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每个人都创出难度极高的扭动把式,闭着眼,离着魂。

她觉得自己十分寂寞。

她像八根细巧果菜酒盅旁一根无人惦怜的牙着儿。元宵灯市夜里路边一颗无人垂注

的瓜子儿。淫器包中一条无人眷恋的药煮白级带儿。……空自在一角,艳羡他人的浓情。

人人都是成双成对的快活,怎的自己缘薄份浅,连自尊也抬不起?便把酒都灌下了。

无聊苦闷,只得把那链子,绕了又绕,缠了又缠——总要做点事,好打发这难熬的

一晚呀。

过得了今天,是否也过得了明天?

猛一自恨,那长链,便飞也似地脱手甩至楼下的舞池中去。

长链的身子轻盈起来,在半空缓落如飘絮。连链子也不知道,它的前身是一根叉竿。

叉竿的影儿忽在这半明半昧的鼓乐喧天的境地里,猛地跳脱出来,仰头斜视那失手的单

玉莲,俯首笑看舞池中漫不经心的simon。两个不相关的过路人,没有一点牵连,便是

费煞思量,也扯不到一块。

那叉竿是怎么一回事呢?

记得一个春光明媚时分么?

从前——

金莲打扮光鲜,单等武大出门,就在门前帘下站立。约莫将及他归来时,便下了帘

子,自去房内坐地。

那一天,她也如常地拿着叉竿放帘子,忽然起了一阵风,将叉竿到倒。她手擎不牢,

不端不正却打在那人头巾上了。

看那人,头上戴着缨子帽儿,金玲胡春儿,金井玉栏杆圈儿。长腰身,穿绿罗褡儿。

脚下细结底陈桥鞋儿,清水布袜儿。腿上勒着两扇玄色挑丝护膝儿,手里摇着酒金小扇

儿。风风流流,从帘子下向潘金莲丢个眼色儿。

simon无端被一件重坠之物打中,骤停了舞步,待要发作,想不到在阁楼,有个妖

娆美貌的女人,也有二十多岁了,一头松松囊囊的黑发,微鳗八字眉,三白眼,粉浓腮

艳。

隔远看不清,便一步一步一步地走上去。撇下众女不管,猎艳而来。眼神一直未曾

离开过,她有点张皇,但更多的是春意,未开言,先赔笑。身段圆熟,腰特别的细,在

一套复古的时装轻裹下,藏不住这个秘密。

见她粉脸生花一如古画,simon有点魂飞魄散。他也阅女无数,然而,这般追不上

时代的、过时的美女,时光倒流,还没上手,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早已钻入爪哇国去

了。颜面一变,笑吟吟地,不言不语。

她也一直地看着他上来。

看着他把长链子,笑吟吟地擎在掌心。那是一双手指修长的手,不安分、挑挞而挑

逗。他一身的黑,墨镜未曾除下过,背后潜藏着如何的焚人的目光?

单玉莲轻道:

“你还我?”

“还什么?”他笑:“我在地上抬到的。”啊,是这声音,她熟悉的声音。是他!

“我摔的。”

simon故意调戏:

“你不是‘摔’,你是故意‘扔’下去。”

“对不起,官人。”她竟向他赔个不是:“是我一时不小心,被风吹失手,才会误

中你,不是故意的。”

他觉得很有趣,便继续:

“那末,算是我故意被你扔中吧。”顺势把她拉近栏杆下望:“你看,舞池人这么

多,要很幸运方才中招。这就是缘分。是不是很老土?”

她往下一瞧,刚好与女人们的目光短兵相接。虽则她们还是在放荡地舞动着,不过

舞伴却另有出路了。目光中不免有妒恨,在笑:

“simon你看你的taste!《品味)”

单玉莲咬着唇一笑,呀,多么的相似:她们不也曾各自偷偷地苦缠细裹,造就一双

尖超越金莲小脚么?不是白续高底,便是红经平底,鞋尖儿上扣绣了鹦鹉摘桃,或斜插

写花,鸳鸯戏水,纱绿与翠蓝的锁线,精细的造工。也有出奇制胜,暗中安放了玫瑰瓣

儿,小格中藏了梅花印子儿,一步一印。争妍斗丽,陪伴西门庆玩耍,踢气球呢。一个

捎头,一个对障,拗踢拐打,扭腰摇臀的,不过要讨男人欢喜。

单玉莲眼角向他一飞,问:

“咦?都是官人的妻妾呢。”

妻妾?

simon但觉这个女人,跟他来一套新鲜的,便过招了。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她笑:

“别耍了。”一壁施个礼:“官人万福!”

他也笑。端详她一阵,放浪地:

“娘子,有礼!”

这个古意盎然的美女。正中下怀,正合胃口。她跟她们不同。越是含敛,末了越是

放荡。——因为她总得有个发泄的地方。一发不可收拾……

simon便把长链往单玉莲腰间一绕,先下定论:

“二十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