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农民 高满堂,李洲 第1页,共2页

牛有草正赶牛犁地,马仁礼来到他跟前说:“牛组长,我这几年一直单干,互助组搞试点的时候,咱知道自己没资格,现在都铺开了,我想加入互助组。”牛有草摇头说:“不是我不要你,我们组人够多,还都是些困难户,你到别的组吧。”

马仁礼跟在后面求着:“我不是还要跟你早请示晚汇报嘛,要是在一个组,多方便。”牛有草笑了:“拉倒吧,你一个月才给我请示汇报几回?”

马仁礼忙解释说:“牛组长,话不能这么说,我是天天去的,风雨不误,可你不是说忙,就是没时间,不听我的请示汇报,怨不得我。”牛有草一摆手说:“就算那么回事,我这里也留不了你,你去赵有田他们组看看吧。”

马仁礼没辙了,只好去找赵有田,他笑着说:“少东家来了!”马仁礼苦笑:“赵组长,不敢这么开玩笑,我承受不起。”

赵有田忙说:“别在意,找我有事儿啊?”马仁礼把想加入互助组的事说了。赵有田就和大伙儿商量。老干棒不同意,说马仁礼的成分不好,小心一个苍蝇坏了一锅粥。杨灯儿替马仁礼说话,认为不能一棒子打死人,马仁礼这几年改造得挺好,不能总是低半拉眼皮看人。还有,马仁礼念过书,有文化,他要是进了组是好事。瞎老尹夸杨灯儿说得有道理。

马仁礼当众表态:“还乡团来的时候,我冒着生死给县大队报信儿,也是立了功的,还受到周老虎队长的表扬,我也要进步,为咱们组生产出力。”

赵有田拍板,试用马仁礼一个月,试用期过了才能正式进组。大伙儿都同意这么办。马仁礼很高兴,立即提出搞生产的建议:“俗话说,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人养地,地养人,土地不亏勤劳人。咱们秋后要在积肥上下功夫。如果能到县城里拉大粪,那就很好。”

赵有田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只是对县城的情况不了解,入冬了再说。

干活的时候,马小转传播消息,说马仁礼进了赵有田的互助组,还出主意要去城里拉大粪呢!地里仙称赞道:“这步棋走得好。种地不上粪,等于瞎胡混。咱也得想法子积肥。”牛有草笑着:“这小子到底是在城里待过,眼尖手长,能想到城里去淘粪,鬼点子!不能让他占了先,咱得早走一步!”他马上让吃不饱去县城打探情况,答应让吃不饱在城里可以买三个大饽饽吃。

吃不饱可高兴,跑到县城一趟,果然打听清楚了。县城里管大粪的是卫生局,他们都是白天上班,附近村庄的菜农包了城里的大粪,白天去不行,要半夜最冷的天去,这时候没有人,大粪上点冻了,好淘。吃不饱还把大院的茅房,还有公共厕所都记下来了。牛有草夸吃不饱能干,三个饽饽换来的情报值了!

一转眼冬天就到了。赵有田办事有些拖沓,胆子又小,去县城拉大粪的事没有太在意。牛有草却趁着天上下雪地下上冻的机会,半夜就悄悄带着三猴儿和吃不饱赶牛车去县城淘大粪了,到县城天才麻麻亮。他们来到一个大杂院查看茅房,里面的粪堆满了。一个老大娘出门泼水,看到他们三个人,问明是淘粪的,连说:“好!好!粪坑满了,快淘吧。”

一个大胡子进来倒尿罐子,听说是远处农村来的,就说恐怕不行,县城的大粪有专门机构管理,有专门挑大粪的,送到大粪场卖钱,恐怕人家不让。老大娘说粪坑都满了,还能不让人上茅房啊!牛有草仨人很快装满了一车大粪拉回来。

马仁礼听说牛有草他们第一次去县城淘大粪就淘了满满一车,就和赵有田商量也要去拉大粪,赵有田同意了,决定他和马仁礼还有老干棒三个人去。

这天半夜,牛有草他们赶着牛车上路了。马仁礼带着赵有田和老干棒赶车远远尾随。牛有草他们来到一个大院把牛车停下,立即走进大院淘粪。马仁礼他们把车停得远远的,瞄着牛有草他们的行动。牛有草他们一走,马仁礼带着赵有田和老干棒来了,他们赶紧刨粪。

一户人家走出个老人问:“你们咋又来了?不是刚走吗?”马仁礼说:“啊,那是我们一伙儿的,分组行动。”

牛有草他们赶着牛车来到一个大坑前面把粪先卸下,又带人来淘粪,可是一看粪坑,空了!

那个老人又出门来看。牛有草问:“我们走了以后,谁来过了?”老人说:“有三个人说是你们一伙儿的,淘得干干净净。”牛有草奇怪:“好家伙,还有捡剩饽饽吃的。走,到别的地方看看。”

第二天,牛有草带人到县城一个公厕偷粪,装满一车后,让吃不饱留下看着,不能再让别人得便宜。牛有草和三猴儿赶着车走了,吃不饱看着粪坑。牛有草刚走,马仁礼带人来了。他远远看到看粪坑的吃不饱,就从车上拿来一个麻袋。

吃不饱抱着肩膀蹲在公厕旁。马仁礼走过来,拍了拍吃不饱的肩膀。吃不饱吓了一跳。马仁礼问他来这儿干啥?吃不饱被问急了,就说来拉屎,反问马仁礼跑这么远来干啥?马仁礼笑着告诉吃不饱,他来办事儿,顺便想弄只狗回去杀了吃肉。他说前些日子到县城办事,看见屠宰场附近有一只没人管的狗,可肥了,想套回去,可惜没带麻袋,今天特意带来了。只是一个人舞弄不了,要是俩人去,套着了俩人平分。吃不饱一听可高兴,就跟着马仁礼走。赵有田趁机带人把车赶来淘大粪,装满车急忙跑了。

马仁礼和吃不饱在街上走着。一个大院儿里出来一只狗,挺肥的。马仁礼忽然说坏了,套狗得用绳子,没带绳子,就让吃不饱在这儿看着狗,他去找绳子。牛有草再带人回来一看,公厕里的大粪被人淘干净了,吃不饱也不见影儿。

牛有草一身疲倦地回到家里,刚躺在炕上,吃不饱跑进来嚷嚷着:“马仁礼这个不拉人屎的,他骗我去套狗吃肉,我中了他的调虎离山计。这小子太狡猾了!”牛有草瞪眼:“你还把自己比老虎?你就是个完蛋货!”

吃不饱跳着脚喊:“不行,我要找马仁礼论理!”牛有草撇撇嘴:“算了吧,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怨不得别人。再说,你哪只眼看见马仁礼偷咱们的大粪了?”

晌午,牛有草走在村街上,迎面碰见马仁礼。马仁礼对牛有草毕恭毕敬地说:“牛组长,闲着呢?有空儿给您汇报汇报思想。”牛有草斜一眼马仁礼说:“你小子不用装,你那点儿心眼,逃不出我的眼睛。”

马仁礼笑着说:“看您说的,您是火眼金睛,手里还有金箍棒,我哪敢和您装蒜。”牛有草指着马仁礼的鼻子训斥道:“我心里明镜似的,你们组你是狗头军师。咱们别比小心眼儿,比明年谁的生产搞得好!”

黄昏时,天上飘着雪花。老干棒在村街上碰到马小转,他举着磨刀石问:“妹子,磨吗?”“大冬天,磨你娘的腿啊!金花嫂家暖和,你去问问,弄不好她要磨。”马小转说完,大笑着走了。

老干棒继续走,这时一个蓬头垢面的要饭瘦女人背着包裹迎面走来。老干棒盯着瘦女人没话找话:“大妹子,磨吗?”瘦女人一愣:“大哥,磨啥啊?”

老干棒举着磨刀石说:“菜刀、剪子、锄头啥的,都能磨。”瘦女人哀叹:“大哥,别拿俺取乐了,俺是要饭的,除了破碗和打狗棍,啥也没有。俺河南老家受灾,全村人都出来要饭,大哥发发善心,给点干粮吧。大哥,给口吃的,俺……全听你的。”

老干棒望着瘦女人,叹了口气:“大冷的天,小风嗖嗖的,顺着脖子往里灌,冰凉啊,跟我走吧。”说罢领着瘦女人走了。

老干棒和瘦女人一前一后走着。吃不饱走过来问:“这是在哪儿抓挠个婆娘啊?”“七仙女下凡了。”老干棒说着把吃不饱拽到一边低声道,“想找媳妇吗?你要是能给她弄口吃的,她就跟你回家。”

吃不饱摇头说:“丑八怪一个,你自己留着吧。”老干棒一戳吃不饱的脑门子说:“穷得媳妇都找不着,还挑丑拣俊的,啥玩意儿!”

老干棒领着瘦女人推开破门进家,让女人炕上坐,然后拿出干粮,倒一碗水,让瘦女人吃喝。看瘦女人狼吞虎咽地吃,老干棒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女人聊,知道瘦女人叫姜红果,在老家都叫果儿,出来讨饭小半年,家里没啥人了。

老干棒让果儿吃完就走。可是果儿不想走,实在不行,就在院里草垛子睡一宿,明儿个天一亮就走。老干棒心软了,大冷天的,哪能让人睡草垛子,里屋有炕,就是没褥子,可总比外面暖和。

老干棒拉着风箱烧水。果儿洗过脸,走过来让老干棒也洗洗。老干棒抬头望着果儿愣住了。梳洗干净的果儿站在老干棒面前,原来她是个颇有姿色的女人。老干棒愣愣地望着果儿,手不停地拉着风箱。

果儿有点不自在地问:“大哥,你看啥哩?”老干棒笑着说:“真是七仙女下凡了!”

“啥七仙女八仙女的,哪有要饭的仙女啊!”果儿说着,打了半盆凉水过来,“大哥,水都烧滚了,你咋还拉哩?”

老干棒这才停住风箱。果儿从锅里舀出热水,倒进盆里说:“大哥,就着热乎水,你也擦把脸。”老干棒站起来说:“我这张脸,洗不洗都一个样。”果儿笑着说:“谁说的,洗洗不一样。”

老干棒洗脸,果儿靠前来,让老干棒低下头,她给老干棒洗头。洗完了,老干棒抬起头来,泪水满面地呜呜哭:“果儿,我都四十多岁了,除了我娘,头回有个女人对我这么亲!”果儿笑着给老干棒擦脸。

老干棒看着果儿:“哎,你说的话当真?”果儿故意:“我说啥啦?”“你说给你口吃的,你全听我的。”“大哥,那是掏心窝子的话。”

老干棒一把抱起果儿,大步朝里间走去。夜深了,冬夜寒冷啊,可躺在炕上的老干棒浑身热得像火炭儿。他长到四十多岁,到现在才知道啥叫女人。女人原来是这样的啊!一阵忙乎过了,他让果儿躺在他的胳膊上,望着棚顶不言声。

忽然,老干棒嘴对着果儿的耳朵吹风:“果儿,明天咱就去扯结婚证!”果儿抓着老干棒的手说:“不中。那俺还得回老家办手续,你能出盘缠?”

老干棒一搂果儿说:“出不起。要不咱先把喜事办了,结婚证以后再扯。”果儿把脸靠在老干棒的胸脯上,动情地说:“那也得不少钱,咱就不吭不哈地过就中。”

老干棒倒也觉得省事,问道:“你不怕委屈了?”“俺一个要饭的,还有啥委屈?”果儿声音有点发涩。老干棒赶紧安慰道:“再别说啥要饭的,往后你有家了!”

老干棒抱着女人好像在做梦,他真怕这个好梦会突然醒来,落得一场空。他暗自掐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他摸摸怀里女人的脸,女人用热热的嘴唇咬了一下他的耳垂。他知道这不是梦。他把果儿的脖子搂得更紧了:“果儿,我实在配不上你。”果儿紧抓着老干棒的另一只手说:“大哥你咋说哩,俺一个要饭的有个人疼着,心里暖和着哩。你心好,俺情愿跟你过,要是撒半句谎,出门让雷劈了俺!”

老干棒翻身环抱着女人:“果儿啊,果儿,就凭你这么说,我要是不好好待你一辈子,出门让雷劈了我!”

太阳暖洋洋地照着,牛有草领着组里人拉碌碡压麦苗。马小转告诉大伙儿,老干棒找了个女人过上了,他那原来像老树皮的脸现在跟抹了胭脂红扑扑的。那是个要饭的女人,挺年轻的,模样可俊了。吃不饱这才想起来,前两天老干棒拉着个要饭的女人说给他做媳妇,那个女的丑的要命,咋会俊呢?

三猴儿心里有点酸地说:“这个老干棒,交桃花运了,有好事也不跟咱们说一声,自个儿快活上了。我成天给这个拉呱对象,给那个拉呱对象,一身本事,没用上啊!”

吃不饱干活回来,特意转到老干棒家看,果然,那个要饭的瘦女人让老干棒喂得脸上挺滋润,模样就是不错。他回到家里,好像喝了半斤醋,酸得难受,心想,这么大的便宜咋就让老干棒占了呢!

天很黑,下着小雪,怪冷的。吃不饱端着盆子走出家门,在院子里撮了半盆子雪。不一会儿,一个人影跳进老干棒家院子,钻进老干棒家的屋里。屋里忽然传出老干棒一声大叫,紧接着传出女人的叫声。人影跑出老干棒家消失了。

老干棒赤身站在炕头,果儿捂着被子愣愣地望着,炕上撒了一堆雪。老干棒匆匆穿上衣裳,走出屋子卸下铡刀,扛着铡刀走出了院子。

老干棒扛着铡刀在村街上边走边骂:“哪个没长屁眼儿的干的?找死啊!你给我站出来,我捏不出你的粪蛋蛋不姓牛!”果儿走过来拖老干棒:“当家的,咱不生气,有人看咱过得好眼气,不跟他一般见识,为俺跟别人玩命,不值当。”

老干棒大喊:“咋不值当!你不能受欺负,谁欺负你,我就把一腔子血泼谁身上!”果儿望着老干棒,心里一热要流泪。老干棒拉住果儿,“明儿个你好好收拾收拾,我领你出去逛逛,我倒要看看哪个敢耷拉眼皮看你!”果儿听了心里暖暖的,一心想与老干棒把日子过好。

老干棒心疼果儿,逮着空就帮果儿干家务。他拉风箱,果儿在灶上忙活。老干棒问:“今儿个给我做啥好吃的?”果儿两手不闲地说:“俺老家河南最有名的胡辣汤,可好喝,包你喝了一辈子忘不了。”

老干棒满脸幸福地感叹:“果儿,这些日子,我一直像在梦里,你不是天上的七仙女儿下凡的吧?”果儿笑着说:“看你说的,那俺就是妖精了。”

老干棒深情地说:“我就怕一觉醒来,你让王母娘娘召回天庭里去了。真有那么一天,你事先给我打个招呼啊!”果儿说:“别胡思乱想了,紧着点拉风箱。”

老干棒一阵忙活。果儿用勺子舀了一勺汤让老干棒尝尝味道。老干棒喝了一口赞道:“鲜,味道太好了,从娘肚子里出来,舌头就没尝过这么好的味道。”果儿说:“有芝麻香油味道更好。”老干棒眯缝着眼说:“有酒更好,美死了。”

门外传来牛有草的声音:“酒和芝麻香油都有,下酒菜也带来了。”话音刚落,牛有草和马仁礼走进来。马仁礼打躬作揖说:“恭喜有道哥,金屋藏娇啊!”

老干棒站起来嘿嘿笑道:“你嫂子刚进门,还没来得及领给乡亲们认识,失礼了。果儿,这个是牛组长,那是马仁礼,我们一个互助组的。”

果儿赶紧笑着让座,用河南胡辣汤招待客人。牛有草揭开篮

子盖儿,拿出酒和四个菜。马仁礼举着香油瓶子让果儿往胡辣汤里点一点。三个人喝酒。马仁礼让果儿也坐下。果儿说河南老家的规矩,女人不上席。

牛有草在老干棒家喝醉了,马仁礼把他搀回家,放在炕上。牛有草躺在炕上,闭着眼睛哼哼。

马仁礼捅着牛有草说:“牛组长,醒一醒!”牛有草闭着眼睛问:“干啥?”“还没汇报思想呢。”“我困得不行了。”“那今天就免了?”“那不行,说!”

马仁礼挺认真地说:“关于香油的事……”牛有草嘟囔:“啥香油?说思想!”

马仁礼长出一口气:“咱先说说,老干棒媳妇的胡辣汤好不好喝?要是没滴几滴香油,能有好味道吗?所以说,不管是地主,还是贫农,都喜欢吃香油,是吧?所以说,吃不吃香油,和出身没关系,是吧?”牛有草忽地坐起来说:“你小子这是跟我汇报思想吗?是给我来上课!算了,说点别的。”

马仁礼一笑:“那好,就说别的。牛组长,我看老干棒的媳妇有点靠不住。这个果儿嫂子,要模样有模样,怎么能看上干棒大哥呢?再说,她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孤身一人?”牛有草也笑:“这有啥奇怪的,灯儿不是也不小了吗?有啥事儿耽误了吧!”

马仁礼问:“你这是说起灯儿了,怎么还不打算娶她?”牛有草忽然火了:“你给我闭嘴!”

马仁礼赶紧说:“闭嘴,这就闭嘴。今天就算汇报了?”“算了,你走吧,我酒劲儿又上来了。”牛有草说着倒在炕上。

地里的麦苗返青了,村头的老槐树发芽了,浑浊的河水半槽子了,又一个春天来到了。

杨连地在院里整理蜂箱,杨灯儿把那棵老铁树搬到院子里浇水。媒婆马婆子来给灯儿说亲,老杨头赶快往屋里请。马婆子坐在炕上,老杨头递过烟袋、火镰、火石、纸媒子一整套家什,让马婆子吸烟。

马婆子吸了一口烟:“我说老驴子,你家的日子过得真差事,人家都用洋火了,你家还用火镰、火石。”老杨头一笑:“庄户人过日子,能省就省。老话说得好,吃不穷,穿不穷,不会打算一世穷。”

马婆子慢慢喷出一炷烟:“这是大实话。我想起马大头他爹,那是咱村的首富,可老爷子成天腰里扎着草绳子,天不亮就去拾粪。”

老杨头也来了兴趣:“他还有个典故呢。那年大年三十,马大头他爹早早安排孩子睡觉,就是为了不让孩子放鞭炮。别人家放鞭炮把马仁礼惊醒了。马仁礼问他爷爷啥动静这么响,老爷子说,睡你的觉,那是驴踢门的动静。”

马婆子笑着说:“怪不得那老头子的外号叫‘驴踢门’,有这么个来头。该说正经事儿了。嗯?灯儿呢?”

灯儿娘从西屋把灯儿叫来。马婆子看着杨灯儿说:“闺女出息得越来越漂亮了!先前我没少替咱灯儿的婚事操心,可一提起来,人家都摇头,不是嫌弃咱闺女长得拿不出手,是膈应名声不好。如今灯儿的名声挽回来了,可岁数大了点,我也不能眼看着咱灯儿臭在家里,把我愁的啊,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昨儿我去集贤村说事儿,有个主儿,三十多岁,人长的五大三粗,国字脸,络腮胡子,都叫他罗胡子,日子过得殷实,前些年他媳妇性子烈,和婆婆处不来,拌了几句嘴,跳井死了,身边有个闺女,想娶个本分人家的闺女进门。我呼啦一下想起咱灯儿。你们看有没有意,要是有意我给嘎哒嘎哒。”

老两口沉默了。“爹,娘,你们也想要我跳井吗?”杨灯儿说完转身走了。马婆子见了直摇头,婚事当然没有说成。

村里的日子过得慢,除了农活儿就是开会。在赵有田互助组的会上,马仁礼发言说,要在产量上胜过牛有草他们组,就得有新措施。眼下两个组的粪肥差不多,可以把好钢用在刀刃上,改改撒肥的办法。撒肥一大片,不如一条线。开春了,追肥、浇水正是时候。眼下一个雨点都没掉,麦苗蔫头耷拉脑,黄乎乎一片,怎么办?老天不给水,咱自己找水,麦香岭水位高,好打井。可以搞一台手摇水车,他见过图样。瞎老尹会铁匠活,老干棒会木匠活,造就是了。赵有田一听,觉得这个办法好,就决定干起来。全组的劳动力白天打井,晚上突击造水车。

马仁礼画好手摇水车图纸,赵有田组里的人在瞎老尹家的院子里造水车。牛金花拉风箱,赵有田和灯儿抡锤,瞎老尹打铁。

赵有田笑问:“灯儿,你行吗?抻着来,闪了腰不好跟你爹交代。”灯儿把大锤一举:“要是讲力气活儿,不输给你,还是小心你的小体格吧!”

老干棒干木匠活。马仁礼拿着图纸,交代一定要按图纸尺寸来。果儿提着桶来喊:“大伙儿都歇歇吧,俺烧了锅胡辣汤,都喝点。”大伙儿放下手里的活。果儿给每个人盛一碗胡辣汤。大伙儿美滋滋地喝着。老干棒笑着说:“你们都有口福啊,我媳妇的胡辣汤,神仙喝了都不愿意上天!”

众人一条心,黄土变成金。赵有田互助组的人日夜干,水井打好见水了,手摇水车也造好抽水了。大家轮班摇水车,给麦田灌水,一个个浑身大汗。

大家都很高兴,夸手摇水车这玩意儿真不错,比挑水省力多了。赵有田夸马仁礼给互助组立了一大功。村里其他互助组的人纷纷来观看,非常羡慕,赞叹不已。马仁礼兴高采烈,乐得嘴都合不上了。

牛有草来了。马仁礼忙说:“牛组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来看看我们的水车?”牛有草一笑:“你们有水车?我才知道。我到东边那块地看看,赶巧路过这儿。”他说着,斜眼望着手摇水车,“也没啥,逗弄小孩的玩意儿。”

马仁礼使劲摇了几下说:“牛组长请看,这不抽上水了吗?”牛有草笑着说:“费这么大的力,才抽多点水呀,跟小孩尿尿似的。”

正在摇水车的杨灯儿白了牛有草一眼问:“你家的孩子有这么大的尿泡?”牛有草撇撇嘴:“我要有儿子,一泡尿能把这块地浇透。没意思,走了。”

牛有草是嘴硬心里急,夜里,他到地里偷看水车。马仁礼从水车后面闪出来。牛有草被吓了一跳。

马仁礼笑着问:“牛组长来看水车?给介绍一下?”牛有草摆手说:“谁稀罕看你这破玩意儿,我赶巧路过。别忘了到我那儿汇报!”说着,一摇两晃地走了。

马仁礼正吃晚饭,杨灯儿来了,她进屋四处望着,走到炕前拿起一摞图纸问:“这就是你设计的水车样子?你真有学问!”马仁礼高兴了:“这算什么?我的本事大了去了。别说水车,豁上工夫,火车我都能设计出来。”

灯儿笑着说:“说你胖,还喘起来了。不管咋说,佩服你。你这图样我拿回去看看,学点玩意儿。”马仁礼笑看杨灯儿:“拿走可以,你是要给牛有草看吧?”“你瞅你那小心眼儿,亏得我还把你当个爷们儿看!”杨灯儿说着拿起图纸走了。

晚上,杨灯儿走进院子,朝牛有草屋里走去。牛有草正光着膀子,笨拙地补肩膀磨破的地方,他看灯儿进来,赶忙穿上褂子。

灯儿一屁股坐下说:“看把你能的,还干针线活了,脱下来,我给缝两针。”牛有草不脱。杨灯儿站起来,“叫脱就脱,还封建了!也知道害臊啊?”

牛有草刚要脱褂子,乔月进来问:“灯儿姐也在这儿啊?”灯儿扭头道:“咋我一来你就来呢?跟我的脚啊?”

乔月笑着说:“这是什么话!我早想来了,可又怕打扰牛组长。才看你来了,我想一个也是打扰,两个也是打扰,咱就凑一对得了。其实也没什么事儿,就是看我们组长这几天脸上的气色不好,过来问问,是不是操劳过度了。”

杨灯儿说:“庄户爷们儿,成年累月都是这些活,有啥操劳过度的?别没话找话,说要紧的。”乔月脸上开花说:“牛组长,我有个建议,你是咱们互助组的顶梁柱,可每天挑水浇地,干得比别人多,这不行。你的责任是领大伙儿干活,你光顾自己干活了,有的人偷懒耍滑。咱们可以把组里的人分两拨,搞劳动竞赛。”

杨灯儿笑道:“拉倒吧,要是搞竞赛,谁要你啊?”乔月白了杨灯儿一眼说:“哎,我说一句,你堵一句,让不让人家说话了?”说着转身走了。

牛有草摇摇头:“灯儿,你看你,说话就是噎人。”“我就是看不惯这种光会说嘴的人。”杨灯儿说着,拿出马仁礼的水车设计图,“自己看吧。”

牛有草打开图纸问:“造水车的图样?马仁礼的?我不看。”杨灯儿火了:“我不是冲着你,是冲着地里的庄稼,大伙儿忙活了一冬,你就眼瞅着大伙儿着急?”

牛有草噘嘴赌气说:“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爱看不看!”杨灯儿把水车设计图扔到炕上,转身走了。

牛有草终于想开了,他不能比马仁礼落后,他也要造水车,要比马仁礼的先进,要造牛拉的水车,其实别的地方有的就这么干了。马小转有个表哥在县水利局,有马仁礼画的手摇水车的图样,托人给改成牛拉水车,自己造。牛有草把自己的想法和组里的人一说,大家都很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