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饭,回到老家的县城。熊天宝特意和司机找了个偏僻的饭店要了一瓶精装二锅头酒,弄了两荤两素四个菜,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完了才结束。熊天宝说司机喝多了,住在县城,明天再回家。司机说,没事的,你不是要到乡下老家吗,我送你。
熊天宝越说不让司机送,司机劲越大,硬拽着他上了小车。
出了县城,有个急拐弯,司机没按喇叭,和迎面来的一辆卡车相撞,司机当场死亡。熊天宝在后排坐着,受了重伤。
结婚典礼的事,找耿金龙摊牌的事全搁置到一旁。还有一个正事也耽搁了,省里给市里一个到美国考察学习的县级干部指标,硬性要求得英语熟练,回来可能要提拔,市委研究定的他,半个月后就得走。伤筋动骨100天,他正躺在医院里,不用说他去不成了。换其他人,没有英语过关的,市委只得忍痛把这个指标让给外地市。
熊天宝落泪了,人啊人,应该随遇而安,干吗乱跑呢,没把人家弄翻,自己却翻倒在病床上了。耐得住寂寞,多跟老百姓打打交道,任乡党委书记时为群众办几件实事,做个亦官亦民的人多好。
人算不如天算,兴许人家的福分还没到头的,谁让自己对人家夹杂着不健康的意识呢,给人家搞交换条件,要揭露就坚决地揭露,宁肯牺牲了生命也得主持正义。
他自己给自己下令,看来我就认了平调的现实吧,等伤好了,市委不免我的职,就愉快地到任吧。关于县委书记的事儿,多行不义必自毙,随他去吧。熊天宝琢磨林河县虽然是贫困县,但越是贫困县越有施展抱负的空间。正像一张白纸,没有负担,愿写什么画什么,随心所欲。第二章帮扶4过了四五个月,时候是初春,路边挺拔的杨树的枝条上已绽出了新芽,但天气仍有寒意,一阵北风吹来,冷飕飕的。熊天宝伤痊愈后便走马来到林河县上任了。0第二章帮扶0暗香浮动
熊天宝琢磨林河县虽然是贫困县,但越是贫困县越有施展抱负的空间。正像一张白纸,没有负担,愿写什么画什么,随心所欲。再说,自己毕竟还是个副县长,遇事上有正职,下有科级,进退皆可。于是,熊天宝上任不久便办了两件事。一是把新婚不久的妻子黄鹂——就是他原来的那个学生——对口调到县党史办。他在不少场合听到过群众对频繁调动的领导干部的讥诮,说:“干部交流,浪费汽油。礼拜回家,司机累趴。”仔细想想,不少干部异地做官,不带家属,上百里远,每星期接接送送,来来往往好几趟,确实既浪费汽油又劳累司机。他把妻子调到身边,就是想给大家一个好印象。在林河县扑下身子干一番事业。第二件事,他没等县里主要领导给他分工,便主动找到县委书记王前和县长张华,要求分包全县一个最贫困的乡。王前、张华乐了,过去多数副职包乡都要求包富一点的乡。刚刚从省里挂职锻炼的一个副县长时间到了,回去了,分包的那个贫困乡正好空缺没人接包。顺理成章,熊天宝如愿以偿。
熊天宝分包的这个贫困乡叫辛庄乡。辛庄乡,辛苦、辛酸、辛劳、辛勤的辛字领头的乡。熊天宝想,那就该自己辛苦、辛酸、辛劳、辛勤了。便打了个背包坐着公共汽车来了。这倒叫辛庄乡党委书记袁红军吃了一惊。因为近年来,从未有一个副县级领导坐公共汽车到辛庄乡来检查工作,最低也要坐个吉普车。连他这个贫困乡的书记还坐着个桑塔纳小轿车。熊天宝肯定是个有个性的县领导。袁红军曾当过县委书记的秘书,接待领导自然有套路。先把乡里的三间小会议室腾清,要做熊天宝的休息室兼办公室,接着中饭把熊天宝领进乡政府对面的一个叫乡村野味的小酒店。其实,袁红军并没有窥透熊天宝的心思。熊天宝之所以没坐小轿车来,是因为上次坐小轿车出了车祸,在他心里蒙的阴影太重了。他是提小轿车都色变,更别提坐了。另外还有一个因由,熊天宝在老家县里刚任副县长时,曾因为配车和县财政局局长闹过别扭。县财政局给他买了辆普通桑塔纳,而其他副县长是豪华型桑塔纳。他问缘由,财政局局长说他任职短,不能和其他副县长比。他又找县长反映。县长没批评财政局局长不一视同仁,也没说他不该提意见,而是说刚买上坐一段再说。不是熊天宝心里感到不平衡,而是他当乡党委书记时还坐辆豪华型桑塔纳小车呢。现在,来到贫困县绝不叫财政局为难,所以没等县政府办给他派车,便坐公共汽车来了。
袁红军的过分热情,熊天宝看得一清二楚。但初来乍到不能让多数乡领导认为自己搞特殊,应该让大家感到他心里平民意识很强,并不讲究什么。
熊天宝不占小会议室,提出来住一间客房即可,还提出来中饭要与其他乡领导也见个面,袁红军当即答应。
在乡村野味酒店,熊天宝说,也不要上什么野味菜了,越普通越好。比方醋熘南瓜丝了,土豆丝了,炒豆芽了。面对桌子上的茅台酒和乡党委、乡政府的七八个领导,熊天宝笑着说,书记、乡长的心意领了,这地方喝不上真茅台,还是喝我从县城来时拿的二锅头酒吧。旋即,吩咐一个副乡长到他住的地方提酒。二锅头酒是熊天宝去北京时一个当工头的学生看望他时给的,而且给了他两大箱。这回到辛庄乡来,多余的东西都没带,除了行李外就多带了一箱子二锅头酒。袁红军也清楚在贫困乡拿茅台酒招待领导有悖常理。而且他也确实知道这个酒店里上的茅台酒不真,以往总是喝茅台酒就头痛。也就顺水推舟说,好,就喝熊县长自带的二锅头真酒。
熊天宝乡党委书记出身,县里领导进乡中午喝酒,除了县委书记、县长来了下边不敢造次轮番轰炸敬酒,副县长来了都得过这一关,部下每人给敬三杯酒,要不大家就异口同声说,县里领导不平易近人,摆架子。就今天这个阵势他看得出来,七八个乡领导,每个给他敬三杯酒再碰三杯酒再划几个拳,输上几杯酒,七八两酒就灌进肚里了,非喝吐不可。酒喝多了壮胆、乱性。第一次给人家接触就出洋相,多丢人。熊天宝就先发制人。站起来拿住酒壶说,今天中午喝酒也要否定过去,得创新。过去酒场上敬三个碰三个,敬来敬去敬蒙了,属于俗套,得改改。今儿个我先带头喝四大杯酒。四杯酒,四季发财,四季如春酒。把老规矩破了,不敬不碰、不猜拳了,然后每人倒半小碗酒,平均,喝文明酒,慢点喝,能喝完的喝完,不能喝完的别勉强。多聊聊天,拉拉家常,不行谁肚子里有荤笑话也可以讲讲,让大家开开心,放松放松,谁要不愿意,就喝八个酒推翻我再定。说罢,熊天宝自斟自饮了四杯,末了又多喝了两杯坐下。这等于告诉大家谁要否定了熊天宝,得喝12杯酒。实际上人人心知肚明,酒喝多了难受,烟吸多了咳嗽,酒场上,谁也不愿意多喝。行政上的规矩,官大的先表态,袁红军也说中,其他人都跟着说中中。
熊天宝的酒场创新,大家都很惬意,没有一个人喝多,都是夹一口菜,抿一点小碗里的酒。
大家推举袁红军先讲个笑话,再让熊县长讲。袁红军推让官大的先来。熊天宝说,官大的都在后头。袁红军就抿了一小口酒说,有一个做生意的人,欠他债的人很多,他恳求妻子外出要债。妻子便听从他,出去数月,分文未要回,丈夫大怒,骂其没用。妻子不服,反驳道,我虽没要到钱,但我把老板的孩子当人质了。丈夫就问人在何处,妻子拍着自己的肚子说,关在里边。
大家捧腹大笑。乡长华挺秀说,这妻子真会办事,该熊县长讲了。
熊天宝知道改革开放这年月,黄段子荤笑话仿佛人民币一样流行,要真是不会说两个还显得笨了,尤其是在酒场上,不能附和,好像落选了一样被人小瞧三分。他抿了一小口酒,便说,一女警带警犬执行任务,发现自己忘穿裤衩,忙把裙子撩起,让警犬闻后去找裤衩。警犬跑走一会儿,队长来电训斥,你领的狗把局长的鸡鸡咬了。
大家又捧腹大笑,华挺秀抿了一大口酒说,这女警察不会办事。
大家就指华挺秀说,你得讲一个。华挺秀说,这容易,便摇头晃脑说,甲乙二人对花木兰从军评论。甲说,这故事一定是假的,吃喝拉撒睡都在一起会被看穿的;乙说,笨,换了你和她睡一个铺,你会告发吗?
接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他一句,在不正经的调侃中结束了中午的饭局。
两瓶酒没喝完,一桌人平均不超过二两,皆大欢喜,站起来随熊天宝、袁红军、华挺秀鱼贯而出。
突然,酒店老板,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拽住熊天宝的胳膊大声叫道,熊县长,到屋里说一句话。袁红军、华挺秀的脸立即拉下来,但没吱声,其他几个领导嬉皮笑脸,跟没事一样。
熊天宝笑着回答,说两句也行。他随即转身跟着胖老板回到酒店大厅里,但心里默默道,你别是告书记、乡长的状吧,我是来扶贫的,不是管解决矛盾的;你快说,别叫书记、乡长误认为咱俩有关系。可胖老板还真是告状的,他状告辛庄乡党委政府三年欠酒店15万元招待费不给。不让乡领导来吃吧,怕闹僵了,账更不好要。他说熊县长一看就是个好官、清官,自带酒让乡领导喝,史无前例,今天一桌才吃了百十块钱。以前,只要招待县领导,都少不了七八百元。他遇到了好县长,乡里欠他的饭钱有指望要回了。还有一个大事,他就暂且不说了。这回乡里再不给点饭费,非到县纪检委告状不可。
熊天宝想尽快结束和老板的谈话,乡领导还都在门外等他。报纸上他见过一个乡政府吃垮一个酒店的批评报道。辛庄乡欠饭费不还,肯定是乡财政吃紧。这种事他熊天宝咋能管得了,他手中又没有钱。胖老板说的另一件大事,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事,他熊天宝更不愿意听。他初来乍到,千万别揽过去的事。还没站稳脚步,便和乡主要领导为难,是他的对也没人相信。于是就对胖老板斩钉截铁地说,老板老板,有板有眼。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县长,你就别上告,也别要账,等过了一段,我专门给你协调协调,还你一部分钱,你出去不要对任何人讲跟我说过乡里欠酒店的饭钱不给的事。
胖老板告状是假,真实意图就是想找人从中给他搭桥,现在熊天宝答应给他帮忙,他何乐而不为呢。便爽快地说,就听你熊县长这句话,不告了。
熊天宝出了酒店门没事一样地对大家说,胖老板想办个养鸡场,看能不能让银行给他弄点贷款。袁红军冷笑一声说,办好他的酒店就不错了,他有多少精力?华挺秀也附和说,一心不可二用,到时候哪儿也顾不了。熊天宝摆摆手说,他只是个想法。
袁红军、华挺秀就异口同声说,想法,允许。
5下午,袁红军到熊天宝屋里说,晚上开个欢迎会,一级一级的水平,到时候你可要好好地给大家讲讲,让大家换换脑筋。熊天宝摇摇头说,低调处理。不要造什么声势。万一我给你们办不了啥事,就留下话柄了。明天,你就安排个党办秘书陪我转转就行了。
袁红军笑了笑说,熊县长挺务实的,也行。就出去了。
辛庄乡21000人,20个村庄,属浅山区,人均耕地半亩,农民靠在外打工才能勉强生存,乡里干部每月四五百块钱,半年发一回,去年拖欠了半年工资,村干部根本没有什么补贴。全乡20个村庄,两委办公室均在支书家,集体财产全无。但这里资源却丰富,尤其还有煤炭资源。
熊天宝用了一星期时间,把全乡转了个遍,头脑里也捋出来个辛庄乡的发展思路,在“黑白青红”四字上做文章。后来乡村两级干部都叫熊天宝黑白青红县长。黑,建煤矿;白,建石灰厂;青,建石子厂;红,建砖厂。
熊天宝先向袁红军说了说打算,建煤矿由乡里办,壮大乡财政实力,建石灰厂、砖厂,由村里来办,壮大村一级经济力量。办石子厂,由老百姓来办,也给农民提供个发财的平台。当然农民也可以建砖厂、石灰厂,就是煤矿不能建,主要从安全生产角度方面考虑。
袁红军当即对熊天宝的发展思路表示赞同,但提出两个问题与熊天宝商讨。一是建煤矿资金从何处筹;二是黑白青红环境污染现象如何克服。
熊天宝胸有成竹地说,资金不是问题,我包了。至于污染方面也不可怕,县政府刚给我通了电话,让我分管环保和乡镇企业方面的工作。不要紧,在发展的问题上,就是先放水后修渠嘛。有了污染咱就治理。再说,有点欠缺,环保局也会担待的。
其实,熊天宝在这两方面委实是考虑成熟了才找袁红军说的,尤其是资金方面,熊天宝早运筹好了。他想到老家表弟马天柱与老家的县委书记耿金龙亲兄弟的那层关系,他想通过马天柱打通耿金龙亲兄弟的关系,马天柱毕竟是县委书记亲兄弟的副手,能沟通。再说耿金龙亲兄弟倒卖土地赚的那3000万元,兴许正发愁如何利用它挣大钱呢。当老板的通病,越有大钱越不安分,总想着鸡生蛋、蛋生鸡的事。让耿金龙的亲兄弟来辛庄乡投资建个大煤矿,让表弟来当矿上的代理人,煤矿实行股份制,辛庄乡算一股,土地和资源抵资金,分红按比例。熊天宝想好后,兴奋极了,在与袁红军说之前,他和表弟通了电话,说了合作意向,半个小时后,表弟回话说成了。
所以,袁红军问起资金问题时,熊天宝很轻松地作了回答,接着熊天宝又向袁红军说了资金来源与合作事宜。
袁红军对这种送上门的生意,当然喜出望外,立即就催熊天宝快办,并表示,熊天宝指到哪里,他打到哪里,决不含糊。
翌日上午,在乡党政会议室召开了乡村两级干部会,当熊天宝向大家说了发展思路和具体操作途径,立刻得到大家的赞同。主持会议的华挺秀,最后还送给熊天宝四句赞扬诗:
熊县长,思路宽,
定叫辛庄换新天。
黑白青红大手笔,
四路并进谋发展。
熊天宝没有笑,而是眉头紧蹙了一下,他知道下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当务之急是先把资金引过来,把乡煤矿建起来,才能叫人心服,自己现在千万不能飘飘然。
接着,熊天宝第二天上午便把表弟马天柱和他的老板耿玉龙请过来,说煤矿项目合同签订事宜。合同熊天宝事先起草好了。耿玉龙投资5000万元,乡里地皮资源折算2000万元。利益分红三七开。耿玉龙得大头,辛庄乡得小头。熊天宝和袁红军、华挺秀又议了议煤矿的前景。煤炭是市场价,可随意涨,电厂供电国家管着,不能乱涨价,电厂离不开煤矿,而目前煤炭资源又紧缺,煤矿自然会挣大钱,全国各地大小煤矿伤亡事故不断,但大小煤矿还照生产不误,肯定开煤矿是暴利,每年如果辛庄乡煤矿能净获利3000万元,乡里也净得900万元,何况获利还会在3000万元以上,有了如此多的钱,给群众办好事就有了实力。
袁红军和华挺秀异口同声说,只怕耿老板不同意这个合同。
熊天宝充满信心地说,到时候来了,就由不得他了。
袁红军说,好,一切听熊县长的吩咐。
6马天柱和耿玉龙是傍中饭驱车来的,熊天宝没向耿玉龙说合同之事。他向袁红军、华挺秀交代说,咱外圆内方,弄几瓶真茅台,酒场上给耿老板说合同。愁城欲破酒为军,世路难行钱做马嘛。
袁红军、华挺秀心领神会,一个匆忙去弄酒,一个去酒店安排菜。
乡村野味酒店汪老板听说是熊县长要招待贵宾,想想上次他求熊县长给他向乡政府讨债之事,便真的弄来好多野味特色菜:野生王八、野生小兔,刚从附近河里捞出的小河虾、捉的野鸭子,还有笨鸡儿带鸡蛋,河里亲手捉出来的小鲇鱼,应有尽有,好鲜好大的一桌子。
耿玉龙、马天柱一瞅,便喜笑颜开地说,叫你们破费了。熊天宝边给他俩让座边说,客气就是外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熊天宝见袁红军、华挺秀、耿玉龙、马天柱坐定后,便抓起茅台酒瓶往自己面前的小碗里倒了一满碗酒,二话没说,就端起一口灌到嘴里,然后,放下酒碗,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又放下。实际上,熊天宝是把酒吐到水杯里,初次见面的人,谁也不在意。这是熊天宝在老家刚当上乡长时学会的。水杯不断换水,既显得他量大,还喝不醉。不这样,他总醉,有时候怕别人怀疑,他就连水和酒一块儿喝了,但那酒也毕竟稀释了,劲小。今儿个他上来先饮一碗,一是向客人显示自己的诚意,二是也有意震震袁红军、华挺秀,他是海量。
见大家处在惊奇状态中,熊天宝哈哈一笑说,今儿个咱一醉方休,不准找人替,六瓶酒封顶。说罢,又连着喝了两小碗。喝第三碗时没喝水,实际上三小碗熊天宝只喝了一小碗。然后说,谁要是提出来不喝,谁喝六小碗。在座的人都清楚,一小碗酒有一两,六小碗就是六两酒,一下子灌进肚里,谁吃得消。耿玉龙站起来说,熊县长真实在,今儿个我就不走了,不喝躺不罢休。话刚落音,也拿起一瓶酒倒了一小碗,“咕咚”喝了,接着又“咕咚咕咚”喝了两小碗酒,和熊天宝喝平。然后坐下来说,我说一句话,现在只喝酒,任何人不能喝水。熊天宝心想,可能是耿玉龙看出来前两小碗自己吐到水杯里酒的猫腻儿,就自己跟自己打圆场说,把我的水杯端到一边,我要以身作则。但心里说,自己喝酒不是耿玉龙的对手,今儿个非喝多不可。但想想和平年代党的干部不是让你堵枪眼举炸药包的,为了公众的利益喝垮了身体也不失为英雄壮举,就又喝了一小碗酒说,大家都得喝三小碗,别叫耿老板吃亏。
袁红军、华挺秀不敢怠慢,连着喝了三小碗,剩下的马天柱更慷慨,喝了四小碗,还说,我跟我哥一样。
熊天宝用筷子夹起王八盖子放到耿玉龙面前,笑微微地说,耿老板,独占鳖头,盖世无敌,你喝一小碗酒吧。耿玉龙眯缝着眼睛说,我喝一碗也可,就是谁也不要给谁敬酒了,谁要非敬不可,自己先喝多少,给对方敬多少。熊天宝说中,其他人也都跟着说中。
五个人轮流互敬了一圈,三瓶子酒就光了。开第四瓶酒时,熊天宝就有点撑不住的感觉,头发蒙,脸发烧,胃里翻江倒海般搅动,他感觉如果再喝二两,耿老板没躺倒,他便会躺倒。这个时候,耿玉龙酒劲正在兴头,他仿佛也看出来熊天宝酒量不行了,便大手一挥说,只要熊县长能再喝两碗酒,联办煤矿的合同由熊县长定。袁红军红着脸说,我喝四碗,别让熊县长喝。华挺秀瞪着眼珠子说,我喝六碗,行吗?马天柱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替谁说话都不妥,便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
耿玉龙寸步不让,双手抱在胸前说,袁书记、华乡长,你们就是每个人喝一瓶也不行,就是天柱替也不行。我今儿个是冲着熊县长一片诚意来的。
这等于把熊天宝挤到了一条道上。未喝酒之前,熊天宝就想趁着耿玉龙多半醉的状态签合同,现在看来只有拼上自己的胃才能实现自己的预定目标。熊天宝咬了咬牙,腾地站起来说,天大地大,比不上耿老板的一句话大,好,我三碗。
耿玉龙哈哈大笑说,你喝三碗,酒桌上咱现在就签合同。
熊天宝想,正合我意,指着面前的酒碗说,袁书记,倒酒。
耿玉龙也站起来,说,不,我来亲自给熊县长服务。
马天柱替熊天宝捏一把汗。他清楚他表哥知识分子出身,不胜酒力,但也只能抿抿嘴而已。
熊天宝想,长痛不如短痛,捧住酒碗,张大口仰起脸,一下子倾进口里。第一碗、第二碗很顺利,没有不舒服的感觉,到第三碗,酒碗还没挨住嘴唇,胃里就有东西“咕噜咕噜”往外顶,他停顿了一下,定了定神,咽了一口唾沫。耿玉龙不知是小瞧他还是关心他,说,可以让熊县长喝点水,熊天宝一只手端着酒碗,一只手摆着说,不用。便闭上眼睛,心里说,茅台酒,好酒,真酒,喝不吐喝不吐。“咕咚”一声第三碗酒灌进肚里。接着他打了一个嗝,“扑腾”一声坐到椅子上,双手捂住嘴,不敢放松。
耿玉龙一旁说,吐不了吧?
熊天宝摇摇头,过了两分钟,撤下手,长出了一口气说,没事,没事。其实刚才就是怕嘴里吐出来酒,他才不敢松手。他要一低头,酒就会倒出来,心里仿佛有刀子割似的。此时他彻底明白,再好的酒喝多了也难受,还会吐。不过,他没吐了酒,他就占了主动地位,随即让华挺秀掏出合同给耿玉龙看,并把自己的钢笔掏出来递到耿玉龙手上,耿玉龙嘴里说着5000万元,三七开,小糖一块,四六开吧,别让乡里吃亏。就刷刷刷地在合同上法人代表处写下了自己的大名。
熊天宝暗自高兴,这耿玉龙准喝多了,还外迷。六瓶酒还剩半瓶,人均一斤以上,大家都脸红脖子粗,说话舌根子僵硬,才准备说一句分分喝干算了的话,酒店汪老板进来了。耿玉龙趁机说,野味酒店名不虚传,今后一定常来。汪老板把那半瓶子酒喝了吧。
汪老板是开饭店的,平时也不舍得买瓶茅台酒喝,便也不客气,连着喝了几碗,把半瓶酒喝干了,趁着半醉子酒劲,就瞪着袁红军的脸说,欠我的啥时还?熊县长知道咋回事,有意帮汪老板,就故意说,欠你啥钱?乡党委乡政府还能亏了你?
汪老板也机警过人,就大声说,这两年乡党委、乡政府招待客人欠下的饭钱,15万元呢。
熊县长也仗着喝了酒,半下命令半是商量的口气对袁红军、华挺秀说,最近先给人家点钱吧,开酒店也不容易。
袁红军、华挺秀只是点了点头,就是不搭腔。他俩知道,乡财政账上没钱,今儿个买茅台酒的钱,还是借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