷和各位祖宗,我得把名报上。”
春来宽慰道:“爹,您这身子骨等孙子结婚都没问题!”尼娜插言:“孩子的名字我想好了,孩子的妈妈叫尼娜·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娃,孩子的爸爸叫杨春来,孩子就应该叫春尼·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娃·杨。爸爸,您满意吗?”
牛有草忙问:“他爷爷我姓牛,我孙子的名里咋没牛字呢?”春来忙说:“爹,您听我的,孩子叫春尼·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娃·牛,这样行吧?”尼娜拍手说:“多美的名字,这是我们爱情的结晶!”
牛有草试探着问:“能把中间那些零碎去掉吗?”尼娜不明白零碎是什么意思。牛有草解释,“零碎就是多余的东西,像鸡肠子狗肠子……”尼娜不高兴地说:“爸爸,你这样说话是对我的不尊重!”
牛有草坚持己见说:“你要跟我儿子结婚,就得按着我们这儿的规矩办,啥‘维奇’、‘诺娃’的,都给我去掉!”尼娜争辩道:“爸爸,您只是孩子的爷爷,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我是孩子的妈妈,是孩子的直接监护人,我才有权决定孩子的名字!”
牛有草一拍桌子说:“你这是啥话?爷爷就不能给孙子起名了吗?”春来急忙说:“尼娜,不要跟我爹这样说话。爹,您别生气,这事可以商量。”
牛有草气呼呼说:“商量个屁,我孙子的名我说的算,就叫牛铁蛋儿!”春来笑着说:“这名太土气了。”牛有草瞪眼说:“土气啥,你出趟国就成洋人了?”
尼娜赌气要回家,她动手收拾行李箱,春来劝说着尼娜。牛有草也生了一肚子闷气,走出门去。夕阳西下,牛有草坐在石蹾上发呆。马仁礼走过来说:“你咋越老越糊涂呢?一辈管一辈的事儿,隔辈的事儿咱管不着,人家爱叫什么叫什么,等你两腿一蹬,人家就是改姓孙猴子你也没招。”牛有草气呼呼说:“只要我还能看着影儿听着声儿就得管,还能让他们翻了天?”
马仁礼出招说:“大胆哪,咱这是跨国婚姻,扁担两头都得顾。我跟孩子商量好了,给你孙子起三个名,一个叫他们说的那个名,是给他外公听的;一个叫牛春泥,是给你听的。春天的泥土又肥又厚,再加一头牛,地不愁种,人不愁吃,喜人啊!小名就叫铁蛋。他们都赞成,全票通过。”牛有草这才笑着站起来:“二比一,这一仗打赢了!”
这对鸳鸯要飞回去了,牛有草送他们到黄河边。上船前,牛有草递给春来一个布包说:“儿子,替爹给你娘带个好,我给她捎点膏药,你回去一定得让她敷上,那边冷,她那老寒腿禁不住。”
春来和尼娜上了船,牛有草看着船远去,热泪盈满眼眶……
麦花出去联系广告,一走就是好多天,等她走进家门时,天已经黑了。她蹑手蹑脚走进院子学着鸭子叫,门一开她就麻利钻进去。小肉包笑着说:“媳妇你可回来了,事办的咋样?”麦花坐在炕沿上说:“交订金了!”小肉包点点头说:“没白跑,我去给你烧水烫烫脚。”
第二天一早,麦花去假发厂,
迎面遇见爹。牛有草懒得再为她操心,见面就说:“事儿办得挺好吧,今后自己走道儿吧。对了,你哥要结婚,你给我拿点儿钱,我得给你哥撑撑门面,买房置办家当。”
麦花为难地说:“爹,为了让咱的买卖做得更好,我请明星做广告交了订金,手头暂时没钱。”牛有草不高兴地说:“胡闹!赶紧把钱给我拿回来!”
麦花解释说:“爹您别着急,钱拿回来也行,可是合同签了,现在拿回来是违约,得三倍赔偿人家。”牛有草愣愣地望着麦花,他脑子一晕身子倒了下去。
等牛有草醒来时,他已经躺在自家的炕上,小肉包正在给他的头做按摩。麦花把湿毛巾盖在牛有草额头上说:“爹,您别着急,面粉厂还有订单,假发厂也快出货了,等回来钱我就给我哥寄去。”牛有草叹气问:“你那广告不是还欠人家钱吗?”
麦花说:“这事我想办法,您别着急上火,您一倒下我就没底了。”牛有草埋怨说:“你想让我站就得给我个棍儿撑着,棍儿被你拿走了,我能站得住吗?”
牛有草闭着眼睛,一双手伸过来捏着他的头,他称赞说:“呀,这几下力道不错,真舒坦!”马仁礼笑着说:“也不看看是谁给你捏的!”
牛有草要起身,马仁礼按住说:“老实点,再动我把你脑袋捏冒泡!为点小钱至于上这么大的火吗?”牛有草叫道:“哪是小钱儿啊,儿子要结婚,人家没张嘴,我当爹的不得准备好吗?”
马仁礼掏出一个厚厚的纸包说:“我这正好有点闲钱,你拿去用吧。”牛有草摆手说:“我不用你的钱。”马仁礼只好推说:“你以为我白给你用啊?利息比银行高。用不用?”牛有草点点头:“那就用点儿也成。”
病了一场痊愈后,牛有草觉得自己老了,他想趁着还能走,到俄罗斯看看杨春来。麦花告诉他:“我发现一有球赛,看台上那些欧洲球迷就戴着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假发,那些款式咱们厂子也有。今年夏天是足球世界杯,我想把咱们的假发往那里倒腾倒腾。这得到欧洲考察一下,看家里得有人坐镇,要不您先别走。”牛有草叹了一口气说:“想管的时候管不住,不想管的时候撒不了手!”
麦花到欧洲后,给爹打电话说,那里竞争很厉害,印度商人使劲压价,国内假发厂商也在竞争,不好弄。牛有草让麦花赶紧回来,生意谈不成就当旅游了。可是麦花说不能白跑,一定要再努力争取。
又过了几天,牛有草和小肉包正吃饭,麦花拖着行李箱满身疲倦地回来,气也不吭就走到炕边仰身睡倒。牛有草赶紧劝解:“闺女,不就是世界杯嘛,他们能相中咱们的假发是他们有眼力,没相中是他们不识货,这么大的便宜没占着,他们吃亏!”小肉包也说:“爹讲得对,咱们不吃亏,他们吃亏!”
麦花一咧嘴哭了起来。牛有草和小肉包慌了,不知道该咋办。麦花忽然坐起来说:“爹,成了!遭了多少罪就不说啦,反正咱成了。”牛有草心疼道:“闺女你吃了不少苦,小脸都瘦了!”
麦花打开箱子,里面全是购买方给的纸板,各种发型要求都写在上面。麦花说:“爹,这是合同和订货单,您光看数字就行。”牛有草拿着都是洋文的订货单手抖着说:“闺女,赶紧加班加点,豁上命干吧!”
电视上正播放足球世界杯开幕式,许多工人坐在大电视机前观看,牛有草和麦花坐在最前排。看台上人浪翻滚,彩发飘飘。
麦花用手指着说:“爹,您看,那就是咱们的假发!到处都是咱们的假发!”牛有草走到电视前,眼贴近电视仔细看着说:“这是咱农民生产出来的假发!咱的假发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了!”
众工人欢呼,牛有草转身朝大伙儿深深地鞠躬,热烈的掌声响起来。麦花一把搂住牛有草,止不住热泪滚落。
晚上,小两口上炕睡觉,麦花兴奋地告诉小肉包:“德国人来咱们这儿做一个农村项目的事有信了,他们正在考虑,很有希望。”小肉包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咱们要是能把德国人招来,联合德国人把咱们这一亩三分地换个新模样,到时候跟爹一讲,他展扬还来不及呢!”说完抱着麦花就亲。
牛家的生意蒸蒸日上,马家当然不甘落后,也想把玫瑰花的生意做大做强。这天,乡亲们在地里给玫瑰苗锄草,望着郁郁葱葱的玫瑰苗,马公社喜滋滋说:“爹,小苗不愁长,又碰上暖春,那是噌噌地往上蹿。您看乡亲们精神头足的,就等着赚钱呢。”马仁礼提醒说:“你上点心给我看住了。去年咱爷们儿自己种,赚钱赔钱是咱自己的事。现在乡亲们把压箱底儿都掏出来种玫瑰,这是信得着咱。可要是有个闪失赔了大伙儿的钱,那咱爷们儿这些年攒的热乎气儿全跑了,脸也丢尽了。”
马公社信心十足地说:“爹,您想多了,咱们的销路这么好,还能出什么事?”马仁礼摇头说:“儿子,小心无大差!”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接下来就是倒春寒天气,阴雨连绵,气温很低。马仁礼、刁老三和许多村民穿雨衣到地里看玫瑰苗。刁老三告诉大家,如果是一般的玫瑰苗,三五天就扛不住了,可咱们这玫瑰苗好,估计扛一个礼拜没问题。
可是,小雾雨还是昼夜不停地下着,玫瑰苗有点扛不住了。马仁礼愁容满面地站在院里仰头望天,雨点落在他的脸上身上,他求告道:“老天爷,您开眼吧!乡亲们不容易,刚过几年舒坦日子,您别再折腾他们,我求求您了!”
马仁礼担心村民们埋怨,可是村民们没埋怨的意思。有的说,马村长这几年带着大伙儿过上了好日子,感谢还来不及呢;有的说,马村长让大伙儿种玫瑰,是想带大伙儿赚钱,碰上倒霉天气,谁也没招儿;还有的说,实在不行就当自己养花自己看,乐和乐和就完了。
话是这么说,可马仁礼不能这样想啊。他实在顶不住了,一下子病倒在床。马仁礼浑身发烫,却冷得不行,他捂着被子猫在炕上。马公社把一碗姜汤放在炕桌上说:“爹,您喝点姜汤暖和暖和,我再去地头看看。”
牛有草走进来,脱掉雨衣甩了甩坐在炕头上:“病了?还捂着厚被子!”马仁礼翻着眼珠说:“管得着吗?我家的被子,想捂就捂。”说着打了个喷嚏,“都是被你这身牛膻味熏的!”
牛有草一脸正经说:“仁礼啊,你说这天啥时候能缓过来?你是跟老天爷腚后头走的人,咋能不知道?”马仁礼说:“你要是铆着劲儿来羞臊我,咱俩就别拉呱了,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牛有草真心道:“这叫啥话?咱兄弟是啥交情,我能在节骨眼儿上下绊子吗?我干的哪件事少了你?你不都是在背后给我支着吗?”马仁礼带着气说:“我支着也没支出好儿,到头来好事都在你身上,出了毛病全是我兜着。”
牛有草说:“这话不在理。唐三藏能取上真经,那是靠孙猴子帮忙;宋江能占山为王,那是靠着一百单八将;刘备能在一方立棍儿,那是靠诸葛亮支着。在我这儿你就是诸葛亮。仁礼啊,远的咱不讲,这几年我干养猪场,你干饲料厂;我闺女干假发,你儿子琢磨种花;我一颗麦子做文章,你一株玫瑰做文章。仁礼啊,你的心思我清楚,你是不服气。”
马仁礼实话实说:“这话让你说准了。咱俩兄弟归兄弟,交情归交情,可我心里明镜儿一样,你这辈子没瞧得起我。”牛有草趁机来个激将法:“你这话也说准了,我还真瞧不起你。远的不讲,就说近的,你没事玩啥花呢?就是要玩你玩得起才行!赚钱了你大嘴一张,这家伙乐的,后槽牙都能露出来;可受了点灾,一下就瘪茄子了……”
精明的马仁礼上套了,嚷道:“你给我闭嘴!牛有草,我就喜欢养花,怎么了?今年花没了,我明年接着种,赔了乡亲们的钱,我砸锅卖铁、扒皮熬油也能还上!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赔得起!我要让你看看马仁礼是不是个瘪茄子!”牛有草哈哈大笑:“这话讲得敞亮、硬气,你要真有这股硬气劲儿我就没白来。”
马仁礼说:“你来不来都是这话,散会!”牛有草笑着说:“姜汤还没喝。”
马仁礼也笑了:“我真拿你没招儿。”牛有草说:“没招儿你就当着老天爷的面把姜汤喝了,让老天爷瞪眼干着急。缺钱我那儿有。”
老天爷终于给脸,满天雾气散去,阳光洒满玫瑰园,大家满心欢喜,总算松了一口气。刁老三说:“到底缓过来了,用不了几天一冒花骨朵,这事就成一大半啊!”马仁礼说:“刁师傅,酿酒的事你得上上心啊。”
刁老三信心满满地说:“酿酒我最拿手。提炼精油的设备前几年听说外国的设备好,有人亲自去考察,没成想还不如咱们自己的设备好呢。”马仁礼说:“那咱们就自己造,不怕花钱,儿子,这事就交给你了。”
遍地的玫瑰花盛开了。小山一样的玫瑰干花蕾堆旁,烘干机运转着。炼精油的设备造好了,玫瑰精油一滴一滴地流淌出来。
马仁礼给牛有草送来一坛玫瑰酒,牛有草闻了闻说:“真香啊!”马仁礼笑着说:“还没揭盖就闻着香味了?”牛有草呵呵笑着说:“是你身上的味儿不错。”
马仁礼故意说:“咱天天围着玫瑰转,味儿能不好吗?不像有些人,天天围着猪圈转,能臭死人。”牛有草点点头说:“你别看我身上臭,可我吃到嘴里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