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0章

她拍了拍掌,四面突起乐声。

乐声突如其来,音调华丽古怪,带几分清远飘渺,又带几分诡异跌宕,隐隐含着奇异的鼓动节奏,听着人的心似紧似松,砰砰的跳起来。

四面却不见奏乐之人,只觉得那节奏忽远忽近,跳脱放纵,一收一放间,似要将人的脉中血都挤出来一般,激得人脉动砰然,一些娇弱的大家小姐,不知不觉已经红晕上脸。

仅是乐声便已先声夺人,天盛帝一改一直漫不经心的神态,丢了杯子,微微直了身。

四面的宫灯的红光突然暗了暗,晕红光芒一闪。

红光一闪,夜风徐来,殿前莲花池上,忽有人自一朵硕大莲花上飞舞而起!

披妖红金帛,舞衣带当风,灵蛇髻芙蓉面,双眉缭绕如妖,眉心间一点金色波罗花,灼灼如相思。

她抱一柄奇形娇小金色琵琶似的乐器,纤指起铮铮之声,似近似远奇异乐声里,轻薄娇软雨后莲花间,人在花上步姿编跹,忽乱得亭亭莲叶翻覆摇动,忽拨得濯濯碧水清波微溅,纤腰柔指,如丝绸般翻来叠去,软至不可思议,诸般动作也就更加妖娆魅惑,明明是端庄飞天之舞,竟也给她跳出几分冶艳来,那冶艳寓于端庄之中,若隐若现,反而比艳舞更动人心魄。

座中女子,人人脸色娇红,座中男子,人人呼吸紧迫。

天盛帝努力自持,仍旧控制不了呼吸急促,只觉得那女子远远舞来,明明容颜不清,但那一颦一笑,容华极盛,便仿若只对自己一人。

献上这舞娘的二皇子立即凑趣的上前来,笑道:“父皇,这是来自西凉的舞娘,自幼以蛮荒密林之地的奇特药草洗身伐髓,不食烟火之食,熏陶得体软如绵气息清新,又善花上之舞,和我中原风韵大异,您看如何?”

“好!”天盛帝忍不住大赞一声,随即发觉失态,赶紧正正脸色,道,“正当战事,理当节俭用度,不得靡费歌舞,这要传到前方,也太不像话了。”

“父皇,娘娘五十整寿,若连歌舞都无,也太委屈娘娘。”二皇子笑道,“何况这女子舞的也是我朝战舞‘阳关烈’啊。”

“这是‘阳关烈’?”天盛帝愕然,仔细倾身看了看,才喃喃道,“战舞能舞成这样?真是奇葩啊……”

二皇子露出喜悦神色。

常贵妃神情就有些复杂,几分高兴几分无奈,年老色衰的妃子,要想维持住自己在宫中地位,能做的,也就是献美于皇了。

一舞毕,那女子飞下莲花曼步而来,衣袂飘举,妖红金帛长长摇曳于身后,姿态风华,令众家以气质高华自居的小姐羞愧得无脸见人。

她在阶下盈盈拜了,声音并不是莺声沥沥的娇脆,微带低哑,反而更加引人绮思,令人想起红罗帐鸳鸯被,想起所有粉艳的温软的物事,而她下拜时微微倾下的颈和胸,是天下所有男子梦寐以求的向往。

这女子所有风情,都是端庄与妖艳共存,因其特别,反而更加极尽诱惑之能事。

天盛帝眉间闪耀着喜悦的光,常贵妃十分有眼色,立即命人赏了这舞娘,安排她在自己宫中休憩,那女子抱着琵琶盈盈而去时,犹自不忘回眸一瞥天盛帝,眼神娇媚,看得天盛帝险些把持不住追出去。

座下皇子们看着那女子离去,眼神复杂,只有宁弈,虽然一开始对那舞娘的美貌和妖艳表示了极大的兴趣,此刻反而淡定下来,隐在暗红的灯光后慢慢饮酒。

凤知微望着他,心想他明明旧伤发作,酒却喝得极多,是兴之所至,还是……心绪不稳?

又想这献姬一事,怎么会由二皇子出面?这是五皇子的娘的寿辰啊。

她心中有隐隐不安,按住了一直喝酒的赫连铮。

座上,天盛帝心绪极好,越看常贵妃越顺眼,笑道:“上次想起要给你写个寿字,临到头来却忙忘记了,今日便当堂补给你,如何?”

常贵妃目光一亮,寿辰有皇帝亲笔写寿字,是莫大的恩荣,而对于后宫,更有一番特别意义——天盛帝只给一个女人写过寿字,就是早薨的常皇后,三十岁寿辰时,天盛帝为她写了个斗方。

如今天盛帝一旦给她写了这个寿字,其中意义,自然非同凡响。

她因此在寿辰前夕多次暗示过想要一个寿字,天盛帝都不置可否,如今总算这舞娘投了他所好,开了金口。

喜不自胜的常贵妃,急忙命人送上笔墨,笔墨纸砚是现成的,先前下发的还有多余,当即送上来。

天盛帝就在案上援笔濡墨,笔走龙蛇,一个斗大的寿字顷刻便成。

暗淡红灯灯光下,墨迹濡满,字字凸出。

“雄健洒脱,鸾翔凤翥!”常贵妃连声赞好。

常贵妃带着的那两只笔猴,向来是看见笔墨就欢喜,闻得墨香,从笔筒里钻出来,吱吱叫着去捧那斗方。

天盛帝大笑着,撒开手。

金光一闪!

两只笔猴触到那斗方,突然狂躁,厉声一嘶电射而出,直扑天盛帝面门!

近在咫尺,势如闪电,天盛帝正撒开手欢畅大笑,侍卫还离得远,常贵妃惊得忘记动作,哪里还救得及?

“咻!”

又是一道金光,自阶下飞射而上,后发而先至,角度极佳的先后撞飞两只笔猴,撞得那两个小东西吱吱在地下打了个滚,自赶来的侍卫腿缝中一钻不见。

阶下,宁弈身子前倾,脸色苍白,手中金杯已无。

惊魂初定的天盛帝,望了他一眼,勉强镇定着哑声道:“弈儿,去查——”

一句未完,他突然晃了晃,倒了下去。

手背上,两道乌黑的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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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皇家富盛荣华宴,以皇帝被刺收场。

谁也没想到变起顷刻,谁也没想到那两只可爱的天天随侍常贵妃身侧的笔猴,竟然会在寿宴之上爆发。

寿星转眼变灾星,常贵妃脱去簪环哭哭啼啼,整日跪在天盛帝寝宫前自陈冤情,却没人有空理她——天盛帝身中奇毒,昏迷未醒。

她要辩白也很难辨清楚,那两只笔猴朝夕随在她身侧,却携带奇毒,她没嫌疑谁有嫌疑?

然而此时问题的关键其实已经不是查清嫌疑了——皇帝一倒,所有人不可避免的想到,万一这毒治不好,圣驾西归,身后这至尊之位,谁坐?

这真是个让人想起来就忍不住血脉愤张的命题。

骚动,严重的骚动。

京中的消息还在封锁,西平道的长宁王却已经派人前来京城,说是王爷给陛下和皇子问安,准备明年圣驾南巡的物事采买,并表达了王爷对帝京和皇帝的思念——很明显长宁王已经得了消息,这是来试探了,一旦皇帝驾崩,这思念之情一定会到达顶峰,长宁王十有八九会难以压抑蓬勃的思念,并用丰满的大军和铁蹄来帝京表达的。

二皇子原本管着虎威大营一部分营务,听说最近频频召集将领们开会。

七皇子派的几位阁臣和尚书,提议在国家无主的状态下,由阁老指定亲王监国,至于人选——那批人表示,哪位王爷都可以嘛,但是当此非常之时,乱像将显,国家急需贤明厚德之人安抚四方。

贤明厚德名声在外的,自然是七皇子。

听说宫中也莫名其妙的死了几位妃子。

一片闹哄哄中,原本最该有动作的宁弈,反而全无动静,只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天盛帝昏迷前曾说过,此事交他查办,他也就真的煞有介事的主持查办此事,对外界的风雨流言蠢蠢欲动,似乎毫无感觉。

“这事里有很大问题。”凤知微在自己的魏府里,对她家衣衣道,“两个可能,第一,宁弈干的,第二,皇帝自己干的。”

顾少爷看凤知微再次摆出了分析朝政的架势,很有眼色的慢吞吞摆出了一袋小胡桃,抓出一个大的,再抓出一个小的。

凤知微很自然的接过去剥,剥开小的那个,道:“你还记得那天皇子们一起在我府中喝酒的那次吗,当时五皇子就把笔猴拿出来显摆,我记得那时笔猴毛色金灿灿的,这次看的时候,却发现黯淡了很多,宫里不会缺吃的,所以绝不会是营养不够,我怀疑问题不在那墨上,当时笔墨大家都用了,没有异常,问题就应该在那猴子上,但是接触过那猴子的人太多了,这根本就查无可查。”

“宁弈。”顾少爷把剥好的胡桃接过去吃了,也不知道说的是凶手是宁弈还是他要吃胡桃宁弈。

“或者就是天盛帝。”凤知微剥开那个大的,“他想借这个事,看看众家儿子的心地,这也可以从宁弈目前的动作看出点端倪来,别人都蠢蠢欲动,他还在做戏,做给谁看?谁还能看见?不就是天盛帝?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绝不相信天盛帝那么自私的人,会舍得使苦肉计来试探儿子,他有更好的办法可以试探,何必苦了自己?那么,宁弈又是在做在谁看?”

“如果是宁弈动手,他好不容易将天盛帝弄倒,却白白放过这个机会按兵不动,那又是为什么?”凤知微百思不得其解,无意识的将胡桃送进自己嘴里。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夺过那只已经送进嘴一半的胡桃,丢进了自己的嘴里。

凤知微满脑子的阴谋诡计推演唰一下飞到九霄云外,目瞪口呆的望着那个还沾着她口水的胡桃进了顾少爷的嘴。

“我的。”顾少爷满意的道。

也不知道指的到底是什么。

凤知微:“……”

半晌她压下满脸的红晕,拍拍顾少爷,苦口婆心的道:“少爷,我跟你说,这样子是不对的,不干净。”

“你不干净?”顾少爷问。

凤知微:“……”

“我不干净?”顾少爷再问。

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干净的!我天天给你洗内衣我知道!凤知微含泪:“……”

“胡桃不干净?”顾少爷这回语气严肃了,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要紧。

凤知微深呼吸:“……”

“那哪里不干净?”直线思维的顾少爷难得的茫然了。

“这样子。”凤知微气若游丝的还在试图解释,“从嘴里抢出来不干净……”

顾少爷突然凑过来。

他一向避人三尺之外,从不主动靠近人,这是他第一次凑近人,凤知微被惊得忘记动作,就看见雪白的轻纱微风拂动,轻纱后那张若隐若现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隐约间眼前若有光华突生,凤知微唰一下闭上眼。

随即觉得一只有胡桃香的微凉手指,轻轻摸上了自己的唇。

手指动作很轻,似带着几分犹疑,先是轻轻一触,又细细抚了抚,似乎被指下光滑柔软所惊,于是又摸了摸。

凤知微身子一颤赶紧偏头让开,睁开眼看见顾少爷已经回到原位,偏着头,看着刚刚摸过她唇的手指,似乎在找上面的灰。

凤知微啼笑皆非,正想转移他对于“干净”这个问题的注意力,不想那厮没有最惊悚只有更惊悚,看完了手上没有灰,又将那摸过她唇的手指,去摸自己的唇。

手指雪白,沾唇轻轻,红唇如火,如玉下颌。

那一个指在唇边的姿势,微微偏头带几分迷惑的神情,散发着甜蜜而纯的气息,天然诱惑。

凤知微唰一下站起来,再不好意思看那手指一眼,飞奔而出。

决定了!

她这辈子再也不吃胡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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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从宫中回去后,秋夫人很快就给凤夫人母子调换了院子,在宴席上大出风头的凤知微也开始接到各种请柬,要不是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各府没什么心思办各种茶会诗会,凤知微的邀请会堆满屋子。

帝京第一才女已经换人做,新任第一才女却不再涉足任何社交场合——她病了。

何止是病,凤知微还想着要把凤知微给“病死”。

魏知这个身份如果想继续下去,凤知微就不能再招人眼目,那日宫宴被宁弈设计,误打误撞出了风头,原非她本意,再不韬光养晦,难免惹出祸端。

先病一阵子,不见外客,再以养病为名“出京”,把凤知微这个身份合理的抹出人们视线再说。

称病之前,她去了凤夫人的院子,转告了陈嬷嬷的话。

“我知道了。”坐在暗处的凤夫人,脸上的神情被飞扬的尘光模糊得不清,只点了点头。

凤知微却从那语气里听出几分疲惫和苍凉。

“你做得很好。”凤夫人抬头望她,嘴角一抹笑意,“宫宴上的事,我听说了。”

凤知微轻咳一声,竟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许多年来娘很少夸赞她,她是个严厉的母亲,从她记事开始,她便被不停的逼着学很多东西,不仅有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还有天文算数地理兵法之类的实用学说,甚至还会搬出前朝厚厚史书,和她“以史为鉴”,看历朝将相当政得失。

娘没教她的,是女红裁剪之类的女子最该学的东西,她曾以为娘不会,然而在披甲上阵之前,娘也是堂堂秋府的大小姐,这样的高门巨户家的小姐,怎么可能没学过这些?

此刻乍然听到娘的夸赞,她脸上微微绽出薄红,心里流转着小小的喜悦。

“只是……你不该这样。”凤夫人话风急转直下,她愕然望着母亲,凤夫人站起身,忧伤的望着皇城方向,“我很早就和你说过,切勿好高鹜远,切勿喜好卖弄,切勿争风斗狠……如今你出去一趟,竟然都忘记了……”

凤知微退后一步,张口结舌的望着凤夫人——她怎么可以这样说她!

她何曾好高骛远,何曾喜好卖弄,何曾争风斗狠,何曾——轻薄如此?

不过是心中一个小小愿望,从听见多年前火凤女帅英风豪烈事迹后便涌动起的一个小小愿望,她希望能通过自己,让被迫堕于尘埃的那个明烈女子再次昂起头来,让她因为女儿的骄傲和出众,再次获得世人承认。

她想给她挣回已经流失的尊重和荣光,就算不能重回人上,也最起码能获得世人平等看待。

原来,娘是这么想的吗?

原来她无论做什么,在娘的眼里,都是轻狂的吗?

心一寸寸的沉,坠到月光的波心里,漾出无限的凉……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她仅有的热血丹心只捧给那个人,却每次都被弃若敞屣。

眼光一时不知该落在何处,她习惯性的垂下,一眼看见凤夫人搁在椅上的汗巾。

松香色的汗巾,绣着精致的大鹏展翅,还没完工,一看就是给凤皓的。

“呵呵……”凤知微微带讥讽的笑起来,真是的,伤心什么呢,说到底还是自己傻,怨不得别人的。

“知道了。”她拢拢袖子,不再回避眼光,深深注目凤夫人半晌,“您放心,没下次了。”

说完她跨出门去,再不回首。

一室暗淡的光影如水光动荡,被她毫不犹豫的抛在身后,那般浮漾的微光里,她没有听见身后也如水光一般清淡的,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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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知微“出天花”,萃芳斋驱散佣仆闭门谢客,魏知整整衣冠,照日活跃在天盛朝廷舞台上。

局势内里暗潮汹涌,官员们一拨拨的见人串联,各大王爷府邸车水马龙,本该在贵妃寿宴后便回江淮道的五皇子,以需要伺候皇帝汤药为名赖着不走,他是皇帝被刺案的嫌疑人,却没有好好的闭府听勘——事实上现在也没有人来勘他,太子薨,皇帝病,皇后早逝,常贵妃待罪,楚王拒绝主持政务,从内到外,无人可以主事,谁想主事别人也不依,内阁按下这头翘起那头,大学士们天天往皇帝寝宫跑,嘴角起的泡,一个比一个大。

而原先由五皇子主持的工部,再三向内阁递帖子,指责户部故意延缓京中九城城门修葺工程工银发放,户部则反唇相讥工部未曾做好通杭运河的工程,导致今年夏天南方大水冲毁堤岸,运送钱粮税银的官船无法通行,延误了户部回银,户工两部吵得不可开交,连带着扯出了工部尚书的侄子和南方大户承办漕运其中有猫腻,据说还打死了人却又逍遥法外,扯着扯着扯上了刑部枉法纵凶,刑部不甘示弱,抛出当年的北疆于邺粮库以霉粮冒充新粮送往战场导致兵败的旧案,声称掌握了什么什么新证据——滚雪球似的,六部吵成了一堆。

“陛下再不醒,事情就大发了。”胡大学士在一次入宫回来后,忧心忡忡对凤知微叹息。

“老相宜择木而栖矣,却不知谁家的树比较结实些?”凤知微开玩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胡大学士捋捋老鼠胡子,斜瞄她一眼,一摇三晃的走了。

凤知微含笑看他远去,心想楚王派最近也很有些骚动的,比如姚大首辅就有些心神不定,倒是辛子砚和胡圣山,一副安之若素样子,辛子砚干脆搬到修纂处去住,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倒把青溟书院都交了给她。

那就静观其变吧,凤知微也就外甥打灯笼——照旧,每日带着她的顾大人去上班。

青溟书院目前还独立于风波之外,自有其超然之态,自然也有人试图拉拢,比如工部尚书就以品书赏鉴为名,给凤知微送了好几次珍贵典籍,凤知微拿来翻翻,客客气气送回去,来回几次,人家也就不送了。

凤知微倒是有几分疑惑,她供职内阁和书院,和六部没有交情,这位工部尚书突然大献殷勤,有点发人深省,但是谁都知道,现在的六部是浑水,碰不得,有这个拉扯的功夫,不如和顾衣衣剥剥胡桃,和赫连世子喝喝酒。

赫连铮现在不爬墙了,现在直接拎着酒来拜访司业大人,他终于摸清了他家小姨的唯一缺点——贪杯也,于是今天“大漠醉”,明天“千谷醇”,后天“江淮春”,都是极品的令凤知微无法抗拒的好酒,把他小姨和小姨的衣衣喝得每天眉开眼笑心花怒放。

赫连铮原先也眉开眼笑心花怒放,渐渐的脸便苦了——小姨又骗人!小,姨的酒量根本就不是两壶——她千杯不醉!

于是打着主意想灌醉小姨乱沦一次的赫连世子,无数次兴高采烈的来,偃旗息鼓的去……

心情不好自然要找人发泄,最佳出气包就是他小姨的弟弟他的亲爱的内弟,于是可怜的凤皓,在每次赫连铮和凤知微喝酒时,被不断使唤“温酒去!”拿个汗巾来!”“背我回去!”

凤皓一向是没公子命却有公子派头,娇宠惯了的,哪里吃得了这个苦,然而奇怪的是,虽然他的脸色臭比茅坑,但是居然乖乖忍了下来,和他当初一板砖拍倒国公爷的煞气不可同日而语,凤知微冷眼看着,心中倒有几分疑惑。

她还有个疑惑一直放在心里,终于有次在和众人一起喝酒时,问姚扬宇,当初怎么认识凤皓的。

那批公子哥儿早给凤知微和顾南衣整服气了,现在凤知微叫他们汪汪他们绝对不哼哼,姚扬宇姚公子听见凤知微问这个,斜着醉眼拍着他家司业大人的肩笑,“咱们哪里看得上那小子?有次和楚王殿下在外面玩,碰见这小子探头探脑,咱们要赶,殿下心情倒好,留下了,说他怪可怜见的,不妨带着玩玩,让他见识下帝京荣华也好,可惜这小子没钱,兄弟们倒说帮他垫的,殿下却又不许,说只有借钱赌的,哪有借钱嫖的?秋府家大业大,随便拿出什么来都够用了……后来这小子不知怎的便不见了,现在又冒出来……我是看不上眼这小子,真不知道哪里投了殿下的眼了……”

又是宁弈!

凤知微一瞬间想到了秋府初见,想到了五姨娘萃芳斋床下的金锁片,想到了凤皓不断的和娘要钱和那批公子哥儿的结交……其中似乎都隐约有宁弈的影子,隐在幕后,却无处不在。

他是想要知道什么吗?

凤皓身上,能有什么令他感兴趣的秘密?

还有这几天,凤皓虽然被赫连铮使唤来使唤去,但脸上有隐隐掩不住的兴奋之色,又搞出了什么事?

凤知微酒杯搁在唇边,迟迟不饮,看似神情意兴遄飞,其实酒杯里浮荡的全是心事。

心事还没喝干,恶客已至。

“大人!”一个主事带着一批人飞奔而来,神色仓皇,“刑部和九城衙门来了人,说书院窝藏重犯,要拿我们前去刑部衙门!”

“反了他!”姚扬宇今天又不管赫连铮的脸色,跑来蹭酒喝,年轻气盛的姚公子听见这话,爆竹似的蹦起来就捋袖子,“敢来青溟书院拿人?天盛建国到现在,还没出过这么荒唐的事儿!我去打发了!”

他气势汹汹带了一批人就要走。

“慢着!”

这个人的话姚扬宇不敢不听,回身怒道:“司业大人,我知道不得闹事,但是没道理欺上头来还不反击吧?”

“什么事还没搞清楚,急什么呢?”凤知微轻衣缓带立在风中,还拿着一杯酒,笑吟吟道,“总得给人家说话的机会。”

遥遥指了指大门的方向,她道:“开门,不要让人家堵在门口站累了,让人进来说话。”

“司业!”姚扬宇急道,“刑部那批衙役和九城衙门那批狗腿子,最是祸害——”

“让人进来。”凤知微一个眼神过去,姚扬宇一颤住口,眼前清风拂过,凤知微已经步伐轻快的从他身边过去,抛下的语声淡淡。

“既然天盛建国以来,青溟书院就没出过荒唐的事儿,那么在我手里,一样不会。”

凤知微人已走开,姚扬宇还呆呆的站着,有点迷惑的问赫连铮:“为什么我就觉得,司业大人每句话,都那么的无比正确呢?”

“那当然。”赫连铮豪情万丈张开双臂拥抱天空,“我小姨……哦不我家司业,最凶猛!像密林里潜伏的赤眼鹰,阴毒的狠辣,温柔的凶猛!”

他乐颠颠的追着凤知微去了,留下姚扬宇继续发呆。

“……这是称赞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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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兹有江淮人氏姜晓,长兴十四年暗杀通杭漕运舞弊案证人,后匿名逃脱,隐于青溟书院化名江涛,现我部特来捉拿归案。”

刑部来人三言两语说清来意,凤知微笑容不变,心底却皱起了眉。

青溟书院还是被卷入浑水了!

那场涉及六部的朝争,终于祸及青溟,传说中工部尚书的侄子和南方大户承办漕运,中饱私囊,被人发现又杀人灭口,杀人灭口又神奇的逍遥法外,之后再也找不着,不想大隐隐于市,竟然好本事的藏在了青溟书院!

难怪前些日子工部尚书拼命的想和自己拉交情。

凤知微一边暗赞自己真是有远见卓识啊远见卓识,一边笑道:“啊,是吗?大人们也知道,书院建制特殊,允许学生化名入学,若是有人得人相助,事先洗白来历再化名入学,书院也是难以一一辨明的。”

“司业大人很会说话。”领头的是一位刑部主事,翻着眼皮似笑非笑,“只是再怎么说,也得把人交给我。”

“那是。”凤知微立即指挥手下带刑部和九城衙门的人去寻那姜晓,特意嘱咐了不要打草惊蛇。

不想半晌一堆人气喘吁吁跑回来,当先的刑部主事脸色暴怒,凤知微心中一沉。

“人跑了!”刑部主事阴冷的注视着凤知微,“只抓了个通风报信的!”

几个衙役将一个人推出来,凤知微眼神一冷。

居然是凤皓!

“我没有!我没有!”凤皓惊惶的在衙役铁钳似的手中挣扎,拼命想要挣脱,“我没有!”

砰一声,一个包裹掷在他脚下,包裹散开,露出几个金元宝,还有几张银票。

“不是你,你在姜晓的屋子里干啥?不是你,你一个穷书生哪来的黄金?不是你,你怎么会有江淮道汇丰银号的银票?汇丰银号,正是姜晓外祖家开的银号!”

几句话问得凤皓张口结舌,半晌才眼神发直气若游丝的道:“这是他送我的……他是我最近交的好友……”

“姜晓在帝京是有个好友,据说当初那案子也有参与。”刑部主事绽出一抹冷笑,“我看就是你!”

他身旁,九城衙门的一个副指挥使手一挥,暴烈的道:“给我搜!姜晓还有同党!看看是不是还窝藏在青溟!”

“慢着!”

“司业大人有什么话要说吗?”刑部主事转过身来,一副不出意料之外的神情,“敝司搜查青溟,是得了楚王殿下手令的。”

凤知微冷冷一笑。

宁弈果然不愿意自己掌握任何权力,自己在青溟混得风生水起,他便要将自己驱逐出去。

要不然,明明刑部和青溟都是他的势力,刑部又怎么会来找青溟麻烦?

要不然,辛子砚就那么不巧,最近放手了青溟?

今日若任刑部大搜青溟,明日自己就再也在青溟呆不下去。

今日不让刑部搜青溟,也绝对不是可以解决的局。

“司业大人是要阻止搜查吗?”刑部主事步步紧逼。

凤知微一伸手拦住了要发怒的赫连铮和要打架的顾南衣,沉默半晌。

她神容宁静,眼神中却渐渐泛起一种孤清的神情,那般黑白分明的鲜亮着,像极地之北皑皑雪原里一座黑色的不可动摇的山峰。

刑部主事和九城雷指挥使看着那样的眼神,都心中一震,不知怎的有点心虚,隐约想起这位魏大人虽然出奇年轻,但是据说为人十分不好惹,只不过今日来意堂皇正大,又有楚王殿下手令,这位再厉害,还敢抗王令不成?

随着凤知微的沉默,四面的空气越发紧张,有的衙役已经将手按在了刀柄上,青溟书院的护卫也紧张的凑近来。

远处被衙役拦着的学生们在大叫:“让他们滚!让他们滚!”

凤知微笑了笑。

随即她轻描淡写的道:“搜吧。”

刑部和九城衙门的人松了口长气。

四面学生惊愕得面面相觑,难掩眼神失望。

姚扬宇带着人开始怒骂。

赫连铮霍然回首,却一眼看进凤知微眼眸。

那眼眸泛起淡淡迷蒙,诸般心思,看不清。

然而赫连铮一皱眉间,突然就打算不再说什么,他退后一步,靠树站着,想继续看下去。

刑部和九城衙门的人却已经欢喜得忘形,兴致勃勃便散开来去搜了。

“滚!公子爷的地方,也是你们搜得的?”姚扬宇堵在房门口,将一个衙役一脚踢出去。

衙役打了一个滚,半跪于地,呛的一声抽出腰刀,但畏惧姚家公子背后的权势,不敢动手。

“阻拦有司搜查者,一律请出书院!”远远地,凤知微负手而立,声音冷厉。

“呸!懦夫!以前看错了你!”一个前几天对凤知微追前捧后的公子哥儿,狠狠吐了口口水。

凤知微瞥他一眼,眼神都没波动一丝,转过头去,低低对顾南衣说了几句。

顾少爷点点头,一晃不见,四面的人忙着搜查,也没人注意他去了哪里干了什么。

搜查果然是象征性的,过阵子,衙役们渐渐聚拢来。

“搜到什么了吗?”

“再无嫌疑,抱歉惊扰,大人可以继续了。”刑部主事点一点头打算走,他们本来就不是为了要整倒青溟,只要给搜,就是达到目的。

“真的没问题吗?”凤知微十分客气。

刑部主事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她——这小子还是太嫩了啊,可惜你就算客气,也挽回不了在青溟一落千丈的现实了……

“没有。”他有点不耐烦,转身。

“慢着。”

背后凤知微出声一唤。

刑部主事停住脚步。

“你没有问题,我有。”

刑部主事霍然转身,眼神狠厉。

“阁下搜查了所有的屋子是吗?”凤知微对他的眼神视而不见,淡淡笑问。

“是。”

“碧翎院也搜查了是吗?”

碧翎院是院首和院中重要人物居住的地方。

刑部主事犹豫了一下,有心说没有,但是刚才明明说了全部的屋子,只好继续答:“有。”

“所以我有问题。”凤知微手一摊,“你们搜查学生屋手我不管,但是碧翎院里住的人,现在都不在,我既然现在管着书院,我要对他们负责,你们搜查了他的屋子,万一有什么翻动遗失……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刚才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去?刑部主事心中暗骂,嘴上却温和了,“我们没有动屋子里任何东西……”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凤知微不容置疑手一可,“请。”

刑部主事犹豫半晌,凤知微凉凉道:“我要和辛院长交代啊……”

刑部主事和九城指挥使对视一眼,想起临行前楚王的嘱咐,除了要求搜查外,不得对魏司业无礼,如果魏司业坚持不给搜,也不要用强,心知殿下对魏司业很有些特殊,只好点了点头。

此时众人隐约发觉情况有点不对劲,现在换刑部主事苦着脸了,都目光发亮的跟着去。

远远的还没到碧翎院,便发现院门大开。

刑部主事“咦”了一声,心想刚才好像没这么凶猛啊,好像就在门口望了望啊。

“哎呀这是怎么了这是?”凤知微一看院子就露出一脸天崩地裂神情,快步奔过去,“哎呀你们——你们——”

她站在院子里,一脸痛惜,“气”得发抖的模样。

院子里花木倒伏,器物翻乱,一片狼藉,刑部主事和九城指挥使目光呆滞,互相对看一眼,用眼神问对方“你干的?”“你干的?”

“哎呀你们——”凤知微的惊叫声炸雷似的响在二楼,众人心中一紧,赶紧三步两步赶过去,就看见辛院首房门大开四敞,满地乱扔的书藉。

刑部主事心中一松,心想几本书扔乱了不是罪吧?

然而众人脸上的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九城副指挥使直勾勾望着地上的纸张书页,脸色铁青。

《房中术三十八法》下面压着《大成荣兴史》,《玉女攻略》旁边的《讨乱臣贼子书》翘着边,各踩了一个好大脚印,《比翼齐飞一百零八招》用乱七八糟的信封做书签,信封上抬头赫然是:“字呈楚王殿下台次……”

春宫与禁书齐飞,手抄共密信一色。

刑部主事目瞪口呆望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想《大成荣兴史》是早已明令全部烧毁,连写书人都被株连九族的第一禁书,辛院首用盒子装了放在自己房里做什么?《讨乱臣贼子书》更是当年大成余擎讨天盛的战书,提也提不得,还有那些信……院首和殿下的亲密关系,到目前都只是寥寥数人才知道的秘密,如今怎么就给抖搂了出来……

刑部主事和指挥使对视一眼,赶紧身子一错,挡住身后衙役,却见凤知微已抢先上前一步,踩住了那些信。

这个动作令两人心一松,很感激凤知微知道其中利害愿意遮掩,但是凤知微就两只脚,踩住了信,那些春宫秘法和禁书自然就昭然显现,学生们探进头来,“啊!哇!哦!”的拼命惊叹。

院首大人的名声,刹那间江河日下,更糟糕的是,还有那明令任何人不得拥有的禁书。

“哎呀你们——”凤知微又发出惊呼,那两人一抬头,便看见博古架上一个珐琅金瓶凄惨两截。

凤知微直着眼睛惊呼:“价值万金!”

那两人脑中轰然一声。

凤知微又蹬蹬蹬扑到隔壁院子,半晌,“哎呀你们——”

她现在发出这句话,那两人就眼前一黑。

凤知微抱着一个断了的剑架出来,哐啷往地下一放,抱拳对皇城方向一拱,一脸肃然,“这是十皇子在书院的住处,其中物品,很多御赐,这是他最心爱的紫檀剑架……”

那赶过来的两人望着地下剑架,开始往后退。

凤知微又扑向另一个院子,刑部主事和指挥使互看一眼,悄悄挪步,寻思着是不是先走。

两个人稳稳的站过来,挡住去路,赫连世子笑得阳光灿烂,悄悄道:“我的房间还没去看过呢,我里面的御赐东西,也多!”

顾少爷平平静静看着他们,手里珐琅金瓶尖利的碎口闪闪寒光。

“哎呀你们——”凤知微又叫了。

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那两人不躲了,悲愤的过去。

凤知微正色举着一个裂了的八幅陵花琉璃宝石镜,“公主的爱物!”

“……”

“魏大人,”刑部主事开始抹汗,心知就算明知凤知微栽赃也没用,只恨自己大意轻敌,“这是敝司的过失,敝司回去禀报上峰,向公主皇子赔罪,定予赔偿。”

说着便示意衙役带走凤皓。

“慢着!”

那批人僵硬着背,苦着脸,不想转,也只好转过身。

“你们要搜,我给你们搜。”凤知微冷笑,负手上前,慢慢的踱了一圈,“可是我有允许你们破坏书院,砸坏珍品,毁坏御赐贡品?”

“我有允许你们擅入碧翎院?”

“我有允许你们闯入皇子寝居?”

“我有允许你们碰触未嫁公主的闺房物品?”

“入得门来,容易!搜查重犯,可以!全院大搜,由你!”凤知微立在上首,人群中央,重重拂袖,“但是,我要你知道,搜得,走不得!”

“关门——”她长声一呼。

憋了很久气,此刻眉飞色舞的学生们兴奋的呼啸而去,将书院大门重重关起,轰然声里轰然大笑。

“毁坏御赐物品的罪,自有公主皇子和你们计较。”凤知微冷冷道,“我会如实向公主皇子请罪,但是那些被毁的珍品,可是人家的财产,我有监院之责,这事自然要着落在你们身上要求赔偿。”

“就算赔,也要让我们回去拿钱!”那指挥使脾气不太好,冷笑,“难道你还要扣留我们不成?”

凤知微偏头看着他,看得那人凶狠的眼神都忍不住一缩,才淡淡道:“你说对了。”

她轻蔑的一笑,“由来衙门最滑头,我们老实读书人是玩不过的,今日之事若给你们走了,将来死不认帐,我找谁哭去?难不成还要我垫着?那自然要委屈你们一二。”

“你敢!”

“很不幸。”凤知微微笑,“你马上就会知道,我敢。”

“来,给大人们宽衣,值钱的先押下来!”凤知微扬眉吩咐,“老实读书人”的学生们哗一下兴奋了,嗷嗷叫着扑下来,赫连铮扑在最前面。

一堆如狼似虎的有来头的学生,瞬间扒出了一堆白皮猪。

凤知微转过身,遥遥看着皇城的方向。

“奴不教,主之过。小孩子犯错了,自然得大人来赔礼来领。”

“你。”她指指一个留下了裤子的衙役。

“去请你的最大主子来赔钱。”

那衙役愕然看着她,心想你疯了,我算什么身份,我去请楚王?——

凤知微已经不理他,悠悠然负手转身,背影镂在新升的一轮明月里,傲然而高远。

“叫楚王殿下,来和我说话。”

卷一忆帝京第六十章最是那一咬的温柔

叫楚王殿下来和我说话。

这大概是天盛皇朝建国以来,下级对上级最牛气的一句话了。

“不去么?”凤知微对那呆在原地的衙役微笑,“如果等到我问第二遍,阁下才去催请楚王,只怕到时连裤子都没得穿了。”

那衙役立即飞奔而去,自开了一条缝隙的大门一溜烟跑得不见。

余下人面面相觑,刑部主事和九城衙门副指挥使蹲在人群后,愤声大叫:“魏知,你侮辱朝廷命官,践踏官家尊严,不自缚请罪于殿下座前,还敢胆大妄为要殿下来见你?等殿下来了,你等着被庭参,被夺职,被下狱!”

“哦?是么?”凤知微不以为意,“那等殿下来再说吧。”

“殿下会亲自来见你?”九城衙门副指挥使嗤之以鼻,“你做了这等不知死活的事,还想殿下来见你?难道你还准备领赏?”

“也难说。”凤知微浅笑,捶捶腰,“哎,腰酸。”

立即有人飞奔去搬来藤椅。

“话说多了,渴。”

几个人为该谁去给司业大人彻茶,抢打起来。

大橹树亭亭如盖,洒下一地荫凉,树荫里紫藤椅中坐着悠然自得的凤知微,青瓷盖碗里香茶袅袅,抿一口,笑眯眯瞧一眼那群白猪。

顾少爷坐在她身侧吃胡桃,赫连铮盘膝坐在树下和一群学生猜拳。

树后一群堂堂朝廷官员和巡捕,脱了个半精光,蹲成一圈在初秋的风中瑟瑟。

宁弈从大轿内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对比鲜明让人无比胸闷的一幕。

“殿下——”刑部主事和指挥使大人一看见那绿呢金顶大轿脸色就变了,再见金冠王袍一身正式朝服的宁弈从里面出来,便知道他是直接从朝中赶来的,神情更是震惊,慌忙奔上去要去请安,忽然又发觉这样子太失礼,唰的一下又蹲下。

一群狼狈的人一边躲在暗影里遮脸挡臀的给宁弈请安,一边恨恨扭头盯着凤知微——胆大不知死活的小子!王爷真来了,等着倒霉吧!

凤知微摆摆手,学生们知趣的退下,临走前担忧的看一眼凤知微,被她从容的笑意安抚。

“王爷光降,青溟蓬荜生辉,”凤知微笑吟吟手一引,“此地有香茗清风,骚人雅客,绿荫如盖,正宜清谈。”

赖着不走的赫连铮忍不住要笑——骚人,确实是骚人,那位刑部主事,好大的狐臭。

一身正式紫金五爪蟒龙朝服,戴鎏金紫晶王冠的宁弈,看起来不同平日的清雅皎洁,却更生几分华贵端肃之气,他立于凤知微三步之外,目光在藤椅小几清茶点心及裸男们之上掠过,似笑非笑。

果然是凤知微的风格。

谦虚完了,便是泼天大胆。

天下也只有这个女子,能将重拳藏于棉花之中,将利刺含于巧舌之后,看似步步退让委曲求全,实则把持坚定石破天惊。

“既然是对坐饮香茗,清谈共金风,再那么多骚人雅客就没意思了。”宁弈的笑容,怎么看都不怀好意,“不是阁下待客之道。”

两个倒霉官儿和一群倒霉衙役露出雷劈了的震惊神色——王爷不是该立即怒斥、严责、下令解救他们、当场罢免魏知吗?

魏知不是该立即放人、下跪、再三解释道歉、乞求王爷饶恕吗?

王爷居然就这么视而不见,还和这小子谈笑风生?

这小子居然就这么坦然以对,还敢邀请王爷喝茶?

他们脸上的神情太扭曲,导致凤知微看了碍眼,瞅了宁弈一眼,她慢吞吞扭头,“相烦世子和顾兄,将这群骚人请到别院去。”

“不去。”赫连铮一口拒绝,“不能放任你单独与狼共舞。”

“我倒觉得我是在与狼共舞。”宁弈施施然坐下,顺手就将凤知微的茶端了过来。

赫连铮眼中跑出草原最烈的马,甩蹄子就对着宁弈,“殿下介意和我共武吗?”

“世子,容我提醒你一句。”宁弈看也不看他,“你现在不是世子,是青溟书院的普通学生,如果司业大人和当朝亲王商谈重要事务,都无法驱散手下学生,你要她以后如何立威自处?”

赫连铮冷笑,“不当学生就是!”

“那成。”宁弈挥挥手,“请去书院主事处消除学籍,等会和本王一起回宫给陛下请安,哦,顺便告诉你一句,凡是自愿在书院消除学籍的学生,以后再不允许进入书院一步。”

“有这条规定?”赫连铮没被吓倒,挑眉斜睨。

“会有的。”宁弈笑吟吟看他,“马上辛院首就会在学院院规上加上这一条。”

赫连铮狠狠瞪他,目光假如可以化为实物,一定是北疆密林中他最爱的那种赤眼鹰的坚硬长喙,一出而碎人骨。

宁弈还是那副百炼金刚笑容,你坚硬如铁,我漠不关心,拳头击在空气中,长喙啄到棉花里。

半晌赫连铮狠狠扭头,大步过去,拎起那两个倒霉官儿,顾南衣飘过来,赶羊一样赶走了那批衙役,临走前在小几上放了个胡桃,“咔”一声捏碎,随即飘然而去。

宁弈自然没懂是什么意思,还以为顾少爷送他胡桃吃,挺高兴的拿过来吃掉,笑道:“这胡桃倒香。”

凤知微偏头,有趣的看着他吃胡桃,宁弈吃着吃着,觉得那女人眼神实在有点不对劲,毛骨悚然,忍不住将胡桃一搁,“不过吃你一颗胡桃,你这什么眼神?”

凤知微慢慢沏茶,悠悠道:“看着那胡桃在你嘴里粉身碎骨,真是解气啊……”

不等听得含糊的宁弈发问,她神色一整,“王爷刚才真是让卑职耳目一新,竟然开始操心卑职在书院能立威与否了。”

“这是兴师问罪吗?”宁弈瞟她一眼。

“不敢。”凤知微假笑。

“你在生我气吗?”宁弈问得淡定,凤知微却觉得怎么听这话都有几分兴致勃勃味道。

“您希望我生您气吗?”她以不变应万变,以万年假笑对第一奸王。

“生我气总比对我完全漠视来得好。”宁弈在绿荫下舒展身子,斜斜瞟她的眼角弧度漂亮得惊人。

凤知微不接话——所有疑似调情之类的话,她都会间歇性耳聋。

“你都不在乎我是否生气,”宁弈不管她什么反应,自己接下去,“我其实也不必在乎你怎么想,是不是?”

“王爷这是在翻旧账吗?”凤知微笑得眼睛眯起,看起来特别诚恳,“今天请您来,也是想顺便解释一二——当初韶宁公主,我不是有意救下的。”

“但你也根本没想助我杀她。”宁弈一针见血,“你从一开始就存了欺骗之心。”

凤知微默然,半晌道:“我无法让那样一张脸死在我面前。”

这句话的意思两个人都懂,宁弈沉默了一下,凤知微抬眼望他,“这是我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有答案吗?”

宁弈又沉默了一瞬,凤知微竟然在他眼中看见了瞬间飘过的迷茫之色,随即他摇摇头,“我第一眼见你,我也十分惊讶。”

这是说不知道原因了,凤知微仔细看他眼神,觉得他虽然似乎还是有话没说,但是这句话本身却不像是在骗她。

“我很抱歉韶宁没死,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半晌她低低道,“可是我只能这样。”

“所以说我们之间就是这样。”宁弈笑得有几分苦涩,“不想对立,却总被各种理由推向对立。”

“可我却不明白为什么要对立?”凤知微站起,俯下脸盯着宁弈,“告诉我,为什么要限制我在青溟的发展?为什么将我放到姚英手下处处受制?为什么就认定我会和你对立?还有,为什么你那么关注凤皓?”

她俯下的脸近在咫尺,虽然戴了面具,一双眼却秋水迷蒙莹光潋滟,长睫整齐得刷子似的,宁弈忍不住便伸手去抚,凤知微触电似的立即让开。

“我们在谈公事。”她板着脸道,“专心点。”

宁弈觉得她难得带点恼羞的神情很是可爱,有点不舍得的注视半晌,才道:“你救过韶宁两次,你和她之间有牵扯不清的关系,甚至连容貌都惊人相似,你掌握了我太多秘密,却未必属于我这一方,你说,从上位者的角度,是不是该限制你,甚至灭口你?”

“王爷就从未想过招揽我这‘国士’?”凤知微皱起眉,觉得宁弈的解答总有哪里不对劲。

宁弈默然不语,一盏茶端到唇边久久未饮,淡淡的水汽浮上来,他掩在水汽后的眉目漫滤不清。

凤知微也没有说话,手指抚在茶盏边沿,触感是温暖的,心却是浮凉的。

半晌,宁弈轻轻道:“知微,听我一句劝,离开官场,回到秋府,我会有办法让赫连铮退出,将来,你就是我的……”

他伸手入怀,一个欲待掏取某物的动作。

手却被按住。

他垂眼看看压在自己手上的雪白手指,“你是在表示你的拒绝吗?”

凤知微收回手,淡淡道:“我们先把今天的事说个清楚,再谈这个不迟。”

缓缓收手,宁弈有点茫然的笑了笑,半晌道:“好,那你先告诉我,你一个女子,为什么就不肯和别的女人一样嫁人生子,却要冒险混迹官场,既谨慎又大胆的,一步步向上爬?”

凤知微沉默了下来,负手遥遥望着长天云霞,长发散在风里,将本就云遮雾罩的眼神更掩了几分。

“帝京大概没有人,见过我父亲。”半晌凤知微慢吞吞开口,似乎说起了一个别的话题,“在我的记忆里,四岁之前,他是存在的。”

“他是一个忙碌的、漠然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存在。”

宁弈怔怔望着她,隐约觉得那个曾经轰传于帝京,让一代女杰毅然私奔又黯然回京的男子,是问题的关键症结所在。

“四岁之前我家日子还是很富足的,住在远离帝京的一座深山里,虽然地方偏僻,供给却一直很好,但是父亲经常不在,偶尔才回一次家,回来的时候,对我和弟弟都不太理会,而娘看见他,也并没有什么喜色,脸上的神色有时候还有些悲凉。”

宁弈皱起眉头,有些疑惑,既然是不顾一切私奔结亲,又有了一子一女,这对夫妻应该无比恩爱朝夕厮守才对,为什么会这样?

“也因此,从懂事起,我便渐渐不再期盼父亲回家,有他在,气氛压抑,心情低落,毫无平日母子三人的和睦温馨,在我看来,这样的男人,让娘亲独守空闺独力抚养孩子,让子女有父如同无父,回来了还不能给予人快乐,有不如没有。”

“在我一直以来的记忆里,娘也一直和我说,虽然世上大多数女子都是菟丝花,但有些人却没有那样的福气可以依靠男人,与其等到将来被命运抛落,不如先学会如何依靠自己和爱自己。”

“娘因此教我很多东西,也教弟弟,但弟弟天资不成,娘说我是长姐,弟弟既然不成器,将来他和娘都要靠我供养,这是我的责任,我一直记得。”

“胡说!”宁弈忍不住驳斥,“哪有要你一个弱女子供养全家的道理?”

“凤家不出弱女子。”凤知微清明的眼眸平静的看着他,“凤家女人如果弱,早已被人踩落尘埃。”

宁弈望着她,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中的手微凉滑润,柔若无骨,掌心处却有些细细的茧,那点薄硬触在手底,咯得不知道哪里浅浅的痛。

凤知微垂眼看看交握的手,笑笑,将手抽出。

“四岁那年,他真的不回来了,”她继续道,“没有了他的供应,家里渐渐入不敷出,娘无奈,带我们回京。”

“这是我面对帝京的开始。”凤知微对宁弈笑,“从数九寒冬跪在秋府叫不开门被泼了一盆冷洗脚水开始,我和帝京,和秋府,和世人排斥欺辱的战争,便已再不回头。”

“最需要的时候,没有人站在你身侧为你遮风档雨,所有的敌意、欺辱、刁难、陷害,你要自己去挡,还要想法子给亲人挡,你步步提防过得很累,但是再累也不能后退,一旦退,就是一生命运被人随随便便作结。”

“我们是秋府的耻辱,所有人都希望我们消失,如果不想消失,就要付出代价。”凤知微垂下眼,“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十年,每年过年在小院子里吃最寒酸的年夜饭,听着主屋欢声笑语的时候,我都对自己发誓,永远不依靠任何人,永远不指望任何人,终有一日我要全靠自己,居于人上,让那些俯视过我的人,于尘埃对我仰视。”

她问得直接而辛辣,宁弈再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问了出来,一时愣在那里。

“您认为您是可以依靠的吗?”凤知微声音很低语气却很利,“您学的是登龙术,行的是困龙计,干的是灭龙事,操的是屠龙刀,胜则登临天下俯瞰苍生,败者满门缟素刑台染血,一生行事,钢丝之险,败,则需陪您丢命,胜,不过是您后宫三千分之一,您拿什么来承诺完整美满一生?”

“您认为您是为了谁可以让步或牺牲的吗?”她笑意柔婉辞气如刀,“您心若铁石,手腕铁血,从不会为任何人而退却自我,您连区区一个青溟,都不容我一展长才,您连我这样一个微末小吏,都觉得警惕不安,时时试探步步防备,将来,就算我做了您那三千分之一,您又会允许我拥有怎样的自由?”

“综上所述,若以青溟书院学生试卷成绩论,”她浅笑舒袖,给宁弈斟茶,“楚王宁弈,不合格也!”

宁弈手按在茶盏上,静了一瞬,突然大笑。

“我是错了,”他搁下茶盏,目光灼灼,“我纵想纳你入怀,奈何佳人并不领情,我算是明白了,你这样的女人,果然谁也困不住,想要困你,也得先压服你!”

凤知微浅笑不语。

“总要你心甘情愿。”宁弈微喟,“只是……”

他突然顿住,神色间透出一分不安和无奈,凤知微很少见过他这样的神情,他却已经转了话题。

“我算是个不合格,那他们呢?”他一瞟后院方向,直到此刻才露出几分被拒绝的悻悻,“优良,卓异?”

凤知微眨眨眼:“谁啊?”装傻得十分逼真。

宁弈的脸更黑了,低头喝茶不说话。

凤知微看着他神情,难得的心情大好,抿唇一笑道:“呼卓世子雄踞草原,却并非安枕无忧,呼卓十二部并不是铁板一块,各部族资源分配难免不均,年年争执不休,世子虽然是大妃所生,但草原王妻妾众多,通婚随意,各部族之间关系千丝万缕十分复杂,仅是和王族沾亲带故并有权继承王位者便有数十人,卧榻之侧,酣睡者太多!就算当真地位稳固,也不过是王帐诸女十分之一,熬了几十年他蹬腿了,草原风俗还有子娶后母弟纳嫂……不合格!”

宁弈抬眼望望远处一棵树的树梢,那里枝叶无风自动,舞得很是抽风。

他也心情大好,笑问:“顾南衣?”

凤知微这回倒沉默了,她一沉默,宁弈脸色微变,对面树叶也不抽了。

良久,凤知微才缓缓道:“您问错了。”

宁弈手敲着桌子,笑道:“我倒希望我问错,最好都是错。”

他给凤知微斟茶,神情已经恢复了先前的平静,道:“知微,你一向聪慧,可是感情不是用分析政治的方法来分析的,感情之事,若是落成这般一二三四加减乘除,还有何趣味可言?”

“王爷有以教我?”凤知微一挑眉,心想你个天下第一无情人也和我说感情?

“休谈利弊,休谈将来,只问此刻之心。”宁弈握住她执杯的手,“你的心。”

凤知微垂下眼,看着他将她密密包围的手指,他指尖微扣,不容她退缩,这个男人,连一个动作,都不喜欢给人留下退路。

他是重视她,容让她的,她知道,然而那容让和重视,能有多少?一旦真正涉及根本利益之争,他还会退后几分?

交出自己的心,对平常人,是幸福;对他和她,是冒险。

何况……

还有自己那张和别人惊人相似的脸,一日没得到答案,她一日不敢轻忽。

“我的心,在它该在的位置。”凤知微抽回手,笑意轻轻,“或有一日翻江倒海,能换得它倾倒翻覆。”

“我不想翻覆它,我只想掌握它。”宁弈一笑傲然,“你且看着,不是天下男人,都凉薄如你父。”

凤知微垂目一笑,心想你还不凉薄,你敢说你不凉薄你大哥得在地下哭。

“姜晓这事还是必须得处理。”宁弈已经转回了正事,“老五闹得不像话,刑部和户部不能任他揉搓,你今天闹这么一出,已经将你自己逼入死胡同,明日老五来向你示好,你怎么办?”

“敢得罪您,我自然有赔罪补偿的办法。”凤知微一笑,“您费了那么大心思在那笔猴上,如今也就只差一把火,这放火人,我来做。”

宁弈似笑非笑看她。

“我是‘国士’,全天下都知道,大成预言,得国士者得天下,现在这种情形,五皇子要想为自己夺位造势,必得笼络于我,在此之前,我得先摆出个态度……”凤知微眼珠一转,趴到宁弈耳边,笑嘻嘻道,“现在我们先来做一场戏吧!”

她突然一口咬在了宁弈的耳垂上!

宁弈如遭雷劈,泰山崩于前也不变色的人,瞬间呆在了原地。

凤知微却已经一把掀了桌!

“殿下竟然侮辱斯文!”桌椅倾倒茶水横流中,她“嚓”一下撕破自己袖口,抬手崩裂领口布纽,蹦到茶水坑里跳了跳,把茶水溅得自己和宁弈满袍角都是,随即捡起一块碎裂的瓷片,一边向外冲一边挥舞着便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悲乎哉!士可杀不可辱!”

一连串动作利落迅捷快如闪电,宁弈还在眼花缭乱天崩地裂中回味刚才那一咬的痛并快乐,想着她柔软的唇馥郁的芬芳掠过自己耳垂时的深入肺腑的震撼,一眨眼那女人已经掀桌撕衣砸碗兼一哭二闹三上吊全套干完,从头到尾就没给他个反应时间。

这要脑子愚钝点,哪里跟得上她的步调?

这一闹动静不小,四面的人都被惊动,从各个方向冲出来,就见司业大人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号啕着要自杀,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心想刚才远远见着还相谈甚欢的怎么一眨眼就沧海桑田了。

随即发现沉着脸的楚王殿下,一身茶汁脸色发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更有眼尖的,发现殿下耳垂处那个隐约的牙印。

之所以能发现牙印,是因为还沾着一片小小茶叶。

得到新发现的众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睛里发现一颗跃动奔腾着的滚滚八卦心。

牙印!领口!绯闻!私情!

文人的大小脑都是极度发达的,对事件的脑补能力都是令人发指的,几乎在瞬间,所有人都在瞬间完成了事件的第一时间还原:原来楚王之所以对魏司业特别客气是因为他的断袖之癖再次发作所以今日趁魏司业得罪他之机趁机威逼利诱魏司业自然断然拒绝但是私下相处机会难得楚王殿下狼心大盛于是扯袖子拉领口意图用强并把嘴凑过去准备强吻魏司业怒极之下捍卫贞操一口咬在殿下耳垂上才得脱身冰清玉洁风骨卓异的魏司业不堪羞辱所以要自杀对的就是这样一点也不会错。

有些八婆级的已经在发愁,听说韶宁公主对魏司业也很有点意思,这兄妹俩是打算共事一夫呢还是打算为了魏司业兄妹阋墙呢?

“蓝颜祸水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夫子忧愁的仰天长叹。

闲得没事干只知道八卦的变态还是比较少的,更多的人冲上去拦住“悲愤不已”的魏司业,抢瓷片的抢瓷片解劝的解劝。

“大人,好死不如赖活……”这是个开朗的。

“大人,其实这也不算什么……”这是个老实的。

“大人,其实您也不亏……”这是个奔放的。

“大人,您在我心中永远冰清玉洁……”这是个趁机表白的。

凤知微一边假惺惺的撒手松开瓷片儿一边用悲愤的眼泪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控诉着某人的禽兽一边还抽筋似的用眼神不断驱赶有点不在状态男主角殿下。

走啊你走啊赶紧趁势发怒走人啊,站那里发什么呆呢?还摸着个耳垂摆那么怀念的表情做什么呢?我知道你要摸耳垂暗示别人注意这个牙印,可也没必要摸这么久演这么投入逼真吧?你瞧你脸上那荡漾,说你是大茶壶没人不信。

凤知微垂泪——遇见王爷殿下实在太悲哀了,不是装疯就是撒泼,她的一世清名啊……

“放肆!”宁弈终于舍得从那个状态中还魂出来,有点留恋的看了看凤知微红唇贝齿,一边想着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演一回也挺好一边怒而拂袖,“胆大妄为!胡言乱语!等着本王回去召集御史庭参你!”

“下官奉陪!不过一条贱命而已!”凤知微在人群中蹦起来梗着脖子回嘴,一派可杀不可摸的文人风骨。

“等着丢官下狱吧你!”殿下咆哮而去。

“随时恭候!”凤知微捋着袖子狼奔豕突,被人群拼死捺住。

学生们想着司业大人为了书院不惜得罪权势滔天的亲王还险些赔上贞操,如此牺牲感天动地,看凤知微的眼神越发缠绵入骨。

宁弈“怒气冲冲”带着他的刑部主事和指挥使们走了,那群倒霉官儿们虽然得救却不觉得解气——原来殿下真的对那小白脸有意思啊,被咬了也不过雷声大雨点小,咱们的仇这辈子是别想报了。

凤皓也被顺手带走了,凤知微很明确的和宁弈说——没嫌疑?没嫌疑也让他有嫌疑,把这祸害在刑部大牢里关上一年半载的再说。

书院恢复了安静,凤知微让顾少爷把辛子砚房间里那批禁书给放回原位——这本就是为了编《天盛志》而收缴的书,堆在地下书库里准备统一销毁的,至于那些密信,不过是凤知微叫顾少爷随手写的,以辛子砚和宁弈的谨慎,有什么私下来往也不会落诸笔端留下证据,可惜那刑部主事也就算个外围人员,不够资格了解内部行事,以至于一看见那密信便乱了手脚。

顾少爷还是那样子,就是回头去找自己那颗胡桃时找不到有点不高兴,赫连铮却扳着个棺材脸,整整一天没和凤知微说话。

第二天说话了,对话如下:

“你咋了?”

“没咋,耳朵痒。”

“……”

“在想什么呢?”

“考虑我爹蹬腿了,我是娶后妈呢还是娶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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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的传播速度向来比圣旨还快,不过短短一天,楚王殿下和青溟书院魏司业发生龃龉大打出手并表示势不两立的新闻便传遍朝廷,并随着男性八婆们的口耳相传,逐渐衍生出偷情吃醋版、私会咬耳版、打群架版等若干版本。

据说楚王殿下扬言,最近心烦圣驾龙体安康,没空和那跋扈弄臣计较,等陛下醒来有他好看!

据说魏大人扬言,他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谁要试图以淫威压迫他,他不惜血溅朝堂以证清白!

两人朝中遇见,以“嗤!”“哼!”作为开场白和结束语。

当天晚上,凤知微接到了五皇子的烫金请柬,“揽月楼”设宴,有请内阁行走、右中允、青溟书院司业魏大人。

两个时辰后,喝得红光满面的司业大人,被五皇子亲自送出来。

“小魏,”魏大人已经变成了亲热的小魏,五皇子执着凤知微的手,神情殷切诚恳,“你放心,有我在,老六再动不得你一分。”

“殿下。”凤知微眼泪涟涟,反握着五皇子的手,一脸委屈,“多谢您仗放……”

“老六越来越不成话!”五皇子一脸愤慨之色,“真是倒行逆施!怎能如此对待国之重器,堂堂国士!”

凤知微悲悲切切,感激涕零,“王爷大贤也!”

五皇子一脸同情,拍拍她的肩,低声道:“那我的事,拜托了……”

“小事。”凤知微语气干脆,“王爷想看陛下御书房里的书,这个微臣是很方便的,只要王爷及时还便成。”

“这个你放心。”五皇子一笑,神情诚恳,“金匮要略虽是帝王专藏,其实陛下也曾应过要借我一读,只是诸事繁忙也便忘记了,如今王妃急病,偏偏陛下又欠安,我急需此书,只好烦劳你,也就拿来抄阅所要的方子,便立即还回去。”

“王爷说话,微臣有什么不放心的。”凤知微一笑。

“小心些……”五皇子推心置腹的道,“虽不是什么要紧事,多少也让你担着干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明白的。”

“微臣明白,王爷放心。”凤知微一脸慎重。

两人又好亲热的说了一番话,才依依告别。

马车辘辘驶过寂静的长街,月色清冷如雪。

凤知微在车厢的暗色光影里,慢慢的用一方雪白的手绢,将手擦了一遍又一遍。

她半边脸隐在车内的黑暗中,看不清脸上神情,只有迷蒙氤氲的眼波,缓缓流转在碎羽流光的月影里。

一笑,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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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当当,皇城钟鼓敲过数声,如星光闪烁的四面灯火渐次熄灭,二更天,宫门下钥,内城关闭。

今天是凤知微在内阁当值的日子。

寂静的长廊如一条碧色长渠,浮在天青色的月影里,远处宫殿的檐角黑影倒映过来,如渠底沉默横亘的巨石。

两队夜巡的侍卫过去,长廊的拐角,浮现出长长的人影。

软底鞋触地无声,轻捷的越过长廊,奔到一处掩映花木的山石后。

有人在那里静静等着。

“拿到了么?”远处灯笼的光影射过来,竟然是五皇子的眉目,他目光直直落在来者怀中的一个盒子上,眼神急切。

“怎么是殿下亲自来了?”来者正是凤知微,有点诧异的四面看看。

五皇子不答,却望了望四周,道:“那位顾大人,没来么?”

“他怎么会来?”凤知微失笑,“夜值名单是更改增加不得的,他不是内阁值班的人,也不能宿在宫内。”

五皇子点了点头,目光闪动。

凤知微又笑道,“明儿我直接送府上去不好么了,也不必您等在这里,连夜送来送去这么急。”

“因为……”五皇子接过盒子,伸手一摸确定是自己要的东西,慢吞吞一笑,目中异彩闪烁,“……这里你死起来,比较方便。”

凤知微霍然抬头。

“哧——”

极低微的声音,像火光燎过头发的一声,凤知微“啊”了一声,缓缓向后倒去,软软坐倒在栏杆上。

她惊惶的望着五皇子,眼神里飞速漫上疼痛和绝望之色。

“你——”

“我很感谢你。”五皇子柔声一笑,素来冷峻的面容被月色光影一照,扭曲成狰狞而怪异的神态,“感谢你为我的皇图大业所做的牺牲。”

“你——”凤知微抖抖颤颤的指着五皇子,伸出的手指沾满鲜红。

“等下我走的时候,会弄出点动静,而你,会因为‘窃取御书房重要机密’,死在侍卫手中。”素来不多话的五皇子,今日却抑制不住满心的欢喜得意,忍不住便要说个清楚,“也让你死个明白,这盒子里的,根本不是《金匮要略》。”

“怎么会……”凤知微奄奄一息,努力发问,在不该死的时刻坚决不死。

“我知道你很精明,一定会开盒查看,事实上,这盒子里表面确实是本书,翻开来也是医书内容,但是,中间却是挖空的,藏了一样皇室最大的机密。”

五皇子打开盒子,取出书,掀开几页之后,手指在书脊上一抽,一页书页缓缓滑开,现出凹槽,仔细看,那书页竟然不是纸质,而是玉版。

五皇子从凹槽里取出一截黄色丝绢,展开看了看,浮现出一丝冷笑。

“果然还是填的太子之名。”他冷笑道,“果然还没来得及修改。”

“这是陛下千秋之后的传位遗诏。”他晃晃手中黄绢,“看似简单,其实质料特殊,用一种异石拉丝制造而成,普天之下只有一块,而所有文字全部以异法绣上去,在特殊角度才能看见,所以全天下谁也仿造不得,是多年前初立太子时陛下封存在御书房的,母妃有次无意中得知,告诉了我,我花费了数年功夫,打听到了那种绣法,再花费数年功夫,寻到了会那种绣法的绣娘,万事俱备,只等找机会将这东西拿来,抽丝重绣,自此后……”

他笑着扬扬手中黄绢,“这上面的名字,早该换而不换,也就不用我客气了!”

“原来这样啊……”凤知微捧场的发出惊叹,“……您真的一点也不客气,所以大家也都不用客气。”

五皇子正要走,听她说话居然越来越流利,愕然转身。

“嚓。”

四面灯火大亮,照亮所有人铁青的脸。

“啪。”

假山山石上,唰的架出无数劲弩,弩箭之尖在月色下闪耀森冷青光,从各个方位笼罩着五皇子。

有人从长廊那头走来,轻衣缓带,笑容清雅,淡金色曼陀罗花在夜色星光下色泽妖艳。

“五哥真是好心计。”他轻轻鼓掌,衣袂和笑容一同在这初秋夜风之中悠悠飘摇。

有人立于廊下栏杆边,一身单衣,由侍卫总管扶着,浑身微微颤抖。

“孽子!”他怒喝,“设毒伤朕于前,诡计夺诏于后,更兼杀人灭口,妄图篡位,丧心病狂,一至于斯!”

有人懒洋洋从栏杆上坐起来,抽出怀里的海棠酱馒头,有滋有味的啃了一口,鲜红的酱汁顺着嘴角往下流,她顺便把手指上的也舔掉。

五皇子退后一步,望着这神情各异的三人,面色死灰。

“好!好!”半晌他绝望的笑起来,“好一出瞒天过海釜底抽薪!”

霍然扭头,毒蛇般的眼眸盯住了凤知微,“魏知,你好心计!”

凤知微望着他的眼睛,心中警兆忽生——当此绝境之时,他最应该做的要么是逃跑,要么是跪下求天盛帝看在父子情分上饶他一命,为何还能如此凶狠?

一句话突然闪电般在心中掠过。

“你会因为窃取御书房重要机密,死在侍卫手中。”

如果我被他暗杀,被发现的只会是尸体,他怎么能那么确定,侍卫会帮他遮掩,再杀我一次?

而又是什么样的侍卫,能第一时间发现我的尸体?

除非……

凤知微霍然跳起,向宁弈方向便逃。

然而已经迟了。

身后一股大力涌来,将她推向五皇子,五皇子冷笑迎上一把揪住她头发,扯得她头皮裂痛,顺手就把剑顶在了她腰眼。

于此同时她听见身后呛然拔剑声响和天盛帝的怒极惊呼。

还有五皇子冷冽的大笑声。

“宁弈!”他笑道,“父皇和这小子,你只能救一个!”

“你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