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0章

卷一忆帝京第五十七章选妃

凤知微一惊,霍然翻身而起,一抬手抓起自己的衣服,一边穿一边扑到窗边一看,一批侍卫已经涌进前院。

她匆匆扣着衣纽,一瞬间心念电转,突然想起那日天盛帝将枫昀轩赏给宁弈时,在某个小花园里韶宁公主曾经目注某个宫室,说过一句好戏还在后面,如今仔细一看,当初花园后的那个宫室,可不就是这里?

都怪自己被大雨迷了眼,又被宁弈分去心神,竟然没有想到这上面。

隐隐听见韶宁公主笑声传来:“……世子,这院子我小时候来过,如今已荒废多年,不过看看也好,也许你的心上人,也一不小心走错了呢……”

凤知微霍然转身,目光和同时穿衣站起的宁弈一触,一瞬间两人都明白韶宁公主的目的,她只是要堵住宁弈,无论如何,他在常贵妃寿辰出现在这里,别人也许不知道究竟,天盛帝心中一定明白,也一定十分不快而警惕,毕竟宁弈母妃生前饱受甘苦,又死因离奇,身份特殊。

不然宁弈也不至于不带一个护卫独身出现在这里,这本就是极其隐秘的事,揭开不得,要不是常贵妃寿辰正逢他母妃死祭,宫中的人大多都集中在贵妃那里,他也不敢白天便过来。

至于凤知微,谁也想不到她会出现在这里,她只是个误打误撞的倒霉蛋而已。

然而被发现和宁弈独处于这夷澜居,名誉受损还是小事,万一闹出什么事来,她也要受牵连。

两人一瞬间目光相碰,都清明在心。

两人同时扑回床边,动作默契而迅速——一个飞速的将火盆推入床榻底,一个暗运内力将床上被褥飞快撕开,又无声无息放倒所有的凳子,放得横七竖八。

忙着收拾火盆的凤知微愕然望着把一切搞得乱七八糟的宁弈,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却见他一偏首看向后院,随即飞身而起,穿后窗而出。

凤知微一怔——他丢下自己跑了?这四面一定都已被围住,往哪跑?

她奔到窗边,却见后院赫然就是当初韶宁公主约见自己的那个花园,当日看见的来自北疆的奇异植物种在那里,枯死了一大半,却也有一些还存活着。

凤知微翻过窗落入花园,听见侍卫已经进了二进院子,直奔这里而来,宁弈却仍然不急不忙在花园里仔细搜索着什么,一边快速吩咐凤知微:“把你脸上的易容再画起来。”

凤知微二话不说,立即匆匆取出常备的胶泥假眉毛,快速回复黄脸垂眉的面貌。

“找到了!”宁弈突然欢喜低呼,从一棵半枯的植物上采下一枚朱红色的果子,递给凤知微,“吃下去!”

凤知微抬手接过,问也不问一口咽下。

果子咽下,体内热潮一涌,她脸色顿时燥红,却若无其事对宁弈笑了笑。

宁弈倒怔了一怔,一瞬间眼神复杂,随即抬手把住了她的脉,略略一触皱眉道:“有点来不及……”手指一颤,一股真力涌入凤知微经脉。

凤知微此时已经大致明白他的意图,放开防备任他真力涌入,内腑间微微一痛,自己的真气顿时混乱起来。

身后屋子里一阵响动,有人推门而入,一大阵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大声叫:“这屋子里呆过人!”

宁弈已经在身上搜索着,似乎要找出什么东西,凤知微笑了笑,突然操起墙边一个生锈的花锄。

“纳命来——”

她发出一声怪异的嚷叫,唰的一锄便当头劈向宁弈!

对面宁弈飘身让过,眼底笑意一现又隐,浮现淡淡惊异。

这女子,聪明得已经超过他的想象,多智而近乎妖!

侍卫们听见声音,呼啦一下都涌了过来,道:“花园里有人!”

大批侍卫涌出来,在通往后院的道路上分成两列,韶宁公主、五皇子、赫连铮从中大步走来,五皇子笑道:“六弟是在这里吗?都快开宴了还在乱跑,父皇问你呢,还不快随我回去。”

韶宁公主扬着眉,目光闪动,似笑非笑。

赫连铮皱着眉——他本来是听说凤知微在常贵妃那里被欺负了,想去找她,宫人却说她去了公主嬷嬷那里,他便去找韶宁公主,结果凤知微没找着,却被韶宁公主拉到这里来,正满心的不耐烦。

几人各怀心思,步子却都很快,韶宁公主微带得意的笑道:“都愣在那里干嘛,还不给我请——”

她突然也愣住。

前方,破败的花园内,正打得热火朝天,一个披头散发的黄脸女子,操着个生锈的花锄,双眉倒竖,大劈大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追杀着宁弈,嘴里还不住大呼:“拿命来——你这狂徒——”

那女子杀气腾腾青面獠牙,那劈砍却全无章法,一看就是闺中女子撒泼似的打法。

而宁弈单手负在身后,皱着眉不住躲避,身姿飘逸,众人一眼都能看出他根本就是在躲而不是打,四面花木被那黄脸女子砍得枝叶破碎遍地狼籍,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没沾着。

宁弈不住皱眉低喝:“够了!住手!你疯什么!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韶宁直着眼,也呆了。

“凤——”赫连铮也直了眼,却动作很快的扑上去,“凤知微!你怎么在这里!你在做什么!”

凤知微被他大力拉开,手中花锄控制不住反弹上去,“砰”一下,反敲在赫连铮脑袋上,唰一下肿出一个青色大包。

赫连铮“啊”的一声捂住脑袋,却没放开凤知微,紧紧抓住她,急急问:“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拿命来拿命来——”凤知微听若不闻,手中花锄虎虎生风。

五皇子却已反应过来,自以为是的联想到一个方面,不禁目放异光,道:“这位是世子未婚妻吗?世子未婚妻怎么会去追杀我六弟?难道……”

他目光暧昧的转向屋内,那里,桌椅翻倒,被褥撕碎,一片狼藉。

赫连铮脸色变了。

韶宁目中惊讶渐去,欢喜之色再生。

“六哥脸色不好。”她立即道,“有什么不妥吗?”

她本以为就逮个宁弈,到时候按他一个“心怀怨望”的罪名,不想误打误撞,竟然还有此收获,若能因此挑拨得了赫连铮,那么上次陷害不成的目的,就会在这次达成了!

“魔!妖魔!”凤知微目光呆滞,挥舞着花锄四处张望了一会,突然一锄头对着赫连铮劈下去,“无常,滚开!”

赫连铮大惊跳开,又立即跳回来试图抓住凤知微,凤知微却已经奔了出去,指着一个侍卫嚷:“黑无常,你也要来抓我?去死——”

她拙劣的挥舞着花锄,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四面众人见她毫无内力,动作痴傻,明显不会武功的样子,没人动手纷纷走避。

此时韶宁公主和五皇子也看出不对劲,狐疑的对视一眼,一旁,空下手来的宁弈才凉凉道:“什么追杀?这女人就是个失心疯!我先前在御花园躲雨,这女人突然冲了来,我不想和女人计较,也不想沾惹上麻烦,便一路躲避,她竟然一直追我到这里……是赫连世子的女伴?正好正好,请把你的东西带走。”

凤知微躲在疯狂乱砸的花锄后,装疯百忙中恨恨盯了宁弈一眼——你才是东西呢!不,你不是东西!

韶宁张了张嘴,难掩眼神失望,五皇子突然伸手,铁钳似的夹住凤知微的腕脉,略一试探,也皱起眉来,这女子体内果然气息混乱,脉动奇异,似有隐伏癫狂之症。

他转头,疑问的看着赫连铮,心想未婚妻有没有问题,自然呼卓世子最清楚。

赫连铮目光却落在他叼住凤知微手腕的手上,浓眉一轩,大步过来道:“殿下,我未婚妻的手放错在你的手里了。”

五皇子怔了一怔,急忙尴尬的放开手,脸色阵青阵红,侍卫们有人要笑,赶紧憋住。

赫连铮却不管五皇子脸色,一把将凤知微揽过来,对面,宁弈目光一闪,转过头去。

“世子的未婚妻有癫狂之症吗?”韶宁问得很直接,“以前就有吗?”

凤知微呆滞的挥着锄头,心中却有一些不安,不知道赫连铮会怎么说,如果他也表示怀疑,今日就算过关,也必留下后患。

“她啊……”赫连铮将凤知微紧紧揽在怀中,“深情”的抚摸她的头发,眼神意味深长,声音拖得更长,“她啊……”

凤知微被他的眼神看得浑身竖起鸡皮疙瘩,这小子,不是真的猜出什么了吧?他有那么聪明吗?

“她啊……”赫连铮还在拖,那几人被吊得个个目光灼灼,连貌似不在意转过身的宁弈,都皱起了眉头。

凤知微忍无可忍,无声无息狠狠掐了赫连铮一把。

赫连铮立即面色一整,正色答:“有的。”

“哦……”韶宁公主脸色一暗。

“你们也知道的,”赫连铮继续摸啊摸,任凭凤知微手指掐啊掐,宝石般的眼眸亮晶晶,居然还摆出一脸羞于启齿神色,“上次我去秋府提亲被赶出来,咳咳……那个,其实,就是这样……”

“哦……”这回人人齐哦,个个露出了然神色。

赫连世子求亲被赶出秋府事后多天没有说话的事儿大家都知道,当时就流传出很多版本,其中就有凤小姐撒泼一说,只是众人都不相信而已,如今当事人自己说出来,却和现在的情形对上了——原来凤小姐真的有癫狂一症!难怪赫连世子羞于启齿。

“世子对凤小姐真是一往情深。”五皇子干笑几声,“一往情深……”

赫连铮呵呵笑:“那是当然,草原男儿喜欢最特别的女人。”

对面,一直没说话的宁弈突然一笑,“世子眼光真是特别,佩服,佩服。”

赫连铮扬起眼睫看他,嘴角那种意味深长笑意又起,“不及王爷特别,佩服,佩服。”

凤知微听这话怎么都不对劲,又要继续辛苦的装疯,嘿哟嘿哟的举起花锄,想趁机挥舞一下脱离赫连铮那只趁机揩油的毛爪,不想那只手铁钳似的卡在腰间,随即赫连铮俯下脸来,状似亲热的试她额头温度,却用手掌挡住嘴,悄悄在她耳侧道:“别装了,累不累啊。”

凤知微心中一震,原来他真的知道!

赫连铮看着她脸色,眼角不着痕迹的扫过那边那个似乎什么都不在意其实一直关注着这里的宁弈,一直朗然笑开的神情有微微不快,撇撇嘴,更加大力的揽紧凤知微,尤其把放在凤知微腰上的手摆在宁弈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随即一把夺过那个生锈的花锄,随手一抛,“夺”的一声,正正抛在宁弈脚下,离他脚尖只差毫厘。

宁弈动也不动,眼角也不瞄一眼花锄,更不屑于看他,赫连铮也不看他,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手一抛,坦然对韶宁公主和五皇子笑道:“我女人身子不爽,我找太医去。”也不等二人回答,夹着凤知微便脚不沾地的走了。

五皇子和韶宁公主看着赫连铮夹着凤知微扬长而去,面面相觑,半晌五皇子岔开话题,“这是哪里,以前从没来过。”

韶宁意兴阑珊,默然不语,宁弈却笑道:“从来没来过,却也能找得这么快,五哥对兄弟真是上心。”

五皇子越发有点尴尬,只得又换话题,“想不到凤家那姑娘不仅丑,还有癫狂之症,也就草原疏狂男子,才会看上她。”

他素日性子冷,不多话,今天不过随便找话掩饰一下,不想宁弈听了这话,脸色更凉几分,淡淡道:“世人无目者,多矣!”

随即排袖而去。

韶宁公主和五皇子对视一眼,各自苦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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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铮一路抓着凤知微出去,凤知微大力掐他:“放下,放下。”

“装啊,你怎么不装了?”赫连铮转到一处无人的回廊后,才放下她,手撑在廊柱上,笑嘻嘻的看她,“来啊,来挠我啊。”

表情是在笑,眼神却毫无笑意。

凤知微慢条斯理的整理袖子,在栏杆上坐下,问:“怎么发现的?”

“你吃了回春果吧?”赫连铮在她身边坐下来,“你别忘记呼卓部的领地靠近大越,那种北疆植物我也见过,想不到在天盛皇宫内竟然还存活了一株,这东西号称回春,其实救不了命,只是在临死前吃一颗能激发人的血气,吊得性命多一刻,一般都是给有心愿未了的将死病人用的,平常人吃了,除了血脉搏动气息混乱,别无好处。”

随即他慢吞吞又道:“不过适宜装疯。”

凤知微笑了笑,伸了个懒腰:“装疯果然不是正常人干的活儿,好累。”

“便是认不得这回春果,”赫连铮紧紧盯着她,“我也绝不认为你会突然失心疯。”

“哦?”

“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疯?”赫连铮撇撇嘴,“你把会天下都逼疯,你也不会疯。”

凤知微哈哈一笑,拍拍他的头,道:“孩子,多谢你今儿解围。”

“这是男人都该做的事。”赫连铮顺手抓住她的手,欲图在自己颊上磨蹭,“只有宁弈那混账,不是男人!”

“哦?”凤知微回眸笑看他,手指轻轻对他眼皮一弹,赫连铮眼睫毛一阵乱闪,只好放开手。

“回春果他叫你吃的吧?这东西伤身他不知道?装疯他叫你装的吧?他好,解脱了,你以后怎么办?你们中原女子,不是最重声誉的么?”

“你既然知道中原女子最重声誉,刚才为什么又要证实我有癫狂之症?”凤知微不答反问。

“因为你需要。”赫连铮答得简单利落。

凤知微心中一颤,随即收拾了脸上表情,笑道:“中原还有句话,叫做两害相权取其轻,就是两个糟糕的后果,选其中比较不那么严重的一个,世上事,本来就不是能事事完美的。”

她默默运着自己的内息,体内虽然被回春果搅乱气息,但是宁弈送过来的那股真气,博大浑厚,很快平息了那果的害处,并对她燥郁的经脉很有好处。

无论如何,在这件事里,宁弈已经尽了力,当此非常之时,这同样也是她的选择。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再多的怜惜,也影响不了对大局的抉择。

宁弈是这样的人,她也是。

“你就是护着他。”赫连铮老大不满意的站起身来,骂,“奸情!”

凤知微啼笑皆非看着他,只好岔开话题,“我裙子又脏了,怎么办?”

“你还是回公主寝宫那里。”赫连铮道,“先前陈嬷嬷已经给你弄干净了裙上污渍,在炉上烤好了,你正好去把衣服再换回来,晚宴的时候,咱们还可以登对的出现。”

他眉飞色舞的道:“一对璧人!”

已经转过身的凤知微,一个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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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完衣服已经将近晚宴时辰,本来宴席设在琅琊殿内,但是一场大雨雨过天青,四面开阔的琅琊殿外石磨地如水洗,清风徐来碧色葱翠,比沉闷的殿内更多一分韵致,天盛帝临时起了兴致,把内廷庆寿席面都设在了琅琊殿前的广场上,主席面设在广场前挽翠池的致爽亭,四面高挂了无数瓜形宫灯,灯光明亮,照得人脸色如酡。

对清风,临碧波,白石地倒映天光水影,人在席上,如在舟中,这般旷朗韵致,酒还算喝得很有意思,凤知微坐在赫连铮身边,很满意。

当然,如果四面眼光不那么精彩的包围过来,就更满意了。

凤家小姐有疯病,以前呼卓世子求亲发作过一次,刚才在宫中对着楚王又发作了,这消息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已经插上翅膀飞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众王公贵族,内外命妇,对凤知微的目光充满好奇,对呼卓世子的目光充满不解和同情。

不解他何以看上一个既疯且丑的女子,同情草原蛮子果然脑子不太好,连眼光都不正常。

未嫁小姐们的眼光就没这些来得包容温和了,一个个冰水里冰过的刀子似的——赫连铮俊朗出众,符合很多爱慕英雄的闺中女子的梦想,虽然她们只爱做梦未必爱嫁到草原做那十分之一,但是看见美好事物被他人占据总是不愉快的,尤其当那草原美草,竟被栽到凤知微这样的牛粪堆上,真是对帝京贵胄美人们的最大侮辱和漠视,是可忍,孰不可忍。

小姐们很哀伤,小姐们捧心蹙眉,从衣袖里翻出小镜子在桌子底下照啊照——只见我这如花美眷宫样娥眉,如何便败给了那怏怏黄脸八字倒眉?

凤知微欣赏着那些各异的眼光,不动声色的喝酒,心想这种流言传播的速度和能力,要是拿来打仗或政争,该是多么的精彩啊。

寿星还未到,上首位置还空着,底下首席坐着二皇子夫妇,依次是五六七十皇子,除了年纪还轻的十皇子和宁弈外,其余都已有了王妃,据说宁弈迟迟未娶,一方面是他身子不好,自称不敢耽误人家好女子,另一方面是他常爱流连青楼小馆,各家大人也怕他在那方面“身子也不好。”,于是蹉跎至今,太子倒台后宁弈势力渐盛,议婚的势头也起了来,好像目前是次辅胡圣山的孙女,以及常贵妃的侄女,高阳侯常兴水的掌珠、吏部尚书华文廉的女儿华宫眉三位呼声最高。

未嫁公卿之女和三品以上京官的闺阁小姐的位置在殿外西侧,用矮矮的纱屏遮着,也就是个象征意义,更有点奇特的是,纱屏对着王爷们那个方向是没有设的,也就是说,宁弈要是想将小姐们都看清楚,是很容易的,这个设置有那么点不合规矩,其中深意,着实惹人思考。

凤知微看着那设了等于没设的纱屏,似笑非笑,心想哪位是胡小姐哪位是常小姐呢,上座宁弈感觉到凤知微目光扫过来,抬起眼,流波般的目光一转,满座贵女们都觉得他在看自己,忍不住胸挺得更高。

宁兄台的眼神真是博纳百川兼容并蓄花枝招展独领风骚啊……凤知微浅笑,收回目光给自己倒酒。

嗯,这“古月醇”确实不愧皇家贡酒,醇厚清郁,入口回甘。

赫连铮看见凤知微居然会喝酒,而且喝起来意态潇洒,更加喜欢,赶紧亲自给她斟酒,殷勤的道:“多喝些,多喝些,这酒就是皇宫也不常拿出来的。”

宫廷御宴酒是定量的,一席一壶,以免有人不知自控喝醉失礼,赫连铮一杯一杯给凤知微斟酒,她杯中常满,自己杯中常空,一边斟着一边咽口水,一边咽口水一边咬牙继续斟。

一壶快去了大半,赫连铮再斟,凤知微抬起杯子,仰头一口饮尽,眼神和喝第一杯的时候一样清醒,赫连铮眼巴巴望出空了的杯子,露出悲壮的神色。

……她怎么就不醉呢,她怎么就不醉呢?他牺牲掉美酒忍住馋不喝就为了灌醉她,她怎么就不醉呢呢呢呢呢!

“世子。”凤知微又干了一杯,突然低低含笑道,“忘记告诉你一个秘密。”

“啊?”赫连铮凑过头来。

“这种纯度的酒。”凤知微指指酒壶,笑得温柔,“一般情形下我能喝两壶。”

赫连铮,“……”

两人在那里低头附耳谈笑,状甚亲密,对面宁弈将已经举到口边的酒杯放下,流波般的眼光再次一掠,这回所有的贵女都觉得他似乎在冷冰冰看自己,挺起的胸唰一下缩回去。

贵女们在宁弈的眼神里受了伤,回头一看凤知微这里享受世子斟酒意态自如,不以为意的神态看在她们眼里更是火上浇油——这丑女,牛粪霸住了香草,竟然还沾沾自喜不以为耻!竟然还享受世子斟酒,连惶恐承恩的神色都没有!

人一旦受了伤,自然要找机会发泄,满座簪缨贵族不敢挑衅,但是一个出身暧昧的丑陋疯女,还是可以欺负欺负的。

“王公公!”凤知微的坐席因为是伴在赫连铮身侧的,靠着十皇子,侧面便是内眷们的纱屏,一屏之隔忽有女子昂然站起,呼唤宫中管事太监,“此地气息浊臭,烦请将我换个席面。”

凤知微把玩着酒杯,偏头莞尔看着那神态高傲的女子,嗯,挺美的,大概还是个才女,一看那眉宇间的自负疏离就晓得了,才女都是那个人憎狗厌的神情。

那女子话音刚落,立即又有人站起,重重拂袖,“也请公公将我换个席面,疯女着实熏人!”

凤知微再一看,乐了,更好,熟人,秋府三小姐秋玉落,真是难为她,离自己位置还有十万八千里呢,咋就能熏到你?还有,你对着我怒,眼角却瞟着上座方向干啥呢。

有人打头,小姐们顿时此起彼伏的冒出来,纷纷向管事太监表示换席面的要求,充分表达了自己的风骨气节和不屑于疯女同殿的高贵追求,群情如此汹涌,呼吁如此激越,连家里大人都拉不住。

秋玉落态度最激烈,表示如果让这样的疯女于金殿之上拜见帝后,对天盛皇朝的尊严将是不可挽回的侮辱,她立于场中,眼角也不瞥凤知微一眼,气得胸部起伏,波涛汹涌,气得脸颊通红,面如桃花,连几位有了老婆的王爷都忍不住多看一眼,然后被身边的王妃面带微笑给掐了。

众王爷中唯一没对汹涌桃花秋姐姐多看一眼的就是宁弈,更没有丝毫被小姐们惊心表演感动震撼的意思,他和隔席的七皇子搭话,从袖子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副精美春宫,哥儿俩用酒壶档着看得目光灼灼,被七王妃发现,桌子底下官司闹得不可开交。

秋玉落十分失望,人一失望,就容易情绪激动,一激动,就失控,秋小姐一把推开一直解劝的管事太监,推开再三厉声勒令她坐下的秋夫人,自己动手去搬席面,“你们不换,我自己换。”

能换到哪去呢,每个人的席面都是定好的,不过做番姿态罢了,秋玉落心里也明白,弯下身将几案略略抬一抬,准备意思意思,让楚王殿下看见自己的独特个性也便算了。

她刚刚弯下身,太监自然要去挡,忽有人擎着酒壶过来,笑道:“别拦,别拦,我也觉得这里很臭的,每个人身上都几斤粉,果然熏死人。”随即指挥太监,“去,给这位人重七十斤粉重三十斤首饰重四十斤总重一百五十斤的小姐挪个位子……唔,我看那里很好,风大,高处,开阔又畅快,看景看人以及被人看都方便……就那了。”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致爽亭的亭顶……

凤知微在原座位上举起酒杯,凉凉笑着火上浇油,“世子,您算数真差,明明是一百四十斤。”

“还有十斤粉刺儿。”赫连铮对着秋玉落额头上一个被脂粉遮掩住的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痘子举了举酒壶,笑道:“敬粉刺儿。”

满殿寂静,被汉话都说得不太标准的呼卓世子的刻薄给惊得忘记反应。

被赫连世子抬手就加了几十斤,又被揭穿心思的秋玉落僵在那里,羞愤欲死,脸色青灰手指痉季,不知道该如何动作,赫连铮却已经抓着酒壶大步晃回去,得意洋洋对凤知微笑,凤知微叹口气,心想怎么就不给个机会让自己表现呢?不过赫连兄台的口才居然也是很了得的……

四面安静,越发显得秋玉落神色凄惶无措,上座七皇子看着,觉得有些不忍,询问的望望宁弈,宁弈却淡淡道:“不知进退的女人,这是什么场合?她在说谁熏人?我早就听说京中有些女子笑话呼卓部是草原蛮子,今天居然敢给世子难堪?这话要给父皇听见,立刻便要怪罪下来。”

七皇子一惊,他管着一半内外廷事务,此事他不能不理,当下给王妃一个眼色,王妃会意,招手唤凤知微上来。

这是要怀柔慰安,表达皇家对呼卓世子女伴的态度,由此表达对呼卓世子的尊重了,凤知微无奈,只好上去,王妃执着她的手,夸了头发夸衣服,夸了衣服夸手指,就是不夸她的脸。

凤知微温良恭俭让的听着,心想您夸我脸啊您夸我脸啊您夸我脸啊,您夸得出我的脸我才佩服你——

随即听见王妃嫣然道:“……你的气色真好,虽然不那么白,可也黄的均匀。”

凤知微一个颤抖。

七皇子噗的喷出一口酒。

隔桌的宁弈开始咳嗽。

半晌凤知微眨眨眼,以最强大的控制力答道:“不如您白得均匀。”

七王妃一个颤抖。

七皇子桌面上酒水喷的暴雨梨花。

宁弈咳得凶猛。

半晌七皇子笑道:“倒是个妙人。”七王妃便拉了凤知微的手,道:“我倒真是喜欢你,不如就在我身边坐吧。”

这是抬举了,凤知微正要婉拒,忽听隔桌宁弈淡淡道:“七弟这一桌已经够挤了,如何塞得下再一个人?倒不如坐来我这里,反正空着。”

这句话一出口,众家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小姐们愕然相视,简直不相信自己耳朵,秋玉落失魂落魄一屁股坐下,面色死灰。

众人盯着凤知微的眼光,狼似的,不明白这个丑疯子,不仅得了呼卓世子的欢心,居然还能令虽然风流其实眼高于顶的楚王殿下青眼相加!

她们求楚王一顾而不可得,她竟然得了楚王邀请还摆出那么难看的脸色!

凤知微脸色确实难看,她瞪着宁弈,心想这么无耻的话你也说得出来。

“这么无耻的话你也说得出来——”一瞬间凤知微以为自己不小心将心里话给说出来了,回头一看才发现赫连铮又及时的冒出来,笑嘻嘻的一把牵了她,道,“我的未婚妻哎,坐你那算怎么回事?你招了半个京城的女人,还想招惹我的女人?有这功夫,还是去应付你那些粉娃娃们吧。”说着下巴对秋玉落几人方向点了点,哈哈笑着拉了凤知微便走。

他身份贵重,又是草原男儿性格熟不拘礼,连皇帝都礼让三分,何况这些皇子,皇子们都呵呵笑起来,打趣着宁弈,宁弈含笑不语,目光越过人群,和半路回身的赫连铮相撞。

走在一边的凤知微,突觉身边噼啪似有火星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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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闹了一场,小姐们哪里还敢再多说一句,秋玉落脸色死灰的坐下来,秋夫人欲待责怪又不忍,半晌叹了口气,附在女儿耳边道:“玉落,听我一句话,永远不要招惹你凤姐姐。”

秋玉落咬着下唇不语,秋夫人忧心忡忡望着女儿,心想这孩子没经过风浪不知道其中利害,凤家这个姑娘何等厉害人物?出府没多久,身无分文白衣之身,竟然就混成了炙手可热的天子近臣,连新晋皇商燕家和淳于家都和她交好,这才没多久,她就把在虎威大营供职的秋家少爷给挪了个位置,放到了长缨卫淳于猛手下,是摆明了告诉秋府,她就算动不了秋府也动得了秋家少爷,还有老爷当初一远征,她就回来了,保不准这里面也有她闹的鬼,一想到连这种事关国政的兵家大事她都能在其中搞鬼,秋夫人就觉得浑身发凉。

她拍拍女儿的手,准备回家好好劝她,一旁一个女子却突然侧身低声对秋玉落道:“玉落妹妹是吧?不要难过,那疯女人等下有她好看的。”

秋玉落目光一亮,满含希冀的望着她,道:“华姐姐有什么法子吗?”

那女子正是先前最先发难,说凤知微浊臭的吏部尚书之女华宫眉,只是她性子比秋玉落圆滑,看见势头不对就先罢手了,这位京中著名美女加才女的华小姐,细细贝齿咬着下唇,悄悄在秋玉落耳边说了几句,秋玉落微微绽出一抹兴奋之色,道:“贵妃精通文墨,最厌不学无术者了……姐姐得使个法子,让她犯忌自寻死路才好。”

华宫眉笑而不语,眉宇间有自负之色。

若论天下闺阁女子之才,舍她其谁?

便要这今日大出风头的丑女,云端落下,跌入尘埃!

正说着,陛下贵妃驾到,众人都起身拜迎,韶乐起,歌舞兴,齐齐贺了寿酒,常贵妃今日得了偌大脸面,兴致极好,命五皇子夫妇代为给诸宾客敬酒,满座珠围翠摇公卿夫人谁肯拒绝这皇家恩典,一个个喝得面颊酡红,晕陶陶不能自己,水殿风来酒香满,富贵风流。

酒过三巡,几个皇子互视一眼,各自上前献礼,五皇子已经先送过了那对珍奇的金丝笔猴,极得贵妃喜爱,参加寿宴也带着,他是贵妃亲生子,自然没人和他争风,二皇子献的是一对碧玉桃,雕工极为精致,虽难得倒也不稀奇,七皇子送的是一套古籍珍本,符合他诗文王爷的风评,也算投贵妃所好,韶宁公主送了名琴绿绮,十皇子送了淮绣屏风,贵妃都一一赞好,面露喜欢之色。

唯有宁弈的寿礼送上来时,常贵妃的笑容,极短的凝固了那一霎。

那是一尊黄杨根雕,雕工不同于寻常皇家物事力求精美,刀法疏旷别有风致,雕的是天盛南海名山舞阳山,寥寥几笔,苍山、云海、松涛、朗日,风物宏大意境疏阔,尽在其中。

天盛帝对这件礼物倒是喜欢,拿在手中摩挲良久,玩笑似的和贵妃道:“你那里那么多好东西,这件便让了我如何?”

贵妃望着那根雕,妆容精致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随即便笑道:“陛下尽拿臣妾打趣,臣妾什么好东西,不都是您的?”

宁弈在阶下笑道:“父皇什么好的都要抢,瞧娘娘那舍不得的模样,您也忍心。”

天盛帝大笑:“猴儿崽子,油嘴滑舌!”说着也就丢开手,常贵妃便笑着,令人将那根雕收起,意味深长的望了宁弈一眼。

宁弈笑容如常。

凤知微目光从那根雕上收回来,寻思着明日有空去查查南海常家。

皇子献礼已毕,按照往年贵妃寿宴流程,会给机会让各家小姐一展长才,这也是宫中不成文的惯例——以往皇子们的王妃,大多是在类似场合点选而出的。

宁弈和宁霁都未娶正妃,所以今日也算是个大型相亲宴。

凤知微恍然大悟,难怪今日姑娘们这么齐全,打扮这么风骚。

忽然就想起妓院小厮的经历,觉得纱屏后一桌桌女子,看起来和兰香院姑娘们打扮好了在一间间小房等待接客十分相似,而上头那两位,就像多金大方的恩客。

地位是不同的,情境是相似的,姑娘们看金龟婿的目光,都是发蓝的。

凤知微想得开心,忍不住一笑。

她笑得隐晦,上头宁弈目光却立即扫过来,淡淡瞥一眼,眉头微皱。

这女人怎么回事?知道这是变相选妃宴,还这么开心?

他突然觉得有点心情不好。

“……总要有此彩头才好。”上头贵妃和皇帝商量,天盛帝便笑着,命人取了此赏人用的小金元宝金线荷包来,道,“让孩子们好好玩,逗你乐子。”

贵妃便又吩咐众皇子公主,“你们也别小气,让人瞧着笑话。”

皇子们纷纷笑着解囊,众人的目光却都盯着宁弈和宁霁,尤其是宁弈。

说到底别人都是意思意思的陪衬,今日只有宁弈拿出的东西,才是最让人关心的。

宁弈始终含笑不语,韶宁公主掩唇笑道:“我穷得很,还想着娘娘赏我几个,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倒是六哥富得很,掌着户部谁不是财神爷?我看今儿个也该把鸾佩请出来,看看谁有福气得了去。”

此言一出众家小姐都露出喜色,天盛诸皇子都有鸾佩,落草便赐下,作为将来立妃之用,只是以往皇手们并不一定会在席上以鸾佩做彩头,毕竟才见一面,才学也不能代表一切,轻易拿鸾佩做彩头太过轻率,众人很快想明白其中道理,激动渐去,又稳稳坐好。

“管着户部,是父皇的差事,做哥哥的也不过拿着和你一样的月例,一分也不曾多了去。”宁弈瞟韶宁公主一眼,笑容淡淡,韶宁脸色僵了僵——她作为一品公主,月供封邑过于丰厚,以前太子在时没人过问,如今朝中已有异声,有几个御史还上书,举了大成皇朝曾经乱国的易城公主的例子,说皇女封赐超越皇子,非皇朝之福,要求削减她的封邑和护卫,宁弈这一句刺来,她顿时不敢再接。

“不过……”宁弈突然笑了笑,“妹妹后一句话,倒终于说对了一次。”

他含一抹颠倒众生的淡淡笑意,从怀中取出一块通体莹润的翠佩,轻轻放在太监跪奉上的礼盘内。

卷一忆帝京第五十八章论情

鸾佩落下,满殿寂静中听见清脆的珠玉撞击之声。

无数人的小心脏,砰砰砰的跳了起来。

楚王风流满帝京,然而他的风流十分的具有外延性,对向内发展似乎兴趣不大,闲杂人等可以不断听说他在哪家青楼楚馆为哪位花魁一掷千金,但却不容易看见他纳妾娶妻,至今他的王府,姬妾也就两三位,还是皇帝赏的,太子送的,兄弟们塞的。

据说原本姬妾队伍还要庞大些,但是隔上一阵子,总会那么恰到好处的死上一两个,如今硕果仅存的那几位,都小心的把自己活成了文物,楚王不来挖土,坚决不打算见天日。

很多人以为他是不是不小心把鸾佩给搞丢了,这辈子不打算拿出来亮相了。

今儿可算终于盼着了。

“弈儿今日好兴致。”天盛帝眼底掠过一丝惊异,目光特地在所有闺秀脸上转过一圈,他是有点了解这个儿子的,如果座中没有他感兴趣的人,他绝不会掏出鸾佩。

当然,每个人都看过了,唯独漏掉了凤知微。

“有夫之妇”,既丑且疯,关她什么事。

“往年都是些诗词玩意儿。”常贵妃和皇帝商量,“今天不妨来点新鲜的。”

“问问孩子们都有什么好主意?”皇帝含笑吩咐。

“陛下,娘娘。”一个黄衣女子当仁不让的立起,先亭亭四面一福,姿态优雅,众人都赞一声,好风姿!

再看脸,柔婉姣美,宫样娥眉,是名满帝京的才女,吏部尚书之女华宫眉了。

都觉得合适,除了她,还有谁配出这个头呢。

华宫眉明眸一扫,很满意自己的众望所归,神态更加雍容,语声更加温柔,含笑道:“陛下!娘娘,诸位殿下,臣女有个浅薄主意。”

“说来。”常贵妃神色淡淡的,有点恼她抢了自己侄女风头。

“我朝如今正有战事,万千将士前方杀敌,雄姿如铁旌旗如林,身为闺中儿女,虽不能亲随战场,却也心向往之。”华宫眉微笑,“臣女提议,今日仿照沙场捉对厮杀,任意自请挑战,再以战鼓之擂定下时辰,击鼓三声而文出,超过时辰者败,谨以此,表达对前方将士浴血为国的敬意,并为我天盛完胜大越助威,不知贵人们意下如何?”

这是既考能力又考捷才了,互相挑战,击鼓三声便要答出,其难度比起惯常的出个题每个人慢慢写,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倍。

常贵妃皱皱眉,自家侄女文采是有的,但是敏捷不足,正想怎么否决,身边天盛帝却已扬眉笑道:“好,这个法子好,且看击鼓三声,众女相争,新鲜有趣,就这样吧。”

常贵妃暗叹一声,心知天盛帝心悬战事,华宫眉这说法算是投了他所好,只好含笑吩咐众人去取鼓,不多时在韵律司取了鼓来,便在前堂阶下架了。

“不知道臣女们有没有这面子,请楚王殿下亲自击鼓?”华宫眉瞟着宁弈,笑意盈盈。

宁弈举起酒杯,轻轻沾唇,抬目对华宫眉一笑。

华宫眉一喜。

“没有。”

……

华宫眉尴尬的怔在那,一旁的七皇子已经笑道:“六哥怎么能去击鼓?这万一要是偏心了谁家小姐,那鼓击得拖泥带水迟迟不落,可怎生是好?”

满堂大笑,顿时化解了华宫眉的窘境,那女子也十分厉害,借机一笑道:“是,多亏王爷提点,是小女子思虑不周。”一句话轻轻带过,随即向首座躬躬身,“还是请陛下亲指击鼓人吧。”

“相烦赫连世子。”天盛帝目光一转,觉得赫连铮是外客,比起其他人来少了牵扯,他来最合适。

赫连铮老大不乐意,咕哝:“我击鼓就得是上战场,要我为一群娘们击鼓玩乐算个啥。”

凤知微瞟他一眼,提醒,“世子,您身边正坐着个娘们。”

“您是小姨。”赫连铮毫不脸红,“小姨是尊长。”

“去吧。”凤知微推他,“为这小事抗旨不值得。”

赫连铮抬手喝完杯中酒,捋起衣袖大步过去,一边走一边还不放心的回头嘱咐:“你可别参加,人家娶老婆,没你事儿。”

“怎么会。”凤知微赶他,“谁娶老婆都不关我事。”

她斟一杯酒喝了,心想玩什么玩?天盛帝明显属意于华宫眉,这么难的方式,不是放水给她赢?也是,华家虽然身居高位,但是家族势力单薄,天盛帝肯定不愿宁弈娶个势力雄厚的世家女再如虎添翼的。

赫连铮坐在鼓下,金柄鼓槌在手中抛来抛去,华宫眉昂首含笑立在人群中央,目光缓缓在众席面上掠过,接触到她目光的女子们都有些不安,下意识的缩了缩,怕被她邀请挑战,华宫眉因此笑得更加得意。

终于有人不甘被宰割。

“陛下,臣女有异议!”站起的紫衣女子,娇小清秀,风姿纤弱,语声却有几分铿锵之意,“文才有高下,文思敏捷却也未必就代表才能出众,这种比法,有失公允!”

天盛帝怔了怔,常贵妃认出这是次辅胡圣山的孙女,立即笑道:“胡小姐有什么好法子,但说不妨。”

胡家小姐胡静水福了福身子,朗声道:“既然是为前方将士助威,此事人人都应参与,臣女的意思,是世子击鼓三声,每人写出自己的题目交上,然后由陛下娘娘按难度,点选出题目前三甲,由臣女们自请答题,不过点选出的三甲题,在有人自请应答前,只报出题者名字,不告知题目内容,由臣女们自请挑战题目,另外,出题被陛下评为前三甲者,必须自请答题。陛下以为如何?”

胡静水心里明白,一旦让华宫眉那样随意挑战,其他人气势首先就弱了几分,与其让她一人大出风头,不如拉所有人下水,说不定能冒出个可以压服她的,就算没人能压住她,选出前三甲,也可以避免让她独占鳌头,成为楚王妃当仁不让的人选。

这种国宴点选,本来就只是不成文的规矩,是一个意向确定,没有规定说必须第一就是王妃,毕竟立妃是大事,需要考虑的地方很多。

她自认为就算拿不到第一,前三甲也是没问题的,而华宫眉自负太过,难保不在哪个问题上铩羽而归。

凤知微淡淡喝酒,心想这位胡小姐心计很足,这种比法,就算后面的答题不出彩,只要题目出得好被评为前三甲,也挣回了足够的面子,总比被压得死死的好。

华宫眉也无所谓,法子变来变去又如何?能改变她帝京第一的事实吗?

天盛帝沉吟了一下,他虽然有心放水,但也不好做得太过,当下应了,内侍给除了皇子之外的所有客人,都发了纸笔。

宁弈突然笑道:“这法子好,各位小姐辛苦,小王先敬各位一杯。”

他飘身下阶,团团一敬,自己当先饮尽,众人红霞上脸,赶紧都喝了。

凤知微举起杯子,杯子里浮着个蜡丸。

就在刚才,宁弈趁所有人都仰首喝酒的时候,弹了个蜡丸在她杯子里。

凤知微不动声色将蜡丸取出,在袖子里碾开,一张小纸条上写着:“平藩之策。”

这是在作弊吗?凤知微将纸条揉碎,若有所思——天盛朝只有一位异姓藩王,便是封在西平道永宁王,当年开国之臣中,老永宁王几乎助天盛帝打下了半壁江山,说句夸张点的话,当时老永宁王就是自己做皇帝也是当得的,最终却让了天盛帝,所以建国后封赐极重,但帝王就是这样,送给你的迟早要拿回来,让你吃下的迟早要你吐出来,再加上继位的小永宁王拥兵自重,对朝廷阳奉阴违,他的属地里的官员都是自选,朝廷干涉不成,所以这些年天盛帝看似声色不动恩宠犹在,但内心里,一定已经将这事惦记上了。

宁弈的意思,是要她用这题目来争夺前三甲吗?

用这个题目?

凤知微笑笑,笑意带点讥嘲,抬眼看看,斜对面的华宫眉,不知为何突然喜上眉梢,脸上激动得泛出晕红,连眼眶都似泛了泪意。

这是怎么了?喝多了?

赫连铮早已不耐烦,大喝:“击鼓!”

小姐们赶紧唰唰的铺纸濡笔。

“咚——咚——咚——”

鼓声很慢,然而再慢的鼓声也有停止的时候。

凤知微一直在漫不经心喝酒,直到第二声鼓声将歇,才懒洋洋写了几个字。

纸卷封好交上去,天盛帝一一阅览。

红灯淡淡的光芒映在他脸上,四面寂静只闻纸张簌簌翻动之声,所有人屏息静气,紧紧盯着天盛帝脸上神情。

只有两个人,依旧神态自如。

一个是宁弈,好像现在选的不是他的妃子一样,没完没了看春宫。

一个是凤知微,偷偷将隔壁桌上因为紧张而一口没动的“古月醇”给穿越到了自己桌上。

她不是馋酒啊,真的,只是可怜赫连世子到现在还没喝上几口呢。

灯光明亮,照得天盛帝神情纤毫毕现,大多数时候是平静无波的,突然轻轻“咦”了一声,拿起一份纸卷,看了看。

有人攥紧了手绢。

有人坐直了身子。

天盛帝看了看,又放下,众人发出不知是失望还是欣喜的长气。

天盛帝越翻越快,众人的小心脏也如被翻来翻去,搅扰得不知上下,突然天盛帝停了手。

他取出那份纸卷,看了又看,突然噗嗤一笑。

身边的常贵妃好奇的看了看,一把抽出手绢,捂了嘴。

众人面面相觑十分好奇,韶宁公主仗着娇宠,蹬蹬蹬奔上阶,探头一张,哈哈哈捧着肚子下去乐了。

宁弈一直淡定看春宫,终于有点忍不住,放下春宫图回头望了望,七皇子已经起身过去,一眼看过,脸色古怪的下来,一看那神情,就知道憋笑憋得很辛苦。

宁弈抬眼望他,七皇子不说话,斜眼瞟他,左瞟一眼右瞟一眼,宁弈重重放下酒杯,啪一声酒水四溅。

七皇子吓了一跳,知道这人已经被撩拨到了顶点,赶紧凑过去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宁弈脸色铁青。

仔细看,他握在手中的纯金酒杯似乎有点变形。

凤知微同情的瞅着那只酒杯,觉得呆在楚王殿下身边的东西都好可怜。

天盛帝笑了半天,将那纸卷放在一边,第一个的位置。

常贵妃又去捂手绢,韶宁刚刚直起腰又弯下去了,七皇子在和王妃咬耳朵,王妃忙着找手绢,其余皇子纷纷好奇的凑过头去,然后哄一下再各自找地方去笑。

宁弈手中的酒杯已经成了薄金片片儿。

他抬眼,目光一转,落在了凤知微身上。

凤知微对他露出一脸无知的天然呆神情——模仿顾少爷的。

宁弈怔了怔,目光倒有些狐疑了,此时天盛帝已经将题目三甲全部选出,又将那三甲题目看了看,一瞬间脸色有些复杂,随即笑了笑,道:“今儿这题目倒都不错,我天盛皇朝世家之女,倒多才女。”

华宫眉神色得意,开始整肃衣服,准备领赏。

“就这三个吧。”天盛帝将三个纸卷各自拴了金银白三色的丝带,示意内侍宣布。

众人坐直身体,目光灼灼。

内侍取出第三个纸卷,先报探花名字。

“吏部尚书女,华氏。”

众人哗然,华宫眉脸色惨变。

怎么不是状元卷!

华宫眉的题目只得了个第三,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大家呆了半晌,大多数人又觉得欢喜起来。

秋玉落才学不行,自觉三甲无望,看华宫眉失魂落魄,又觉幸灾乐祸又有些担心,忍不住问她:“怎么办?我那疯子姐姐会不会拿第一?”

华宫眉的心思并不在凤知微身上,呼卓世子的未婚妻,不是她的竞争对手,只是不忿她如此出风头罢了,此时听见这句,冷笑一声道:“全天下人都死光了,也轮不上你姐姐!”

“榜眼卷,”内侍报,“乾元阁大学士胡圣山孙,胡氏。”

胡静水露出微笑,却又有些微微失望和惊异。

她有备而来,题目是经过指点的,怎么还会有人超过她?

“状元卷。”内侍的声音拖得长长,众人目光灼灼望过去,屏住呼吸——最优秀最有才名的两名女子不过屈居第二第三,还有谁能超过她们?

小姐们面面相觑,看谁都觉得可能,也都觉得不可能。

还是没人多看凤知微一眼。

宁弈自斟自饮,神态已经恢复了悠然自得,还有点小小幸灾乐祸的样子。

赫连铮百无聊赖玩着鼓锤,反正也不会是凤知微,她不会在这种场合故意去争王妃之位的,这女人,心大着呢。

凤知微自斟自饮——反正也不会是她,就她那题目,不气死人就不错了。

内侍尖利的嗓音,在极度静寂中,穿透了整个宽阔广场。

“凤知微!”

惊呼。

骚动。

无数人唰的站起,再发觉失礼赶紧坐下。

都坐下了,才发觉还有人呆呆站着,完全反应不过来,是秋玉落和华宫眉,两家的夫人赶紧用力按她们坐下。

宁弈小酒喝得更欢快,以至于开始咳嗽,脸上起了淡淡红晕,越发皎如明月雅若流云,看得无缘三甲的女子们想死。

赫连铮手中的鼓锤掉下,险些砸到脚。

凤知微一不小心,把自己的酒杯也捏成金片片了。

不是吧,就她那题目,状元?

座上天盛帝含笑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妇人干政非国家之福,有些题目虽好,却不宜提倡,女子嘛,就该关心女子应关心的事儿,所以这个状元卷,看似玩笑俗气,其实新、奇、而有胆气,朕是很喜欢的。”

他说到那句“妇人干政”,原本神色不太好看的常贵妃脸色白了白,急忙接道:“是,臣妾也以为,状元卷当之无愧。”

这么一说,众人更是好奇,不知凤家这个疯丑女怎么就得了陛下娘娘的青眼,如此盛赞,连胡家小姐和华家小姐都排在她后面,常贵妃侄女更是榜上无名。

凤知微却后悔得想撞墙。

她错了!

为了表现才华,众家小姐题目肯定都往宏大重要的政事上想,反而引起了天盛帝的不安和不满,于是相形之下,她那恶趣味的题目,就被天盛帝高高抬起,拿来提醒那些手很长的后宫嫔妃了!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请各位小姐自行挑战三甲之题。”内侍传报声中,赫连铮咚咚鼓声又起,这回敲得又重又凶,险些将鼓敲破。

“臣女求解探花卷。”粉衣女子含羞站起,正是常贵妃侄女,看来她是个稳妥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先争个探花卷。

内侍展开华宫眉的卷子。

“以大成长兴二十二年三王之乱,求不伤国本解决之法。”

凤知微怔了怔。

这不是变相的求平藩之策么?大成长兴二十二年的三王之乱,其实就是外姓藩王之乱,华宫眉的题目,怎么和宁弈那个提示一样?

华宫眉听着报题,脸色比刚才报她为第三时,还难看。

刚才楚王下殿敬酒,经过她身边时手指一弹,弹了个蜡丸到她的酒杯内,她当时心中狂喜,赶紧悄悄取出看了,楚王纸条上写“平藩之策”,她立即明白殿下的意思,这是要提点她了,还有谁比朝夕伴在陛下身侧的皇子们更知道陛下的心思呢?

她欢喜得心中似要爆炸,此事不光是殿下提点她这么简单,更隐晦的告诉了她,她就是殿下属意的王妃人选,梦寐以求的愿望乍然成真,一瞬间她几乎要热泪盈眶。

可是,可是,竟然只是探花卷!

想着先前天盛帝的话,她似乎有点明白了宁弈的意思,脸色变得惨白。

凤知微看着她神情,隐约猜出了几分,嘴角掠出一抹淡淡笑意——华宫眉其实确有几分见识,竟还没被欢喜冲昏头脑,知道隐晦的改了题目换了朝代,这要真按着宁弈的原话写平藩之策,别说探花得不着,只怕立刻便要获罪。

长宁王还没有露出反意,朝廷和外藩至少表面上还你好我好,平藩只是天盛帝心中的最大隐秘,如何能在这样的场合被贸然提出打草惊蛇?一旦有人提出,天盛帝为了表示堂皇光明并安抚长宁藩,只会重处“心存挑拨,损伤国家柱石与朕之情谊”的华宫眉吧?

如今她用这样的方式提出这个题目,也算聪明之举,陛下也可以装糊涂,再给她一个机会。

凤知微闲闲的剔指甲,心中隐约觉得,其实自己也上了宁弈当了。

宁弈这人,极善把握他人心理。

他看似将两个陷阱蜡丸同时抛给她和华宫眉,其用意却根本不同,对华宫眉,是要拉下她状元的机会,整倒她;对自己,却是要自己上位。

华宫眉对他一腔痴恋,又为人自负,肯定会按他的蜡丸作弊来。

但是自己,宁弈知道自己肯定不会乖乖听话,而且也肯定能想到其中利害,绝对不会用这个题目,不仅不会用,还会因为怀疑他试图陷害,而反其道行之,损他一损。

她确实忍不住损了他。

引起了天盛帝的注意。

如他所料,如他所愿。

凤知微暗暗咬牙,心想唯楚王与顾小呆难养也!

鼓声三响,常小姐倒也有几分才学,立即娓娓而谈,除了寻良将调重兵徐图缓之稳步推进之类的常规打法外,还隐晦的谈了谈对诸藩的分化之法,麻痹之法,兵力钳制和换防,朝臣和民心的安定,言下之意就是应早作准备,不妨虚以委蛇,时机一到就雷霆一击等等,天盛帝不置可否,又拿起华宫眉的答案看了看,点了点头,示意过关,常小姐吁一口气坐下。

凤知微心中却知道,常氏是没指望了,常家虽然不是外姓王,却也是炙手可热的第一外戚,不是藩王胜似藩王,如今常家小姐当殿答出这番话来,岂不更让天盛帝心中不安?

果见常贵妃望了侄女一眼,眼神颇有不满。

接着便是榜眼卷,内侍在报,“求解莲花钩箭之法。”

莲花钩箭是近年大越新创的一种箭,箭头内有钩子,触及人的体肤后弹开,扩大伤口血流不止致人死亡,天盛兵将死于其下者不计其数,这个题目提出来,关切时事,关心将士,果然切中了天盛帝的心思,难怪能得第二。

满堂一时静默下来,这个题目可不是随便能答的,宁可出不了风头也不能胡乱说话,不然一旦被采用,临上战场却无效,祸及的便是千万将士性命,万万玩笑不得。

凤知微垂着眼,想着前些日子和燕怀石聊天,也曾讨论过莲花钩箭,燕怀石提出目前的重甲不利于作战,海外吕宋国有种韧性极好的蚕丝,纺成丝绸做成内衣,丝绸软滑能够勾住箭头,防止伤害扩大,当时自己说,丝绸内衣可挡箭不是什么新办法,而且耗资巨大,朝廷只怕有心无力,其实还有个办法可以解决,只需要大胆尝试就成,燕怀石问什么办法,自己却没有回答。

那个办法,她觉得还没到时机拿出来。

这道题没有人敢回答,天盛帝难掩失望,摆摆手示意下一题。

众人的精神这下全来了,目光炯炯。

“状元题——”

“我来!”华宫眉傲然站起,挑衅的瞥一眼凤知微。

凤知微无辜的冲她一笑,答吧,希望你能答出来。

内侍一眼扫过题目,先是怔了怔,随即噗嗤一笑。

这一笑便知闯了祸,急忙跪下请罪,众人发出被折磨的叹息声,赫连铮忍无可忍,大步上前一把夺过纸卷,道:“我看看什么了不得玩意——”

他的话音突然止住,脸色古怪的变了变,随即大笑,道:“对!对!太对了!”

众人面面相觑,心想难道这位也要笑得忘记报题?

好在赫连铮一边笑一边斜眼瞥着宁弈一边大声道:“作为女人,最讨厌的事情是什么?”

华宫眉怔了怔。

所有人都怔了怔。

谁也没想到状元卷竟然是这么一个近乎于玩笑的题目。

女人最讨厌的事情是什么?

是出身平凡?

是无貌无才?

是年华老去?

是夫君移情别恋?

是小妾爬上头来?

是外室的儿女比自己儿女有出息?

是心仪的人突然来访却翻遍所有衣柜发现所有的衣服都不够漂亮?

是别人穿了自己专门订购的一模一样的衣服?化了自己刚刚学来的一模一样的妆?

是出门在外遇见三十年前为一个男人争得你死我活的情敌却发现她的衣服质料比自己高贵身边的夫君比自己夫君的官位高?

一瞬间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知道答案,一瞬间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答案还远远不够。

答案太多了——女人本就是永不满足的动物,你想要她懂得知足,比叫赫连世子脚不臭还难。

华宫眉愣在那里,她想过很多问题,涉及政治历史天文地理星象园艺女红裁剪等等,自负以自己才学,无论什么问题都可以答出一二,不想竟然是这么一个无所不包却又什么都没有的题目。

最简单的,也就是最难的,因为什么都可以是答案,却也什么都可以不是。

她怔在那里,只觉得心凉凉的,想着今天楚王的那个蜡丸,想着这个古里古怪的题目,再看着凤知微姿态娴雅的据席而坐,一杯一杯又一杯,淡蓝衣袂辽远如海,看起来竟有几分深不可测。

或许,真是她看走眼了……

“女人最讨厌的事情……”她期期艾艾而又带点悲凉的答,“……是良人的欺骗。”

宁弈笑了笑,若无其事给自己斟酒。

凤知微笑了笑,遥遥在席上敬了敬这个勇气可嘉却运气不佳的女子。

你错了。

一旦会欺骗你,就不会是你的良人。

赫连铮摇头,拉长语调,古里古怪的读答案。

“作为女人,最讨厌的事情是什么?”

“——楚王殿下比她美!”

满堂有一霎的寂静,众人瞧瞧黄脸垂眉的凤知微,再瞧瞧姿容清绝的宁弈,想着那句“楚王殿下比女人美”,想笑又不敢笑,都憋得神情古怪,五官扭曲。

憋笑完了,回头想想,问题是平常,还带点漫不经心,然而其间透露出来的敢于当殿调侃皇子的胆气,和同时勇于自我调侃的潇洒,确实不是平常女子能够出口。

宁弈早已被这女人给气完了,此时沐浴众人目光下,被众人看看凤知微再看看他,比来比去,倒若无其事——好歹你是承认我的优点,我比你美无论如何都好过我比你蠢。

以他对凤知微的了解,这女人极其阴损,若不是在这种场合,天知道她那个问题还会不会更出格。

天盛帝正要道赏,华宫眉突然上前,一挑眉,愤然开口,“陛下,这题目一无才学,二无深度,这堂堂皇家宫宴,若论了这样的题目为首,岂不是笑我天盛无人?”

“本来就是玩乐。”天盛帝一笑,“不过你们闺阁游戏,认真做什么。”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变,不明白皇帝口风怎么就变了,常贵妃却舒了口气。

凤知微手指嗒嗒敲着桌子,似笑非笑,她此时已经明白了天盛帝的心思,他原本属意华宫眉,想趁这个宫宴机会将华宫眉指给宁弈,然而事与愿违,华宫眉上了宁弈的当,出了那么个题目,无论如何不能评为第一,余下的胡小姐,因为胡圣山是楚王派,也不在考虑之列,常贵妃的侄女也不成,正好冒出一个自己,又已经是“呼卓世子未婚妻”,干脆指了第一,把这件事变成普通玩乐,给揭过去了。

反正这宴席论文选妃,向来不正式说明,天盛帝这次要装糊涂,众人也只好跟着装。

说到底今天选妃是假,父子博弈,宁弈要借势逃脱天盛帝指婚是真。

“是啊。”宁弈一笑,轻描淡写将鸾佩又拿了回去,换了件普通玉佩搁上去,“不过是大家同乐的一个游戏罢了。”

确实是大家同乐,当胡小姐提议所有人都出题,包括那些公卿夫人都参与时,这场点选性质已变,宁弈这么一说,众人也渐渐明白其中意思,都同情的看着华宫眉。

“不过该赏还是要赏的。”宁弈将那白玉佩向凤知微一招。

凤知微只好过去,假惺惺谢赏,伸手去接玉佩。宁弈将玉佩递过,却趁机将她手指一捏,悄悄笑道:“真的讨厌我比你美?”

凤知微假笑:“哪能呢?”玉佩怎么不动?她用点力气去拽。

宁弈却不放。

“我可以为你变丑,只为配上你。”他抓紧玉佩,依旧在笑,笑得浮光荡漾,倒显得言辞也似闪烁,令人不辨真假。

凤知微继续假笑,“哪能呢!”用力拽玉佩。

“你总是不信我。”宁弈笑,玉佩纹丝不动。

“哪能呢!”凤知微忍无可忍,大力一拔。

宁弈突然放手。

骤然发力又落空的凤知微倒霉的向后一栽。

赫连铮飞奔来接。

却不及宁弈速度快,手一伸已经拽住了凤知微手腕,将她拉住,笑道:“凤小姐可不要欢喜疯了。”

他的手指扣在凤知微腕脉上,微微一触便即放开,脸上闪过一抹淡淡笑意。

凤知微怔了一怔,转眼便想明白他是担心自己吃了回春果留了后患,这是想法子给自己把脉了。

脸上忽然起了淡淡红晕,她掩饰的转开眼。

两人的玉佩官司因为是背对众人,无人看见,只有一直站在那里的华宫眉看了个大概,她眼底闪过一丝愤恨,突然缓步过来,笑道:“既然是玩乐,臣女想邀请凤家姐姐再玩一回,凤家姐姐可敢接么?”

有你这么不知进退的么?

凤知微缓缓回身,看定她。

华宫眉触到她目光,脸上笑容有些僵硬。

“不敢。”凤知微淡淡道。

华宫眉一怔,看凤知微眼光那么森凉不耐烦,她以为要发作,不想竟然是这句,脸上顿时浮现几分讥诮的笑意,正要说话。

凤知微已经负手走回案边,边走边笑道:“我怕你再输一次,羞愤拼命。”

“你——”华宫眉倒吸一口长气,怒极反笑,道,“别那么多话,既然你应了,那就来最简单的对句如何?一炷香,四十句,谁顿句谁输,我倒要看看,凤姐姐如何让我羞愤拼命?”

对句不难,但一柱香时间何等短暂,连对四十句,几乎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那又需要何等敏捷?

众人都知道华家小姐正是以思维敏捷驰名帝京,顿时精神一振。

“也好。”天盛帝十分愉快,“彩头莫急给,看看两位小姐风采。”

“我向来最敬慕敏捷女子。”宁弈抚掌笑,“胜者,楚王府大门永为尔敞开!”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华宫眉眼睛一亮,一丝希望火焰燃起,凤知微却鄙视的撇嘴——这人又玩他的云遮雾罩把戏了!

“请。”凤知微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青烟袅袅,微光明灭。

华宫眉语声飞快。

“无诗莫邀梅下客!”

“有曲常聚云中仙!”

“烟迷短棹渔歌起!”

“月笼长河清音刺!”

“春声每老桃花面!”

“秋风总新芙蓉眉!”

“诗成掷笔仰天笑!”

“酒酣仗剑踏雪行!”

“茶亦醉人何必酒!”

“书能香我无须花!”

……

刹那间闪电般连对十数句,华宫眉变了颜色,凤知微一眼也不看她,含笑端起桌上酒,一杯一杯又一杯。

“聚散全是缘中起,枉负那烟雨前一肩春色!”

“是非皆因情生劫,空换得风波后两眉秋霜!”

短句不成,来长的,华宫眉咬牙。

“观尔谪落青天,飞剑西来,龙泉长舞,楼外听雨,凭谁问白发生寂寞如雪,深帘一抹溶溶月!”

“待我罢却红尘,放舟东去,凤箫低吟,岛中酹月,且忘那桃花落惆怅似梦,小楼半生漠漠风!”

“好!”有人忍不住拍掌,这等毫不思索的应对,可比出句的要高明多了,毕竟出句的很可能是以前便做好的。

华宫眉身子微微颤抖起来,却犹不死心,她痴痴望了宁弈一眼,想起多年前春日宴上初见,斯人风流从此入驻芳心,从此她所有短句长章都是为他所作,然而相思有多长,现实便有多凉,到得今日,原以为陛下属意,自己定然雀屏中选心愿得成,不想步步错,步步跌,如今,竟连一个从无才名的丑女,都敌不过!

突然便悲中从来。

“问天数盈虚,去者何如?想君当年,着黄金带,紫罗襕,就白玉杯,灵蛇剑,赏梁园月,洛阳花,笑荣华来去一身清风,谁曾想堕情关无由解,空落得碧血青竹,按得清弦殇一曲。”

这妮子,是终于灰心了么?

凤知微含笑注目她,华宫眉见她没有立即对句,神色一喜,却见凤知微仰首一杯,一饮而尽。

酒尽而句生。

“叹造物乘除,来生怎续?忆卿初见,有碧玉钏,翠竹箫,掠连波目,莺燕声,共紫禁劫,大内煞,叹红尘聚散半世飘萍,早知那破尘网有恨生,且掬就丹心霜雪,奏起银筝悲长声!”

一句完而彩声如潮,华宫眉退后一步面如死灰,凤知微淡淡斟酒——我可提醒你了,皇家水深,还是看开些好。

可惜有人却看不开,华宫眉面色连变之后,终控制不住愤然骂。

“视汝容颜颓败如黄花!”

“观尔面目可憎似菜刀。”

“视汝行径痴愚如小儿!”

“观尔面目可憎似菜刀。”

“视汝言行刻薄如苍婆!”

“观尔面目可憎似菜刀。”

无法抑制的哄堂大笑里,凤知微抬手将酒杯一抛,正正抛落华宫眉脚下,“华小姐,柱香已尽,当可止也,小妹今以数字诗一首,论情之一字的危害,但望能博您一笑。”

她负手立于庭前,晚风徐来衣袂飘举,朦胧灯光下风姿神情若神仙中人,众人望着她背影,恍惚间忘记那不堪容貌和疯女之名,只觉得那女子似近实远,饮酒之姿似林下高士,吟哦漫步若在云端。

凤知微含笑的脸,却是对着上首方向,那里,宁弈以手支额,在淡红灯光里目光流转,一瞬不瞬的默默看她。

“求十全完美,忘九死一生,看似八面威风,实在七窍不通,浑忘得六亲不认,搓揉得五脏不生,缠磨得四肢无力,颠倒得三餐不食,终落得二地相望,不如抛——一片痴心!”

卷一忆帝京第五十九章给我赔礼

潇洒决断数字诗,一诗出而满堂惊。

华宫眉踉跄退后,手扶着几案,怔怔良久,眼泪断线般滚下来。

宁弈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唇角笑意薄如落花。

不如抛一片痴心,不如抛一片痴心。

这绝顶慧黠女子,竟用这样的方式,拒绝了他。

只是,这么一拒绝,却也令他窥见了她深沉渺远内心里,一些不愿为他看见的心思。

有一种女子,如域外蓬莱,远在高天山海之外,想要走近,先得穿过重重迷雾。

乱花渐欲迷人眼,然而只要他始终在高处,何畏浮云遮眼?

他笑着,举杯,遥遥对凤知微一敬。

凤知微挑挑眉,遥遥对上首一礼,含笑归座,一句话也不肯多说了。

众人惊异佩服的目光跟随着她,想不到这出身暧昧的凤氏女,竟然多年来明珠蒙尘,如今一朝拂拭,尘尽光生,竟比那些频频参加诗会博得好大名声的世家之女要强上不知多少倍!

这才想起凤知微那个饱受非议特立独行的母亲,秋府大小姐秋明缨,当年也是驰名帝京的女中人杰,号称文武双绝,诗书琴棋俱佳,只是后来带兵上阵拜为女帅,武功战绩太过耀眼掩盖了华美文采,倒让人忘记了她也曾轻衣缓带,临亭赋诗。

不用问,凤小姐一直跟随母亲过活,如此出众才华,定然来自母亲日夜教导。

“不愧是当年火凤女帅之后。”若有所思凝望她半晌,天盛帝终于缓缓开口,“家学渊源,名不虚传。”

这句“家学渊源”,和以往那句深含讽刺的“家学渊源”,绝对不可同日而语,一旦出自天盛帝之口,代表的是一种态度。

众人立即心领神会。

“火凤女帅文武双绝,当年便已名闻帝京,凤小姐不愧名门之后……”

“想当年女帅英风侠彩,令人神往……”

“不见女帅久矣,想必风华更胜当年……”

凤知微手按桌案,面带谦虚微笑,平静倾听,半边脸沉在宫灯的淡红光影里,无人看见她脸上神情。

无人发现她眼中晶亮微闪,水光盈动。

娘。

多年前春日宴,你也曾临屏赋诗,一诗出而满殿惊。

你也曾含笑簪花穿宫入殿,载了那一身万人荣光。

你也曾金殿之上面对挑衅,一杯酒当殿掷出,杯酒尽而篇章出。

如今我重现你当年慷慨傲然风华,斗酒诗百篇,笑傲帝王前。

终换来帝王缅怀往事一番感叹。

有他这句,从此后再无人可以欺你,再无人可以拿那当年日事羞辱于你。

她晶亮着眼神,想要再喝一杯酒,让那温醇辛辣之味,冲去此刻心中热潮汹涌,却摸不到酒杯——酒杯已经被她给做戏掷出。

一杯满满的酒突然递到她面前,赫连铮贼兮兮在她耳边笑,“喂,一杯酒而已,你不要感动得想哭。”

凤知微转过脸,眼神内晶莹已去,目光温润,含笑看着赫连铮,“谢谢。”

赫连铮看着她的笑容微微怔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散漫豪气,胸膛一拍,“小姨就是我的心我的肝我的命根子宝贝儿,别说一杯酒,就是你要我不娶另外九个老婆我也认了!”

什么九个老婆?凤知微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他又绕回去了,白了他一眼,笑道,“放心,小姨既然是你的心你的肝,肯定会为宝贝侄子的十个老婆操心的,一个都不能少。”

赫连铮笑而不答,给自己斟酒,只是那杯酒,迟迟搁在唇边,不饮。

因为选妃未能得偿所愿,小姐们情绪都有些低落,常贵妃见着,在天盛帝耳边低语几句,天盛帝眼睛一亮,随即笑道:“朕就知道你最有心。”

“陛下夸臣妾,臣妾这次却不敢受。”常贵妃笑道,“这可是魏王的孝心,臣妾也是没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