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集 江湖不过游泳池(上)

少年四大名捕 温瑞安 第2页,共2页

——“自在门”诸葛先生缺少才气纵横的元十三限的助力,反而添了元十三限这样的大敌,实力可谓大为削弱,而且,这强敌与“自在门”有极深厚的渊源,想消灭打击,也有诸多顾忌,可以说是诸葛集团中的一个“死穴”。

另外,蔡京也收揽了不少奇人异士,武林高手,其中孙收皮就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人物。

蔡京深谋远虑,布署自不会是单方独味,他曾数次遭贬,宦途起伏,并非由头到尾均一帆风顺,故布署深沉,眼线广伏。

他在江湖上布下了个台面上号召各路人马、号令三山五岳的人物“叫天王”,但“叫天王”的身份又扑朔迷离,让人倏忽难测,却只听命于他。

他又在武林中伏下了一个“万人敌”,这人身份更加诡秘,处处牵制正道武林和对付的势力;可是万人敌实力一旦坐大,有时敌友难分,甚至反过来以江湖上的力量胁持了蔡京一党的行政。

他还结纳武林中一代怪杰九幽神君,暗中收买多指头陀这些好手,更操控了好些杀手集团,为他卖命。

蔡京一向老奸巨滑,以他的看法是:

对付政敌,他一向决不手软。

他既然可以败部复活,重新当权,自然,就不会再留破绽予人弹劾,并且决不再留情脸,让当日排斥过他的人有活路。

一向都除敌务尽,斩草除根。

他每一次能重新再起,重头翻身,再一次身居高位,手握生杀大权之际,他都在心里冷冷耻笑他的敌人:

——怎么那么蠢!

——怎可以让敌人有东山复出之机!

——怎能让倒下去的人再起来对你作报复!

所以他一定不予人像他一样,有死灰复燃、历劫重生之机!

他要将政治上对立的人赶尽杀绝。

万一下不了手,至少,也要削藉流放,要政敌永远回不到朝廷,如此,便可免后顾之忧。

宋祖制不杀文臣,蔡京一门便先用罗织治罪,然后坐连,即不可明杀,便将之流亡,等到了乡野荒凉之地,他暗令他的“江湖人物”下手杀人,那些以为“虽不保爵位仍可保全身”的忠臣名仕,临死还不知何事,丧命乡野之后,就算有乡吏回报朝廷,万一皇帝念旧问起询及,最多也只是侧闻不堪跋涉,难禁风霜,殆命于途,至多也为之感慨一阵,叹息半声。

如此处置,一代忠良,尽成白骨。

蔡京也私养了不少武林高手,为他效力,但在朝在野,也联结了不少权臣名将,与他狼狈为奸,互为奥援,例如童贯,或如朱勔,又如梁师成,更如王黼,再如李彦,莫不是与他互相利用,结成牢不可破的阵容。

哪怕是术士方士之流,只要得赵佶信取重视,他也刻意拉拢贿赂,在皇帝身边,左右四围,形成一张强大的保护网,没有他的允可,谁也攻不进来,谁也走不出去。

像张怀素、林十三真人、林灵素……这些方士奇人,都尽收为他的心腹,为他在皇帝面前,甘辞美言,尽取皇帝欢心。

只有一种例外。

有一种人能攻破这张他所布下的天罗地网。

那就是“侠士”。

真正的侠,不爱其躯,不惜其命,摩顶放踵,凡有大义必舍身以赴,这种不爱钱不怕死的人,偏偏就能攻破这张网。

所以能守住这张网的人,就要靠诸葛小花和元十三限这等奇人异侠。

不然,要是杀了皇帝,那就形同杀了一直投资给他的“大老板”,也等于摧毁了他权力的来源,光是为了这点,蔡京一族,也得力保赵佶安危和宝座。

而且,杀手即可杀皇帝,一样可以杀宰相。

蔡京本身也岌岌可危。

他自知造孽太多,要杀他的人,恨之入骨的人,远远要比对付天子的人要多。

而且还多出许多。

所以他养士,尢其注重收揽高手异人,来保护自己,保住他的性命。

哪怕帝皇将相,只要是人,都会被杀人,都有给杀死的可能。

秦皇扫六合。赢政足以是不世独夫了吧,在博浪沙之役,张良椎之不死,不是因为赢政杀不死,而是秦皇够狡滑,使张良误中副车。

大风起兮云飞扬的汉高祖。刘邦够是一世之雄了吧?项羽在垓下、鸿门,两次均没杀得了他,是因为太自负,太相信敌人,才没有把握好时机。

挟天子以令诸侯,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曹操够是一代枭雄了吧?他几次能大难不死,除了他本身够狡狯之外,主要是他能用奇人异士,能市恩于勇武之徒,为他卖命,甚至代他送命。

黑鸦兵所向披靡,沙陀李克用够一方咤叱之雄了吧?他之所以酒醉遇袭,身陷朱温大营而能杀出重围,能不死只是因为他身伴的死士为他而战死,这才保住了性命。

没有人比蔡京心里明白:

江湖不止在武林。

也在殿堂。

在家里。

在人间。

江湖,本来就无所不在。

所以,他连任用武将方面,也刻意调派了一些他视为心腹、刻意提擢的武林人物,例如“惊怖大将军”凌落石便是其中他较得意的一位;同理,在京城武林,他也安排了“六分半堂”,与他互相呼应,明来暗往,私下勾结。

他深知宋廷有制,重文轻武,是以再重用像凌惊怖、万人敌、叫天王、东方蜘蛛、雷老总这类人物,他们也未必有日能有机会将势力入侵朝廷,而这些江湖人久历风刀霜刃,对武林中的腥风血雨早已生厌,反而对朝廷名权官禄,威武风光,无限响往,至为垂涎。

他也正好迎合这些人的心态,加以利用,成就了他在朝在野,均有首屈一指,拔之不去,除之不尽,无垠无涯,根深蒂固,无所不在的强大势力。

四有斗争就有江湖

所以,正如天子只能有一个,蔡京,也只能有一个。

蔡京上台拜相之后,便先砸了新党的代表人物王安石等人,毁了旧党的精神领袖司马光诸公,便是为此之故。

他是独一无二的。

大权不容人分享。

在蔡京遭贬逐之时,他未尝到不是没有想过:他日还能辉煌腾达时,决不再贪得无厌,只要能一展抱负,平步青云,那就算了,不要再往高峰走、极处行,要不然,万一再垮下来,只怕摔得更惨、跌得更重。

可是,当他又能复相再出,重新掌握大权之时,他反而想到:还不够,还要更多、更强、更大、更好!

而且,他反而憬省到:这一次,权不可再失;再失,就输得更彻底了!所以,一定要赢,而且还要赢到底,要赢到底,就得要不择手段,把政敌赶绝,把对头杀光,把天子玩弄于股掌之上,把家国社稷全拢在袖里。

故此,他决不能容诸葛。

可是,若由他亲自下令杀诸葛小花、灭自在门、毁神候府、攻一点堂,一旦传了开去,或有其他派系多事查明,禀报皇上,天子追究下来,他恐怕也耽待不下来,说不过去,后果也不堪收拾。

他可不想又一次被贬谪。

——失势的滋味太难受。

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

有斗争的地方就是江湖。

武林只是刀来剑往的杀伐江湖,真正的险恶江湖,却是笑里藏刀,不动声色,佛口蛇心,敌友难分的。

蔡京是斗争大师。

他的斗争术其实要比他的字和画更高明。

他虽然掌握了朝政大权,但毕竟还是有所顾忌的:例如宫内的太监头领米苍穹,他就无法操控;宫中第一带刀侍卫一爷,他也还摸不清底细;术士王老志和张虚白,他也弄不透他们的道行与态度。对蔡京而言,更可怕的是两个他绝对控制不住的人,一个便是名动天下的方巨侠,自哲宗以来;义行侠绩,名满天下,功德手段,振奋人心,可是蔡京始终无法招揽这等视功名为无物的不世志士。

另外还有“神人奇士”关七,哪怕蔡京就算收买了半个“迷天盟”,都没办法让这个完全无法捉摸他武功高低,所求何事,甚至还无法证明他到底是不是一个白痴,甚至有的武林同道怀疑他究竟是不是一个“人”!或者,连他所主持的“迷天盟”也比较好掌控。他正要“迷天盟”为他干一些神不可知鬼不可觉的大事。

当然,在京城还有许多不让他拢括,却比较支持“神侯府”的组织,例如“金风细雨楼”的苏遮幕父子——子要比父更狠更辣也更不受操纵——以及“发梦二党”的市井之徒领袖人物:

温梦成。

花枯发。

擅于斗争的蔡京,当然想肃清这些异已,他本身就形成了一个江湖。

比外面仇杀的江湖更阴险,更歹毒、更不择手段,为祸更深远广大的江湖。

故此,蔡京要解决将建立的“神侯府”,以及意图摧毁“一点堂”,他大可不必亲自出手,而假他人之手。

他要“假”人之手,人多只以为是他的政敌、同僚,倒如李彦、梁师成、童贯之流,其实,他“假”的不只是“外人”之手,他也同样“假”自己人之手,“家人”之手。

他的“家人”,当然包括正当权,据位不比他小,掌权不比他少的胞弟蔡卞,还有正扶摇直上,在皇上面前新宠的亲子蔡攸。

在朝廷的斗争里,现实的江湖里,像蔡京这种人,自是连自己的都防,自家人都斗,连一家人都不放过。

现实里的江湖,一向要比小说里的更残酷——这一点,只有不读史和不肯面对现实的人,或根本涉世未深的人才不置信。

不信?没有关系。相信的人也许反而可以在凄风苦雨水深火热的考验中坚持激浊扬清,扬善弃恶,持志不懈,见义勇为。对那些未经世事一味自以为清高愤慨而骤陷入大染缸中的年轻朋友,一个江湖大浪打下来,一阵武林大风刮过来,不是沉下去了,沉到底了,偶尔上来再冒几个愤愤不平的泡沫,不然,就被横扫出去,扫到世外高人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段七孔生烟一迳儿冒火去了。

当时蔡氏一族,权倾天下,一门三公相,宠爱荣耀,无与伦比。

可是,就跟武林中的门派帮会一样,联合起来,以壮声势,以增利益。

当时武林中的七帮八会九联盟,乃至初起的“天下帮”,后来的“权力帮”,皆如是观。

不过,一旦实力丰足了,羽翼丰厚了,资赀也富裕了,彼此之间,难免又有冲突,相互倾轧,暗自嫉妒,此消彼长。

纵是一家人,也难免有私心,有异志。

当时,朝中自以蔡京权最大。

但却是最不稳。

他已给“下放”了两次。

——也就是说,给政敌和君主“弹劾”、“贬谪”和“失宠”了两回。

在朝最稳的反而是蔡卞。

在蔡卞在前朝已然得志。王荆公甚至把爱女也妻之于他,可见重视。蔡卞亦以新党自诩,几位王爷,对蔡卞倚重,还在蔡京之上。

蔡卞得志,犹在蔡京之先。

然而最受宠者,反而是蔡攸。

蔡攸年轻,长得相貌俊秀,谈吐得体,进退有据,地位又不致对朝中权宦具威肋,所以,老一辈的权臣,例如梁师成、章惇、安惇、李彦到米苍穹、皇后、宠妃,对蔡攸特别宠爱,连公主都是蔡攸的媳妇儿。

蔡京曾失意于仕途,流放于外,总算透过富绅权宦邓洵武、童贯、徐如常、范致虚等人为他说项,以及他胞弟蔡卞替他联结拉拢,蔡京才得以重主政权,这一点,对外人而言,蔡京觉得有点欠情;但对蔡卞而来说,做弟弟竟然可以反过来“扶他一把”,对心胸狭窄而一向示人以磊落大方的蔡京来说,是奇耻大辱。

于蔡攸,他本来是有心扶植,以便父子联手,一气同心,若有所需,可一齐出手对付蔡卞一系。

只是久而久之,蔡攸得宠,顷间坐大,已到了骎骎然青出于蓝的地步。何况,蔡攸远比他年轻得多,万一窜升过速,骑在他这个老父头上,这怎得了!?

别的蔡京还能按部就班,步步为营,不以为忤,但对蔡卞和蔡攸学他手法,仿他风格,豢养收了一班武林

高手,杀手刺客,他就引为大忌。

——总要找机会削弱他们的势力:

尤其是江湖势力!

对自己最有利的消灭敌人力量的方法,是用自己所顾忌的另一股对头的力量,让他们自行相对消,他才来坐收渔人之利。

他手下眼线广布,尤其孙收皮,多指头陀等人,提供了不少线报,他知道蔡卞、蔡攸手上收容有不少武林人物,其中还有的是绝顶高手。

这些人,有的来头甚大,有的武功高绝,连他也收拾不了。

——以敌人之力打击敌人,才是打击敌人的最好策略。

所以他暗自擘策了这一场:

“一点堂歼灭战”!

明是歼灭一点堂,其实,连蔡卞麾下杀手、蔡攸手上大将,一并歼灭。

五江湖风波恶无处不险滩

蔡京知道蔡卞收揽了好些顶尖儿高手,有些高手,连他也招揽不了、吃不下的。

例如凄凉王。

他知道长孙飞虹是个傲慢、自恃的武林高手。

他在东北一带的功业,已达到了上动天听的地步。

在他年轻的时候,神宗欲招揽他入朝,但他无视于朝廷功名利禄,而且对王安石等新党之急攻改革,闹得民怨沸腾,甚为不满,是故拒不赴任,还打算行刺王荆公。

行刺当然不成功。

不能成事是因为诸葛小花阻止了他。

诸葛正我也因这一仗而声名大噪,从此,“自在门”自听说韦青青青已撒手尘寰之后,诸葛小花便俨然是“自在门”代表,以他为正宗。

不过,就在长孙飞虹离东北要刺杀王安石之际,蔡京动议,说动当时在朝廷身居少壮派的大臣章惇、曾布等人,制止东北的武林势力“神枪会”坐大,故而发动当时新兴强盛的武林力量:“七帮八会九联盟”一齐领兵剿灭东北“神枪会”,同时敉平“大口孙家”。

当时,长孙飞虹已顾应不及了,眼看当时气势正盛的“七帮八会九联盟”一齐联手,“山东神枪会大食孙家”实力再强,也无幸免,但蔡卞却有意结纳长孙飞虹和孙氏一脉,以“保留神枪会一脉,可拒高丽、东瀛流寇,入侵北陲,冒犯东海,故敉不如安,剿不如保”为理据,得神宗认可,下令停止行动,并册封长孙为东北气量王。气量王还因此而得以与当时“连云寨”、“绝灭王”、“万人敌”、东天青帝等高人,奉召入京,一度觐见神宗,纵论国事江湖天下事。

蔡京的讨好大计,碰了一鼻子灰,从此结怨于长孙飞虹。

神宗未几中风病重,失音直视,终于驾崩。

哲宗赵煦,匆匆登基,年方十岁,由高太后垂帘听政。九年后高太后去世,哲宗才能主领朝政,但神宗偏向新政,高太后支持旧党,哲宗饱受压抑,以致一旦大权在手,对元佑党人追加报复,加之以“挟奸妄上”的罪名,于是党争愈烈予蔡京、章惇、蔡卞这些人有可趁之机,颠覆朝政。

不过,哲宗却不长命,驾崩时才二十五岁,曾跟刘皇后生了一个儿子,但据说是已夭折了。既然哲宗无嗣,便只好在神宗儿子之中,选一位为承继大位的人。

当时神宗的儿子健在的有五位:申王赵佖,端王赵佶,莘王赵俣,简王赵似,睦王赵偲。赵煦生母太妃其时哭倒在御榻边,嫡母向太后却拦开她,声称哲宗立端王为储君。如此就成了大事。

不过,章惇及朝中许多大臣,都认为“端王轻佻”不宜君天下。但向太后力主端王即位,说是奉先帝遗诏,曾布等见风转舵,支持向太后,联结蔡京兄弟,顺势斗走章惇。

其实凄凉王的看法,也跟章惇的一样的,认为若神宗在世,决不选端王。而他当时与韦青青青、方巨侠、叶哀禅、劳穴光、阮明正、楚相玉、韩忠彦、蔡卞、温晚、成亭田等人进谒,与神宗密议之际,在言谈间,深知神宗赵顼对继承人选为谁。

凄凉王虽然不满,但并没立即动手,乃因阴差阳错:章惇曾力主剿灭山东神枪会,长孙飞虹与之有不解深仇,也巴不得章惇因反对端王登位,而给赵佶排斥、免职,自吃其果。

另外,赵佶开始君临天下之初,刻意改革,勤于政事,平反冤狱,力图振兴,使得朝中一众大臣,乃至江湖英雄,武林豪杰,都纷纷寄予厚望,以为可以凭藉赵佶的大刀阔斧,整顿朝纲,中兴宋室,奋扬天威,改善民生,而额首称庆。

当时,赵佶不但力图振作,果断起用韩忠彦为吏部尚书,更任真定府知府李清臣为礼部尚书,右正言黄履为资政殿大学兼侍读,这三个人均为人正直、勤勉忠恳,因敢言而被贬谪,其时破格提拔,重新起用,“践祚之初,号令政事,无不深合人望”,也在这段时候,招揽御封正直侠烈之士龚夫等为殿中侍御使,陈瑾、邹浩为左、右正言,不次提擢成亭田、江公梁、刘独峰、常安民,任伯雨,黄金鳞、朱月明、陈次升、诸葛正我、傅宗书、凤郁岗、张舜民、霍木楞登等为侯爵刑提,海内一片称颂,江山一片大好。

凄凉王见大局已定,大势已成,也乐见大好河山,握于贤君之手,于是便不再插手于朝政,回山东重整“神枪会”去了。

可是,朝政窳败,奸佞窃政,如同江河日下,一泻千里,赵佶果然轻佻,改革振作,只一时之兴,六贼又日据国枢,兴风作浪,忠良之士,全遭逐斥,枉死无算,生灵涂炭,万里烽烟。

这时凄凉王要力挽狂澜,恐已无及。朝中忠臣,贬谪一空,流放蛮荒,削籍摘官,多无幸免。至于武功高强异士,则多换成奸邪之辈,韦青青青斯人已逝乎,方巨侠侠踪沓然,其他侠心之辈,忠义之臣,虽有武艺胆色,仅除诸葛小花数人尚保一席之地,都给令为六扇门捕役皂快,外郡边地提刑,武将之职,无法进入中枢。

凄凉王不忍见官吏们横行乡曲,狐假虎威,拆屋破堰,不惜毁桥梁、凿城廊,以供运花石让赵佶享乐的船队通行。他再入京城,这次,他要去刺杀蔡京,再弑天子,然后设法取得众大臣支持,按照哲宗遗命选定君嗣,他再一死以谢天下。

不过,他这次再赴京师,杀蔡京时遇上了元十三限,力战未胜,力尽筋疲,后又重创在另一高人手上,几乎活不了命,却为蔡卞所救。

蔡卞这时,也渐受赵佶冷落,日渐失宠,由于他知道君嗣皇储的秘密,老羞成怒,一方面市恩于长孙飞虹,另一方面在探知凄凉王有意要弑君换帝之志,便暗中表示,他也知当年哲宗遗诏,可以助他一臂,不过,他却要凄凉王为他效命,先灭诸葛正我的“自在门”再说。

原来,他一直以为近年在赵佶面前日渐不受倚重,主要是诸葛正我这些人的告密。

他从来都没有想到:在赵佶面前不着痕迹的让君主渐厌恶之的,正是他一直都信任已极的兄长蔡京!

蔡卞什么人都怀疑,他就是不怀疑自己的兄长。

蔡卞可以说是个大奸大诈之人,但是,一个至奸至恶之的人,也会有他极信任的人。

他就是因为真正信任蔡京,以为亲兄弟回来他就可以双虎霸门、互为奥援,别人容或不信,但对亲兄弟总无置疑之理。

可是,他断没想到,世事难料,人情反覆,江湖险恶,人心多诈。所谓兄弟,也无例外,人前一面,人后一面。强时附势,弱时唾弃;翻脸不认,倒打一耙。

他什么人都不相信,但还是信他的亲兄弟,直到,有一天,他发现皇帝跟他在议事时,对他一句有意无意间语带讽剌的遣责。

“卿家功高啊,没有你,我这皇位早就坐不住了。”

这句话一出,可把蔡卞听得冷汗直冒,连说:“陛下何出此言,臣万万不敢担当。臣罪该万死。”俟赵佶冷哼一声,容色稍缓,才敢问:“臣鲁愚不堪,冒死求解,望圣上开恩指引。”

“你什么都懂,什么都能,”赵佶依然余怒未消的说:“我还有什么可教你的?”

“微臣无功无德,一事无成;能有今日,为国效力,为君尽忠,全仗皇上栽培恩赐。”蔡卞汗涔涔下,“不知陛下适才之意何所指?”

赵佶只淡淡一笑:“如果没有你和曾布在太后面前力言联福寿、仁孝,还妙计骗走朱太妃,灭了成亭田全家,毁了鞋底诏,逐走简王,禁闭申王,我这帝位哪儿能保?卿家所言甚是,我当视你为‘恩公’才是,荣华富贵,全是该当的!”

蔡卞一听,如同霹雳雷霆,劈在头顶,轰隆一声,几乎瘫痪于地,匍伏不起。

赵佶也不理他,蔑然一笑,迳自和童贯、李彦、梁师成、米苍穹谈诗论画、赏花玩鸟去了。

从此,更加冷待蔡卞。

蔡卞却以大死一番而未能再活一般。

赵佶所说的那些事,全是朝廷秘辛,宫帏机密,不错,他的确全有做过,但他为官显赫,看惯官场争斗,故而步步为营,处处当心,从不多言,也从来守口如瓶,纵或与当时参与谋略者谈起,也从不敢居功半句,一向对上谦守毋嚣,自制力强,更何况居然大言不惭,自认为皇上“恩公”,这可是初入政坛的黄口小儿也不敢信口雌黄的事。

因为谁都担待不起。

——你只能称颂皇恩浩荡,哪怕是皇帝杀尽你全家,但只把你给阉了,你也得谢主隆恩。

——万一你真的有恩于帝,那就提也不要提,只可以他自动提了你说没这回事,不可以你主动提了要他承认有这回事,这是谁也深知的做人,不,当臣子,也不,作为奴才的道理。

那么说,一向老谋深算,小心谨慎的蔡卞,平生唯一次向人提起了这件旧事,那就是在一次酒后酩酊,跟兄长蔡京谈起,大家地位官爵牢不牢固。认为“有恩于上,始有今日荣华富贵”的,还是他的儿子蔡力恃醉后大意,一时失言,并不是他自己亲口说的。

当时并没有外人在。

他也没有说这句话。

甚至没有承认自己是皇帝的“恩公”,不过,因为醉后有点踌躇满志,也没有即时或及时否认罢了。

——那么,这句话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除了他,还有谁?

蔡卞做梦也没有想到,他最信任的人,竟然也出卖了自己!

这句话一旦传了出去,到了天子耳中,他跟皇帝的隔阂和怨隙便再也磨灭不了。

江湖风波恶

无处不险滩

——哪怕亲人,最信任的人,也出卖了他,在他最大的要害上,予以致命一击。

何况,这时候的蔡卞,已四面受敌,失宠于上,是他极不得志,相当狼狈的时候,没料蔡京却在这个时候捅了他一下狠命的。

这件事,他很伤心。

哪怕是一个大恶人,也一样会伤心的。

所不同的是,一个真正的恶人,给伤了心后会同样伤了别人的心,甚至更烈;但对一个好人而言,也许就会摇摇头,摆摆手,长叹一声说:

罢了罢了,你若无心我便休。

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

江畔柳色有新绿。

浪费辜负人的信任,比浪费糟蹋了情和爱,有时候更加伤人、害人和误人。

而且在误伤误害中伤害了自己。

所以莫要伤人心,受伤的心不再相信。

伤人心者到头来也只是个自作自受的伤心人。

其实,赵佶确是听了蔡京的话,心中大为动气:

他也情知蔡卞、曾布、陈彦、徐神翁等人,为了他顺利登基,尽了不少力,立了不少汗马功勋,他乍听蔡京所言,心中动怒,暗忖:这老匹夫,竟敢居功!但在心下,也知蔡卞确功不可没,不打算严加处置。

不过,他却还是故意在蔡卞面前提上一提,让他警惕一下,吓一吓他也好。

再说,蔡氏一门三杰,权倾朝廷,让他们门里自己相互思疑一下,内扰一番也好。

赵佶也是聪明人。

——他若非聪明人,又岂能讨好哲宗和向太后!

他如悟性不足,又岂能在书法绘画等艺术修为上,有那么大的成就!

他是一个好文人。

——可惜他不该当皇帝!

他的才干不是当皇帝的,而是当文人骚客、风流才子!

但他偏偏却当上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