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请牛有草同志也说说。牛有草挺不好意思:“该说的她都说了,不该说的也都说了。要我说,改造她真不容易,比种地麻烦多了。”
乔月回嘴:“你以为改造你就容易了?你属顺毛驴的,得摩挲着,戗着毛来不行。”牛有草也不弱:“你好?属泥鳅的,抓一把溜滑。”屋里屋外的人都笑了。
没过几天,牛有草和乔月的事儿就上县报了。马小转拿着报纸满街宣扬。村民们围拢过来。三猴儿念报纸:“文章题目叫《麦香村的新鲜事儿》。麦香岭有个麦香村,村里有个牛有草,人称牛大胆。这个牛有草可不简单,土改的时候是积极分子,麦香岭第一个互助组是他带头办起来的。牛有草解放前家里很穷,娶不起媳妇,后来城里来了个人,叫乔月,长得蛮漂亮,她不爱财,不攀富,爱上了一心一意搞生产的牛有草。两人结婚以后,约好互相改造,共同进步。牛有草教乔月搞生产,学会农家院的活,乔月呢,教牛有草学文化。这里有好多有趣的故事,听我慢慢道来。一、包饺子的风波……”
牛有草夫妇成了新闻里的人,乔月春风得意,牛有草却觉得挺无聊。两口子还是饭勺碰锅沿,叮叮当当戗个没完没了。这日,牛有草在院子里垒好猪圈,买来小猪崽让乔月喂。乔月嘟噜着脸说她不会,谁抓来的猪谁养。
这时候副区长王万春走进院子,乔月马上换了笑脸说:“大胆说没工夫养猪,我说了,你农业社里的工作忙,交给我,他这才把猪崽抓回来。王区长怎么有工夫下来了?”
王万春告诉两口子,他俩的事登了报,整个县里都轰动了,县妇联来电话,请他们夫妻到县里作报告。牛有草说作报告不会,就会种地。乔月忙说:“当家的,领导让咱作报告,是看得起咱们,这是政治任务,头拱地也得完成!”
两口子要去县里作报告了,乔月给牛有草换新衣服,嘴里嘟嘟囔囔,说新衣服要穿出样儿,领子一定要翻出来,第一个扣子上面的铜钩叫风纪扣,上台作报告时一定要扣好。见了领导握手有讲究,领导伸出手来,要赶紧去握,不要太紧,小心老虎爪子别把领导的手抓破。领导要是使劲握手,你也稍稍使点劲儿。领导接见,和你说话儿,问什么说什么,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把嘴闭紧了。站要有个站相,坐要有个坐相,千万别跷二郎腿。要是领导请吃饭,饭桌上别吧唧嘴,领导动筷子你再动,瞅准了,下筷子要稳准狠,盯住哪块大肥肉,一筷子下去,慢慢夹住,四下看看,没人盯着你,快点送进嘴里慢慢嚼。
牛有草皱着眉头,听得一愣一愣的。
牛有草和乔月坐在台子上作报告,台下的听众哈哈笑着。
牛有草说:“刚才说的是包饺子的故事,我再说说擀面条的故事。那末伏天,我屋里的……我又说错了,我爱人说,大胆啊,头伏饺子末伏面,咱们擀面条吃吧。我说,我还要下地干活呢。我爱人说,你就干你的活吧,擀面条我会。我说,你咋擀?我爱人说,把面擀成一大片,切成条不就行了?我看她说的在谱,就放心走了。傍晌,我琢磨面条做好了,就回家吃饭。回家一看,把我笑的啊,差点尿了裤子。都猜猜看,她是咋擀的面条?她把面团擀成一个片儿,用尺比着拿刀划,别说,一条一条的,还挺细,你说笑不笑死人?”大伙儿笑了起来。
乔月讲:“他的笑话也不少。刚开始教他学文化,他说没有书,到他二爷爷家借一本八百辈子前的老古董《女儿经》,那本书叫老鼠啃的有皮没毛。我说,这不是宣传封建思想吗?给扔了。没有书怎么办?我就写了满屋子的纸条,每张纸条有一句话,都是鼓励他进步的。这个办法真不错,眼下我爱人认识不少字呢。”
一个听众站起来说:“牛有草同志,听了你们夫妻的报告,觉得很有意思,感觉到土改后农民的幸福生活。我有个问题,你口口声声说要改造爱人的思想,乔月同志不接受你的改造怎么办?”
牛有草回答:“她敢!我两个大耳刮子伺候着!”大伙儿笑了。那个听众问乔月是这样吗?乔月笑着:“那可不,别看他在台上笑眯眯的,在家里可凶了。不过我从来没惹过他生气,他对我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亲爱的,是不是啊?”
牛有草作完报告,周老虎请他到办公室谈话。周老虎夸牛有草的报告作得不错,表示他有时间一定回麦香村去看看大伙儿,和大家拉呱。他还特意提醒牛有草,以后还会有运动,让他注意对马仁礼的思想改造。马仁礼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农业要走科学化的道路,他将来必定能派上用场,别让他栽跟头。对他不要抱着整人的心思,他虽然是地主出身,本人的成分应当是职员,阶级要划清,但是得把他当自己的弟兄看待。
周老虎还透露个消息,最近要成立高级合作社,他跟王万春副区长商量过了,让牛有草带头,把村东的几个初级社合起来成立一个高级社,他做社长。让赵有田把村西的初级社整合起来,赵有田做社长。赵有田的能力弱了点,让马仁礼做副社长辅佐他。
牛有草怀疑剥削阶级的子弟马仁礼能当副社长?周老虎解释,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党的阶级政策不是一棍子打死,只要马仁礼思想端正,能带头干事,能让老百姓吃饱,就能当副社长!周老虎还介绍了初级社和高级社有什么区别。高级社土地等主要生产资料实行集体所有,社员按劳分配。就是说,社员私有的耕畜、大中型农机具按合理价格由社里收买,成为集体财产。社员的零星树木、家畜、家禽、小农具,还有家庭副业用的工具仍然归社员私有,土地不是自己的了。
牛有草不由得说:“啊,土改分地才几年,地就不是自己的了啊?政府不是还发了土地证嘛!盖着大红的官印!老百姓能想通吗?”周老虎耐心解释:“首先,你这个共产党员要想通,眼光要往远处看。咱们是学苏联老大哥集体农庄的先进经验,走农业集体化的道路。我们共产党奋斗的最终目标就是实现共产主义,要消灭私有制,实现按需分配。高级社就是要向共产主义过渡啊!”
牛有草对周老虎的话完全是懵懂,但他还是不停地点头说:“对对对,我是在党的人,一切听党的安排!”
两口子从县城回到家里,乔月关上门就叫喊:“牛有草,会场上你好威风啊!咱俩在家里说得好好的,互相给对方脸上抹粉儿,你可倒好,上台就不是你了,把自己说成一朵花,把我说成豆腐渣,你这不是臭败我吗?你安的什么心?”牛有草不服地说:“我说的都是事实,没有一句瞎话。”
乔月哭着问:“就是事实也不能出去说,我丢了人,你脸上就光彩了?”牛有草坚持说:“我不会说瞎话!你还能把我煮了?”
乔月气疯了,举起面盆喊:“今天我就能耐一把给你看!”说着把面盆摔到地上,面盆破了。牛有草也火了:“你这个败家的娘们儿,就是欠收拾!”乔月撒泼,把头拱到牛有草怀里喊:“你有能耐了,敢打老婆了,打啊!”
牛有草抡起拳头要打乔月,地里仙进来问:“两口子这是干啥啊?”乔月立刻笑容满面地说:“二爷爷啊,您怎么来了?”地里仙说:“我打门前路过,听到你们家里好像吵架了?”
乔月笑着说:“我哪敢对爷们儿动粗嗓子?我们到县里开会,会后杂技团演节目,有个老爷们儿表演顶坛子,大胆说他也会,我不信,他就把面盆端起来顶在头上,本事不济,把盆摔破了。大胆直后悔呢,我说,没什么,别窝火,咱再买新的。当家的,别生气了。”
牛有草顺坡下驴:“就是这么回事儿。叫乔月这么一说,我不生气了。”地里仙刚走,乔月关上门立刻怒目圆睁嚷道:“牛有草,我今天和你没完!”
马仁礼又来给牛有草汇报思想。牛有草说:“老马啊,你都是副社长了,今后不用再跟我早请示晚汇报了。”马仁礼连连摇手:“那不行,我都汇报习惯了,来您这儿请示汇报一下我心里踏实,要是不来我心里可真就没底了。”
牛有草摇头说:“你这不是贱皮子吗?”马仁礼讪笑:“对了。再说,我当上副社长也是沾您的光啊!”
牛有草认真起来,训斥道:“马仁礼,你小子记住了,啥根就是啥根,大树长得再高,叶再多,它也换不了根儿!”马仁礼翘着大拇哥说:“金玉良言啊!”
马仁礼赶着牲口犁地,笨手笨脚。瞎老尹笑话他犁的地不如猪八戒拿鼻子拱的。老干棒说马仁礼不会庄稼活,当副社长没人服。这时候杨灯儿正好走过来,就教马仁礼犁地。马仁礼夸杨灯儿真行,地里的活儿样样精通。杨灯儿让马仁礼把心思多放到地里的活上,拿出本事来,这个副社长自然就让人服气。
杨灯儿教马仁礼犁地的事很快传到老杨头的耳朵里。老杨头提醒灯儿,不能和马仁礼近乎,这不得劲儿。他一个光棍儿,和他拉拉扯扯,怕人家扯闲篇。
杨灯儿冷笑:“我怕啥?一个嫁不出去的老闺女,有人想跟我好,我还巴不得呢!”老杨头喊:“你可别忘了,他家是地主!”
杨灯儿借机发火:“他家是他家,他是他。人家不是当上副社长了吗?你说你一会儿嫌我嫁
不出去,一会儿又嫌我跟别人好了,你秃噜翻张的,把我当面团揉啊?到底想叫我咋的?”说罢转身回自己屋里。
老杨头看着女儿的背影,嘴嘎悠着,寻思了一会儿,跟进屋子里说:“闺女,别动不动就跟爹发火,有话好好说。这么说,你看上马仁礼了?”杨灯儿没好气:“看上他了,咋了?咋了!”
老驴子当真了:“你这是痴了还是傻了?那么多爷们儿你不看,非和马大头的儿子搅和在一起,他是啥人你不知道吗?剥削阶级!”杨灯儿回嘴:“他爹是剥削阶级,他没剥削。”
老杨头喊:“他爹剥削的东西给他吃了,他就是跟着剥削了!”杨灯儿讲理:“他是他爹的儿子,能不吃他爹的?吃你的,你干吗?你要是剥削阶级,我不也得吃你的?再说了,马仁礼认真改造,政府都让他当副社长,你咋呼啥?显你的能事啊!”老驴子吹胡子瞪眼:“你这死妮子,气死我了!我把话撂到这儿,你要是再和他来往,我打断你的腿!”说罢气哼哼地走了。
几个人端着饭碗来到马小转家院子里吃饭,有的蹲着,有的站着,听马小转传播新闻。马小转告诉大伙儿,马仁礼当上副社长,大小也是个人物,连杨灯儿都对马仁礼热乎了!
三猴儿看了一眼牛金花:“还是当官好啊,当了官就有女人疼了。”吃不饱说顺口溜:“当官好,当官妙,女人都热乎,男人都弯腰。成天支使嘴,有人给跑腿儿,你说美气儿不美气儿!”
马小转笑着说:“吃不饱你不用眼气,你要是也能当上副社长,我就热乎你!”吃不饱挺高兴地说:“行,你就看我的吧!”
眼看八月十五了,月饼是不敢想,各家蒸一锅白面饽饽就不错了。杨灯儿要到马仁礼家看看,去帮他蒸饽饽。老杨头堵着院门不让去。灯儿一膀子撞开老爹走出去。
杨灯儿来到马仁礼家,帮着拉风箱蒸饽饽,马仁礼受宠若惊,在一旁局促不安地看着。杨灯儿让他长点眼色,抱些柴火来。马仁礼放下柴火说:“灯儿,你来给我蒸饽饽,叫我怎么说好?我心里不安啊!”杨灯儿眼盯着灶膛里红红的火苗:“有啥不安?乡里乡亲的,帮个忙没啥,别多想。”风箱悠悠地响着,谁也没有话,可俩人的心里翻腾得比风箱还快。
黄昏,马小转、牛金花等几个女人在麦香河边洗衣,正议论牛有草和乔月两口子的事,马仁礼来河边洗刷农具。
多嘴多舌的马小转问:“马副社长,和灯儿对象搞得咋样了?啥时喝你们的喜酒啊?”马仁礼急忙摆手:“可不敢胡说啊,没有的事儿!”
马小转穷追不舍:“别遮遮掩掩的,大家都知道了。八月十五,灯儿是不是给你蒸饽饽了?”马仁礼只好承认:“有这回事儿。她看我一个光棍儿,饽饽蒸不好,去帮了把手,这没什么。”
牛金花笑着说:“村里的光棍多了,她咋不去帮他们?你俩还是有故事。”马仁礼无奈地说:“就算我有意思,人家灯儿也不会干。”
马小转烧底火:“灯儿不小了,再等几年就成了老倭瓜,你不急她急。”马仁礼说老实话:“就算她愿意,我也不敢。我怕她爹,要是她爹不同意,一连枷还不把我打成煎饼啊!保命要紧。”
马小转好像恨铁不成钢,把皂角裹在一件衣服里,用棒槌狠砸几下:“你呀你,胆大的骑老虎,胆小的骑猫屁股玩儿。你这么前怕狼后怕虎的,没出息!打一辈子光棍吧!”这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马仁礼觉得,既然上面看得起他,让他当这个副社长,那就得认真负责干好。老干棒等人按老规矩播种。马仁礼见了老大不痛快,态度很生硬,批评他没有按照他说的播密点。老干棒不服气,说是不听兔子叫!马仁礼放高了声音,说这叫科学种田,说老干棒没文化,二百五一个,不懂科学就闭嘴!
老干棒火了:“你说谁是二百五?我打你个兔崽子!”说罢一头拱到马仁礼怀里,把马仁礼拱了个屁股蹲儿。大伙儿都笑了。
马仁礼坐在地上,说要到区里告老干棒。老干棒说告到区里也不怕,他是贫农,马仁礼是地主。杨灯儿闻声过来,说老干棒不对,有理讲理,不该动手,不科学下种就不对。
老干棒扭着脖子说:“啥科学不科学的,这地我想咋种就咋种,谁也管不着!”
牛有草走过来批评说:“老干棒,你这么说不对。现在地不是你自己的,是集体的,你说了不算!”
老干棒犟嘴:“这块地原来是我的!”牛有草厉声道:“嘿!你原来有地吗?不是土改分了地,你连闯要饭棍的地方都没有!”老干棒嘴嘎悠着没话了。
马仁礼坐在地上直哼哼。牛有草走过来说:“你也就是跌了个屁股蹲儿,没事,起来吧。”马仁礼哭丧着脸说:“我的尾巴根子断了,说不定这辈子就残废了,老干棒,我和你没完!”牛有草硬把马仁礼拽起来,让人把他架回去。
马仁礼躺在炕上哼呀哎呀的,杨灯儿来了问:“老马,伤得厉害吗?”马仁礼哼唧着说:“完了,我后半辈子算是残废了,老干棒得管我养老!”
杨灯儿挺热心:“我给你看看,我小时候跟我爹练过把式,跌打损伤懂一些。”马仁礼忙摆手:“伤在屁股上,女人看不得。”
杨灯儿坚持说:“不用你脱裤子,我摸一摸就知道伤势咋样。”马仁礼慌了:“那还了得?千万摸不得!”
杨灯儿只好说:“那好,你趴着,我离你远远的,看一眼就知道了。”马仁礼翻身趴下。杨灯儿抄起擀面杖朝马仁礼的屁股砸去。马仁礼一个高蹦起来,杀猪似的呼叫:“我的娘啊,杀人了!”
杨灯儿举着擀面杖:“我叫你耍熊,叫你放赖,今天我给你好好治治浑身的毛病!”马仁礼满屋子乱躲避,一不小心跌了个狗啃屎。杨灯儿哈哈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你给我起来!”
马仁礼耍赖说:“就不起来,你打死我算了!”杨灯儿温柔地笑:“我知道你没吃饭,给你做点好吃的。”马仁礼坐起来说:“还真的饿了,就馋一碗面条。”
杨灯儿让马仁礼炕上躺着,她在外屋擀着面条问:“老马,面条要宽的要细的?”马仁礼在里屋喊:“当然要细的,龙须面最好,估摸你手艺好不到哪儿,韭菜叶宽的就行啊。”
杨灯儿亮着嗓门问:“浑汤的还是打卤的?”马仁礼得寸进尺:“吃就吃打卤的,做个麻酱面也行,当年我在北平吃过,面要过水,蒜汁要黏,麻酱要鲜,再铺上黄瓜丝,揪两根香椿,杀成末儿,嗨!”
杨灯儿语重心长地说:“老马啊,如今你也混得有个人样了,不容易啊,可得抓住机会努力进步。你是当领导的,咋能骂人呢?以后可要注意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把生产搞上去,可也不能性子太急了。你原先是面筋脾气,可我发现,最近你的脾气见长啊!架子也有点大了,是不是骄傲了?有点吧?没说错你。这可不好,影响你进步。老话不是说了嘛,骡马架子大值钱,人架子大不值钱。你听见了吗?”
马仁礼听着杨灯儿的话,心里那个热乎啊,简直就没法说了!从北平回到麦香村,他这是头一回从一个大姑娘嘴里听到这么入心的话。杨灯儿的话,字字句句钻进他似乎早已经干涸了的心田里,像甘露一样温柔滋润,甜美解渴。
杨灯儿给马仁礼端来面条,马仁礼双手接过面条,深情地看着灯儿,心里说,灯儿,你是一盏八百瓦的电灯,不光照亮了我的心,还温暖了我的心啊!
杨灯儿看着马仁礼大口吃着面条,问对不对口味儿。马仁礼看着灯儿的脸说:“这面条是我吃过的最好、最可口的面条了!一根根面条就像你说的每一句话一样,又香、又顺、又筋道、又滑溜,吃到肚里永远忘不了!”杨灯儿大大方方一笑:“文化人就是会转词儿!好了,我还要去洗衣服,走了!”
马仁礼望着杨灯儿的背影,心里暖暖的,灯儿那条在腰间摆动的大辫子,强烈地拨动着马仁礼沸腾的心。
马仁礼吃过面条,余兴未尽,就来到麦香河边看杨灯儿洗衣服。他来到灯儿身边说:“灯儿,这些日子没少得你的帮扶,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杨灯儿停下砸衣服的棒槌说:“谢啥,我是冲你领着大伙儿科学种田,不容易,今后带领大家搞好生产,啥都有了。”
马仁礼走得离杨灯儿更近一些:“不管怎么说,我也得答谢你一下,送你个小礼物,别嫌弃。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本书。”他从怀里掏出书来,“你看看,是《西厢记》唱本儿。”说着把书硬塞给杨灯儿。
杨灯儿甩甩手上的水,把书还给了马仁礼。二人撕扯着。远处的马小转走来,看到了这一幕。
马仁礼的书没有送出去,他沮丧地把书扔进河里说:“真是的,送礼被打了脸,看来我真的是讨人嫌。”说罢走了。杨灯儿看着马仁礼的背影摇头:“嘿,这人气性还挺大的。”
牛有草和社员们耕地,刚升任区长的王万春骑着自行车过来,他说牛有草被评上县里的劳动模范,改天要去县里戴大红花,接着问马仁礼最近的表现。牛有草说相当不错。王万春说:“有的人反映马仁礼改造不好,他当了副社长,脾气大了,还打骂社员。”“这可是胡说八道。”牛有草把马仁礼和老干棒的纠纷讲了。
王万春拿出一个信封说:“这是马仁礼托人捎给我的信,发了不少牢骚,你把信退给他,就说我没收到。你把他看紧点,让他多干活,少说话。这些知识分子情绪容易冲动,小心胡说八道被人家揪了辫子。你给他透透风,别说是我说的。”
下午,牛有草找到马仁礼,推心置腹地和他说了不少,还把他给王万春区长的信交给他,说送信的人没找到王区长,退回来了。牛有草说:“有人让我告诉你,说你得小心点了,要是再乱讲话……”
马仁礼出了一身冷汗,忙说:“我以后一定不再乱讲话。”牛有草一拍马仁礼的肩膀,鼓励说:“光想不行,得有实际行动,让大伙儿看看。走,帮我去我的自留地里拉犁,不管别人咋说,你只管拉。明白了?”马仁礼连连点头。
夕阳西下,半天红霞。马仁礼在牛有草的自留地里拉犁,牛有草扶犁。瞎老尹、老干棒等人来围观。牛有草看到大伙儿来了,像吆喝牲口一样喊着号子。
老干棒喊:“这是啥事儿?拿咱社长当牲口使唤啊?马副社长,不能给咱们村西社丢人啊!”瞎老尹摇头:“过分了,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马仁礼扔了绳套不干了。牛有草对马仁礼使眼色,马仁礼会意,继续拉犁。
瞎老尹说:“副社长,别听他的,老干棒说得对,你这是给咱们社丢人。”杨灯儿跑来看到这火了:“牛有草,你这是干啥?没有你这么欺负人的!”
马仁礼喘着粗气:“这是思想改造,我愿意!”他拼命拉犁,绳子断了,他一下趴在地上。杨灯儿赶快上前把他拉起来。
马仁礼回家躺在炕上哼呀哎呀地叫苦。杨灯儿走进屋说:“老马,累坏了是不是?你是个软蛋,凭啥叫牛有草这么欺负?”马仁礼哭丧着脸:“我这样的出身,就得好好劳动,改造思想。”
杨灯儿替马仁礼抱屈:“你出身咋了?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在北平那么多年,又没剥削过,凭啥直不起腰来?”马仁礼言不由衷地说:“我这叫间接剥削,因为我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我爹剥削得来的,我得好好改造,改造一辈子。”
杨灯儿摇头:“我算看清楚了,你是个完蛋货!不行,我找他说理去!”
杨灯儿气呼呼来到牛有草家,还没落座就像机关枪一样数落:“你做的啥事儿啊!还县劳动模范?乡亲们都说你是欺负人的模范。”乔月也说:“我才听说这件事儿,大胆,你就是不在理上。”
牛有草梗着脖子:“你们爱咋说咋说,我就这么做了,犯法吗?”杨灯儿说:“咋说他也是个人,你咋能把他当牲口使?”乔月接话:“你这是侮辱人格!”
牛有草冷笑:“嘿!你俩一起上了!告诉你们,就得让这些剥削阶级尝尝当牛做马的滋味,他爹欠下贫雇农的债,当儿子的就得还。这叫一报还一报!”
马仁礼在院子里甩着肩膀,杨灯儿进来问:“老马,看样子你肩膀越来越厉害了,我给你瞧瞧。”马仁礼畏缩着说:“我可不敢,你再给我一擀面杖,我这小命儿就吧嗒了。”
杨灯儿笑着说:“你只要不是装病,我不会折腾你。进屋去,我带了我爹熬制的膏药,专门治疗跌打损伤的,可有效了。”灯儿用自制膏药为马仁礼敷伤。马仁礼心里又热乎起来,说道:“灯儿,你对我真好。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咱俩都该成家了,一起搭伙过日子吧。”
杨灯儿倒是很大方开朗:“老马,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人是不错。可实话告诉你吧,我心里装着另一个人。”马仁礼心中一凉:“既然这么说,你就不要再来了,影响不好。”杨灯儿笑着说:“我愿来就来,愿走就走,你别想歪了啊!”
牛有草等劳模胸前佩戴大红花,坐在县礼堂前排,听劳模代表韩美丽作报告。
韩美丽兴高采烈地讲着:“小牛犊子牵回来,我给起名叫小花儿。大伙儿都说我有眼光。有人说小牛犊子是不错,可惜太小,干不了重活,耕地怕不行。我说没事儿,到时候我有办法。小牛犊子下地了,果然拉不动犁,我就把绳套套在我肩上,和牛一起拉犁。小牛犊子一看我和它一起干活,高兴了,对我哞哞叫着。我听出来它的意思了,它说,大姐呀,你够意思。我说,小花儿好好干,给大姐长长脸。小花儿还真争气,干的活儿又快又好。”大伙儿鼓掌。
韩美丽讲得更有劲头了:“后来我们的小花儿长大了,该找对象了,远近不少的公牛看见我们小花儿就拉不动腿,一个个都不怀好意。小花儿呢,好像见一个爱一个。我一看不好,不能让它自由恋爱,我得给它包办婚姻。为啥?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我可不能让它跟那些歪瓜裂枣对上了,生个不像样的东西。我就牵小花儿挨村子转,给它找婆家,可我都没相中。小花儿有些不乐意了,跟我耍脾气,我就做它的思想工作,我说,小花儿啊,不是大姐挑剔,咱找对象就要挑个好的,第一要出身好……”大伙儿笑了。
韩美丽越讲越有精神:“大家别笑,我说的不是指家庭出身,是看对方的爹娘是什么品种。后来我在集贤村看好了一个,可人家说,配一次种要好多钱。集体的钱来得不容易,我哪儿舍得?就反复和人家商量,人家就是不开面儿。把我愁的啊,怎么办?哎,有办法了,我就牵着小花儿成天在那只公牛的眼前转。人家赶我走,我说,我牵着我的牛遛弯儿,关你们什么事儿?人家没话说了。那只公牛看见我们的小花儿就挪不动腿了,不听使唤了,也不吃不喝了,是害相思病了。人家一看没办法,主动牵着那公牛去找我们……”韩美丽讲得如同说书,还连带着表演,逗得牛有草和听报告的人笑喷了。
会后,牛有草请韩美丽在小饭馆吃饭,他说:“离上回咱们分手好几年了吧?”韩美丽拍着牛有草的肩膀:“你说的咋那么对,正经有几年。我记得那时候咱们说过,来年劳模会上见面,咋没见到你?”
牛有草一笑:“不好意思,没评上。上边来了解情况,不会说呗。”韩美丽很认真地说:“光能干不会说不行,还得跟形势,你这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我听说你们成立互助组的时候,五条半牛腿闹生产,有这回事儿?”牛有草点头。
韩美丽拿出一个本子递给牛有草:“我这儿有一本上一回劳模会奖励的手册,送给你吧。你得学文化。”牛有草接过本子憨笑:“我是想学,可一学脑瓜子生疼。”
韩美丽挺热心:“牛有草同志,不学进步就慢,一定要学啊!哎,记得那时候你还没结婚,怎么样,还单身呢?”
牛有草说:“结婚了。听你的报告,好像还没结婚?”韩美丽很开朗:“我一直没结婚。我的未婚夫在朝鲜战场上牺牲了,后来一直没有称心的人。你放心,一旦有了,这个人跑到天边我也会追到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