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仁礼拿出一张单子说:“乡亲们,我念到谁的名字,谁就站出来,到我爹那儿领地契。第一个,牛占山大叔。”
吃不饱喊:“牛三鞭大叔在家里生病呢。”马仁礼说:“他儿子也行。”牛有草站出来,从马敬贤手里接过地契看着。
下一个是菜包子马仁廉。马仁礼接着喊的是牛有粮。吃不饱问牛有粮是谁?地里仙牛忠贵说:“兔羔子,自己的名都忘了,你的大名不是叫牛有粮吗?还是我给你起的呢。”吃不饱慌忙站出来问:“不要地行不?最好能换几头猪。”
马小转也积极响应,问要猪不行吗?牛金花打趣,说是小转儿不光惦记吃肉,还惦记男人!马小转反击牛金花,说她丧气的寡妇嘴乱白话,还让不让人嫁出去了!老干棒接马小转的话茬,说是不怕,有他兜着底儿,小转儿肯定能嫁出去。
牛金花又刺弄老干棒,讥笑他天天拿三寸宽的磨刀石到处逛荡,见了大姑娘小媳妇就喊,磨吗?他那一见娘们儿就挪不动脚的样,小转儿哪能看上他!三猴儿马仁义也凑热闹,说本来他还想给小转儿和老干棒拉呱拉呱,让牛金花的丧门嘴一说,他俩成不了了!马小转也不是省油的灯,指着三猴儿马仁义笑,说你成天给人家拉呱媳妇,到头来自己一个都没拉呱到!
众人哈哈大笑。
该瞎老尹尹世贵了,他接过地契,把地契贴到眼前看着。马仁礼念到三疯子牛有金,三疯子从马敬贤手里一把抢过地契吃肚里去,说吃了就掏不出来了!
马仁礼最后一个念的是牛忠贵,可是地里仙牛忠贵没理,转身走了。
夜晚,马敬贤在堂屋里喝着酒,哼着吕戏《借亲》。马仁礼担心,分出去的那些地,不是沙洼地就是盐碱地,要是土改改到这儿,真怕乡亲们有话说。马敬贤告诉儿子,自古以来,人分三六九等,肉有五花三层,没有鱼鳖虾蟹,哪有花花世界!马家主动分地,不能说自古至今绝无仅有,在咱们这一片也是头一份儿,那帮泥腿子感激还来不及呢。咱不求露脸,就求个安稳!再说了,这也是给儿子留条后道儿!马敬贤很得意,这叫一石二鸟,拿出这些地充数,这样一来,马家就没多少地了,还能赚来乡亲们的好话。听说土改要划成分,到那时候,再活动活动,划不上中农,顶多是个富农。
日头刚升起一竿子高,瞎老尹就来到老槐树下拉响了钟。马小转跑着喊:“大鞭对连枷,牛和驴又要架啦!”一帮村民跟在她身后跑着。
牛三鞭和老驴子已经在黄河滩上摆开决斗的架势。村民围观二人大战,议论纷纷。马仁礼和乔月在远处观看。赵有田等人拖来磅秤,摆弄着定盘星。吃不饱牛有粮向马小转套近乎,偷偷给小转儿肉蛋儿吃。小转儿咬了一口,挺香的,问啥肉的?吃不饱嘻嘻笑着说是猫肉。马小转吐了,大骂吃不饱天杀的找死!她捶打吃不饱,吃不饱一边跑一边喊好心赚个驴肝肺,这娘们儿真难伺候。
杨灯儿悄悄问牛有草,他俩架希望谁能赢?牛有草说:“当然是我爹。”
杨灯儿说:“我也是,要不然咱俩成不了亲,可就怕我爹输了面子上挂不住,说不定闹出个三长两短的。”牛有草让杨灯儿放心,他爹心里有数,不会让灯儿爹下不来台。
赵有田给老驴子打气说:“叔儿,我看了,您这身子骨儿,这手绝活,胜过牛三鞭不在话下。”地里仙牛忠贵摇头感叹:“唉,煮豆燃萁,相煎何急?这必定是一场鏖战!”
赵有田喊:“老少爷们儿,今儿个牛大叔和杨大叔约好要比画比画,两位各自拿出绝技,比画三个回合。第一回合比力道,砸地秤,现在开始。两位大叔,谁先登场啊?”
牛三鞭让老驴子先来。老驴子让牛三鞭先来。牛三鞭说声献丑了,甩起鞭子,一鞭子砸起二百斤的秤砣。观者叫好。牛有草和灯儿很高兴。老驴子走进场地,抡起连枷,砸起二百五十斤的秤砣。场下爆发欢呼声。牛有草和灯儿吃一惊。赵有田宣布,第一回合杨连地叔胜。
第二回合,比准头,两位做准备。吃不饱等人搬到场地一个坛子,坛子里装满水,水上漂着一粒麦子。这一回合要求用鞭子或者连枷取出麦粒,不能损坏坛子。牛三鞭大步进场,瞄了瞄,挥动鞭子,鞭梢呼啸,宛如灵蛇吐信,取出麦粒。
一片叫好声。牛有草和杨灯儿都笑了。老驴子出场,一连枷下来,把坛子打碎了。
赵有田宣布,这一回合牛占山叔胜。
第三回合,大鞭对连枷。两人要面对面站着,鞭子缠连枷,二人用力扯拽,不管用什么办法,一袋烟的工夫,谁的脚动了地方谁输。二人上场,牛三鞭拽着鞭子杆,老驴子拽着连枷杆,二人使劲往自己怀里拽,一袋烟工夫谁的脚也没有动地方。
地里仙牛忠贵走出来说:“诸位,我看他们俩是将遇良才,棋逢对手,都是黄河滩响当当的人物,何必要分出雌雄?都松手吧。”
牛三鞭一松手,老驴子没留神摔倒了。牛三鞭扶起老驴子。老驴子气愤地一定要比出个山高水低。牛三鞭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老驴子大骂:“牛三鞭你个孬种,给我站住!咱俩大战三百合,胜不了你我给你当儿子!”牛三鞭随口说:“拉倒吧,你给我当儿子,我就得绝后。”
这句话正戳到老驴子的伤疤,他气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浑身发抖,突然追过去喊:“老不死的接家伙!”说着挥起连枷,朝牛三鞭甩去,连枷重重打在牛三鞭后背上。牛三鞭身子晃了晃,又站住了,他转身望着老驴子,一口血喷出来,倒在儿子牛有草怀里。大伙围着老驴子纷纷谴责他不地道……
马敬贤听儿子马仁礼讲杨连地把牛占山用连枷打吐血的事,琢磨半天,知道牛占山的命不长了,就让马仁礼拎半升麦子给牛占山送去,临走前让他吃点好的。马仁礼觉得半升麦子拿不出手,还是给半袋子白面合适。马敬贤犹豫半晌,咬牙同意,可又怕热脸贴上冷屁股。因为老牛曾经是他家的长工,他面子上和老牛热热乎乎,背地里也没少让老牛闹心。这时候去关照他们,怕人家不领情。架不住马仁礼一再说现在需要人缘,马敬贤才让儿子提着半袋子面去看老牛。
马仁礼来到牛家对牛占山说:“牛叔,我爹说,您在我家干了大半辈子,相处得不错,听说您伤着了,好一阵儿难过,说要来看看。谁知是因为难过啊,还是因为别的,咳血了,身子不方便,就打发我来看看。”牛有草忍不住说:“别猫哭耗子假慈悲,要不是你爹坑害我们,哪有今天?滚!”
马仁礼把面口袋放到桌子上:“好,我走。老牛叔,这是我爹的一点心意,还有,我带来了云南白药,您好好养病,改日还来看望您。”说完灰溜溜走了。
牛有草要把面袋子扔出去。老牛让儿子赶快给烙张葱花
大饼,他流泪道:“啥都别说,人穷志短,马瘦毛长,爹小半年没吃面食了,不能临走空着肚子,要不没力气过奈何桥、爬望乡台啊!”
牛有草把烙好的白面大饼拿来,老牛抱着大饼狼吞虎咽地啃着,边吃边对儿子讲,吃上白面大饼死了也不亏,比他爹的命好,他爹临咽气就想吃不掺野菜的窝窝头,到底没吃上就伸腿了。
老牛吃过白面大饼睡了一觉,到黄昏真的不行了,一口接一口捯气儿。牛有草给爹捋着肚子,老牛断断续续和儿子交代后事。他说他这辈子对不住儿子,儿子这么大岁数还没娶上媳妇,看来要断子绝孙了。他对不起儿子的娘,那年伤了她的心,她一气之下朝北面去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这辈子没跟她过够!他还说儿子的胆太大,小时候就敢用秫秸捅庙里的土地佬儿,长大了和人比胆大,敢在坟地里睡棺材,以后胆儿小点不吃亏。他最后嘱咐,这一回老驴子下黑手使阴招,名声恶臭,村里人瞧不起他,千万不能娶灯儿!老牛说:“你要是不答应,我死了也不闭眼,就瞅着你,瞅死你!”
过了一会儿,老牛要去茅房拉屎,牛有草背起爹走出屋子。可是,出了屋子,老牛说不去茅房,要到他家的八分地里看看。牛有草背着爹走到地里,老牛指着地里的三棵枣树告诉儿子:“你祖爷爷,你爷爷,都埋在这儿。当年,这三棵枣树连带这片地都姓牛,可你爹我没守住。当年我苦苦哀求马家,才留住中间这棵老枣树,我死了以后,也要埋在这儿。我要守着老家儿,活着的时候穷,顾不上祖宗,死了我给他们尽孝。咱家就这点地和这棵树,这棵树你要是守不住就不是我儿子,等哪天你死了想要进来,我一脚把你踹出去!”
老牛要拉屎,他让儿子离远点,然后解开裤带,蹲在地上,不停地搓着地里的泥土。他方便完了,轻轻松松地喊了声:“妥了!”说完轰然倒下……
晚上,马敬贤听儿子在堂屋里说牛三鞭的事。他对儿子说:“你老牛叔到底走了,真舍不得啊!”说着掉出几滴眼泪,“可惜呀,多好的车把式,这么多年,他在咱家赶大车,车赶得好啊,那鞭子能抖出一串花来,十里八里都听得脆响,那力气,给头牛都不换。”
马仁礼也记得,他小时候看到家里两头牛打架,怎么都分不开,牛三鞭一只手抓住一只牛犄角,活生生给掰开了。一坨豆饼,他三鞭子能给打断!场上铺着橙黄的麦捆子,他一阵鞭子,麦捆散了,麦粒掉了,麦壳脱了个精光锃亮,直接就能磨面。马敬贤决定明天要去最后送送牛占山。
外边传来乔月唱《苏三起解》的声音。马敬贤侧着耳朵听乔月唱戏,心里疑惑,追问儿子,乔月到底是干什么的?马仁礼只好承认,乔月以前是草台班子唱小戏的,后来不唱了,念了书。不过乔月和别的戏子不一样,东北沦陷,她孤身一人跑到北平,没有办法才唱戏谋生,后来他帮她读了书。她经常到学校图书馆看书,一来二去的,就认识了,他发现她是个爱学习有追求的女孩,渐渐地就建立了感情。
临睡前,马仁礼敲乔月的屋门,说是有事要进屋里说。可是乔月没开门,让马仁礼明天再说。马仁礼告诉乔月,是想商量商量结婚的事。可是乔月推说,兵荒马乱的,婚事先不着急,等这场仗打完再说。屋里的油灯儿熄灭了。马仁礼望着屋门口心里明白,乔月已经不是在北平的乔月了。
翌日,牛家院里摆着一口白皮薄棺材。牛有草披麻戴孝,擦着泪水。乡亲们看着棺材满脸悲戚。地里仙牛忠贵用拐杖戳着地,悲怆地感叹牛占山不该走这么早,大事还没办完。
马敬贤带着马仁礼来吊孝,他几步小跑到棺材前,扶棺哭泣着:“老伙计,没想到三日不见,你就命赴黄泉,这是怎么了?咱们东伙一场,我舍不得你走啊!这些年,你给我马家出了不少的力,开春往地里送粪,夏收往家里送麦,秋天赶着马车粜粮,冬日里你拉着我走亲戚。你是黄河滩百里挑一的车把式啊!大鞭子一甩,麦香岭谁不说你是个人物!老伙计,你对马家有功啊!咱们虽然是东伙,老哥儿俩说得着啊!逢年过节,咱哥儿俩时不时喝壶小酒,说麦香岭的人情世故,论黄河滩的英雄人物,有说不完的话,真想再听听你说话啊……”
棺材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马敬贤。众人大惊。马敬贤侧着耳朵凑近棺材,不断地点头,良久,他严肃地点了点头:“妥,老伙计,我听你的,你安心上路吧。”他直起腰来,高声说,“老伙计,你听好了,西坡地里那两棵老枣树,从今天开始归你牛家了!”
大伙儿帮牛有草在老枣树下埋葬牛占山。白皮棺材被抬到挖好的坑里,大伙儿要掩埋。牛有草哭着要等等,他要再看爹一眼,他心里有感觉,说不定爹还有话对他说。大伙儿打开棺材盖儿,牛占山的眼睛瞪着。
地里仙牛忠贵说:“有草啊,你爹有心事,念叨念叨,给他合上眼吧。”
牛有草一边念叨,一边摩挲爹的眼皮:“爹,儿子明白您的心思,您是怕儿子娶不上媳妇,断了牛家的香火。您放心,三年之内,儿子头拱地也要娶来家媳妇,到时候我带着婆娘、孙子给您上坟!”牛占山还是合不上眼睛。
杨灯儿走过来对牛有草说:“大胆哥,老人家一定还有惦记的事,再念叨念叨!”牛有草抬眼望了望杨灯儿:“你想知道他老人家惦记啥吗?”他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爹,儿子记住您的话了,这辈子不娶灯儿!”
牛占山的眼睛慢慢闭上。灯儿心如刀绞,捂着脸跑了。
回到家里,马敬贤犯起嘀咕,在堂屋踱着步,还为老牛的死伤心。他明白,牛占山的死他脱不了干系。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做了两件见不得人的事。一件是那年村东、村西械斗,村西那边人多势众,又有牛占山和杨连地撑大旗,他不能看着村东吃亏,就用了反间计,把杨连地拉了过来,结果反败为胜。打那时候起,牛、杨两人反目为仇。第二件,是牛有草来借麦子,他不知道是做聘礼用的,昧了斤两,还掺了红眼麦子,结果牛、杨两个人斗狠。谁知杨连地下手太狠,让牛占山送了命。
马仁礼也埋怨他爹,不该在穷人身上那么算计。马敬贤承认他是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自己家的东西往外拿心揪揪着,想方设法也要留下点,这件事儿办得实在不光彩。他让马仁礼赶紧去看望牛有草,这时候谁近谁远谁冷谁热可看得最清楚,见了牛有草就说,这辈子他跟老牛兄弟是一个头下两条腿,亲兄弟一样,没处够,要是大胆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张嘴说。
马仁礼来到牛家院子里,牛有草正拿着老爹的鞭子挥舞着,甩出一串鞭花。
马仁礼为牛有草鼓掌叫好,赶紧把他爹的话学说一遍。牛有草说马仁礼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马仁礼脸色有些不好看地说:“好心好意来看看你,都是一个村的,有这么待客的吗?这不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吗?我这是自讨没趣儿,活该。”说着转身要走。牛有草的心有些软和了,就让马仁礼屋里坐会儿。
二人进到屋里,马仁礼感慨地说:“唉,三天前还和老牛叔在这屋子里拉呱儿,想不到三天后人去屋空,这真是,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有草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定要节哀啊!”牛有草冷着脸说:“不用你嘱咐,好赖都得活着。”马仁礼赔笑:“临来之前,我爹给我好一顿念叨老牛叔的好。”牛有草冷笑:“我爹是好,给你家扛了一辈子活,出了一辈子力,到头来自己没挣下一垄地,半片瓦,这不是一辈子为你们家活的吗?”
马仁礼只好扭转话题:“咱不说这些,没听说?济南那边要打大仗了。”牛有草一笑:“打吧!收拾的就是你们这些黑心烂肺的老财!”
马仁礼解释说:“有草兄不能这么说,我家虽然有点钱、有些地,可自打民主政府成立,我们家一直是站在老百姓这一边的,给佃户减租减息,给前线捐款捐物,给没地的乡亲分地,我爹哪一项不是走在前面?这可是有目共睹的,要不然我爹也不能得了个开明绅士的称号。”
牛有草撇嘴说:“拉倒吧,你爹满肚子的小九九谁不知道?别的不说,你们家分的地,都是些啥破地?能长庄稼吗?”马仁礼辩解:“话不能这么说,人勤地不懒,只要豁上工夫,水肥跟上……”
牛有草推着马仁礼出门说:“得了,你没资格给我念庄稼经,回家跟你爹嘚嘚吧。”马仁礼不服地辩解:“你说你这个牛有草,我怎么就没有资格念庄稼经了?好歹我也是农业大学肄业……”
马仁礼刚走,杨灯儿就来了,她一进屋就说:“爹打发我来的,他有话想和你说。”牛有草没搭腔。杨灯儿说:“有草哥,心里还是过不去呀?我爹一时没按住火气,后悔不迭,他说他这辈子的名声倒了不算啥,就是对不住你牛家。”
牛有草皱眉道:“一句对不住就结了?一条命的事儿!”杨连地的声音传来:“说的好,就是一条命的事儿!”随着话音,老杨进屋来了,“侄儿,你心里过不去应该,可有些话我要当着你的面说清楚,我不说酱是咋咸的,醋是咋酸的,我就说那天我是咋失手的。那天我和你爹斗狠,是打了个平手,可你爹说了句戳我肺管子的话,我一时怒火攻心,不管不顾砸了你爹一连枷。按理说,凭他平时的身手,他能躲过去,可他偏偏没躲。不管咋说,那件事我做得不对,我对不住你爹。我欠你牛家一条命,一报还一报,从今儿开始,我这条命是你牛家的了,你想要我这条命,随时来拿。还有,这件事跟灯儿没关系,别怨恨灯儿。”
牛有草沉默良久,一声高呼:“爹,您听好了,儿子这辈子不娶杨灯儿!”
杨灯儿呆呆地望着牛有草,眼泪扑簌簌流下来。
黄河的水滚滚东流去,日夜不停息。村头的老槐树早已经结满了槐角子,一转眼就到了秋天。
马家大院里,长工赵有田在给牲口喂料。马敬贤走过来,赵有田说:“东家,济南解放了,听说土改工作组就要进村。王万春给贫雇农开会了,说土改工作组组长就是当年游击队的队长周老虎。”
马敬贤听了一惊,他知道,周老虎可是个难对付的主儿,得小心,于是笑着问:“有田啊,你说这回闹土改,乡亲们能和我过不去吗?”赵有田一笑:“不会吧?东家一向善待乡亲,前儿个还给大伙儿分了地,大伙儿不会以怨报德吧?”
马敬贤担心地说:“就怕好心不得好报,听说有的主儿嚷嚷,没分到好地,牢骚还不少。你说说,要饭的嫌饭凉,这就叫得寸进尺。”
马仁礼在屋里摆弄风速仪,乔月走进来。马仁礼笑着问:“怎么?不看书了?想我了?”乔月脸色严肃地说:“仁礼,有些话想对你说说。我想了好几天,咱们分手吧。”
马仁礼一愣,望着乔月。乔月对马仁礼说了真心话。一个女孩儿家嫁人,其实就是找靠山,她觉得将来马仁礼靠不住,怕共产党坐天下了,他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乔月东北老家传来信儿了,说土改以后,地主老财的日子都不好过,有的不甘心受屈,上山当胡子,没跑的个个低头搭脑受人欺负。她说马仁礼对她的恩德她不会忘,可她不能眼睁睁跳出火坑又进水坑,一句话,不想跟着马仁礼受连累。
马仁礼长叹:“你这是忘恩负义。看来我爹说的没错,果然是戏子无良。那好吧,你走你的阳关路吧。”乔月闪着大眼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心人,我无依无靠,暂时还没有地方去,你能收留我一段时间吗?”
马仁礼又是一声长叹:“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好吧。”
土改工作组眼看就要进村了,一穷二白的人欢欣鼓舞,家有产业的地主却是人心凄惶。
这天夜里,马家父子满脸沮丧地在堂屋里商量对策。马仁礼知道,根据东北那边的说法,工作组来了之后先是搞串联,组织农会,接着调查土地占有情况划成分,分土地。马仁礼觉得,工作组是冲着土地来的,如果投其所好,再献一些地,划成分的时候就不会定得太高。马敬贤心痛不想再献地。马仁礼告诉他爹,工作队是根据土地占有的情况划成分,根据他家现有的土地,就得划个地主。共产党斗的就是地主!划了地主就等着开斗争会时挨斗!所以,留下够自己种的,咬牙全献!
马敬贤叫苦:“我的天啊,要我的了,那可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家业啊,怎么让我跟列祖列宗交代啊!杀了我吧!”马仁礼劝解说:“爹,都什么时候了?你想搞得家破人亡吗?你挡得住吗?”
马敬贤摇头说:“老蒋都挡不住,我哪儿挡得住!”马仁礼厉声道:“那就听我的!把地契都拿出来!”
马敬贤一夜没合眼,早晨躺在炕上,头痛欲裂,额头上捂毛巾哼哼唧唧的。马仁礼整理地契,写好分地名单,然后让赵有田给村里没地的乡亲过个话,就说马家要给乡亲们二次分地,中午到关帝庙前集合。跟乡亲们说,这回分的都是好地,除了留下自己种的,其余的全部分了。
中午,关帝庙戏台子前围满村民。马仁礼站在戏台子上大声说:“乡亲们,今天把大家伙儿请来,不为别的事,我们老马家又要给乡亲们分地了……”
三疯子牛有金忽然跑过来大喊:“来了!来了!大马车……”
这时候,一辆拉着土改工作队成员的马车奔过来。周老虎挥挥手,车把式停了车。周老虎下车走到戏台子前,听马仁礼讲话。
马仁礼接着说:“乡亲们,这次分地,我们马家毫无保留,除了留下自己种的十来亩地,其余全部分给乡亲们,给地契。别的我就不说了,来实惠的,现在我叫到名的请上台来,第一个,牛忠贵……”
周老虎喊了一声:“等一等!”他跳上台说,“乡亲们,大家还认识我吧?”
地里仙牛忠贵说:“咋不认识,你是周老虎,打小日本的时候,你是麦香岭游击队队长,还在咱们村住过一段。”周老虎笑着说:“哎呀,这不是地里仙牛二爷吗?你老人家还好吗?”
地里仙说:“好着呢,几年不见,你也胡子拉碴的了,当官了?”周老虎摆手说:“不是当官,现在我是麦香村土改工作队队长。工作队落地儿就开始工作,我宣布工作队第一个命令,从现在开始,麦香村停止一切土地交易和赠送,今天这儿的行动取消!”
马仁礼忙解释说:“周队长,我这既不是土地交易,也不是赠送,是把土地分给乡亲们。”周老虎说:“那好啊,你把地契交给工作队吧,我们马上要成立农会了,一切权力归农会,土地由农会统一分配!”
马仁礼望着周老虎说:“好吧,都听您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