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猴儿问:“牛大队长,这麦子打完了放哪儿啊?”牛有草说:“放大队粮库呗。”三猴儿提醒:“不对呀,这西坡地是咱们自己种的,收了粮食也是大伙儿的,咋能放大队粮库呢?”吃不饱说:“这么多年,三猴儿就这句话讲到点儿上了。”牛金花说:“我看这粮咱们分了吧。”
三猴儿接上:“对,先分了再说,等上面催了再交。”吃不饱和马小转高喊着赞成。瞎老尹说:“还是放自家里踏实。”
杨灯儿说:“我听大伙儿的。”马仁礼说:“我也想放自己家里,就怕到嘴里吐不出来了!”
牛有草高声说:“地是大伙儿一起种的,甜头也得大伙儿一起尝,商量商量没毛病。大家讲得有道理,这麦子是咱们自己种的,不能进大队粮库。就按大伙儿说的,打完麦子按工分分了,大家先把麦子放自己家里,等交粮的时候再把该交的那份拿出来。话说前头,这些麦子有自己的,也有国家和集体的,自己的那份我不管,该上交的都痛快点,别到时候耍赖!”
西坡地打的麦子分到各家了。
杨灯儿不停地揉面,她要把第一锅白面大馒头先给赵有田送去,让他尝尝新麦馒头的味儿。
一屉白面馒头摆在饭桌上。吃不饱盯着馒头咽唾沫。马小转说:“瞅能瞅饱?吃啊!”吃不饱说:“不敢吃,怕张开嘴就合不上了。”他拿起一个馒头捏了捏,撕了一片馒头皮放嘴里嚼着:“二十多年,总算吃上白面馒头了……”
除了瞎老尹和吃不饱,大伙儿都把该交的粮交了。牛有草来到瞎老尹家,瞎老尹躺在躺柜上打鼾,下巴上沾着饼子末儿,胸前放着半个饼子,怀里抱着木棍。牛有草走到瞎老尹面前一拍,瞎老尹一把抓住木棍朝牛有草打来。牛有草闪身躲过。
瞎老尹坐起身说:“是大胆哪,我还以为谁呢!”牛有草说:“老尹叔,大亮天的睡得真踏实,您要睡也得睡炕上,这柜子多硬啊!”
瞎老尹眨巴眼:“不硬,大热天躺柜子上凉快。”牛有草坐在炕沿上,望着瞎老尹说:“老尹叔,我明白,咱们忙活大半年,又是集体地,又是自家地,添多少累不说,一会儿公社,一会儿地委,一会儿省委,上上下下折腾,不容易。眼下粮食攥到拳头里了,谁也舍不得拿出来。不想拿出来咋办?那就藏。当年日本鬼子来的时候,咱们把粮藏得好,起场不扬场,把麦粒和麦糠堆在一起,让日本鬼子看不清楚。”
瞎老尹得意着:“当年我把麦秆芯掏空塞进麦粒,一捆一捆的,明晃晃杵在那儿,鬼子瞅都不瞅一眼。”牛有草就势诱导:“老尹叔,还是您高明。现在咱们都当家做主了,这么大个国家,有多少张嘴,得吃多少粮!眼下咱们有粮了,可还有多少人没粮,就得跟咱们一样饿肚子。这个节骨眼儿上,咱要是拿对付日本鬼子的招占不住理儿啊!老尹叔,您要是实在舍不得交,那就算了。”
瞎老尹高声说:“我老糊涂喽!”他站起身挪着躺柜。牛有草帮瞎老尹挪开躺柜,底下挖了一个大坑,里面是成麻袋的麦子。牛有草说:“老尹叔,您不是瞎了吗?咋还能挖出尺寸这么整好的洞来?”
瞎老尹说:“我是瞎了,可这两年不知道咋了,能看到点光亮了。”牛有草说:“老尹叔,您保重身子,还能看到更大的光亮呢。”瞎老尹点头:“那是后话了,今晚能睡个稳当觉喽!”
王万春给坐在椅子上的张德福沏茶。张德福说:“万春哪,你们麦香岭公社是名声在外,事事都得走在前头,交粮也得给其他公社打个样啊!”王万春说:“张书记您放心,我麦香岭公社的公粮一粒少不了。”
武装部长走进来汇报,牛有草他们借地种的粮还有牛有粮没交,催几次他就是不交。张德福拍着巴掌:“好事啊,这可是打脸的事,谁出面儿了打谁脸,打谁的脸谁都得挺着。”王万春朝武装部长一摆手:“再去催!想点办法!”
武装部长带着拖拉机停在吃不饱家门口,拖拉机上拴着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拴着吃不饱家的门楼子。马小转握镢头靠着门楼子,三猴儿、牛金花、瞎老尹等社员望着。
武装部长喊:“马小转,你到底交不交?”马小转说:“都吃了,没的交。”
武装部长再喊:“你要是不交可要拖了!”马小转说:“拖吧,拖倒砸死我算了!”牛金花上去要拉小转儿,小转儿把镢头横在胸前:“你们上来试试!”
武装部长气道:“一个个都长本事了,都是跟你们牛大队长学的!”牛有草跑过来说:“跟我学的咋了?”
武装部长笑着:“来得好,牛有草,你的人不交粮,你看怎么办?”牛有草说:“我是大队长,你有事跟我讲,拖人家门楼子干啥?门脸门脸,门就是脸,有句老话,宁可饿死,也不能倒了门楼子,再穷也得弄个门楼子戳着,你们拖人家门楼子,就是要扒人家的脸皮呀!”
牛有草走到小转儿面前,一把抓住镢头扔了:“小转儿啊,有事进屋说,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家的门楼子!”牛有草进了屋,小转儿、小东子跟着进去,后面是三猴儿、金花嫂、瞎老尹。
吃不饱坐在炕上,脖子上挂着一串杠子头,他狼吞虎咽地吃着。马小转说:“他爹,别吃了,牛队长来了。”牛有草说:“有粮啊,你这名不白叫,到底是有粮了。”
吃不饱说:“吃肚里才叫粮,不吃肚里不叫粮。”牛有草问:“那你脖子上挂的是啥?”
吃不饱说:“这叫杠子头,不叫粮!牛队长,他们不是要拽门楼子吗?让他们拽吧,要粮没有,要命一条!”牛有草劝着:“有粮啊,我明
白,这些年咱农民穷怕了,饿怕了,有点粮舍不得交。可你没想想,咱国家现在是百废待兴,知道什么意思吗?修桥铺路搞建设,得要多少人,得要多少粮啊,咱农民干不了别的,就能种地收粮,能给国家建设尽点力,这也是咱们的责任!”
马小转说:“他爹,牛队长这话在理儿,咱们就交了吧。”三猴儿也劝:“你吃不饱性子再拧能拧过他们吗?门楼子倒了家就漏风了。”
吃不饱说:“牛队长,你这话我都懂,可几十年了,头一回摸到这么多粮,我舍不得拿出来,要不我剜块肉顶上行不?”牛有草进一步劝:“粮食这东西,今年种,明年收,眼下政策好了,肯卖力气年年都有。有粮啊,你要是实在舍不得,那你少交点,剩下的从我家给你匀。”吃不饱愣住了,他张着嘴,嘴里塞满了杠子头。窗外拖拉机发动机的声音传来。吃不饱突然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小转儿拍打着吃不饱的后背。三猴儿拍打着吃不饱的前胸。吃不饱张着嘴喘着,咳嗽着。小东子拿来水壶,吃不饱抱着水壶喝。
窗外拖拉机发动机的声音不断传来。吃不饱高声说:“吃饱了一回,值当了,我交!”吃不饱、马小转带牛有草众人走着。吃不饱边走边揉着肚子:“估摸是老肠子老肚子冷不丁撑饱,还没缓过劲儿来。”小转儿埋怨:“你再能吃,也不可能把粮食全吃了呀,这是遭的哪门子罪!”吃不饱说:“不塞进肚子里不叫粮,撑多了是不舒坦,可心里踏实。”
众人来到树林里的废井旁,吃不饱慢慢摇着辘轳念叨:“杠子头,硬邦邦,它叫干粮不叫粮;辘轳转,抻心肠,出了井沿儿见太阳;杠子头,见太阳,热乎了人家我拔凉……”一串串的杠子头不断露出来,吃不饱突然倒地。
吃不饱躺在炕头上张嘴喘着,小转儿和小东子掉眼泪。牛有草握着吃不饱的手。吃不饱轻声说:“这回真吃饱了,吃不动了。这么些年,数这回吃得最饱,死了都做个撑死鬼,不亏了……”牛有草说:“有粮啊,好日子在后头呢,你还得吃。”
吃不饱喘着:“牛队长,今儿个就是今儿个了,我要走了,可我走得畅快,走得舒坦,这都是你给的,我得谢谢你。”牛有草说:“别说这话,你就是撑着了,歇一会儿顺顺气就好了。”
吃不饱越喘气越短:“牛队长啊,你得答应我,我死了,你得把我这个外号改了。这个外号跟了我一辈子,要是不改我这个外号,我的后人直不起腰来呀,媳妇娶不进门,闺女嫁不出去,我看着难受啊。你一定得给我改了……”吃不饱说着闭上了眼睛。小转儿、小东子扑到吃不饱身上号啕大哭……
这是1982年的夏天。
马仁礼家各忙各的,真是热闹,乔月拿着本英语书学口语,马仁礼背着手在屋里踱着步念日语,马公社趴在炕头想心事。乔月这边刚念一句英语,马仁礼的日语就脱口而出,弄得乔月心烦意乱,让他一边儿待着去,少跟这儿捣乱。
马公社说:“爹,娘,你俩说的是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呢?”马仁礼说:“你娘讲的是洋话。”
乔月说:“儿子,你也学学,学好了跟娘走。”马公社说:“娘,我脑子笨,学不会。”乔月说:“学不会不怕,去了就会了。”
马仁礼说:“小子,想去就去,没人拴着你的腿儿。”马公社翻过身,跷起二郎腿:“我慢慢琢磨琢磨再说。”
马仁礼笑着说,慢慢琢磨吧,琢磨透了心就稳了。他出门去找牛有草。
老哥俩结伴来到地头,吸着烟拉呱。牛有草说:“仁礼啊,粮多了是好事儿,可乡亲们肩上的担子还是沉。头税轻,二税重,三税是个无底洞。提留,集资,摊派,全是掏钱的招牌,这是乡亲们头上的紧箍咒啊,观世音菩萨要是能显灵,把这个紧箍咒揭去就好了。”马仁礼摇头:“你可是太天真了!几千年来农民就得交皇粮,这是老规矩。”
牛有草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对了,你家那口子去美国的事儿,忙活的咋样了?”马仁礼说:“看样子差不多了。”
乔月在家里收拾行李,马上要走了,她却一点儿高兴不起来。
马仁礼回到家中,看乔月已经将东西收拾妥当,张嘴想说点儿啥,却不知如何开口,就愣愣地瞅着她。乔月说:“他爹,手续都办好了,我明儿个就动身。儿子不跟我走,就跟着你吧,再过几年他要是想找我,就让他去。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马仁礼假装地笑道:“我一点都不难受,心里畅快得很。不信我给你唱一段?”他站起身,模仿沙家浜胡传魁的唱段唱起来,“想当年,老子混在北平府,钱儿不多,也喝得辣,吃得香,有个女人追得我,晕了头转了向,我本想把她带家来,把这日子好好过,没成想她看我遭难变了心,嫁了别人坏了心肠……”
乔月一听瞪起了眼睛,抓起衣裳朝马仁礼扔去:“说话得有根儿,当年土改划成分,你家是地主,别说是我,哪个姑娘敢嫁到你家去?”
马仁礼自嘲道:“行了,你说你的理,我说我的理,讲不明白。眼下你占着地方别人来不了,你倒出地方了,说不定谁就来了,弄不好我找个年轻漂亮的大闺女,重打鼓另开张,再生他几个,你说这不是好事吗?”乔月撇嘴:“还说风凉话,就你这岁数,还能找个大闺女?”
马仁礼撒怨气:“想当年,我也是北平府的文化人,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不说,身边的姑娘也不少。我是领回来了,可领回来一个白眼狼啊!”乔月说:“你心里不痛快就骂吧,赶紧痛痛快快地骂,我走了你想骂都骂不着了。”
夜晚,马仁礼躺在炕上。乔月坐着给马公社盖了盖被子,抚摸着熟睡的儿子说:“他爹,老话讲,一日夫妻百日恩,怎么说咱们都是一家人,如果你和公社过不下去了就告诉我,我回来接你们。”马仁礼说:“笑话,过不下去的日子早过去了,现在眼前全是光亮,就怕你没日子享受。”
乔月心事重重:“我这辈子有两个儿子,春来如今上了大学,前途错不了,我不挂念;要挂念就挂念公社,这个孩子念书不行,满心思调皮捣蛋,你可得把他看住了。”马仁礼说:“你放心,我儿子输不了牛有草的儿子。”他说着从炕柜底下抽出一本书递给乔月,“去了那边,话听不明白也说不明白,闷了连个拉呱的都没有。这本书上面全是戏,老戏唱够了,你就唱这上面的新戏,闷了就唱,唱唱就不闷了。”乔月望着马仁礼,眼泪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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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仁礼一觉醒来,天光大亮,他环顾了一圈,像是在发癔症。
马公社呆呆地望着饭桌上的饭菜,一声不吭。
马仁礼长叹一声:“你娘一辈子没做过饭,临走给咱爷俩做了一顿饭。”他拆开放在饭桌上的信看:
他爹啊,我走了。临走前本想跟你掏掏心里话,可当着你的面,我掏不出来……我这辈子对不住你啊。你难的时候,我没搀扶着你,你好的时候,我又要走了……这段日子,我半夜睡不着,躺在炕上想想这些年,你洗衣做饭倒尿盆拉扯孩子,这个家都是你擎着,你顶着,我没帮上什么忙,想着想着,心里不是个滋味啊……
他爹,我这一走,咱们一家三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我这边你不用挂念,我肯定能干出个样来。你这边我也放心,儿子跟着你肯定错不了……他爹,说一千道一万,我还是不放心哪,要是哪天你想开了就来找我吧,我等着你们……
马仁礼问:“儿子,你不后悔吗?”马公社说:“我舍不得爹。”马仁礼突然大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嗽出来了。
王万春坐在椅子上,书桌上堆着小山一样的书,他拿起一本书翻着。他媳妇走进来说:“吃饭吧,你自打进了家门就一声不吭,憋在屋里多闷哪,要不咱们出去走走?我明白,干部退休回家,冷不丁不管人不管事了,心里空落落的,你要是想管,就管我跟咱儿子,两个兵,也够你管一阵的。”
王万春长叹一口气:“我这一辈子白活呀!事儿都烂明白,可不敢说,也不敢做,老老实实一心听张德福的话,到头来他犯了错误,人都不知道去哪儿了。当了二十多年的公社书记,也没给农民说过多少公道话;管了一辈子农业,也没犁过一垄地,没撒过一粒种,没割过一次麦子。现在回想起来,我真不如他周老虎活得有劲儿,不如他牛有草活得畅快啊……”
金色的麦浪随风起伏。牛有草挥舞着镰刀收割麦子。有人喊:“大胆叔,您都这么大岁数了,还下地干活啊?”牛有草高声说:“人到中年哪,结实着呢!”另一个社员说:“您这岁数还说中年,我们不成孩子了?”牛有草说:“孩子好啊,我要有你们这个岁数,一顿饭能吃八个大馒头,还能啃两穗苞米。”
马仁礼急慌慌快步来找牛有草,见面就说:“大胆哪,周书记不行了。”牛有草停住镰刀,直起身扫视着麦田,挑选几株麦子割下带着,跟着马仁礼就走。
牛有草擎着几株麦子和马仁礼走进医院要进周老虎的病房。护士拦住,低声说周书记刚睡着,不能会客。牛有草求着:“我不讲话,望一眼就成。”
两人走进来,看见面容憔悴的周老虎躺在病床上,床头柜上放着鲜花。牛有草把手里的几株麦子插进花瓶里,他们俩转身刚要走,周老虎闭着眼睛说:“新下来的麦子,就是这个味儿啊!”
牛有草走近病床:“周书记,我是牛有草。”周老虎慢慢睁开眼睛,望着牛有草和马仁礼笑了。他要起身,牛有草扶着他坐起来。周老虎说:“我看报纸上说,今年麦子不错。”牛有草点头:“可好了,大家那热情劲儿,那乐和劲儿,就不用说了,周书记您放心吧,一年比一年好了。”
周老虎说:“大胆哪,仁礼呀,你俩既然来了,还给我送了礼,我也不能让你俩空手回去。”他说着伸手拽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里面的一个布包说,“仁礼你拿着,这里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张德福同志拿这东西到我这儿参了你一本。仁礼啊,这不是正道儿,你以后可不能这么干了。”
马仁礼挺尴尬:“我知道,当时也是被逼的没法子了。”周老虎说:“没法子可以找我,也可以给我写信,写匿名信也行。”
马仁礼不好意思:“周书记,原来你早都知道了。”周老虎说:“大胆哪,你这好兄弟对你不薄啊,你可不能看轻了,我这辈子要是有你这样的兄弟就知足了。”周老虎说着,手伸进枕头下面掏出个小布包,他颤颤巍巍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饼子。周老虎说,“大胆哪,这块饼子你还记得吗?1978年秋天,我去你们麦香东村大队搞调研,这是小转儿家的饼子。一转眼四年过去了,饼子没坏,可这哪叫粮食啊!这几年,我一看到这饼子心里就咯噔一下,难受,再不能让农民吃这样的饼子了。我躺在这儿没事就琢磨,今天这条路是我们用多少代价换来的,无论如何也不能走回头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就从地下顶着棺材板子拱出来,喊一声天理不容!”周老虎咳嗽着,喘着。护士跑进来,给周老虎扣上呼吸面罩。雾气朦胧了周老虎的脸,艰难沉重的喘息声传来……
杨春来大学毕业回来了。杨灯儿家、牛有草家、马仁礼家,都像过大年一样喜庆。灯儿揉面,小娥子切肉,娘俩忙着包猪肉包子。杨春来走到娘身后望着娘,他把手放在娘的肩膀上,慢慢地、紧紧地搂住娘。灯儿的身子颤抖着,她摸着杨春来的手轻声说:“这老虎爪子,真厚实……”眼泪已经涌出眼眶。
饭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包子。杨春来拿包子吃着说:“真香,娘,你怎么不吃?”灯儿说:“娘不饿。”杨春来问:“娘,我爹呢?”灯儿说:“先吃吧,吃饱了再说。”灯儿的脸扭向黑影里,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饭后,灯儿把赵有田的事对杨春来讲了。杨春来沉默不语。灯儿说:“你爹临走那晚,说想儿子了。这事来得急,告诉你,你也赶不回来,还闹心思。你出那么远的门不容易,孩子,你要是怨恨娘,那娘受着。”狗儿的眼睛湿润了。
夏夜十分燥热,牛有草在马仁礼家屋里转来转去。马仁礼说:“儿子不回来你想得慌;儿子回来了,你成热锅上的蚂蚁。眼下有田走了,乔月也走了,这个儿子你能认了。”牛有草一脸迷茫:“我真能认了?这么多年都不敢认,冷不丁要是认了,孩子能缓过劲儿来?不伤孩子的心?”
马仁礼说:“你还能一辈子不认哪?杨春来这孩子都回来好几天了,怎么没个动静呢?他可是十年后的第一批大学毕业生,国家得抢着要啊,他怎么跑家猫着了?”牛有草说:“我也正纳闷呢!”
杨灯儿心事重重地走进来:“大胆哪,杨春来这孩子回到家蒙头就睡,一睡就是三天不吃不喝,难不成是病了?”马仁礼接上:“我刚才还说不对劲嘛,肯定有心事。”
牛有草说:“大小伙子有啥心事,天塌了也不能躺在炕头上,我去把他揪起来!”说着就走。马仁礼喊:“大胆你压着点,别火腔火气吓着孩子!”
杨春来蒙着头睡,牛有草、马仁礼、灯儿走进来。牛有草轻声喊:“杨春来,你大胆叔看你来了。”杨春来没说话。牛有草再轻声说:“杨春来,你有心思跟大胆叔说,大胆叔给你撑腰。”说着掀开了被子。
灯儿问:“你要干啥?”牛有草说:“大热天的,捂着多难受,凉快凉快。”
杨春来坐起来说:“是大胆叔啊,仁礼叔您也来了,都坐吧。”牛有草说:“白净了,瓷实了,小狗儿崽子,一晃四年没逮着你,可把大胆叔想死了!”
杨春来说:“大胆叔,我也想您。”牛有草说:“想我你咋不给我来信?狗崽子的脸,狼崽子的心。大胆叔不怪你,你好好的,大胆叔就比啥事都高兴。”
马仁礼说:“春来啊,有什么憋屈事就跟仁礼叔说,仁礼叔可在北平待过,见过大世面。”杨春来愁苦着脸:“我毕业后本来有个适合自己专业的工作,可是被别人利用关系抢了。”
灯儿说:“抢了就抢了,咱是大学生,有文化,还愁找不到工作?”马仁礼也说:“金七七,银七八,咱春来是金子,金子还怕没人要吗?”
杨春来说:“倒是有几个单位要我,可我咽不下这口气。”灯儿劝道:“咱是农民,没关系没门路,吃点亏不算啥;再说了,现在农村政策越来越好,只要是好种子,在哪儿长不出好庄稼?”牛有草撑腰打气:“这话在理儿,春来啊,别气坏了身子,天塌下来有大胆叔给你擎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