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天宝欠了欠屁股,还未站起来就听到门外一个女人歇斯底里地喊叫声,县长来了!县长来了!叫我见见,叫我见见。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入了土。
熊天宝站起来快速拉门出去,看见一瘦弱老男人和一瘦弱老女人并排在走道里站着。老男人有七十来岁,老女人有六十来岁。老男人头戴绿军帽,身穿军绿色衣裳,脚穿绿色解放鞋,左胸前挂着型号不一的陈旧的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纪念章四枚。老女人没戴军帽,也穿一身军绿色衣裳,头发蓬松,面色蜡黄。一看就知道是个缺乏营养的人。
熊天宝说,我就是县长,有什么事……还没等熊天宝把话讲完,老女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呐喊,我冤枉啊,你们当官的不能这样对待吃过糠、扛过枪、过过江、受过伤的老革命军人啊!熊天宝让她起来,她偏不起来。老男人让她起来她也不起来,嘴里不停地喊,不给解决就是不起来。老女人仰起脸来,熊天宝见她眼里无泪,明白她这是做戏,目的是叫人同情她。信访局长咬住熊天宝的耳朵小声说,她见领导都是这样子,半疯儿,给她几十元钱就能打发走。老男人是离休干部,她是家属。
老女人见状,又喊道,信访局长又说我的坏话了。你们官官相护。
熊天宝心里有数了,就半开玩笑说,老嫂子,现在又不是过春节,磕啥头?要是过春节,你磕一个头,我给你10块钱。
老女人停止了喊叫,说,我现在给你磕头,一个头只要1块钱。
熊天宝心里窃笑,这是个财疯儿,要钱不要脸。
老男人脸一沉,厉声说,站起来,丢人!
老女人站起来。
熊天宝随即说,咱们到接待室谈去。
接待室有个圆桌,熊天宝坐在圆桌北边,老男人老女人坐到圆桌南边,信访局长坐在圆桌东边。记录员坐到圆桌西边。
老女人提出信访局的人不要在场,他们袒护农业局的领导。
熊天宝摆了摆手示意信访局长和记录员出去。
接待室只剩下熊天宝和两个老人。熊天宝双手摊在桌面上,说,你们谁讲情况。
老男人要张口,老女人“啪”地拍了老男人的肩膀一下说,让我先说。老男人就闭口不言。
熊天宝想,这老男人是个怕老婆的人。得先压压老女人的气焰,就说,老嫂子是你吃过糠、受过伤,还是老大哥是?
老女人嘴不饶人,说,当然不是我,他革命有功,把青春献给共产党,人老了,我替共产党照顾他,我也是有功的人。
熊天宝心里说,今儿个,还真遇到难缠户。但依然心平气和地说,你也有功,也有功,你就先说吧。
接着,老女人竹筒倒豆子般的满嘴喷着唾沫星子讲起来。熊天宝一正面瞧她,就有恶心的感觉,但还是耐着性子仰望着她听她絮叨。
她说她男人1947年参加革命工作,当了解放军;1950年抗美援朝又当了志愿军,排级干部。家是山西运城的。1956年转业到县农业局,农业局里的人排挤压迫她男人,让她男人到乡里农技站,“文化大革命”还给她男人戴过高筒帽子游过街。“文化大革命”结束了,还不让她男人回农业局进县城。1990年让她男人回来了,不给安排家属房,只给一间平房。农业局盖了好几幢家属房也不给她男人。十年前分给她男人两室一厅家属房,还给她男人要1万块钱。掏钱,她和她男人就不要,按老干部政策,她男人该住三室一厅,100平方米以上的家属房的。现在农业局给的家属房不到标准,还要钱,她就是要告要上访。不住不住不住就不住。要包赔人家老革命青春损失费。过去把老革命打成右派也得赔钱。
看样子,再不截住这老女人语无伦次的话,任她跟机关枪似的絮叨,一上午也不够。于是,熊天宝果断地用手轻轻地拍了拍桌子大声说,我听明白了,农业局给你们分配了两室一厅的家属房,达不到标准还要一万块钱,是不是?老大哥,你还有话说吗?
老男人摇摇头说,我老伴说的话代表我,将来我死了,我的财产也给了老伴,其他人谁也不能要。
熊天宝听话听音,这老人被老婆左右了,已没了自己的思想,跟他再讲什么也是多余,便说,1万块钱不掏,你们要了两室一厅的房子住不住?
老男人说,不住,得三室一厅。
老女人站起来指着老男人的鼻子说,住!只要不要那1万块钱。老男人说,中,住,住。
熊天宝说,这样,两天时间我就给你们解决了。
老女人瞪着眼珠子惊喜地说,一星期给解决了,我们也等。
送走了老男人老女人,熊天宝又来到信访局长办公室里进一步了解情况。
这老男人初中毕业,原在阎锡山部队当兵,1949年3月被解放军俘虏后又参加了解放军,抗美援朝又上了战场。1956年转业时,是个排级干部,1957年反右时,因他会点书画艺术,对公安局长有点意见,便画了一幅讽刺画,贴在墙上。画上内容,画一个女人偷东西,屁股上被插着一把匕首。画上这个女人酷似公安局长的妻子。公安局长一怒之下,便抓了他当右派,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后,才给他平了反。他一直未结婚,直到改革开放后,才娶了那个老女人。结婚时,老男人58岁,老女人48岁,老女人嫁给他之前已嫁过4个男人,都是男人嫌她嘴好骂人,好吃懒做和她离了婚。老男人转业到县农业局,成了右派后到乡农技站改造,平了反后,又调回农业局。农业局起初盖家属房时,他不要,他觉得住着公家一间房子,水电费全免,挺合算的。娶了老婆后,农业局又盖家属房,他提出来要。家属房的地皮钱是农业局出,房子的成本款得住户集资,三室一厅得10万元,两室一厅7万元,按老干部政策,他的标准是45平方米,现在给他分的两室一厅是76平方米,别人7万元全掏,他1万块钱也不拿。农业局为了照顾他,考虑到他无儿无女,连天然气、水电都给装好了,还给他掏钱装了铁皮门。农业局领导研究,他不掏1万块钱也可以,但不给办房产证,住到他们两口子死了归公家。老两口子不同意,还跟农业局局长、老干部局局长、主管副县长、县委书记大吵大闹。提出来不但不拿一分钱,还得住两室一厅,还得办成个人名下的房产证。他两口子不住家属房住着公家一间办公室也行,可他们又到外面租了两间房子,每月200块钱房费也让农业局给报销,租了六七年花了1.5万元。主管副县长定了,只要他两口子顺利住进二室一厅,房租费全给他们报销,水电费也给他们报了。他们还是不住,一直上访缠领导闹领导。领导急了,专门组织县委组织部、人劳局、农业局、县委办、政府办召开了联席会,并写了纪要。纪要明确规定:他们有家属房不住,从即日起,房租费一概不报。
熊天宝听了半天,明白过来,这老两口子确实是得寸进尺,无理取闹。当坏人时很老实,当好人时不老实。但对待这种不讲理但又有点功劳的,仍只有公家吃亏,让他们沾光,才能解决了问题。于是,熊天宝就对信访局长说,这个老大难,我特事特办,你把农业局局长通知过来,就说我在这儿等他。
片刻,农业局局长来了。熊天宝下命令般的说,解决这个老大难户我做主了,1万块钱免了,房产证给他办了,在外边的房租费也给他解决了。我看他这个老革命还有啥话可说。这钱,下个月我让财政局多拨付给你们,不让农业局掏。局长无话可说,频频点头,表示赞成。
28农业局局长走了。接着,熊天宝又接待了三个老上访户,都快刀斩乱麻处理了。
一户是东郊乡一个村的六十多岁的老农,状告乡政府把他老母亲吓死的事。老农的母亲是1994年2月11日去世的。但乡殡葬改革办给老农家下的火化通知是1994年2月1日。看起来这是乡殡改办的工作人员的失误,让这个老农抓住了把柄,上访了五六年,没人理会。熊天宝琢磨了一下,也不能一味地指责这个老农是刁民,工作人员粗心大意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最后熊天宝来了个折中调和法,老农母亲丧葬费花了3000元,乡政府负担一半,几年来上访的车票费1000元,由县财政报销。老农很满意,一连给熊天宝作了好几个揖。
一户是县环保局职工,70岁了。他在局里有间宿舍,铺了地面,换了钢窗。11年前,局里清房,他要求包赔点损失,划一道儿就行。但局里拒绝,强行把他屋里的物品扔出了房。他一直上访,无人理睬。老职工主要是心理不平衡,局里在职人员50岁以上人员安排一个子女到单位上班,还每人补2.5万元买家属房款,局领导3.5万元,唯独没有退职的人的。所以局里让他腾房,他提出了包赔点损失。11年前,他才张口要500元。现在,熊天宝考虑,还按当年的要求恐怕难以收场。仔细推敲一下,环保局处理问题也不公平。福利事也不能顾此失彼,没有原则。比方补家属房款,夫妇一方,只能有一方享受,你这样查人头补,肯定有双职工的两头都得。熊天宝单刀直入,答应给老职工解决2000元损失款。并让老职工谁也不要找,直接找县长。老职工眼里泛着泪花,感动得直喊熊县长是清官。
一户是西郊乡一个村妇,40多岁,状告她男人强奸她。一面说一面哭一面笑,说强奸她时,前半截她不愿意,后半截她愿意。
熊天宝哭笑不得,这村妇神经有毛病。立即下令县公安局和县卫生局联合出动,对村妇采取强硬措施,把她送进精神病医院治疗。等人和车来了,往车上拽村妇时,她又呐喊,她不上访了。熊天宝对公安局和卫生局的人高声说,给她检查检查,她不住院可以让她写上保证书,再上访劳教她。那村妇就瘫在地上。
一上午时间,熊天宝解决了四户老大难信访户。工作高效,令人惊叹。县信访局作为一条信息上报给市信访局。市信访局为了抓信访工作先进典型。专门发了通报表扬,并把此事整理成典型材料交给市日报社和市电视台、市电台广泛宣传。一时熊天宝又名声大振。各县区的县区长都来找他讨教。他笑了笑说,信访工作老大难,老大一抓就不难。信访工作实际上就是人治,人治要取得成就,两个字,妥协。熊天宝还说,现在不是鲁迅时代了,鲁迅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有了路。现在改革开放的年代,到处都有路,只是路被人为地断了。我们当官的任务,就是专补人为的断路。这段话寓意深刻,但不难让人理解。
林河县老上访户有23户,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事都有。不管什么样的上访人,熊天宝均能对付得了。一个星期他解决了15起。其中最棘手的一起,他也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其实这件棘手的事起初并不棘手,如果在当时乡政府少拿点钱,再派人上门安慰安慰,也不至于四五年让上访人省里市里县里一直跑。好在上访人还没赴京上访。赴京上访,上边压下来,县里也得解决。乡里计生小分队听说上访人的儿子计划外怀孕,便组织了二三十个人兴师动众开到上访人的家,见上访人的儿子和儿媳不在家,小分队就抄了上访人的家。当天夜里上访人的儿子儿媳回来傻了眼,儿子要找计生小分队大闹,被父亲拦住。晚上他到村东头同学家喝酒,喝沉了,回家一头栽进一眼井里淹死了。上访人找书记乡长说他儿子被他们乡计生小分队逼得跳了井。这个时候,书记、乡长如果迅速派人调解,人命关天,给上访人几千块钱补助,也就息事宁人了。可乡里领导偏没人理会。还说他敲诈乡里,上访人上访到省里,省里交给市里,市里又交给县里。县里觉得头痛,不敢轻易表态,怕引起全县连锁反应。因为全县好几个结扎户生病,都来上访,说是计划生育结扎引起的,让他们做鉴定,他们又死活不去。所以上访人提出儿子被乡计生小分队逼死要赔5万元的事就一直搁置下来。熊天宝觉得时间长了,上访人的儿子喝多了栽到井里,还是乡计生小分队逼死人,一时很难辨清。所以熊天宝决计还得向上访人让步,当场表态给上访人4万元。县里拿一半,乡里拿一半。上访人愉快地接受了。
熊天宝此刻也真理解了花钱买平安这句话的分量。
29熊天宝抓信访扬名了,但他不知道,有人此时正在暗算他。
老革命住进了两室一厅的家属房半月后,突然患脑溢血去世了。熊天宝闻之,特意买了一个花圈亲自送进老革命停尸的家属房,并亲自撰写了一副对联。上联写:不信斯人有斯疾,下联写:再来此地无此人。老革命无儿无女,熊天宝吩咐在场的老干部局局长和农业局局长一定要办好丧事,开好追悼会,以慰老革命的在天之灵。
熊天宝从老革命的停尸房回到家里,还沉浸在悲痛之中,他父亲就气喘吁吁地提着一个大黑提兜来了。进门从提兜里掏出三捆崭新崭新的人民币。父亲说两捆3万,一捆4万,共10万块钱。昨天下午前后有三个人开着小轿车到家,声称跟你是朋友,咱家要盖房子需要钱,就送来了。三个人都是一个腔调。熊天宝问三个人长得啥模样?父亲说,一个中等个儿,胖脸,小眼,平头,四十多岁;一个高个子,瘦脸,圆眼,长头发,三十来岁;一个不高不低,不胖不瘦,分头,戴着副眼镜,三十多岁。熊天宝努力在脑海里搜索自己朋友圈子里的人,怎么也联想不出具体的人。他觉得这事有点蹊跷,口称是朋友,为什么送钱不和自己打招呼?自己何时说过给老家翻盖房子的事?他又联想到最近乡镇委局换届的事。可在提拔干部上,他只有一票,没任何把握,谁会给他送钱呢?他曾试图为三个乡镇长和两个委局副局长谋过升迁,但已经没戏了。这三个乡镇长都很优秀,工作都是一流的。其中一个还被评为省级先进基层干部。两个副局长也都很能干,工作上乘,其中一个还是省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熊天宝去找组织部长推荐三个乡镇长到三个乡镇当党委书记,两个副局长接替已到年龄的两个局的局长职务。没想到,组织部长推说得让组织书记定,组织书记又推说得“老一”定。熊天宝知道“老一”是指书记杨风花。他壮着胆子硬着头皮又去找杨风花说。没料到,杨风花冷冰冰地抛了一句话,你说的这五个人,比他们强的大有人在。这等于又否定了熊天宝的推荐。这五个人此前也是分别拿着3万块钱给熊天宝,但却被他一句话挡住,说,你们要不拿回钱,一、我不管你们的事;二、我把钱交到纪检委充公。他们只好怏怏而回。
现在,谁送给父亲10万元?他们想干什么?为什么来人连字条都没写?钱的背后是什么?熊天宝一时理不出个眉目来。但他潜意识里冒出钱的杀机来。心头禁不住战栗了一下,脊背后就沁出冷汗,凉丝丝的。
熊天宝让妻子黄鹂给父亲下了碗挂面汤,汤里打了两个鸡蛋,吃罢就让父亲回老家走了。然后熊天宝提着装有10万块钱的大黑兜,与妻子黄鹂直奔市里去找黄鹂的姑表兄、现已是市检察院院长的杜天顺问计。
熊天宝和黄鹂把早先收的钱处理法一并告诉给了杜天顺,看有无不妥之处。杜天顺深思良久,以兄长的口气建议,这10万块来路不明的钱,事不宜迟,立即上交市纪检委廉洁办并说明情况。早先的收礼钱处理得妥当,只是辛庄乡野味酒店汪老板手中的余款应即刻以辛庄乡煤矿老板的名义捐给本县希望工程。10万块钱可能暗藏杀机,如此处理,将来无懈可击,绝对能保住政治生命安全。
熊天宝和黄鹂得了主意,上市纪检委去了一趟,立即打道回林河县城。车到家属房门口时,天突然飘起小雨来。下了小轿车,熊天宝没有急于进小院,而是仰起脸,任小雨往脸上滴,他顿时感到有说不出的酣畅。直到黄鹂喊他快进屋吧,别把衣裳淋湿感冒了,他才慢慢举步进屋。
夜里,熊天宝睡了个好觉。
30上午10时,书记办公会召开了。组织部拿出的方案,大大出乎熊天宝的预料之外。找熊天宝的三个乡镇长,改任乡人大主席,等于退了二线。两个副局长一个平调到县政协文史科任副科长,一个平调到县宗教局任副局长。与熊天宝很少接触的8个乡镇党委副书记,直接提拔成乡镇党委书记。这8个乡镇原党委书记分别安排到县直委局任一把手,大多数都是关口重要的委局。乡镇党委副书记大面积直接跳过乡镇长职位任书记,在全市各县都不多见。还没等杨风花问管组织的县委副书记意见,他便说赞成这个方案,还夸这个方案体现了凭党性干工作、看政绩用干部的原则。杨风花问管纪检的县委副书记,也说同意。再问管政法的县委副书记,也说同意。轮到熊天宝表态了,杨风花不问了。熊天宝跃跃欲试,想说出自己的看法。据他掌握的一手材料,8个乡镇党委副书记都是工作很平常。其中一个分管计划生育工作被市里黄牌警告过,一个分管综合治理工作被省里否决过,还有一个因乱搞女人被县纪检委留党察看过一年。原8个乡镇党委书记多半工作也是很一般,其中一个初中毕业,混了个党校函授大专文凭,居然被提名为教育局局长;一个超生二胎,被勒令停职过,居然提名为交通局局长。熊天宝心中仿佛有团火要燃烧。他咬了咬牙,想说出自己的观点,不管咋讲,在县委系列排位也算二把手,也不管自己的意见被采纳不采纳,总得说个是非曲直。但他还没有张口,杨风花便虎着脸瞪着眼拍了板,说组织部拿的这个方案很公平,也很周密,就这样定了吧。晚上8时召开常委会通过。最后我强调一点,这个会要绝对保密,任何人不能向外传,以免那些安排不如意的人乱找,打乱了我们的既定方案。今儿个,我还声明一点,书记办公会定了的事,原则上不变。大家意见都一致了嘛,晚上常委会上要举双手赞成。不能出现杂音。熊天宝心里默默道,啥意见一致,我还没张嘴说自己的不同意见,你当班长的就截住不让说了。要说一致,只能说你们几个一致,晚上还得与你违心地保持一致,真是鲁迅先生当年批判的那种人,损着别人的牙齿,还得让别人宽恕。但熊天宝表面上还故作平静状,面带笑容,一副很服从的样子。
散了会,熊天宝坐到办公室,心里好像倒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啥滋味都有。又仿佛有块东西在心里塞着,觉得不吐不快。他眉头紧蹙,暗下决心,晚上常委会上总得放一炮,哪怕没任何反响,总不能当个泥菩萨县长,一言不发。熊天宝正在思忖晚上如何才能引起震动,突然常务副县长袁红军走进来,熊天宝还没让座,袁红军“咯吱”一声一屁股坐在熊天宝办公桌对面的藤椅上,冲口就说,熊县长,犯不上忧愁,就依了杨书记定的乡镇委局班子为准吧,把杨书记的权威维护好了,对你将来的前途大有益处。熊天宝立刻狐疑起来,杨风花不是在书记办公会上摊牌强调了拟提拔调走干部的情况不准外露吗?怎么袁红军便很快知道了。他还想去找袁红军交换意见、结盟,晚上一块儿发表不同看法呢。这下完了,袁红军还来替杨风花当说客,做他的思想工作。他根本没把不同意见说出来,杨风花怎会知道晚上他会作对呢。杨风花是有点心里虚,唯恐他的意图实现不了。如果他和杨风花真冲突起来,袁红军还说不准站到哪一边呢。你,袁红军,真是个势利客。当初是怎样救你的,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呀。熊天宝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就说,我并没有和杨书记有不同意见呀!不过,我倒希望你这个常委能讲些公道话来。比方明显有违纪行为的人还能重用吗?袁红军托住下巴颏说,按理说不能重用,保住原来的位置就很勉强了。熊天宝趁着袁红军的话说,既然你也认为有违纪行为的不能重用,也有这个良知,那么,我觉得在晚上常委会上也应该发表一下看法,民主集中制嘛,没有民主,哪有集中?你说是不是?袁红军鸡啄米似的点着头说,是是是。晚上您瞧我的态度。熊天宝追问,你真的敢随着我说吗?袁红军底气不足地说,敢敢敢。熊天宝笑着说,咱一言为定。
袁红军走了。熊天宝又与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县委常委办公室主任分别通了电话,主题词,一个意思,晚上常委会研究干部调整时要坚持能者上、庸者让、劣者汰原则。熊天宝多了一个心眼儿,怕他们是杨风花的心腹,走漏风声,没敢透明晚上他要说什么话,但他充满力量,热血沸腾。他想,即使多数常委都听杨风花的,他也得在会上唱唱反调,不然,他觉得自己的良心就泯灭了。
31傍晚,黄鹂还没有下班,熊天宝先到家,知道晚上8时有重要会议,须早点吃饭。自己端了个小锅,拧开水龙头加了点水,打开天然气灶,把小锅坐到上面,又切了点姜、葱放进锅里,水滚了片刻,放了把挂面,又打了一个鸡蛋,荷包到锅里。挂面熟了,连汤带挂面舀进碗里,又放了点醋,加了一小勺鸡精,便吃起来。挂面汤,这是熊天宝几年来妻子不在家自己做得最简单也最可口的饭。
草草吃毕,熊天宝看看墙上的挂钟正是7时整。他用手抹了抹嘴,又到卫生间刷了刷牙,洗了洗脸,整了整头,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蛮精神的。走到客厅,从衣裳架上摘起件西装穿上。系了系领带,丢掉拖鞋穿上皮鞋,正要拉门往外出,突然两个陌生中年男子推门而入,其中一个穿紫色夹克的高个儿男子说,我们是市纪检委的,有个情况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说说清楚。另一个穿白色风衣的男子未开口。
熊天宝心里“咯噔”震颤了一下,纪检委的人找,准没好事,但很快熊天宝心里又踏实起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反正自己不腐败,你们让说啥情况也无所谓。就坦然地随市纪检委的两位同志上了停在门外的小车。
一个小时后,小车驶进市里,隔着车窗,熊天宝望到华灯初上、五颜六色的城市夜景。但熊天宝无心流连,他想县里的常委会可能还继续召开吧,如果因为他未参加常委会推迟,那么至少说明杨风花心目中还有他这个县委副书记、一县之长。容不得熊天宝再往深处想,小车七拐八拐,拐进一个小巷中间一座小四合院大门前停住,院内有保安。
院内西屋一间二十多平方米大的屋子,两张小床,两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的电灯泡子贼亮,晃眼。熊天宝坐在右边的床中间,纪检委的两位同志坐在床头桌子前的椅子上。还是穿紫色夹克的高个儿先开口了,我们声明,对你可不是双规,说清了就可以回去了。
熊天宝心里说,这还不叫双规,已经限制了我的人身自由,说清了就可以回去,反之说不清就不能回去。但嘴上还从容不迫地说,你们叫我说什么?
穿白色风衣的男子铺开稿纸掏出笔,突然咄咄逼人地问,前不久,我们接到举报,在干部调整期间有人给你行贿10万元现金,你作何解释?
熊天宝心想,原来如此,林河县有人在做我的事情,要陷害我。便很快作出回答,10万元现金是真,但没有送给我,而是给了我父亲。随即我和妻子一块儿把10万元现金交到你们纪检委廉洁办。
穿紫色夹克的男子和蔼地说,你是个不贪的官。我再问你逢年过节,包括当县长之前任副书记期间,据来信揭发说,收受现金,每年不下10万元。是不是属实?
熊天宝“扑哧”一声笑着说,每年10万元,少了点,准确说,从任副书记到县长共两年,每年都20万元以上,但我都让妻子到有关部门捐了出去,做了善事。这有据可查。你们没问还有烟酒。烟酒不分家,凡给我送的,一律拿给部下分享,你们可去家找去,能找出两瓶好酒,我甘愿受处分。
做笔记的男子也亲切地说,你是个好人啊。我们相信你,也不再问你了。明天上午,我们去落实一下你说的情况,便让你走。今儿晚上只得委屈你一下,在此地休息了。
高个儿男子说,你还有啥没有,没有就这样吧。熊县长,请见谅。
熊天宝心想,还叫我熊县长,二人一个说我是不贪的官,一个说我是好人。看起来,他们也没有掌握其他啥情况,少说一事,少解释一事。就客气地说,没什么,这条件比我在农村蹲点时好多了。市纪检委的两个同志站起来,说,那你就好好地休息吧。转身拉开门就出去走了。
熊天宝又怎么能睡得着呢?
他想了许多许多,想起来上小学五年级时,有个夏天中午,他独自一人在村东头小水塘里洗澡,图凉快,游到中间往回翻,双手快抓住塘边草时,突然没了劲,便“咕噜咕噜”喝起了水,身子往下沉,还露着点头。多亏村支书从乡里开会回来路过此处看见,一把拽住他的头发揪上来,他得救了。
想起来上初中二年级时,有天上午,抓教学质量的副校长在他的后排坐着听课。恰巧他正在看小人书被副校长发现。副校长从后排走过来,猛地踹了他一脚,钻心的疼。他扯开嗓子骂了一句,疼死你爹了!他被勒令退学。多亏班主任死保他,说他是班上最优秀的学生,不让他读下去,将来会少一个重点高中的学生。他被留下了。
想起来读高中三年级时,一个冬天下午,学校所在村的一个流里流气的青年男子,竟在光天化日之下闯进他的班级,调戏他的女同桌。学生正在上自习,老师不在,众人敢怒不敢言。神鬼怕恶人,熊天宝一壮胆子站起来,抓起屁股底下的凳子朝这个流氓砸下去。那流氓头破血流,立即逃窜。那流氓是当地乡长的公子。乡派出所传唤他,并让他包赔医疗费140元。多亏学校的校长挺身而出护着他,校长找了县长,说他见义勇为,应该给予奖励,不能给任何处分,否则,教师要罢课。他被保下来了。
想起来上大学三年级时,冬天的一个日子,一个讲师讲授历史课,漏洞百出,还胡说八道,把课本上的史实否定。他气愤不过,组织学生罢课。临到毕业时,这讲师竟然找到校长办公室大闹,公然提出不能让他报考研究生,多亏主抓教学的副校长主持正义,说这教师报复熊天宝,应不予理睬。他又被保住了。
想起来当县里重点高中副校长时,春节前夕,教育局长主持召开座谈会。他针对教师跳槽现象严重,当场批评局长说,让好多骨干教师转行,责任全在教育局长不把关口。教育局长当场红着脸说,我有那么大的权力吗?没有上级领导的批示,我敢放人吗?多亏县里公开招聘乡长他上去了,不然,教育局长准该给他小鞋穿了。
熊天宝想来想去,想到官场上。他想这官场真如屠场,说不清哪一天政治生命就结束了。多亏妻子黄鹂表兄指点,否则,会被打得措手不及。他想到,人生的路还长,天不绝他,他还得奋斗。既然选择了做官这条道,不能就此委靡不振,能回去,还得兢兢业业工作,跟没事一样。想到这儿,他睡着了,而且连电灯都未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