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易无言地看着他。
感受到她的目光,话音甫落,姜浩良也把目光转到她身上。
一时间,苏乔云成了透明,他怜惜地看着她——就像正万分悔恨自己为什么不在七年前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他伸出手去,大而厚实的手掌一整个地包住她冰凉的纤手。
这只手,竟然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姜浩良更紧地握住。
“浩良……”苏乔云怔怔地看着他们。
看了那么久,就像想再三确认什么。可最后,终于还是无果,沉默地转身。
这一刻,积蓄了太久的泪水终于从苏易的眼眶里滚落。
“这就是我妈妈。”她看着他,这是这一天最后的一句话。
他的薄唇掀了掀,想说什么,最后,终于也只是伸出厚实的双臂,紧紧地,紧紧地,把她拥入怀中。
4.我会在这里等你
这一晚,他的双臂一直圈着她。在静谧的大厅里,在柔软的双人床上,在橘红色的床前灯光下,他将她的身子一整个锁在自己怀中,那么紧,就像要弥补那些荒凉的年月,他没来得及陪伴左右的缺憾。
“苏易,爸爸说你今天心情不好,我打算陪你去吃哈根达斯,吃完后你再陪我去吃麦当劳,然后我再陪你去做头发好不好?”
“好。”
“那我今天不午睡了可以吗?我们现在就去好不好?”
“好。”
几分钟后,车子沿着从海边到市中心唯一的路行驶着,冬天的阳光暖暖的,很温柔,苏易降下车窗,让定睿舒服地伸出手去。
突然,车子在某个拐弯处停下,同时定睿的尖叫声也响起:“苏易苏易,那边有个人!”
一个女人倒在前方的路边,长长的头发盖住脸,看上去已经昏迷。
“你乖乖待在车上,我下去看看。”
“我不能下去吗?”
“不能,老实待着。”
定睿委屈地坐在原位,看着苏易打开车门往倒在路上的女人那边小跑过去,推了推她。
女人没有回应,苏易再推了推,还是没有回应。苏易只好拨开她的头发,然后定睿看到她的动作突然顿住。
紧接着,他听到苏易的叫声:“定睿,快下来帮我!”
“不要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发现她时就是这样子。”她站在黎玉珊房间外的走廊里,一干人等全部对着她,千言万语尚未问出口,苏易已先回答。
苏乔云的脸还是惨白的,这种惨白从管家听到门铃声出去开门,接着慌慌张张地叫人出去把黎玉珊抬进来,当苏乔云看到黎玉珊衣不遮体而且已经昏死过去,她脸上的慌乱和惨白就一直维持到现在。
“你看到她的时候,她的衣服就是那样?”黎世轩的眉头也锁得死紧。
“是的。”
“怎么会这样?”这下问话的又是苏乔云。
“我不知道,这个你们得去问医生。”说着,她拉起定睿,“我们走吧,你不是要吃哈根达斯吗?”
一大一小的身影往楼梯口走去。正当他们抵达楼梯口,突然房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声——“不要……不要!不要抱我……钱给你……钱给你……放开我!”
走廊的温度陡然下降,一道道吸气声在身后响起,就像之前某种假想的最坏可能性突然被证实——苏易也停下了脚步。
“玉珊!玉珊!”身后的脚步纷纷往房间里移去。
“玉珊!”
“不要……不要抱我!不要抱我!”
“玉珊,是云姨,没事了……没事了,你已经回家了……”
“不要……不要……求求你!”
“玉珊,你已经回家了!”
绝望的哭泣声惊天动地地响彻云霄:“好可怕,真的好可怕!我只是想去找浩良,为什么那片海那么大,怎么也找不到他的家?最后……最后还让我遇上那些人……云姨,怎么办?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哭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不断地颤抖着,太过明显的害怕暗示着当事人刚经历了怎样的浩劫。
“苏易,坏阿姨怎么了吗?”定睿的声音弱弱的,就像也感受到了那场浩劫。
苏易突然间全身无力。
他们最终还是没有去吃哈根达斯,也没有去做头发,苏易突然间浑身使不上力,拉着定睿就回了家。
当她的车开到黎玉珊昏倒的那个路边,她的手甚至是颤抖的,加大马力把车开到最高速,想用最快的速度回家,在最温馨最宁静的环境里告诉定睿什么都没发生,坏阿姨没事,明天就会精神起来。
可苏乔云的电话打过来了。
她接过,什么也没说,就听着苏乔云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疲惫地传过来:“小易,我什么也不多说了,过去的那一切,我知道,都是我们该死,死一百次也补偿不了你。可是就这最后一次,你能不能劝劝浩良那孩子,让他来看一下玉珊。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你下午也听到了,我真的很怕……很怕她会活不下去。”
姜浩良一如往日,在傍晚的时候回到别墅。
苏易已经做好了晚饭等他。定睿一看到爸爸回来了,立即跑到门边迎接:“爸爸爸爸,我告诉你,今天发生了一件超恐怖的事……”
等姜浩良走到饭桌上,他的脸已经由甫进门时的平静转为阴霾。
苏易坐在桌旁,看着他一路也看着自己,看着他脸部表情的变化。终于到了桌边,他问她:“小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黎玉珊来海边找你,一直找不到。最后,她被人强暴了。”
姜浩良的脸上一阵错愕,就和下午黎家那群人在听到姜玉珊的尖叫时一样,刚刚定睿所讲的在他脑海中形成的猜想,突然间变成事实。
“怎么会这样?”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和定睿在那条小路边发现了她,然后就送她回去了。这一带的确比较偏僻,浩良,这应该是……意外。”
姜浩良的双眉深深地拢起,站在桌旁许久也顾不上坐下。
“我看,你还是过去看看她吧。”
“什么?”苏易突然发出的声音让姜浩良错愕,他顿时看向她,那表情仿佛在问她是不是吃错药,“小易,你说什么?”
她竟然让他去黎家?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管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黎玉珊现在受伤了,而她受伤的原因,就是你和我。”
“你想得太简单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和那边断了关系,这下再过去,之前所有的努力很可能前功尽弃。”
好不容易从市区搬到这里,好不容易把那些焦头烂额的商务关系稍稍处理妥当,现在再过去,不是等于自投罗网吗?
虽然,他并不应该用“自投罗网”这个词来解释这种情况。可凭他对黎世轩,对黎玉珊,对黎家上上下下那种氛围的理解,这一趟过去,他们是不会让他再轻易回来的。
“小易,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告诉你,我不会再过去。”
“可黎太太说黎玉珊可能活不下去。”
“那么你呢?你之前受了那一刀,那边怎么没人和我说你可能活不下去?”他握住她的手,想起当小易被黎玉珊那女人一刀刺下去时,汹涌的鲜血从她肩上喷出,那一刻的触目惊心。
而那时随着大众一起将她送到医院的苏乔云,在小易被推入手术室的那一刻竟然还能恬不知耻地对他说:“浩良,玉珊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你帮我劝劝小易,让她不要报警,不要宣扬,我保证,保证玉珊再也不会去纠缠你们。”
那一刻他带着多么大的怒气和恨意,可是就为了她最后那句话,那句“保证再也不会纠缠你们”,硬生生地把所有想将黎玉珊碎尸万段的冲动压下去,希望从此以后他和苏易能过平静的日子,能不再受打扰不再和黎家有任何联系。
而现在,这个女人竟然叫他再回头去看黎玉珊?
不可能。
“小易,我是不会去的。”
“但事情始终是我们引起……”
“那是意外。”
“但如果没有我,就不会有这种意外不是吗?”
“苏易!”姜浩良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握着纤手的大手加重了力道,那张脸在此刻严肃得几乎吓人,“你到底在想什么?我告诉你,这是意外,意外,不关你的事!”
“难道连她到海边来找你也是意外吗?”
“够了,话题到此结束,现在开饭,我饿了。”姜浩良招来管家,放开她的手。
一道红印触目惊心地印在雪白的手腕上,随着姜浩良大手的抽离,红印也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她的视线游离在红印和他的脸之间:“浩良,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第一次到黎家发生的事?”
他的下巴绷紧,没有回答。
“我还记得很久以前当我第一次到黎家,当时我被巨大的幸福冲昏了头脑,以为这就是全世界最美好的一刻。可是当我在管家的带领下上了二楼,就在我要踏入黎世轩为我准备好的房间的那一刻,我看到有一双落寞不甘的眼睛从隔壁房间瞪着我,那时候她还那么小,十六七岁的样子,可是她眼里的恨意,比任何一个成年人还要可怕。”
“小易……”
“你听我说,后来,我爱上姜宇——是的,浩良,就是你叔叔姜宇——那一天我们在他的办公室里,他只是握着我的手,很认真很珍惜地和我说话,带着谁都无法忽视的忧郁。他就是那么一个忧郁的人,你也知道的吧?但是那一刻沈绍荷,也就是你婶婶,她突然推开门闯进来,身后就是黎玉珊。你不知道那一刻她眼里有多么可怕的痛楚,那么深刻,深刻得就和那时黎玉珊眼里焕发出来的快意一样。
“沈绍荷有多恨我你应该最清楚。那时候我想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我认回我的爸爸难道不对吗?我爱上一个吸引我的男人难道错了吗?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破坏谁,就算我爱姜宇,我也只想要一直保持最初始的样子,我只想留在他身边,当他需要我的时候我能为他煮一杯咖啡,陪他熬夜加班。我觉得他们都太可笑了,我到底招谁惹谁了?我什么都没做,她还是她的黎家千金,她还是那位高贵的姜太太,我那时候多么不甘心自己要承受那样的后果,可是今天我突然发现,这世界上不是你去招谁惹谁,而是很多事就是那么客观,有人就是因你而死。”
她隔着一张餐桌的距离注视着他,双眼清澈而坚定:
“你去看看她吧,去吧,我会在这里,照顾定睿,等你。”
这一晚,姜浩良在吃完晚饭后就离开了。苏易一直坐在那里,看管家在晚饭结束后收拾桌椅,她起身,到厨房里煮了一壶咖啡。
这一晚,定睿一直陪着她,两个人在底楼的餐桌前相挨着坐着,她破天荒地在他的小牛奶杯里加入四分之一的咖啡,于是两人一起睁着眼一直到天明。
可是直到天已经大亮,姜浩良仍旧没有回来。
“苏易,爸爸是去坏阿姨那里吗?”
“是的。”
“为什么?他不是说再也不想见到她了吗?”
她低下头,很苦涩地笑着,半晌后才告诉他:“定睿,大人的世界经常说话不算话,因为这个世界的变化就是不像话。”
定睿似懂非懂。他手中的咖啡牛奶已经快变成冰的了,可爸爸还是没有回来,他怔怔地看着那些褐色的液体,很久后才又问:“坏阿姨的伤是不是被浚伟叔叔打的?”
“浚伟叔叔?”
“是啊,他上次在病房里不是说要教训坏阿姨吗?”
某种可能性突然闪过她脑海,经定睿一提醒,苏易才想起那阵子在医院里,于浚伟一次次信誓旦旦的威胁。
于是几乎想都不再想,苏易拿起手机就给于浚伟打过去。
结果,她被于浚伟狠骂了一顿:“你有病啊?你说我是那种人吗?要教训也光明正大去教训,犯得着用这种招数吗?再说了,你都下了旨了,谁还敢去惹那小贱人?”
于浚伟的心情听上去也好不到哪里去,苏易被骂得唯唯诺诺,在这头不吭声地让他骂了半天,才说:“那没事我挂电话了。”
“等一下,”于浚伟又说,这下子,他的声音突然间犹豫了起来,“醋桶,有件事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你,因为你最近实在是发生太多事了。”
“什么事?”
“你先答应我,”于浚伟的声音听上去很严肃,“平静点,听完之后一定要冷静。”
“到底什么事?”
“vivian住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