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老农民 高满堂,李洲 第2页,共2页

牛有草说:“马仁礼啊,你可千万别动歪歪心思,就算动了歪歪心思,那就亮堂堂地来,八抬大轿备着,十个大元宝端着,诚心诚意说句好听的,我也不是不开面的人,你说是不?怕就怕干黑灯瞎火的事儿呀!”

马仁礼不高兴了:“牛有草,你这是什么话,我动谁的心思也不敢动你牛有草家的心思啊!再说,孩子大了,他们的事咱们管不着,你要想管,管住你家闺女就行了。”

牛有草摇晃着脑袋:“行,这话可是你说的,别到时候张着马嘴说回头话。”马仁礼说:“老马驹儿一头跑到黑,不啃回头草!”

马仁礼回到家里,拿着鸡毛掸子,逼问站在墙角低头不语的马公社:“小兔崽子,昨天晚上你到你大胆叔家干什么去了?”他说着抡起鸡毛掸子要打。乔月一把抢过鸡毛掸子扔在炕上:“就知道打,还文化人儿呢,有话不能好好说呀!”她拉过儿子哄着,“跟娘说,你昨晚去大胆叔家干什么了?”

马公社老实承认:“去要水壶。我给麦花冲了一壶白糖水。”乔月嘴角暗自微翘:“你为什么给麦花冲白糖水呢?”马公社红着脸嘟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一看见麦花,脸就发烧,心就不停地跳,腿就像两根面条,打软,一有好吃的,我就想让麦花吃。”

马仁礼扭头暗笑了一下,转脸一本正经地训斥:“完蛋货,你是小毛驴子不怕惊啊!麦花是谁?她是牛有草的闺女;你是谁?你是你爹马仁礼的儿子。你爹和牛有草是怎么回事,你不知道吗?牛马不同槽,小牛犊子和小马驹能吃到一块儿去吗?你多学学你狗儿哥,你看人家,净长正经精神头,眼瞅着要考大学了,你再看看你,真给我丢脸!”

马公社嘟囔:“你让我跟狗儿哥学,你也没给我生出那个脑袋啊!”马仁礼一下子从炕上蹦起来,抄起鸡毛掸子又要打。马公社赶紧跑了。乔月把马仁礼按坐在炕上说:“你气性怎么这么大呢,孩子才多大呀,猫一天狗一天,懂什么呀,犯得着发这么大的火吗?”马仁礼喘着粗气:“老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崽子会打洞,这话到我身上,怎么就反了呢?你让他赶紧把那歪歪心思收了,要不然我打折他的马腿!”

就要参加高考了,杨灯儿给狗儿穿着新鞋:“这双鞋娘早给你纳好了,就等着今儿个穿。穿新鞋走大运,拿起笔来就能写个满堂红,这是讲究啊。”

狗儿站起来蹦两下说:“正正好好,还热乎呢!”灯儿说:“能不热乎吗?娘用肚皮给你焐了一宿啊!”狗儿望着娘,更热乎了。

赵有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进来:“赶紧吃饭吧。”杨灯儿接过碗,拿筷子翻了翻说:“没卧个鸡蛋?老赵啊,今儿个儿子要考大学,营养跟不上哪儿成啊,你赶紧把鸡蛋都煮了!”

雪花飘舞。考场门口人头攒动,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嬉笑聊天,有人拿着书看。牛有草、马仁礼、杨灯儿、赵有田、狗儿站在人群中。

马仁礼问:“狗儿,你的书呢?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仁礼叔,我的书都翻烂了,拿不出手,书上的东西我全塞这里了。”狗儿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头。马仁礼一竖大拇指:“这才是爷们儿说的话,好小子,有样!”

铃声响了。狗儿说:“爹,娘,大胆叔,仁礼叔,我得进考场了。”马仁礼再次嘱咐:“别紧张,先挑会的写。”

赵有田说:“考不上不怕,咱回家种地。”杨灯儿白眼道:“闭死你的嘴巴!净说丧气话!”

狗儿朝考场走去。马仁礼高声喊:“实在不会,前后扫两眼!”牛有草跑到狗儿面前,搂着狗儿的肩膀,从怀里掏出两个鸡蛋塞给狗儿:“孩子,半道儿饿了吃。”狗儿笑:“哪能在考场吃东西啊!”牛有草说:“饿了还不让吃吗?你就吃,出了事大胆叔给你顶着。”狗儿笑着接过鸡蛋进了考场。

考场的大门关了。马仁礼高声说:“都听着,今天是大考的日子,从今天开始,谁也不许再叫狗儿,叫学名——杨春来!多好的名字!”牛有草笑着:“好,我们全都听你的。”灯儿也说:“对,到底是文化人!”赵有田冷着脸:“敢情不是我赵家的人!”

马仁礼在家里看报纸,牛有草一大早就跑过来,背手围着马仁礼转圈。马仁礼说:“坐会儿吧,天黑发榜,还早着呢。这么多年了,我是头一回看你火燎屁股坐不住。”牛有草突然站住问:“今儿黑看榜,你去不?”马仁礼说:“你儿子上榜,我去干什么?”

牛有草说:“你不去也行,给我写三个字:杨春来。我要对着字看榜。”马仁礼喊着:“牛有草,你别跟我装糊涂,你这是找我显摆来了!”

牛有草笑了:“仁礼啊,这事上哪儿讲理去。我学问不行,可我儿子行啊,你学问行,可你儿子……”马仁礼反讽道:“没事回家歇着去,少在我这儿显摆!你儿子并不姓牛,我儿子可是姓马!”

县教育局的院子里,红色的榜单贴满了围墙。榜单上,无数把手电筒的光亮闪动着,跳跃着。牛有草、杨灯儿、杨春来挤在人群中。有人欢呼跳跃,有人号啕大哭。杨春来拿着手电筒照着榜单。

牛有草瞪眼看着,突然高声喊:“杨春来!”他一把抱住杨春来,照着孩子的脸亲了两口。杨春来挣脱牛有草,对照准考证仔细看着榜单说:“大胆叔,这不是我,和我准考证的编号不一样。”

牛有草说:“啥编号不编号,这名字就是你的。”杨春来解释:“大胆叔,遇到重名的了。”牛有草摇头:“要紧口儿上,出来搅局的了,赶快再看。”

牛有草和杨春来继续看榜。杨春来喊:“大胆叔,又一个杨春来!”他仔细对照考号,朝着牛有草笑着轻声说:“没跑了。”牛有草一把搂住杨春来:“好小子,像他爹!”二人来到门口,杨春来对坐在石蹾上等候的灯儿说:“娘,我考上了!”

黄河解冻,柳树冒芽,明媚的春天来了。

杨春来要去上学了,麦花一早就赶过来帮杨春来收拾行李,她掉着眼泪说:“哥,你考上大学了,我打心眼儿里高兴。”春来说:“等我到了学校就给你写信,你也可以去看我。”

麦花低着头说:“我不认得路。”春来说:

“我在信里给你写清楚了,保准你能找到。”麦花又说:“我没钱。”春来说:“我省着吃,给你攒路费。”麦花摇头:“那不行,你饿着,我心里难受。”春来说不出话来。

麦花抬头看着春来问:“哥,你念完大学,真不回来了?”春来望着麦花说:“回来不回来,我都忘不了你。”

杨灯儿走进来。麦花背过身抹着眼泪。灯儿问:“这是咋了?吵架了?”麦花说:“眼里进小虫了。”灯儿要给麦花吹吹,麦花转身跑了。灯儿望着麦花的背影,叹了口气:“凉飕飕的天儿,哪有小虫啊!”

牛有草炒着菜,杨灯儿走进来说:“今儿个是啥日子,咋有油腥子味儿了?”牛有草笑着:“明儿个春来要去学校了,我心里痛快,炒个菜喝一口。”

灯儿说:“吃了你也是白吃。没看出来,自从春来考上了大学后,麦花一直憋屈着心思吗?天生的一对儿,一个要走了,另一个能不憋屈?”牛有草并没有多想:“亲兄妹本来就是天生的一对嘛,兄妹有情有谊,这是好事。”

灯儿警告着:“怕就怕不是兄妹的情谊啊!我看你这些年的饭白吃了。”牛有草这才警觉:“你说春来和麦花他俩……咳,我说孩子这两天咋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这还了得!麦花呢?你赶紧把她给我找回来!”

灯儿提醒着:“找回来干啥,你还能当着她的面说道说道?大胆啊,闺女大了,没事多跟闺女拉呱拉呱。闺女没娘,你这个当爹的,不能只当爹!”牛有草自己宽慰自己:“我这个人粗手笨脚的,当爹行,当娘我不会。眼下麦花还小,男女的事半懂不懂,等春来上了大学,两个孩子分开久了,一杯热水就凉了。”

早晨的太阳漂浮在黄河上,染得河面一片金黄。牛有草、赵有田、杨灯儿送杨春来到黄河岸边。

杨春来问:“大胆叔,麦花妹子呢?”牛有草说:“猫被窝睡觉呢。”

杨灯儿拉着春来的手不放。赵有田说:“他娘,松手吧,你胳膊长,还能长过老黄河吗?你不松手,孩子走不了。”灯儿这才松开春来的手。

杨春来登上船,回头望着众人。牛有草喊着:“孩子,你是这块老土地上冒出来的小苗苗,头顶着天,根儿连着地,就算根儿出了土,也粘着土腥子味儿,一辈子甩不掉。学成本事,你得回来啊!”杨灯儿哽咽着:“孩子,你到学校得赶四天的路,包里有十二个饽饽,一天三个,千万别多吃,也别少吃。”

船离了岸。赵有田大喊一声:“狗儿!”只见杨春来挥了挥手。赵有田拉长了脸:“净你俩说了,我都插不上话!”灯儿白了他一眼:“你说啊,谁也没堵着你的嘴。”赵有田嘟囔:“该说的你们都说了,我还说啥?”

高坡上,麦花流着眼泪,挥着手,望着远去的小船。另一个高坡上,乔月望着远去的小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公社开会了,王万春说政策有变化,自留地适当扩大,各家可以搞点养殖。牛个人不能养,羊啊、猪啊、鸡啊,都能养。养羊不能超过三只,养猪只能养公猪,不能养母猪,养母猪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散会回来,牛有草对马仁礼说:“我听说,不能养母猪就是那个张德福定下的规矩,咱王书记腰杆子软,挺不起事来,其实他心里明白。养母猪下崽子,这是个来钱的道儿,那个张德福不让咱们养母猪,就是不想让乡亲们富裕!仁礼啊,你敢跟我一起养母猪吗?”马仁礼做恐惧状:“哎呀吓死我了!你可别拉我下水,我这顶帽子刚戴稳当,可不想再被摘了去。”

牛有草拧着脖子:“你说,上面不让养母猪,是对还是错?挡着乡亲们的财路,你敢说是对的?”马仁礼一笑:“大胆啊,这事对错咱先不讲,挡不挡财路也不讲,咱们就说公母的事。比方说鸡,养鸡不让养母鸡,那没了母鸡就没了鸡蛋,没了鸡蛋还哪儿来的鸡?这不合乎生存规律啊。”

牛有草一搡马仁礼:“好伙计,有你的!”

牛有草回到村里,就给本大队的社员开会,传达公社开会的精神。他最后说:“上面要求了,养猪不让养母猪,没有母猪哪来的猪崽子?没有猪崽子又哪来的猪?这事本身就没道理。再说了,上面不让咱们养母猪,就是怕母猪生了猪崽子,咱们得实惠。我想了,养母猪来钱快,咱们就舍了脑袋撞金钟,养母猪下崽子,放手干他一场,弄好了过年家家都能啃上肥肘子!我再讲一句,养母猪得偷着养,千万别漏出风去。万一漏了风,上面查下来,我老牛顶着!”

大家伙儿听了,一起叫好,都憋着一股子劲儿要大干一场。

赵有田乐呵呵地抱着一头公猪崽回来了,他把公猪崽放到炕上,仔细打量着。杨灯儿说:“他爹,明儿个再抱头母的来家,公猪母猪一对儿,明年就是一窝崽,用不了几年,满院大肥猪,喜庆死人了。上面说是上面说,咱们先养着,要是不让养,咱再交上去,也就亏个猪崽子,万一没人说,那咱就赚了。”

赵有田摇头:“不对,你又要跟着牛有草干了!灯儿,这些年来,牛有草不管干啥你都跟着腚忙活,你说,你和牛有草……”灯儿来气了:“赵有田,你给我闭嘴!我灯儿这辈子虽然没折腾出大名堂,但也是干干净净,亮亮堂堂,轮不到你伸手指点!”

赵有田心里气不过,就悄悄跑到公社,把牛有草让社员偷养母猪的事告诉了王万春书记。王万春暗自叫苦:“牛有草呀,你这是顶着风上啊,你胆子大我不管,可你拿着牛犄角朝我使劲儿,这是不想让我消停啊!让社员养猪,又不让养母猪,这是没道理,可张书记定的规矩,人家嘴大,咱们嘴小,只有听着的份啊。算了,先查查再说吧。”

马小转和吃不饱在猪圈喂猪食,两头小猪吃得正欢,公社的两个检查人员走进院子。马小转一眼望见检查人员,忙让吃不饱抱起母猪崽朝屋里跑去,她拦住检查人员说:“大晌午的贵客登门,好兆头啊。”

检查人员问:“小转儿嫂子,有粮大哥怎么把猪抱屋里去了?”小转儿笑着:“人吃饱犯困,猪吃饱了也犯困,睡午觉去了。”

检查人员朝屋里走。一只小猪崽躺在炕上哼哼着,身上盖着半截被子。吃不饱拍着小猪崽哼哼着:“小乖乖,快快睡,睡了就能长个子,今儿个一尺三,明儿个一尺五,眨眼变得圆滚滚……”

检查人员走到炕边刚要掀被子,吃不饱抱起猪崽子跳下炕说:“吃完就拉,都让开,别拉你们一身!”他抱着猪崽子跑出去。检查人员刚要追,马小转拦住:“来了哪能说走就走,怎么也得喝口水啊!你们瞧不起我马小转吗?我家是穷了点,可进门倒水,上炕敬烟,这规矩我没落下,你们来了二话不说,就要看猪腚,啥意思?看猪腚也得有看猪腚的规矩,你们看啥呢?”

检查人员说:“嫂子,我们是公事公办,你别无理取闹!”小转儿加大嗓门:“谁无理取闹了?不说清楚,你们出不了这个门!”

吃不饱抱着猪崽子,掰着猪崽子的两条腿跑回来喊:“一泡臭屎,熏死人了!”检查人员看着猪,是公的,急忙夺门而出。猪圈里空荡荡的。检查人员问:“那头猪呢?”吃不饱说:“吃饱遛弯去了。”检查人员摇着头走了。

三猴儿和牛金花在喂猪,检查人员来了,他们望着猪圈里的公猪崽和母猪崽说:“马仁义,上面规定不能养母猪,你怎么养了呢?”三猴儿说:“我们队长牛有草说公母都可以养,还说公猪肥了吃肉,母猪下了崽子卖钱。我们就听牛队长的。”

检查人员点头:“说得好,指名点姓,这就是证据,你们不会改口吧?”牛金花说:“改啥口呢,牛队长说了,有事你们找他去。”

检查人员把情况汇报给王万春书记,王万春又汇报给张德福书记。张书记指示,现在不抓他们,让他们折腾去,等眼瞅着就要尝到甜头了,再把他们一窝端了,让他们竹篮打水空折腾一场!

这次公社下来人检查社员养猪的事,他们挨家挨户走,偏偏到赵有田家门口绕过去了。杨灯儿感到蹊跷,就问赵有田:“牛有草让养母猪的事,是不是你揭发的?”赵有田说:“上面不让养,咱们就不养,保准错不了。牛有草仗着胆子大,净做捅娄子的事,咱们不能跟他学。”

杨灯儿逼问:“赵有田,你要是个爷们儿,就别拐着弯说话,到底是不是你揭发的?”赵有田知道事情瞒不住,只好说:“是我揭发的,咋了?”

杨灯儿责备道:“过了半辈子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两下子!背后捅刀子,暗中下绊子,你这手跟谁学的?”赵有田不服:“牛有草让他们大队的社员养母猪我不管,可他折腾到咱家,你还使着性子非跟他干不可,我不能眯眼看着。”他索性把一直窝在心里的气放出来,“灯儿,话都说到这儿,我也不掖着藏着了,我就是和牛有草过不去,年轻的时候过不去,岁数大了还是过不去。就因为你和狗儿。你说狗儿是你捡来的孩子,那牛有草咋对狗儿掏心挖肝的呢?远的咱不说,就说近的,狗儿要上大学,他说出钱,咱家少劳力,他说出力,弄得比我这个当爹的还热乎!再说你和牛有草,这些年,牛有草折腾得不轻,上上下下好几个来回,一到节骨眼儿上,你就抓心挠肝地手脚不听使唤。灯儿,我也问你一句话,狗儿是不是你和牛有草的种儿?”

杨灯儿望着赵有田笑了:“赵有田,没想到我这辈子嫁了个蠢蛋,嫁了个四五六不懂的男人。咱俩结婚的时候,我是不是黄花大闺女你不知道吗?”赵有田噎了一下:“那狗儿和牛有草是咋回事?”

杨灯儿说:“我不告诉你,这辈子都不告诉你,要把这事带进棺材里去!有能耐到时候你趴在我耳边,说两句好听的,兴许我心里一敞亮,托个梦给你讲讲。”赵有田赌气道:“灯儿啊,这些年,咱们为这事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今儿个话都说到这儿了,咱俩这日子算过到头了,你看这个家咋分吧?”

灯儿扬眉道:“好分哪,闺女我带走,剩下的全归你。”小娥子跑进来喊着:“娘,爹,你们不能分!”灯儿站起身,拉着小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夕阳西下,杨灯儿搂着小娥子,坐在黄河边的土坡上。她从兜里掏出一个饼子递给小娥子。小娥子问:“娘,咱们不回家了?”灯儿说:“出了那个门,就回不去了。天上能睡,地上能睡,河面上也能睡。”

夜幕笼罩着黄河滩,风吹着河水哗哗地响。土坡上,杨灯儿搂着小娥子静静地坐着。小娥子说:“娘,这儿又黑又冷,咱们回家吧。”灯儿说:“闺女,你还小,说这话娘不怪你。等你长大成个人了,千万不能软了骨头。人手软腿软都不怕,就是骨头不能软!”

太阳升起,暖暖的阳光迎面扑来。杨灯儿醒了,她发现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眼前放着一个布包。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金黄的饼子。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牛有草觉得是揭谜底的时候了。晚上,他来到赵有田家。赵有田没脱鞋,直接上炕,坐在饭桌旁,从被垛里抽出一把镰刀放在身边。牛有草走到炕边脱鞋上炕。两个人隔饭桌坐着。牛有草望着赵有田。赵有田望着牛有草。牛有草的手伸进裤腰掏着。赵有田握着镰刀把,盯着牛有草。牛有草从裤腰里抽出一瓶酒。

赵有田说:“借酒壮胆?”“这叫酒后讲真话。”牛有草说着,打开酒瓶,嘴对嘴一口气喝了半瓶酒,然后把酒瓶递给赵有田。赵有田接过酒瓶,一仰头把酒全喝了,一甩手把酒瓶扔到地上,酒瓶滚到了墙角。

牛有草盯着赵有田:“你问,我答。”赵有田说:“那就捞干的,狗儿到底是谁的种儿?”牛有草一挺胸:“我的!”赵有田点头:“好,痛快!灯儿跟狗儿是咋回事?”牛有草说:“灯儿是狗儿的娘。”赵有田步步逼问:“你跟灯儿是咋回事?”牛有草说话掷地有声:“我跟灯儿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赵有田不满意:“你这说的是转圈话。灯儿是狗儿的娘,你不就是狗儿的爹吗?你跟灯儿咋会没事呢?”牛有草说:“狗儿这孩子有福气,他有两个娘,灯儿是一个,还有一个是乔月。”

赵有田望着牛有草震惊了:“你说狗儿是你跟乔月的孩子?”牛有草点头:“乔月是狗儿的亲娘,灯儿是狗儿的后娘,可后娘比亲娘还亲!当年乔月跟我离婚,嫁给马仁礼,没想到她怀了我的孩子,就是狗儿。灯儿为了成全乔月,成全我,成全马仁礼,才主动收养了孩子。”

好一会儿,赵有田问:“我再问你,你跟灯儿那个……啥过没?”牛有草一口唾沫吐在赵有田脸上:“赵有田,你小子面儿上看老实巴交,肚子里装的全是乌七八糟的东西。我再跟你讲一遍,我牛有草和灯儿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你羞臊我,我没话说;可你不能羞臊灯儿,你要是再敢说这样的话,我牛有草的脖子可不认得你的镰刀!”

赵有田不服气:“你生了孩子往我家扔,洗完脚把洗脚水往我家泼,还有脸说我?”牛有草诚恳地说:“有田兄弟,我牛有草这辈子对不住你,对不住灯儿,对不住狗儿,对不住马仁礼。可事儿到了今天,说对不住没用。我今儿个把鞋脱了,就没打算再穿上,你要是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就只管冲着我来,脖子给你搓干净了,就看你的镰刀快不快!”

赵有田望着牛有草:“你还打算把狗儿要回去吗?”牛有草说:“咋说我也是他亲爹,你是他后爹。”

赵有田瞪眼:“后爹咋了?后爹把屎把尿养了他二十年!”牛有草诚心诚意地说:“就冲这二十年,狗儿归你了,你就是他亲爹,他就是你亲儿子,只要你不撒口,我就把这事烂死在棺材里。”赵有田望着牛有草,老泪流了下来……

赵有田来到灯儿和小娥子旁边站着,他望着黄河高声喊:“老黄河啊,我眼瞎了,咱家的灯儿一直亮着,亮了二十年,我眼瞎没看见哪!”灯儿拉着小娥子要走。赵有田追上去一把扛起灯儿,拉着小娥子就走,他边走边喊:“我媳妇是个好心人儿,我媳妇是个敞亮人儿,我媳妇是个干净人儿,我……我不是个人!”

灯儿听着眼泪流了下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