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有草来到赵有田家院门口往里望着,已经四岁的狗儿跑出来玩。牛有草一把抱起狗儿,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米给狗儿吃。杨灯儿走出来,牛有草告诉灯儿,现在上面政策松动,他打算倒腾买卖。杨灯儿倒是爽快,她说:“我不懂啥政策不政策的,就知道你干啥都能成,别的忙帮不上,要是身前身后缺个人手,那你就叫我,我肯定去!”牛有草心里热乎乎的。
八月十五中秋节这天,麦香村的庙会好红火,街筒子上人头攒动,人们带着自己的土产品、手工品和旧货,摆了整整一条街。街面上有吹糖人的,有剪纸的,有耍把式卖艺的,有变戏法的,有拉洋片的,吆喝声不断。吃不饱和几个小青年踩高跷一路走来,给做生意的人贺喜、讨赏钱。戏台上有小戏班子唱吕剧《李二嫂改嫁》。韩美丽和几个戴红袖箍的人维持秩序。
牛有草吆喝卖黄烟,他看着这热闹景象,满脸堆笑。
马仁礼窝在家里看报纸。乔月也想找东西去庙会上卖点钱,她翻出一件破皮袄要拿去卖。马仁礼说:“这皮袄我祖爷爷穿过,我爷爷穿过,我爹穿过,我也穿过,这可是我马家祖传的宝贝,千万别动它的心思!”
乔月放下皮袄,在杂物堆里翻出一个破碗,她看这碗好像是个古董,想出去讨个价。马仁礼又阻拦:“这是我爷爷我爹喂狗用过的,你别打它的主意!”
乔月不高兴了:“我看你就是条胆小狗。你瞅瞅人家牛有草,说干自由市场就干了,你整天窝在炕头上,要吃饭凑不上一碗,啃苞米都得拿舌头舔着粒儿数,还这不让卖那不让卖的,我跟你这辈子亏死了!”马仁礼劝解着:“你看你,不是话赶话说出来的吗?牛有草我劝他不让他胡来,他就是不听,等着看吧,有他倒霉的那天!”
乔月突然恶心起来,她告诉马仁礼怕是要当爹了,想想给孩子起个名字吧。马仁礼高兴地蹦起来说,就盼着这一天了,名字早就在肚子里打好草稿,要是小子就叫马公社,要是丫头就叫马社花。
马仁礼心里一高兴,也满脸堆笑地来逛庙会了。牛有草笑问:“咋的,你也想倒买倒卖?”马仁礼一笑:“不敢,地主子孙不敢想天上的事儿。”
吃不饱和马小转在卖草编。吃不饱吆喝:“卖草帽来,又大又好看的草帽,戴上不怕太阳晒,不怕雨水浇,愁死毒日头,气死老龙王,便宜了啊!”
乔月过来了,马小转悄悄问:“听说你有了?”乔月大方地一笑:“两个多月了,你呢?”马小转说:“咱俩差不多。你说怪不,咱们村今年好几个都有了!”乔月点头:“不奇怪,生活有了点起色,怀孩子的就多了。”
马小转嘻嘻笑着:“有道理。肚子里有点油水就想鼓捣点事儿,鼓捣鼓捣就鼓捣出动静了!”乔月也笑:“什么话到你的嘴就变了味儿,不光是这个原因,和不吃棉籽油也有关系。”
那边,牛有草吆喝着:“卖黄烟,谁买黄烟啊,我的黄烟好啊,抽到嗓子里像流进了油儿,包你满意!”小崔过来说:“牛队长,收摊儿吧,王书记让你火速去一趟。”
牛有草来到公社,先和正在建小学挖地基的建筑工人谝了一会儿,然后去见王万春。
王万春拍着桌子批评牛有草:“牛有草同志,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你经过谁的批准搞自由市场的?”牛有草说:“上头不是有精神了吗?可以搞自由市场啊!”
王万春摇头:“上边刚放了点风你就行动,县里还没下红头文件呢!”牛有草开始讲他的道理:“这说明县里没紧跟,应该受批评。我刚才问了挖地基的工人,人家一天能挣两元钱,我们老农民和他干差不多一样的活,一天的工分才值八厘钱!这是啥道理?”
王万春说:“你还是共产党员呢,就是不学习。这是工农差别啊!共产主义就是要消灭这差别,你懂不懂?”牛有草扭着脖子露青筋:“大跃进不是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吗?没有消灭这差别,反倒搞得大伙儿饿肚子!咱老农民不懂那么多,得想着先吃饱了再说!”
王万春瞪眼:“先不讲别的,我问你,谁批准你办庙会的?庙会是旧社会的风俗,你这是宣传封建迷信!”牛有草不服:“王书记,我这个人无论冬夏都不戴帽子,你这顶帽子扣我头上,我不戴!办庙会不是宣传封建迷信,是民俗活动。上边有红头文件说不让办庙会吗?我们是想通过办庙会扩大自由市场的影响,招来人气儿。社员们都说办庙会好,我们还要办。”
牛有草说罢,扭头走了。
赵有田在翻自留地,牛有草走过来让他别在自留地里下死力了,去倒卖点啥,他解放前干过饭馆,有炸油条的手艺,卖油条来钱快。赵有田说油不好弄。牛有草让他烙火烧,他家的杠子头火烧过去十里八村有名,包有钱赚。牛有草真心地说:“有田啊,给你撂几句贴心的话儿。女人要打扮,自己的女人走在街上,脸上光光鲜鲜,身上穿得体体面面,那是给老爷们儿长脸,想叫老婆对你好,就得知道心疼老婆。”
晚上,赵有田炒了几盘菜放到桌子上,一家三口吃饭。赵有田夹起一块肉递到狗儿嘴里,又夹起一块肉递到灯儿嘴里。
杨灯儿看着赵有田:“有啥事你就说吧。”赵有田说:“我知道我这人心眼小,脾气不好,可我也不是没事发疯。你说狗儿和牛有草是咋回事儿?我看狗儿跟牛有草像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杨灯儿说:“我儿子和人家有啥关系?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还有人长得像你呢!”赵有田喝了一口酒:“又是一推二六五,不提这事了。灯儿,我琢磨着不干白不干,咱烙杠子头卖,到时候你去出
摊儿。”
下雨了,马小转在炕上遮盖草编制品。吃不饱站在地上仰头望着房顶上滴下来的雨水说:“媳妇,漏雨了,你上房散把草苫一下吧,我腰疼。”马小转撇嘴:“你真好意思说出口,我还有身孕呢!”
吃不饱说:“你这做媳妇的咋这么懒呢?才有几个月,不用那么娇气儿,再说了,怀孕了更应当活动。”马小转说不过吃不饱,就拉件破衣服蒙头跑出屋子,到草垛子前抓一把草,走到房檐下往上一扔,也不知道扔没扔上去,转身就跑回屋里说苫好了。吃不饱看着房顶问咋还漏雨?小转儿干脆说这房子太破,没办法。
两口子正说着,牛有草赶着马车进了院子,车上装了一只猪崽和一堆石头。
牛有草告诉吃不饱,垒个猪圈养头猪,好好过日子。猪崽是公社拨给队里的,让农户代养,不是每户都有,王书记特别嘱咐,一定给牛有粮家一只,养大了留给自己一个肘子,剩下的交公。
雨停了,吃不饱和马小转垒猪圈。吃不饱没垒几块石头就嫌累坐在地上说:“媳妇,这猪圈得啥时候能垒好啊?就算垒完了,猪啥时候能长大啊?”马小转也坐在地上说:“我也是这么寻思的,那你说咋办?”
吃不饱眨巴眨巴眼笑着:“媳妇,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害口害得厉害?你最想吃啥?”马小转说:“还用问吗?我啥都想吃。你想生个漂亮儿子吗?吃了鸡蛋白脸皮儿,吃了油饼双眼皮儿,吃了樱桃红嘴唇儿,吃肉蛋儿饺子大耳朵垂儿,吃了西瓜脑袋圆鼓轮儿,去给你媳妇弄来吧!”
吃不饱望着猪崽:“别说那么多,我有办法让你吃上肉蛋儿饺子。咱把猪崽儿杀了,做成肉蛋儿饺子吃了吧。”小转儿吧嗒吧嗒嘴:“不吃到嘴里长到身上,总不是自己的东西,馋死我了!”
吃不饱让小转儿拿来刀,他又不敢动手杀,怕牛有草收拾他。马小转说咱不好好喂,猪不长个儿,就说有病了,再杀就没事。吃不饱拍着大腿夸这是好主意!
没过几天,猪崽子饿得跳出猪圈跑了。吃不饱两口子满村追赶,到底把猪抓住了。老干棒看着猪崽子说:“吃不饱啊,猪崽子让你两口子养的瘦得可怜人,你俩太懒了!”三猴儿说:“从来没看见你俩打猪草,不给猪喂饱能长肉吗?”瞎老尹摇头:“可倒好,你家的猪养的比狗都俏生。”
马小转拍着大腿喊冤:“你们这么说不冤死大天了吗?我两口子对小猪崽可好了,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把猪崽子当爹伺候。说出来你们都不信,怕它睡猪圈受凉,我们那口子睡觉都搂着它,把我都晾到一边了!”吃不饱来个妇唱夫随:“谁想到这熊玩意儿娇生惯养,挑嘴,不吃这个,不吃那个,可难伺候了!”
牛有草板着脸说:“你们两口子的心事我清楚,是不是想把猪崽子折腾死了吃肉啊?我告诉你们,就是猪崽子死了也要上交!”
两口子傻了眼,只好抱着猪崽子回家。马小转发愁道:“当家的,人家盯上咱了,这事儿咋办?”吃不饱想了半天忽然问:“要是说咱的猪崽子让狼叼去了,大伙儿能不能信?”
马小转还在犹豫,吃不饱就干起来了,他把一包红颜料倒进盆子里搅拌着。马小转看太稀,不像猪血,就打点稀溜溜的糨糊掺上红颜色,和猪血差不多了。
早晨,马小转号啕大哭着:“老天爷啊,我家的猪崽子给狼叼去了,心疼死我了!咋向牛队长交代啊,咋向公社交代啊,咋向广大社员交代啊!”吃不饱站在猪圈前抹眼泪。人们围着猪圈看着,猪圈里有一摊血迹。
牛有草问:“吃不饱,这是啥时候的事儿?”吃不饱煞有介事道:“天蒙蒙亮,我两口子睡得正香,就听见院子里猪崽子尖叫。我一个滚儿爬起来,跑到院子里一看,我的娘啊,只见一只狼咬着猪耳朵,拿尾巴当鞭子,赶着猪崽子一溜烟儿跑了。这是集体的财产啊,我哪顾得害怕,抓起镢头就追,到底没追上。”
牛有草追问:“你家有院子,狼咋会进来呢?”马小转大声说:“这有啥奇怪的?当年乔月的孩子还在家里呢,不是也叫狼叼了去?狼这东西可有能耐了!”
牛有草冷笑着:“是啊,上秋了,狼该抓秋膘了,大伙儿都得小心了!”
马小转两口子把猪崽子抱到老秋沟宰了架起火来烤猪腿。小转儿啃着猪腿喊真香。吃不饱说这么吃可惜了,要是包肉蛋儿饺子吃多好。小转儿说在家里包猪肉饺子全村人都能闻到味儿,那是找死!吃不饱把剩下的肉撒盐腌上埋到地里,留到过年做肉饺子吃。
夜晚,马小转刚睡下不久就又馋肉了。两口子干脆爬起来跑到老秋沟去拿剩下的猪肉,回来做肉蛋儿丸子吃。他俩来到埋肉的地方,发现泥土翻了起来,猪肉没了。
马小转一屁股坐在地上哭着:“亲娘啊,一个猪崽,才吃了两个肘子就没了,是谁这么缺德啊!”吃不饱摇头:“唉,这回真的叫狼叼走了!”
公社正式通知牛有草,集贸市场立即停办。牛有草跑到公社问王万春,市场办得好好的,为啥不让干了?王万春说这是上面的精神,下面执行就是了,别的他不知道。
牛有草脸红脖子粗地说:“我就奇怪了,老百姓都支持的事儿,你们咋总是拧着干?我们的市场办得红火,社员们的锅里有了米面,碗里漂了油星子,咋着?看我们老农民日子过好点了,你们不舒心?”
王万春厉声道:“牛有草,你怎么说话?你说领导和农民没坐在一条板凳上啊?我再说一遍,上面有精神,为什么不让干我不知道!”“你啥都不知道,那就别来管我,让知道的来管!”牛有草转身就走。
牛有草回到家里坐在那儿闷闷不乐地抽烟,他把去公社见王书记的事对韩美丽讲了。韩美丽说王书记是个稳重的人,听领导的没错。牛有草说听兔子叫还不种豆了吗?他就不听那个邪!麦香村的自由市场还是要办。
马仁礼知道了牛有草去公社挨批评的事,劝牛有草见好就收,何必扛着!王书记那个人都知道,但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过去的,他不会难为人,别给书记上烂眼药了,他也不容易。
牛有草不甘心:“好不容易把市场办起来,说不让干就不让干了,我咽不下去这口气!不是冲着王书记,我就是想不通,这些年咱老农民喜欢的事儿,上边为啥不喜欢,老农民不喜欢的事儿,上边偏偏按着脖子让干,这是咋了?我就硬着头皮走到底了,看能把我咋样,大不了进监狱!”马仁礼站起来:“孺子不可教也。跟你讲不明白,不管你了!”
牛有草喊:“别走啊,今天你还没跟我请示汇报呢!”马仁礼摇头:“你就这么胡来,早晚有一天得跟我请示汇报!”牛有草自语:“跟你请示汇报?想得美,地主的儿子就是地主的儿子,一辈子也变不了!”
自由市场开得照样红火,牛有草在市场上溜达查看着。杨灯儿在吆喝卖火烧,她见牛有草走过来,就说:“咱们的市场越干越大,城里人都来了,来的时候空着手,回去一个个驴驮马担的,真喜兴!”牛有草挺开心:“有些城里人也来摆摊了,现在咱这个市场,给百货公司都不换!”
这时候,五六个警察来了。一个警察举着纸筒喇叭喊:“老乡们,我们是县公安局的,上级通知了,说你们的自由市场是违法的,必须立即取缔!统购统销物资不允许自由买卖,不听劝阻的一律没收,赶快散吧!”
牛有草走过来据理力争:“市场上是有统购统销物资,可那都是农民们的自留地里出产的,凭啥不允许自由买卖?上面没说不允许办自由市场,你们没权取缔!”警察厉声道:“自留地就不是国家的土地吗?这是知法犯法!你是干什么的?”
牛有草挺胸道:“我是这个大队的队长,是我把自由市场办起来的。”
警察冷笑着:“正到处找你呢,自己送上门来了,跟我们走一趟吧,有话跟我们领导讲。”几个警察推搡牛有草上了汽车,跟随的人把牛有草的一车黄烟叶儿没收装上汽车。
杨灯儿发疯似的跑来喊:“你们凭啥抓人?不说清楚就不让你们走!”大伙儿也都围上来挡住汽车,吵闹着不让抓人。警察喊:“抓人自有抓人的道理,奉劝大家不要阻止我们执法!”
警民对峙着。这时候,王万春跑来喊:“乡亲们,你们的队长犯没犯法自有公论,不要冲动,都回去吧!”跟随来的公社干部也规劝村民,大伙儿终于让开一条道,让警车开走了。
牛有草眯缝着眼坐在公安局的椅子上。一位领导说:“牛有草同志,把你的问题交代一下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牛有草睁开眼说:“那是对阶级敌人,对我这雇农不管用!”
领导挺和气:“同志啊,你说错了,雇农犯了法也要按法规办事。”牛有草一梗脖子:“我没犯法!”
领导循循善诱:“你说没犯法没用。作为生产队长,你不带领社员好好种地,却热衷于搞自由市场,还倒卖统购统销物资黄烟,这就是犯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法。”牛有草冷笑:“那请问,资本主义是条啥道路?”
领导严肃地说:“这好回答,资本主义道路是一条人剥削人的道路,你倒卖统购统销物资是投机倒把,就是剥削!”牛有草反问:“那国家把我们老农民生产的粮食、棉花、油料低价收了去,高价卖给城里人,是不是投机倒把?是不是剥削?”
领导无言以对,发火了:“你!你这是污蔑国家的经济政策,是反对社会主义!来啊,给我铐起来!”几个警察过来给牛有草戴上手铐。
就在这时,王万春给周书记打电话,汇报了牛有草的事儿。周书记电话指示公安局立刻放人,牛有草交公社自己处理。警察领导放下电话告诉牛有草没事了,回去听候组织处理。
牛有草坐着没动:“你们把我抓来,说让我走就走啊?大老远的道儿,我咋回去?回去得不得坐车?坐车的钱呢?你们把我抓错了吧?承认抓错了,我这次来县里就应当算出差,回去的车钱凭啥让我自己出?”
警察领导无奈道:“好吧,派车把你送回去。你呀,真是个农民!”牛有草笑了:“这老半天,你才说了句没错的话,我就是个农民!”
牛有草被抓,韩美丽和杨灯儿都不放心地跑到公安局门口来了,二人愣愣地互相看着。韩美丽问杨灯儿来干啥?灯儿说赶巧路过。
韩美丽撇嘴道:“骗谁呢,气喘吁吁跑到这儿,衣服扣都插错眼儿了,还说是路过!”杨灯儿赶紧重新系着衣扣:“说实话,牛队长出事了,我不放心,他为乡亲们过好日子给抓起来,不能不管。”
韩美丽质问:“我男人出事你急什么?你到底和牛有草什么关系?牛有草梦里不止一回喊你的名字,可从来不喊我,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儿?你俩那点事儿谁不知道啊!我看你就是破鞋!”
杨灯儿上前一步:“你再胡说八道我撕你的嘴!”韩美丽也跨前一步:“嗬,萝卜缨子掉尿罐里,把你挓挲起来了!你男人怕你,我可不怕,你打听打听,当年的铁姑娘韩美丽怕过谁?”
“好,我今天让你这个铁姑娘变成铁粑粑!”杨灯儿说着给了韩美丽一个嘴巴子。韩美丽冲上去还了一巴掌。二人厮打起来。
这时候,牛有草从公安局走出来,看到韩美丽和杨灯儿躺在地上喘着,俩人披头散发,衣服都扯破了。他上前刚要扶杨灯儿,韩美丽高声喊:“哎!谁是你亲媳妇?”牛有草刚要上前扶韩美丽,杨灯儿喊:“一家子就是一家子,连个理字都不讲了!”
牛有草叉着腰喊道:“都给我起来,有事回去讲!”杨灯儿和韩美丽都不起来,牛有草一只胳膊夹着一个人走了。
回到家里,韩美丽盘腿坐在炕上教育牛有草:“我平常是怎么说的?让你抻量着来,你就是不听,怎么样?这回喝到辣汤了?”牛有草说:“人民警察不灌辣椒水。我饿了。”
韩美丽说:“你不认识错误,不许吃饭!”“不给吃拉倒,睡觉。”牛有草跳上炕,蒙着被子睡觉。
韩美丽继续聒噪:“你还有心思睡觉,真的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实指望你能干出点事业,可这几年你都干了些什么?处处跟上边顶着干,你在领导眼里成了刺儿头,我都没脸在公社露面了!我算瞎了眼,早知道有今天,我找你干什么?有多少好样的追我,我眼皮儿都没夹,扒拉来扒拉去,扒拉了你这么个漩儿头。怪不得老驴子说你不着调,今天那个灯儿……”
韩美丽没说完,被牛有草一脚踹下炕。韩美丽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牛有草。牛有草打起了呼噜。
寒冬又到了,雪花飘舞。
“四清”工作组组长、张副县长在麦香岭公社会议室主持会议,做四清运动的动员报告。他说四清运动就是在全国城乡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就是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目的是要防修、反修。怎么搞?首先要让有问题的干部上楼下楼,洗手洗澡。上了楼,把经济上、政治上、思想上的问题洗干净、交代清楚才能下楼。自己洗不干净大家帮着洗。经研究决定,你们麦香岭公社第一个上楼的就是牛有草同志,现在大家开始帮助他洗手洗澡。
韩美丽首先发言,她说牛有草前一段表现很过分,他不听领导和革命群众的劝阻,大搞自由市场,还搞封建庙会,这就是走回头路,就是搞资本主义复辟,搞修正主义。强烈要求组织给予严肃处分!
王万春为了保护牛有草,特别点名让马仁礼发言。马仁礼说,牛队长搞自由市场的事儿他知道,牛队长的目的无非是响应上级号召,把经济搞活,用心是好的,但是方法有待商榷。搞活经济有好多办法,但是,根本原则不能背弃,就是不要忘了阶级斗争。前一段他看过电影《列宁在十月》,很受启发,列宁同志有一段话很说明问题,列宁说,以革命的名义想想过去,忘记了就意味着背叛。列宁同志说得多好啊,电影里有一个情节特别打动人心……
张副县长很不耐烦地打断了马仁礼的发言,说这不叫批判,是用热毛巾给擦屁股。这种隔靴搔痒的批评不利于牛队长认识错误,要上纲上线!还讥讽说马仁礼本来很有水平嘛,赛诗会上的诗歌写得好啊!
牛有草站起来说:“我们马队长的诗歌写得确实好,麻雀的案子不是翻过来了吗?”张副县长一拍桌子:“牛有草,不要忘了你现在是在楼上,能不能下楼,工作组说了算!”
牛有草不服气:“在楼上咋了?不让我下来我跳楼!”张副县长冷笑:“牛有草啊,牛有草!你的确胆子大啊!你无法无天了!我代表工作组宣布,撤了你大队长的职务!”
王万春皱着眉头:“张副县长,撤了他的职好说,可是……”张副县长果断地一挥手:“马仁礼不是有水平吗?让他代理啊!”
马仁礼急忙摆手:“不行,我干不了。”张副县长严肃地说:“叫你干你就干!别说了。对了,我听说过去你每天给牛有草请示汇报,这个规矩改了,以后他每天给你请示汇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