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老农民 高满堂,李洲 第1页,共2页

杨春来和麦花坐在黄河边的小树林里,麦花让杨春来讲讲在大学念书的事。杨春来说:“大学可好了,我都没念够。”麦花问:“大学里有没有女孩子喜欢你?”杨春来老实说:“倒是有个女同学喜欢我,可是她父母说我是从农村出来的,坚决反对。”

麦花追问:“你喜欢她吗?”杨春来摇摇头:“娇声娇气一身毛病,我才不稀罕呢!妹子,你也考大学吧。只要用心学,就能考上。”麦花故意说:“我要是考不上大学,是不是就没人要了?”

“怎么没人要,我要!”马公社说着从杨春来和麦花的身后冒出来。“你背后偷听人家说话,真不礼貌。春来哥,咱们走。”麦花拉着杨春来就走,马公社死皮赖脸在后面跟着。

小娥子迎面走来问:“你们三个干啥去?也不叫我一声!”杨春来和麦花笑着只管走。落花有情,流水无意,马公社赌气地一拉小娥子:“咱们走!”

小娥子早就看出来了,马公社喜欢麦花,她心里酸溜溜的。哥哥能和麦花好,她又是欢喜的,这样公社哥就会把她放在心上。马公社用眼睛的余光见杨春来和麦花走远,顿觉无聊,就找了个借口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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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娥子神情恹恹地回了家,母亲杨灯儿恰好蒸了一锅大馒头,让小娥子拿到集市卖。小娥子嘟囔:“每回都是我去,哥不在家我没啥说的,眼下我哥都回来半个月了,怎么不叫他去?我看你就是偏心眼儿!”灯儿说:“就是让你哥去,你哥也不会卖呀。”

小娥子撇嘴说:“大学生连馒头都不会卖,不是白念那么多书了吗?”杨春来听见,走进来说:“娘,我去!”

杨春来拎馒头篮子出来,看到麦花站在门口,就让她进屋找小娥子玩。麦花要跟杨春来一起去集上,杨春来说:“不用,你找小娥子玩吧。”

杨春来到集上找个地方放下篮子,不知道该咋卖,好一会儿也没有人过问。他看别人卖东西都吆喝,这才低声咕哝:“卖馒头了,卖馒头了。”旁边卖鸡毛掸子的说:“挺大个小伙子,蚊子声。”

杨春来说:“你管我多大声呢,你卖你的,我卖我的!”一个高中同学走过来大惊小怪:“哟,这不是杨春来吗?你大学毕业怎么卖起馒头来了?”杨春来笑着:“你没上大学不知道,这是老师让我们体验生活!”

杨春来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刚要张嘴喊,麦花跑过来大声吆喝起来:“卖馒头啦,大白面的馒头,不好吃不要钱啦!”几个人围过来买馒头。

卖鸡毛掸子的说:“爷们儿不如娘们儿,大学白念了。”杨春来恼羞成怒,迈步上前要和卖鸡毛掸子的动手,麦花照杨春来的脊背搡了一下,把杨春来搡了个趔趄。麦花说:“我当家的是大学生,他怕我一个人儿卖馒头孤单得慌,委屈着陪我来了,怎么,眼气啊!”杨春来吃惊地望着麦花。

卖鸡毛掸子的笑着:“太眼气人了,小伙子,你这媳妇好啊,能找这样的媳妇一辈子亏不着!”麦花接着喊:“卖馒头啦!”杨春来突然跟着喊:“大白面的馒头!不好吃不要钱啦!”

两人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馒头很快就卖完了。

俩人坐在街边数钱,杨春来问:“妹子,你怎么来了?哥谢谢你。”麦花好高兴:“这话说的,哥,以后卖馒头叫我一声,就是再有个三篮子五篮子的也能卖光。你要是乐意,我给你磨面和面蒸馒头,然后咱俩一起来集上卖,保准赚钱。”

杨春来问:“活你一个人干,不累得慌?”麦花低头笑:“累也乐意。”

夕阳下,黄河水波光粼粼。两人卖馒头回来坐在河边土坡上休息。杨春来声情并茂地朗诵《再别康桥》:“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

麦花听着有些沉醉了。

马公社不争气,心里还是放不下麦花,他远远地瞄着杨春来和麦花在黄河边拉呱,顿时醋酸起来,故意摇头晃脑地背着古诗走过来:“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杨春来不示弱:“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马公社虽没上过大学,又不爱读书,但家里的爹妈好歹是北平回来的文化人,耳濡目染也背些唐诗,他脱口而出:“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杨春来不甘示弱,接下面的诗句:“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马公社愣了一下,改念农谚:“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一寸浅,两寸深……”杨春来傻了,接不上了。

麦花笑了,接下句:“一寸半,要认真!”

马公社说:“麦花,也没问你,你答什么?”麦花说:“你说这些,不是难为春来哥吗?”

马公社损着:“我说的这些能吃能喝,他说的那些吃不上喝不上,顶个屁用。”麦花说:“春来哥,你别理他,接着给我背《再别康桥》吧,我喜欢听。”马公社颇感失落地走了。

牛有草挥汗如雨在地里割苞米,马小转走过来朝四周望了望,有点神秘地低声说:“大队长,有点事儿我得跟你汇报汇报,我刚才看到麦花和杨春来走着好亲热!”牛有草说:“兄妹俩热乎呗,你是不是想多了?”

马小转挺认真:“咱都是过来人,那俩孩子你看我我看你的眼神,勾搭人哪!他俩是啥关系咱们心里都明白,千万别乱了套。”

牛有草这下留心在意了,他来到正在割苞米的杨灯儿跟前问:“杨春来哪儿去了,咋不帮你干活?”灯儿说:“一大早就出去了,问也不说,谁知道去哪里了!”

牛有草沉吟半晌,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心:“麦花也一大早就出去了,我问她去哪里,她也没说。灯儿啊,是不是这俩孩子一块儿出去了?”杨灯儿捶着腰说:“春来没去上大学前,我就跟你说过,这俩孩子有问题。你还说亲兄妹有情有谊,是好事,还说等春来去上大学,两个孩子分开久了,一杯热水就凉了。四年过去,这水没凉,还快烧开了!”

牛有草皱着眉头,下决心说:“看来不撤火不行了。”灯儿点头:“你就把底揭了吧。”

牛有草挠着头说:“灯儿啊,我笨嘴笨舌的,怕讲不利索。”灯儿说:“你还笨嘴笨舌的?你跟马仁礼吵闹的时候小嘴噼里啪啦口条不打软,临到长精神头的节骨眼儿上,你想躲呀?”

牛有草摇头说:“不是想躲,我讲不如你讲顺理。你把屎把尿连吃带喂养他二十多年,当娘的跟儿子啥话不能讲?”灯儿笑道:“这话还中听,麦花咋办?”

牛有草说:“你先跟春来讲,讲完我再跟麦花讲,一个一个来。这事儿全指望你了,话绕着点说,别伤了孩子的心。这样,你歇着琢磨着,我一个人割苞米。”灯儿摆手:“算了,你老胳膊老腿儿的,抻坏了我还得养活着你。”

夜晚,杨春来在自己屋里看书,杨灯儿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杨春来放下书,望着杨灯儿问:“娘,您找我有事儿?”杨灯儿感叹说:“咱娘俩好久没唠唠嗑儿了,耽误你一点儿时间,咱唠唠贴己的话儿吧。”杨春来点点头。

杨灯儿说:“孩子啊,你念了这么多年书,不容易,学的东西不能就着干粮吃了,能用上就得用上,不能白学了。”

杨春来皱起眉头问:“娘,您到底想说啥?”

杨灯儿自顾自地说:“娘不用你惦记,家也不用你惦记,没人牵着你的腿儿,就算有人牵着,你也不能让她牵住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说个个顶天立地,可也得活出个爷们儿样来,你好了,娘就舒心了。”

杨春来这下子明白了,娘是话有所指,话里有话,便问道:“娘,你是不是说我和麦花呢?你不喜欢麦花?”灯儿说:“麦花是个好闺女,可不管她是金子是银子,也进不了咱家的门儿啊。”

杨春来一脸不高兴,出于尊重娘,他捺着性子没有发作。杨灯儿长叹一声,将春来的身世一五一十说透了。杨春来听了像是做梦,呆呆地望着灯儿不说话。

灯儿说:“孩子,就是这么个事,娘该跟你说的都说了,你要是怨恨娘,娘认了。你别怨恨你亲爹,他不敢认你是怕你后爹心里过不去,也不想伤了你的心。这些年,你亲爹不能屋里屋外、炕上炕下地照看你,可他眼里盯的、心头挂的全是你,他是想认,可认不了啊!眼下你跟麦花走得太近,这事不能再捂着了,娘对不住你啊!”

杨春来沉默着,他紧咬牙关,双眼通红,双拳紧攥,肌肉颤抖。

灯儿劝道:“孩子,你要是难受,迈不过这个坎别憋着,吵也成,闹也成,娘不怪你。”杨春来压低声音充满怨气地说:“吵什么闹什么,多好的事啊,这辈子又多了一个爹,一个娘,俩爹俩娘,我是真有福气呀!”

灯儿说:“孩子,你亲娘去了美国,你亲爹就在眼前,你得认,必须认!”杨春来点点头说:“您就是我亲娘,您说话我听,明儿个我就认亲爹去!”

牛有草犯了一夜的嘀咕,怎么都睡不着。翌日,天光放亮,他一骨碌爬起来在村里溜达。走到马仁礼家门口时,他四处踅摸,嘿嘿一笑,总算有事情干了。他在墙边找了一根铁叉,把马仁礼家的苞米秆垛子给掀了下来。马仁礼出来见了,满脸诧异地过来问:“你这是要干什么?”牛有草说:“你看看这垛子垒得多难看,我给你再垒垒。”

马仁礼纳闷地问:“你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牛有草说:“就是撑的,哎,你说春来知道了这事能咋样?”

马仁礼说:“乐呗,天上掉下个亲爹来,真是捡了个大便宜!”牛有草问:“那换成你,你能乐和?”

马仁礼笑着:“你这话问的缺德!不乐还能哭啊?就是哭也是乐哭的。你就等着他来认亲爹吧!”牛有草点头:“有这话,我就踏实了。”

牛有草拎着一袋酱猪头肉和一瓶酒回家,看到杨春来站在院门口,他愣愣地望着杨春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杨春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尴尬了一阵子才问:“麦花呢?”牛有草说:“去集上买点家用,进屋吧。”

杨春来进屋坐在饭桌旁,牛有草把猪头肉和酒放到饭桌上说:“孩子,你来得巧啊,赶上好吃好喝,咱爷俩吃点喝点。”说着打开装猪头肉的袋子,倒了两杯酒。杨春来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牛有草笑道:“说干就干,这酒量像我呀!”说着给杨春来倒酒,他端起杯又干了,牛有草又倒酒:“爷们儿,真是爷们儿,像我!别喝了,吃肉。”

杨春来伸手抓起猪头肉就吃。牛有草望着春来,越看越喜欢:“这虎势劲儿,像我!”杨春来拎起一块猪头肉递给牛有草,牛有草刚要伸手接,杨春来摇摇手。牛有草张嘴叼住猪头肉慢慢嚼着:“真香啊!”

杨春来说:“我怎么吃着不香呢?”牛有草笑着:“咋不香?刚出锅的,还热乎呢,一咬直流油。”“是吗,我再尝尝。”杨春来慢慢地吃肉,神情平静。

牛有草借酒壮胆说:“你娘都跟你讲了?我明白,你恨我。”杨春来吃着肉不说话。牛有草咕哝道:“儿子,爹这辈子就做了一件对不住人的事……”

杨春来冷着脸,盯着牛有草问:“你叫我什么?”牛有草小声说:“儿子……”

杨春来气呼呼地拿起酒瓶一口气全喝了:“这声儿子叫得真轻巧!”他一甩手把酒瓶摔了,一抬胳膊把饭桌掀了,他见什么砸什么。牛有草坐在炕头上望着一言不发。杨春来出里屋,屋外传来砸锅的声音。杨春来大喊:“我姓杨,不姓牛,这辈子就一个娘,叫杨灯儿!”牛有草呆呆地坐着,老泪在眼圈里打转……

杨春来在牛家留下一片狼藉,头也不回地走了。牛有草蹲在院里埋着头,屋里传来麦花的哭声。

马仁礼走进来蹲在牛有草身边说:“没想到孩子这么烈性,再怎么说你都是他亲爹,哪有儿子这么对待爹的?”牛有草抬头望天:“像我,孩子憋屈就让他闹,不把憋屈心思闹出来该憋出病了。”

马仁礼质问:“你不叫牛大胆吗?胆子哪儿去了?怎么让孩子欺负?”牛有草摇头:“谁知道哪儿去了,我这胆子一碰上他的胆子立马就缩没影了。”

杨灯儿走进院子,她没看牛有草,径直朝屋里走去。

马仁礼劝着:“这事挑开也好,两个孩子一时别不过劲儿来,等日子久了,该是亲爹还是亲爹,跑不了。说句老实话,几年前,有一回你拿麦花的信给我看,我就看出毛病了,信上写的都是麦花想杨春来。”

牛有草埋怨:“你咋不早说?”马仁礼解释:“我当时寻思,要是照实念,你还不得急出个好歹来,万一你没把住嘴交了底,杨春来受不了,麦花受不了,有田受不了,就乱套了。当时我想得好,杨春来毕业回不来,我再劝劝麦花,让她别白费心思。谁想鸳鸯棒打不散,这又凑一块儿去了。”

牛有草乱撒气:“马仁礼呀,整了半天我是傻小子啊,一下被你骗了好几年,你还有啥事背着我?要是让我逮着饶不了你!”马仁礼瞪眼:“我还饶不了你呢,赶紧去把我家的苞米秆垛子给我垒上!”

牛有草觉得这事得给赵有田一个交代,就和杨灯儿到赵有田坟前烧纸。牛有草念叨着:“有田我对不住你,我跟你讲过,只要你不讲,我就把这事烂死在棺材里,可我没做到。眼下,孩子啥都知道了,我伤了孩子的心哪……这大半辈子,我就做这么一件亏心事,我欠孩子的,欠你的,欠灯儿的!可欠了咋办?我还不起呀……有田啊,啥都不讲了,你要怨恨我,托梦过来,咱俩坐一块儿,喝点酒接着讲,镰刀我给你备好了,你就可着性子来吧……”

杨灯儿突然抡起拨拉火纸的木棍朝牛有草打来,她哭喊着:“冤有头债有主,牛有草呀,这一辈子的账我都给你攒着!三十年了,从头到尾都是你造的孽啊,你不是说欠账吗?那你现在就给我还回来!”灯儿挥着木棍打,牛有草低头闭眼承受着……

麦花坐在土坡上,望着黄河掉眼泪。马公社走来坐在麦花身边说:“妹子,走,跟哥去城里溜达溜达。”麦花抹着眼泪不说话。马公社劝着:“妹子,事都见天儿了,哭也没用,不管怎么的,你还赚了个亲哥哥。好枣子有的是,还非得盯着一棵树使劲儿吗?”

麦花站起身要走,马公社一把拉住麦花的袖子,麦花使劲甩着袖子,马公社就是不撒手。麦花说:“公社哥,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只把你当哥哥,强扭的瓜不甜,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妹妹,就别为难我了。”马公社松开手,看着麦花走了……

马公社彻底寒了心,一肚子委屈没处发泄,他就拿起镰刀,到地里拼命割苞米。马仁礼说:“镰刀刃都挨着土了,你这么割法镰刀容易老。”马公社故意说:“我从生下来就摸着镰刀把子,年年这么割,哪次把镰刀割坏了?镰刀老了我去磨。”说着拎着镰刀走了。

小娥子跑过来找马公社,马仁礼告诉她,公社回家磨镰刀去了。小娥子一溜小跑来到马家,见马公社正虎着脸磨镰刀,一不小心划伤了手,鲜血直流。小娥子尖叫一声,她赶紧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要给马公社缠住伤口。马公社成心想作践自己,赌气一扭身差点撞倒小娥子,小娥子伤心地望着马公社,眼泪禁不住滚落了下来。马公社心里一软,不再斗气,任由小娥子给他包扎伤口。

小娥子说:“我知道你生气了。”

马公社噘着嘴:“我没生气。”

小娥子说心里话:“你头上都冒烟了,还说没生气!这些年,麦花心里装的都是春来哥,不是你,你明知道还非顶着牛角尖往里钻,到头来自己讨苦吃。”

马公社说狠话撒气:“我苦什么了,我心里甜得很,比吃蜜还甜,麦花是仙女吗?我稀罕她干什么?躲都躲不及!”小娥子笑问:“那我呢?”马公社一笑:“全麦香岭顶数妹子你最俊!”小娥子笑得嘴都合不上。

天转眼就暗了。杨灯儿背着一大捆苞米秆慢慢走着,夕阳把她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晚霞把她通体染成金黄。

天擦黑她才走进家里,把苞米秆堆在墙边,然后直一直身,揉着肩膀捶着腰朝屋里走。她推开屋门,一股气浪迎面扑来。屋里蒸气腾腾,隐隐约约中,杨春来拉着风箱烧着水。灯儿看到屋里摆个大木桶,里面装着半桶水。杨春来端一盆热水倒进桶里,然后伸手试着水温喊:“娘,您先进去泡泡。”说着走出去。

杨灯儿坐在木桶里闭着眼睛,杨春来给娘捏肩膀。灯儿说:“这辈子头一回享了不敢想的福,真舒坦。孩子,你有心事骗不了娘,娘闭着眼睛也看得清楚。”杨春来说:“我老师来信说黑龙江黑河海关缺翻译,叫我过去。”

灯儿睁开眼:“好事啊,学了能用上,书就没白念。”杨春来说:“我不想去。您这么大岁数还得

泼了命地下地干活,我要是留下来,您就能歇着。”

灯儿说:“这话我不爱听!大枣挂树上,地瓜窝土里。你有出息娘跟着高兴;你没出息娘跟着窝心。孩子,你要是不去娘都看不起你。去,赶紧收拾收拾,明儿个就走!”

杨春来恋恋不舍地说:“娘,我舍不得您!”灯儿很开心地说:“孩子,有你这句话娘就知足了,走吧。”

旭日东升,朝霞艳丽。

杨春来拎着行李走到门口,杨灯儿和小娥子默默送行。灯儿让小娥子送哥上船,她说:“孩子,你都多大了,还用娘送啊!娘送不了你一辈子,快走吧。”杨春来望着娘,娘把春来和小娥子推出屋门,然后一把关上屋门。杨春来望着屋门,良久才转身走了;灯儿扒门缝望着,眼泪模糊了眼睛……

牛有草坐在河边的土坡上,望着杨春来登船远去……

麦花急匆匆跑到河边,呆望着孤舟远影隐碧空……

牛有草满腹愁肠地回到村里,帮马仁礼拖碌碡压麦苗,他叹了口气:“唉,跑的跑,哭的哭,全冲着我来了。”马仁礼说:“都怪你呀!当年你要是娶了杨灯儿,能轮到乔月吗?没有乔月,能有杨春来吗?没有杨春来,能有这么多糟心的事儿吗?自己有相好的不要,非抢人家相好的,抢了也成,你倒是过到底呀,半道黄摊了不说,生了孩子还得让自己相好的养着,这不都是你折腾的吗?”

牛有草顺着说:“你这么一讲,是真乱套啊。你说,当年乔月要不跟我就能跟你吗?”马仁礼赌气道:“跟不跟我是后话,可怎么的也弄不出杨春来!”

牛有草摇头:“行,我认了,你就别给我添堵了。”马仁礼说:“你这头老牛能服软真不容易。”

牛有草叹息道:“也就这事挺不起腰来。杨春来走了,麦花连着几天不声不响,要不你帮我劝劝她?”马仁礼摆手:“这事我哪成啊!你得找灯儿,女人家在一起好说话儿。”

牛有草点点头,抬腿往家走,就见小娥子气喘吁吁地跑来喊:“大胆叔,麦花姐走啦!这是她留的信!”

牛有草和小娥子跑到黄河边,黄河上,一条船若隐若现,渐行渐远……

麦花在信中写道:

爹,我走了,去南方闯闯,等闯出门道了再回来,您不用挂念我。我都想通了,一点也不怪您,您年岁大了,保重身子啊……

牛有草回到家里,坐在炕头大半天,晚饭也懒得做。马仁礼端着饭菜走进来,把饭菜放到桌子上:“吃吧,活着就得吃饭,不吃饭就活不成了。”牛有草有气无力:“一根老木头桩子撑门面,吃了也没奔头。”

马仁礼劝:“怎么没奔头?孩子也没说不回来,你要死不活地干什么?吃!”牛有草摇着头:“话说得轻巧,赶上你有儿子热乎炕头了。”

马仁礼说好听的:“这话说的,你儿女双全,我眼气都来不及呢。”牛有草逗笑说:“那你再娶一个,生个闺女。”马仁礼凑趣:“这话说我心坎里了,要不你给我拉呱拉呱?”牛有草心里畅快了些,大口吃起饭来。

老一辈沟沟坎坎的路走多了,啥事都见过,啥苦都吃过,没啥解不开的疙瘩。小一辈鲁莽,一股子血气顶着,不折腾个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下来。

太阳落入河水中,秋天的河水已经有些凉。马公社在河里游着,小娥子站在岸边喊:“公社哥,水多凉啊,赶紧上来!我知道你闷得慌,也不能可着身子造啊,快上来!你听没听到我说话啊?”马公社故意潜入水中没了影。小娥子着急地大喊:“公社哥,你哪儿去了?快出来啊!”

河面激荡着水花,小娥子呆呆地望着,她突然朝河里跑去,河水很快没过她的腿、腰、胸口。马公社冒出头来,看到小娥子没站稳倒在水里扑腾,他赶紧游向小娥子,推着她朝岸边游。小娥子在岸边吐着水颤抖着,马公社把衣服披在小娥子身上。

小娥子嘴唇哆嗦着说:“公社哥,我不冷,你赶紧穿衣裳,别冻着。”马公社心里一热责备道:“傻子,你不会游跑进河里干什么?”

小娥子还在后怕:“你转眼就没影了,我以为你……”马公社感动了:“那你也不能下河里,找死啊!”

小娥子神情坚定地说:“不,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不能看着不管!”马公社用胳膊揽过小娥子,一腔子柔情:“你怎么这么傻呀!”

小娥子眨着眼睛问:“公社哥,那天你说咱们村数我最好看,这话是真的假的?”马公社望着小娥子说:“哥不骗你。”

小娥子追问:“你不是喜欢麦花姐吗?”马公社表真心:“妹子,从今儿个起,我马公社心里就装着你一个人!”小娥子望着马公社,幸福的眼泪流下来。

马公社奇怪道:“怎么还哭了?”

小娥子一抹眼泪笑开一朵花:“乐的呗!”

斗转星移,日月轮替。农民这几年的日子是芝麻开花节节高。牛有草和马仁礼俩人的白头发添了不少,马公社和小东子的嘴唇上都冒出了黑胡楂子。在神州大地上生存了二十多年的人民公社消失了,牛有草摇身一变成了麦香东村村民委员会的村长。马仁礼也变成了麦香西村村民委员会的村长。

西天飘洒着晚霞,牛有草从村委会回家,见一群小孩围着门口伸脖子朝里望。他走进屋里,看到一个穿牛仔服的人正做饭,就高声喊:“什么人?”烫爆炸头戴墨镜的人一转身,原来是麦花。

牛有草惊奇道:“这是哪里来的山猫野兽?”麦花摘掉墨镜望着牛有草:“爹,是我,麦花。”牛有草望着麦花好一会儿才说:“闺女,你可吓死爹了!”

麦花把饭菜放到桌上说:“爹,吃饭吧。”牛有草盘腿坐下望着麦花:“闺女,你这头发能不能收一收,支棱八翘的,一个脑袋赶上人家两个脑袋大,看着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