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老农民 高满堂,李洲 第2页,共2页

孔师傅反问:“你能教我?”牛有草挺大气地说:“这有啥不能教的,你跟我学,我跟你学,谁也不吃亏。”孔师傅学着牛有草的招式练起来。

练完功,牛有草和孔师傅从公园出来。孔师傅说:“你这套拳法还真累人。”牛有草说:“我要是把绝招亮出来,那才累人呢。”说着和孔师傅握手。

孔师傅惊奇道:“你的手掌这么硬,铁砂掌?”牛有草一笑:“你说呢?”

孔师傅挺佩服地说:“真是高人不露相。老哥,幸会幸会,您看样子不是本地人。来青岛办事还是找人切磋武艺?”牛有草说:“我来请一位高手。”孔师傅饶有兴致,请牛有草到家里坐,两人喝茶唠嗑,越聊越近乎。

回到旅馆时,已是夜晚。牛有草俨然成了太极拳高手,他在镜子前比画着对麦花说:“闺女,你看爹这牛家拳咋样?像武功高手不?”麦花笑着说:“太像了。爹,您怎么知道人家能跟您学呢?”

牛有草说:“也是误打误撞。不管他跟不跟我学,我天天在他身边比画,早晚能把他的心思比画活动。讲句老实话,这是骗人的招啊,可不使这招跟人家搭不上话。先处处感情,找个机会把实底交了。”

果然,练功练出了感情,几天之后,孔师傅请牛有草在饭馆吃饭,他说:“老哥,这些菜合不合你的口味?”牛有草说:“嘴大吃四方,有酒就行。”

孔师傅要给牛有草倒酒,牛有草一把夺过酒瓶给孔师傅倒酒。孔师傅拦着说:“您怎么能给我倒酒呢?”牛有草说:“老弟,我打扰你好几天,这酒得我给你倒,这顿饭得我请你。”

孔师傅挺真诚地说:“这可不行,哪有师傅请徒弟的道理!”牛有草说:“就这规矩,要吃就得我请你,要不我不吃!”说着倒了两杯酒,“老弟啊,我教你好几天了,你就没琢磨琢磨这每一招为啥叫那名?”

孔师傅说内行话:“功夫看招不看名,名再好招不好没用,招要是好没名也是好招。”牛有草开始交底:“我这每一招的名都有讲究。翻就是翻地,锄就是锄草,撒就是撒种子,割就是割麦子,抡就是抡连枷,甩就是甩鞭子……”

孔师傅问:“老哥,这不都是农活吗?”牛有草点头:“一点不假,你老哥我就是农民,这一手老茧就是镢头把子硬搓出来的。”

孔师傅望着牛有草:“老哥,我怎么糊涂了?”牛有草喊了一声:“麦花,出来吧。”麦花走出来。

孔师傅望着麦花问:“你不是找我干假发厂的那个人吗?”牛有草说了实话:“孔师傅,我是麦香岭麦香东村的村长,叫牛有草,这是我闺女牛麦花,我们父女俩跑这么远的道,要请的高手就是您。”

孔师傅打破砂锅问到底:“那您的牛家十三式……”牛有草实话实说:“那是我们农民干活的把式,我耍了一辈子,要讲种地,肯定是把好手!老弟啊,我该讲的都讲了,我要是再有一点儿招,也不能给你使这套路子,丢人哪!干假发是我闺女的主意,本来我不赞成,农民土里刨食,树上摘果,喂点牲口,吃口饱饭。可我听闺女讲,你们这儿的假发厂瞧不起我们农民,有点技术就憋着藏着,不让我们干。要真有能耐就不怕亮出来,亮出来你都学不会,那才叫真能耐!”孔师傅心里纠结,沉默不语。

牛有草继续说,“老弟啊,我这么大年纪也没多少年活头了,折腾这么多年,我村里的乡亲有饭吃,本来我该知足了。可我闺女比我心大,还想让大伙儿过更好的日子。老实说,假发生意我本来寻思让年轻人摸摸试试,可一摸上这东西还挺扎手。我们农民一手老茧不怕扎呀,越扎还越舍不得放手。老弟,这都是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是瞧得起我们农民,那你就跟我走一趟,你去了就是技术入股,赚钱按股分红,乡亲们还感谢你的大恩大德。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埋怨,就当我来这遛了个弯儿。”

孔师傅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他端起杯和牛有草碰杯。牛有草说:“闺女,结账!”孔师傅说:“这账我结!我得请您这老农民吃顿饭,尽尽地主之谊,要不等我去您那儿,乡亲们该笑话我小气了。”

牛大胆望着孔师傅,开怀大笑:“有你这句话,乡亲们就能把你捧起来,托到天上去!”

马仁礼和牛有草在家乡的土地上八仙过海各显其能,杨春来娘俩在俄罗斯种地这条路却走得更为艰辛。盛夏,布拉戈维申斯克骄阳似火,日头毒辣辣地笼罩着田地。杨灯儿戴着草帽,在蔬菜地里摸着西红柿秧苗,查看墒情。杨春来走过来说:“娘,我刚听广播,今年赶上三十年不遇的干旱,什么时候下雨不知道,只能有多少水浇多少,再等等看,说不定什么时候一个炸雷就把雨震下来。”杨灯儿发愁说:“都半个月了,这苗该喝水的时候就得喝上,等蔫透了,就是来场大雨也抬不起头。伊万那儿不是有个水库吗?实在不行管他借点儿水。”

杨春来摇摇头:“那人见钱眼开,我不求他。”灯儿沉吟片刻说:“你抹不开面子,我去找他试试。”

伊万是个酒鬼,凡事利字当头,不讲人情。他一边喝酒一边皱着眉头耐心听杨灯儿和春来说借水的事儿,满脸不痛快地说:“你地里旱我这儿也旱,我把水给了你们,我家的地怎么办?”

杨灯儿赔着笑脸:“什么你家的我家的,还不都是你的地。你水库里的水暂时用不了,大太阳晒着,越晒越少,还不如借给我们点,就当送我们个人情,弄不好过两天就下雨了呢。”

伊万反问道:“要是不下雨呢?”

杨灯儿真诚地说:“那咱们再一起想办法。伊万先生,我们要是有了好收成,明年接着租地,你不是也赚了?”

伊万摇摇头:“明年的事我看不到,我就能看到眼前的事。水不能借给你们,请不要打扰我品尝美酒。”

杨灯儿灵机一动说:“伊万先生,你不是很能喝酒吗?那咱俩比一比,你要是赢了,我转身就走,你要是输了,就开闸放水。”伊万说:“我不会和一个女人比喝酒,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你输了,敢把你们那台装甲车送给我吗?”杨灯儿望着伊万豪爽地喊:“拿酒来!”

桌上放着四瓶酒,伊万和杨灯儿对面坐着。伊万打开酒瓶,往杯里倒酒。杨灯儿打开酒瓶,对着瓶嘴喝。伊万默默地望着杨灯儿,他也拿起酒瓶对着嘴喝。喝完一瓶,二人又拿起一瓶酒喝。杨春来看得惊心动魄,心里既感动又惭愧,娘为了他,将命都豁出去了。杨灯儿咕嘟咕嘟喝完酒,用手支着头大口喘着气。伊万眼珠子红红的,他把最后一口酒使劲咽下去靠在椅背上呼哧带喘的。

杨灯儿盯着伊万喊:“拿酒去!”伊万摇摇头说:“没酒了。”

杨灯儿摇摇晃晃站起身打开酒柜,她拎着两瓶酒走过来,把酒蹾在饭桌上:“来,接着喝!”伊万问:“你怎么这么能喝?”

杨灯儿说:“全靠一股气儿顶着,来,干了!”伊万像是喝毒药一样,一口酒喷出来,不停地摇着头。杨灯儿问:“你认输了?”伊万说:“输了也不给你水!”

杨灯儿涨红着脸喊:“那你就不是个男人!”伊万耍赖说:“我怎么不是男人?我还请你喝酒呢,你喝了我的酒该感谢我,想要我的水,没门儿!”杨灯儿站起身说:“伊万先生,从今天开始,咱们不是朋友了。”

伊万望着杨灯儿的背影喃喃地说:“这个女人太可怕了!”杨春来扶着娘走,杨灯儿腿一软,靠在他的肩膀上。杨春来搂着娘,眼睛湿润了。

晚饭后,大家伙儿聚集在麦香农庄餐厅商议对策。有人说,实在不行的话,等后半夜,偷偷在水库坝底下挖个洞,把水引过来。杨春来摇摇头说,偷偷摸摸的事儿咱不干,不能让老毛子把咱看扁了。沉默片刻后,有人发牢骚说,要不咱回家得了,吃香的喝辣的,还不用受窝囊气。杨春来说:“大伙儿来的时候是自愿来的,想走随便走,我没权利拦着。不管谁走,我是不走,折腾了好几个月,苗都冒出来了,现在走了,就是给人家忙活了。”

大家想想在理啊,这时候撂挑子不是便宜伊万这家伙儿了吗?有个农民看着杨灯儿说:“灯儿姨,咱们这儿数您辈分高,您讲句话吧。”

杨灯儿冷静地说:“老天不下雨,咱们就从地里挖。”杨春来问这话是啥意思?他娘斩钉截铁地说,打井!

说干就干,杨春来夜里带着一伙儿人在田野里挖坑打井。不知是谁报了警,一辆警车呼啸而来,车灯雪亮,照得众人晃眼。几个警察走下来,其中一个警告说,想挖井必须有合法的手续,没有合法手续就是违法。

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杨春来心急火燎地出没于当地政府的一幢幢办公大楼,开始他还满怀希望地诉说恳请,遭受了无数次冷遇后,他有些垂头丧气了。尼娜看在眼里,疼在心头,劝父亲给杨春来他们放水缓解旱情。伊万态度坚定地说:“气象台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水库里的水要是给了中国人,咱家没水用怎么办?爸爸知道你喜欢那个年轻人,可是你

没有权利要求我为他做出牺牲,我要保护我农场的利益。”

持续的高温使田地龟裂,河流干涸,伊万家水库里的水快速蒸发,只剩了一半儿。伊万站在水库坝前也是忧心忡忡,他祈祷道:“上帝呀,你快下雨吧!”尼娜牵着马走来,再次恳请父亲给杨春来他们放点儿水。伊万声色俱厉地说,不要再说这件事儿,谁都没有权利干涉他做出的决定。

尼娜失望地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伊万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在大坝前坐下,掏出酒瓶喝了一口酒,喃喃自语道:“上帝呀,我是自私鬼吗?我做错了吗?不,没有人有权利分享我的东西!”

伊万喝得醉醺醺的,恍惚之间,看见一辆装甲车奔驰而来,迅猛地撞向水坝,水坝被撞开了一个大豁口,水喷涌而出,涌入田地。尼娜从装甲车里钻出来哈哈大笑,杨春来等人跑过来惊奇地望着这一幕,目瞪口呆。

伊万惊得酒醒了,指着杨春来和杨灯儿大喊:“你们是抢劫犯!”尼娜说:“爸爸,是我撞的水坝,跟他们没关系。”

伊万气愤道:“可是你开的是他们的装甲车,都是他们让你做的,我要到法庭告他们!”尼娜大声说:“爸爸,你要告就告我吧,是我抢了他们的车,是我抢了您的水,所有的罪过都在我身上!”

伊万伤心地说:“尼娜,难道为了他,你就不顾爸爸的感受了吗?”尼娜说:“爸爸,他救过我的命,您不应该对他这么吝啬。”

伊万说:“用不着你教训我,尼娜,你要是跟爸爸承认错误,爸爸可以原谅你。否则,那你就不是我的女儿!”尼娜态度坚定地说:“我没做错,不会承认错误。”

伊万伤心失望地说:“好吧,尼娜,从今天起,我不是你爸爸,你也不是我女儿,就当我白养你二十年!”说完,他步履蹒跚地离去,尼娜望着伊万的背影流下了眼泪……

杨春来走上前,把尼娜紧紧抱在怀里。

忽然,刮起大风,天空乌云密布,轰隆隆的雷声响起,倾盆大雨下了起来。

谁都没想到,大雨竟然连下一个礼拜不停。这场暴风雨来得急,公路桥被冲垮,交通中断了。杨灯儿让大家提前准备,都勒着点裤腰带,省点粮食。

伊万站在窗口,望着窗外的大雨,满脸愁容。杨春来和尼娜穿着雨衣走进来,尼娜把一篮子蔬菜放在桌子上。伊万冷冷地说:“我用不着你们可怜,我的仓库里堆满了香肠、面包、西红柿,你们没吃的别来找我就行。”杨春来和尼娜转身刚走出门,伊万就把篮子扔出去关上了门。蔬菜散落在地上,尼娜弯腰捡着蔬菜说:“我爸爸一直都是个固执的人。”

没有吃的了,伊万穿着雨衣出去采购,可是,他走进好几家食品店,货架上都是空荡荡的。来到街头,伊万对着雨天高喊:“上帝呀,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啊?”伊万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在自己仓库的麻袋里翻出四个西红柿。他捧着西红柿说:“上帝呀,我感谢你!一天一个西红柿,能吃四天。”他用刀子切开一个西红柿,用叉子小心翼翼地叉一块儿慢慢嚼着。

杨灯儿见阴雨下了一周多,还没有停止的意思,就召集大家开会说,乡亲们,还不知道大雨什么时候能停,也不知道路什么时候能通,大家每人每天三顿饭改成两顿饭,每人每顿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有村民抱怨说,完了,这一竿子支到旧社会了。杨春来说,多亏俺娘腌了咸菜,要不你就得吃馒头就咸盐。杨灯儿说,你们是年轻啊,没吃过苦。旧社会还能吃上白面大馒头?说好吃的是地瓜秧加野菜,说不好吃的是高粱壳就着野草根,吃了咽不下去,咽下去拉不出来呀。

大家伙儿纷纷感叹,得亏没活在旧社会啊!

尼娜拿着馒头和咸菜走出饭厅,杨春来心细,知道她惦记着父亲,就悄悄跟了出来,把两个馒头塞给尼娜说:“这是我娘给你的,拿着。”

伊万吃完一个西红柿,望着另外三个西红柿吧嗒着嘴:“多么美味儿的食物,上帝啊,快来救救我吧!”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伊万把西红柿藏进橱柜里然后打开门,尼娜站在门口。

伊万撇撇嘴问:“你又来干什么?是不是没吃的了?”尼娜调侃说:“我们那里有的是吃的,我吃撑了出来走走,不小心走到您这儿。”

伊万满不在乎地说:“我也吃饱了,撑得难受。”说着他跳起舞。尼娜一边看着他表演,一边吃着馒头说:“尝尝吧,可好吃了。”

“我有新鲜的面包。你走吧。”伊万赶走了女儿,虚弱地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喘气。他打开收音机,新闻报道说大雨即将过去,交通马上就要恢复。伊万一下站起来高喊:“上帝呀,这是您送给我的最好礼物,我爱您!”他打开橱柜,把剩余的西红柿狼吞虎咽地吃光了。

杨春来也听到大雨即将结束,交通就要恢复的消息。有人主张可以放开裤腰带吃,杨灯儿不同意,坚持每人每顿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雨又下了两天,说是交通正加紧修复,仍迟迟无法通车。

饥肠辘辘、已经虚脱的伊万在躺椅上闭着眼睛,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尼娜走进来掏出馒头放在桌子上,伊万望着她说:“那么难吃的东西还拿出来,看来你们是真没吃的了。”尼娜说:“您别再硬撑着,我知道您没有吃的了。”

“谁说的?我刚吃了两个面包,一根香肠,两个西红柿,一罐酸黄瓜。”伊万说着站起身,哼哼着曲子跳起了舞,他旋转着突然倒在地上。

尼娜把伊万扶到躺椅上,撕着馒头喂他。伊万问:“这是什么东西?真好吃。”尼娜说:“它叫馒头。中国人会做各种各样的面食,有馒头,有花卷,有饼子,还有叫窝窝头的东西,总之可多了。他们还把吃不了的蔬菜腌制成叫咸菜的东西,平时可以吃,到缺少食物的时候,就成了美味。爸爸,您要是喜欢吃,我就跟他们学,学会了做给您吃。”

伊万问:“孩子,你不恨我?”尼娜动情地说:“您是我的父亲啊,我怎么会恨您?”

伊万又问:“他们不恨我?”尼娜说:“您吃的馒头就是灯儿姨和杨春来给的。爸爸,我和春来已经恋爱了。”

伊万点点头:“多么善良的人啊!尼娜,我太自私了,差不多就结婚吧。”

丰收的秋天到了,蔬菜地里长满西红柿,杨灯儿带众村民挎着篮子采摘,一排排装满西红柿的筐立在地头上。

为了庆祝丰收,夜晚,大家伙儿在空地上点燃起篝火,中国农民和俄罗斯农民拉手围着篝火跳舞。伊万擎着酒瓶跳舞,脸上洋溢着笑容;尼娜和杨春来一人抓住杨灯儿的一只手,欢快地跳着舞。在火光的映照下,杨灯儿欢笑的脸上满是幸福。

生活就像是一场戏,意外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这天中午,杨灯儿坐在家里的椅子上打盹儿,一个满头金发、珠光宝气的女人敲了敲门走进来。杨灯儿眯缝着眼睛打量这个女人,她挎着名贵的坤包笑着问:“灯儿,不认得我了?我是乔月。”杨灯儿急忙站起来说:“是乔月啊!除了头发和衣服,你跟当年没啥两样,好年轻!”

“是吗,可能是美国的水土滋润养人吧。你可是见老了。”乔月说着坐在椅子上。杨灯儿问:“你回麦香岭了?”乔月点点头说:“今年开春去过一趟。”杨灯儿又问:“都见着了?”乔月感叹说:“人都老了,可还都是那副脾气。”迂回了半天,杨灯儿想,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于是问道:“乔月呀,你大老远跑来,有事吧?”

乔月说:“灯儿啊,从哪儿说起呢,我先谢谢你当年收养了狗儿。”杨灯儿说:“要说这事儿,我得谢谢你,你给了我一个好儿子。这孩子书念得好,也能吃苦,满脑子都是正经精神头。有这么好的儿子在身边,我知足了。”

乔月感慨地说:“灯儿啊,可说到底他是我的儿子。他小时候我想管他管不上,他长大了,创业遇到困难,我当娘的哪能不管呢!你们租地第一年的租金是我给的伊万。”灯儿恍然大悟道:“我说伊万咋那么大方,白让我们种了一年地呢,原来是你拿的租金。”

乔月这才露底说:“灯儿,我就实话实讲了,我这次来有两件事,一是看看孩子,再就是想让孩子跟我走。他跟我走,过得会比这儿好。”她说着从包里拿出厚厚一沓美元放到桌子上,“这是五年的租金。灯儿啊,你要想在这种地就种,不想挨这个累就拿钱回家,这些钱足够你松松宽宽安度晚年了。你要是嫌少,等我回去再给你寄,想要多少钱我就给你拿多少。”

灯儿脸色不悦地说:“你说得对,狗儿是你儿子,你才是他亲娘,我再怎么养他也只是后娘。三十多年了,我不小心把他长我身上了,成了我身上的肉了,眼下你要把我的肉割下来,我疼。怪就怪我把他当成了亲儿子。孩子你领走吧,这钱你收回去,放在这儿不干净。”

话不投机半句多,乔月和杨灯儿都不说话,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感到难受。这时,杨春来拉着尼娜走进来。杨春来喊了一声娘,乔月和杨灯儿异口同声地答应着。杨春来看都不看乔月,径直走到杨灯儿面前,深情地说:“娘,我这辈子就一个娘,叫灯儿!”杨灯儿心里暖暖的,流下眼泪说:“孩子,谢谢你还能认我这个娘!”

乔月看在眼里,备感失落。她心里始终惦记着这个儿子,可儿子心里早就没她这个娘的位置了。

乔月站起身,悄悄地走了出去。她不想成为多余的人。

杨春来拉着尼娜,在田野间漫步。他像变魔术一样,拿出一枝玫瑰花,尼娜明知故问:“玫瑰花是送给我的吗?”杨春来摇摇头:“不是送给你的。”尼娜愣住了,大感意外。杨春来动情地说:“这枝红玫瑰是送给最亲爱的尼娜小姐的!”尼娜一下搂住杨春来热烈地亲吻着。缠绵了一会儿,杨春来一本正经地说:“尼娜,咱们的事该跟我爹讲讲了。你见过我爹,他是个倔老头。”

尼娜点点头问:“我们什么时候去见你的父亲呢?”杨春来想了想说:“等把蔬菜卖完咱们就过去。对了,我得跟我娘说说卖菜的事。”

尼娜奇怪地问:“我糊涂了,杨春来,你到底有几个娘啊?”杨春来说:“黄头发的是生我的亲娘,黑头发的是我后娘,对我来说,亲娘没后娘亲。”

尼娜叫道:“杨春来,你太幸运了,能有这么多娘照顾你。”

两人正走着,乔月迎面过来。尼娜不想打扰,知趣地走开。乔月走到杨春来面前说:“我溜达了一圈,你们怎么还是人工作业?又费人又费力,效率太低了。我在美国的农场都是机械化,拖拉机满地跑,种这些地用不了几个人。”杨春来说:“我这儿虽然没有拖拉机,可我有装甲车,也是满地跑。”

乔月说:“娘知道眼下你们手紧,娘给你买几台拖拉机。”杨春来摇摇头说:“用不着,没那东西我们照样能开出地种出庄稼,能把钱赚到手。”

乔月感叹地说:“春来啊,娘亏欠你的太多,对不起你。娘这回来,本来想把你带到美国去过好日子,可娘知道现在带不走你。”

“数年前我刚知道真情的时候,我恨你,恨我爹,恨你们生我却不养我!这么多年过去,该想的事都想通了,该撒的气也撒完了,不管怎么说我是您生的,可我心里只有一个娘,她把地儿占满了。不过,我得谢谢您还能记得我!”杨春来说完走了,乔月伤心得眼泪流了下来。

几天后,乔月要走,杨灯儿和杨春来送她。轿车启动了,乔月含泪望着杨春来。杨春来摆摆手,目送小轿车远去,他抬起胳膊搭在杨灯儿的肩膀上。

杨灯儿有些伤感:“她一个人在国外不容易,越老越孤单,咋讲你都是她儿子,应该照顾她。”杨春来说:“我不是您儿子吗?您去哪儿我去哪儿,这辈子您都甩不掉了。”杨灯儿靠着杨春来的肩膀幸福地笑了。

麦香农庄第一个丰硕的秋收结束,杨春来和尼娜的爱情也结了果。杨春来告诉娘,尼娜怀孕了。

杨灯儿惊奇道:“婚还没结呢,咋就怀上了?”杨春来红着脸说:“有一天晚上喝多了,就……娘,这事是我不对,您别生气。”

杨灯儿叹气说:“面团子都进锅了,还啥对不对的!赶紧回家跟你爹说一声,把婚结了,等蒸成馒头,再揭盖就晚了!”杨春来担心地说:“我爹那性子您也知道,没结婚就怀上了,他不得气个好歹!”

杨灯儿说:“你把人家弄怀孕了都不怕,还怕见你爹吗?你要是个爷们儿,就堂堂正正地把媳妇领回去。这样吧,我先给你探探风再说。”

麦花的假发厂迎来了孔师傅,真是大不一样。在孔师傅的悉心指导下,假发厂终于生产出合格的假发样品。麦花和牛有草父女俩对孔师傅打心底里感激不尽,孔师傅对父女俩也是刮目相看,他钦佩地对牛有草说:“老哥,您是大老板哪!一个村子建了好几个厂。”牛有草谦虚着说:“都是乡亲们帮着撑起来的,要是我一个人,扒皮熬油也支巴不起来。”

孔师傅说:“那也是你这头儿带得好。”牛有草呵呵笑着说:“是我闺女头儿带得好!老弟,吃的还顺嘴?”

孔师傅笑着说:“好酒好菜,能不顺嘴吗?都把我吃胖了。”

牛有草看着各种样式的假发,觉着很稀罕,便对着镜子轮换试戴,看得麦花咯咯笑,乐得直不起腰来。

牛有草正色地说:“别乐了,看看爹戴哪个好看?”麦花说:“爹,你一会儿换个发型,我都认不出来你了。咱们的‘好运来’假发生产出来,接下来就是销售的事了,我打算到城里搞个巡游,探探市场。”牛有草特别赞成。

马公社一直贼着麦花他们呢,一得到准确消息,他马上告诉马仁礼,听小娥子说麦花他们要在城里搞巡游,还要请记者。马仁礼笑道:“那都是跟咱学的。他们请记者好啊,省得咱们操心了。他们搞,咱们也搞,来个鲜花战假发,看谁能尝到甜头!”

这天艳阳高照,几十个村民排队走在县城街头,他们戴着各式各样的假发,边走边喊:“戴上好运来,潇洒走世界!”麦花拿着喇叭喊:“好运来假发,又好看又便宜,大家都来看呀!”许多行人围观,记者连连拍照,牛有草在不远处望着笑着。

围观的行人突然朝前面跑去,只见几十个村民排队走着,他们挥舞着玫瑰花。马公社和小娥子走在队伍前头,小娥子头上别着一朵玫瑰花。马公社拿着喇叭喊:“大家都来看哪,麦香岭也能长出玫瑰花!玫瑰花,花皇后,大姑娘看了心欢喜,小媳妇看了乐开花!”小娥子夺过喇叭喊:“一人一朵玫瑰花,就把美丽带回家!”行人纷纷赶来,记者也跑过来拍照。马仁礼得意洋洋,站在不远处满面笑容。

假发的叫卖声和玫瑰花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显然是在打擂台。牛有草一眼就瞅见了马仁礼,气呼呼走过来质问:“马仁礼,你这是啥意思?”马仁礼瞪着眼睛说:“我还想问,你是啥意思呢!”

牛有草数落说:“你闲着没事跟我学啥?我干养猪场,你就干饲料厂,我搞假发巡游,你就搞玫瑰花巡游,你这不是跟我学吗?”马仁礼不甘示弱地说:“我卖饲料的时候,就请过记者;你这回也请记者来,到底是谁跟谁学?”

两个老头抻着脖子,谁都不服谁,像是两只好斗的公鸡。此时,两边的叫喊声一浪高过一浪,热闹非凡。

经过一番宣传,马家的玫瑰花生意和牛家的假发生意都打开了销路。中秋临近,县里食品厂要做玫瑰馅月饼,找马家订玫瑰花。南方的花商说,干花蕾不够卖的。马仁礼感叹说,这玫瑰花真是好东西啊!马公社得意地说,将来还要开发玫瑰酒、玫瑰酱、玫瑰精油,好事都在后头呢!

马仁礼点点头说,看来玫瑰花种少了,要是发动全村人都种玫瑰,他们种,有人收,产量和销量都不是问题。找时间开个会,一是给大伙儿吃定心丸,再就是搞动员。大伙儿要是乐意,就一起干,有钱一起赚。

麦花的第一批假发很快就卖光了,她还想再弄点儿新款式,估摸能卖得更好,牛有草却等着快点抱外孙子。上海是大都市,引导着时尚潮流,麦花想赶紧到上海考察,牛有草却总是唠叨她生孩子。麦花被催烦了,抱怨说:“每次来家您都跟我要孩子,我还没玩够呢。您就别管孩子的事,咱还说假发,我一定去上海考察。”小肉包忙说:“我也想去。”

麦花瞪眼说:“你去干什么?去了给我添乱不说,爹谁照看?”牛有草粗声粗气地说:“麦花你这是欺负人,小肉包就不能出去干点事了?挺大个老爷们还能总在家憋着?肉包啊,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当年爹跟你娘就从头打到尾,她压迫我,我就跟她干!”

麦花不满地喊:“爹,你还教他跟我打架?”牛有草说:“也没说撸胳膊挽袖子打,就是采取拐弯战术,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疲我扰……”

小肉包摆手说:“爹,您别说了,我不敢。”牛有草摇头叹气说:“软柿子一个呀!”

转眼到了冬天,小雪纷纷扬扬地飘飞着。牛有草和马仁礼两家带领村民发家致富名声在外,成了当地的典型,县里通知市委领导要来视察,让他们做好接待工作。麦香岭村口悬挂着“热烈欢迎市领导莅临指导”的大红横幅,牛有草和马仁礼分别站在村口两侧迎候,他们身后站着响器班子及众多村民。

牛有草横了一眼马仁礼说:“人家指名点姓叫我过来,说我的面粉厂、养猪场和假发厂成了麦香岭乡镇企业的典型,市领导要亲自光临。”

马仁礼不以为然地说:“人家也指名点姓叫我过来,说我的饲料厂和玫瑰种植是麦香岭乡镇企业的典型,还让我提前准备好说辞,讲讲为啥你养猪场的猪吃了我饲料厂的饲料才那么肥!”

两人正斗着嘴呢,鼓乐声响起,几辆轿车驶来停在村口,市领导稳步下车。牛有草和马仁礼忙快步迎上去。县委书记介绍说:“牛厂长,马厂长,这是市委刘建军书记。”刘书记伸出手,马仁礼刚要去握,牛有草一把搂住刘书记热情地说:“建军弟,你可想死我了!”马仁礼紧紧地握着刘书记的手不停地晃动着说:“刘书记,我太想你了呀!”

县委书记见牛有草搂着刘书记有失敬重,忙拽着他说:“牛村长,赶紧松手!”刘书记笑呵呵说:“两位老哥,你们的事迹我都听说了,这么大年纪还能做出如此大的成绩,我佩服你们!”

牛有草说:“老弟,功劳全是乡亲们的,没他们擎着我干不成事儿。”刘书记点点头:“两位老哥,虽说众人拾柴火焰高,可好车得靠好马拉呀,没你们带头,能干得这么好吗?乡亲们能过得这么富吗?你们的功劳大呀!”

牛有草一挺胸脯说:“老弟,有你这句话,我还能再折腾三十年!”马仁礼抬杠说:“哼,我能折腾四十年!”

刘书记高兴地说:“太好了!你们家里人都好吧?都抱孙子了?”牛有草笑着说:“孩子都结婚了,他们响应号召,晚婚晚育,等生了头胎我请书记喝喜酒。”

县委书记拽了拽牛有草,悄悄地说:“牛村长,你这不是给书记出难题吗?”牛有草也悄声说:“我就是客套客套,他要真来了,我还不知道咋招待他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