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六 陈王列传第五十六

后汉书白话版 佚名 第1页,共2页

(陈蕃、王允)

◆陈蕃传,陈蕃字仲举,汝南平舆人。祖父做过河东太守。

陈蕃十五岁时,曾住一室,无事可做,而室内外十分肮脏,父亲的朋友同郡人薛勤来看他,对陈蕃说:“小孩子,为什么不打扫清洁迎接客人呢?”陈蕃说“:大丈夫在世,应当扫除天下的垃圾,哪能只顾自己一室呢?”薛勤知道他有澄清天下的志气,非常赞赏他。

最初,在郡里出仕,被推举为孝廉,授郎中。因母亲去世,辞官居丧。服丧期满,刺史周景召他为别驾从事,因劝谏意见不一,弃符离去。后来公府征举方正,都不去。太尉李固上表荐举他,授议郎,再升为乐安太守。这时,李膺任青州刺史,治政严,有威名。属城听了消息的,都自己要求离去,陈蕃因为政绩清廉,一个人留下来。郡人周趚,洁身自爱,前后郡守招请,不肯去。只有陈蕃能够招他去。陈蕃称他的字,不叫他的名,非常尊敬他。特别为他安一张床,周趚走了,就把床悬起来。老百姓赵宣葬亲不闭墓道,住在里面,服丧二十多年,乡邑都称他的孝行,州郡几次以礼请他。郡里把他推荐于陈蕃,问到他的妻子儿女,知道赵宣的五个儿女,都是居丧期间生的。陈蕃于是大怒说“:圣人制礼,有品行道德的人,都得遵守,不肖的人,也应该努力做到。并且祭祀不须次数太多,太多,反而不敬。你现在睡在墓中,在墓中养儿育女,欺世盗名,迷惑群众,污辱鬼神,岂有此理!”于是办了他的罪。

大将军梁冀是威震天下的人,当时派人送信给陈蕃,请陈蕃办私事。送信的人不得见,于是说假话请求见陈蕃,陈蕃发怒,把送信的打死了,因罪降为修武令。稍得升迁,被任为尚书。这时零陵、桂陽山贼为害,公卿研究要派军队去打,皇帝又诏令州郡,权宜推选孝廉、茂才。陈蕃上疏辨驳,说“:以前高祖创立大业,海内人民,如释重负,官吏抚养百姓,如同自己的儿子一样。现在二郡的老百姓,都是皇上的儿子,导致儿子们为害的原因,难道不是当地官吏贪污暴虐造成的吗?应该严厉责成三府,暗暗地考核州牧太守县令长,那些为政乖乱,残害百姓的人,立即向朝廷揭发,另选清正贤明、廉洁奉公,能够宣扬法令,爱护百姓的人去代替他们,这样可以不必烦劳大军,盗贼自然可以平息啊!又,三署郎官二千多人,三府里的属官超过规定限额还未加任用,只应该选择好的授予官职,那些昏庸不法的挑出来不要他们。这样,哪里还要您下诏权宜推举人才,因而助长请托的风气呢?”因这个得罪了皇帝身边的人,被外放为豫章太守。

陈蕃性情严肃方正,不接待宾客,士民也敬畏他的清高。征召他任尚书令,送行的人都没走出外城门。升任大鸿胪,正遇上白马县令李云上疏直言劝谏,桓帝大为震怒,李云应被处死,陈蕃上书救李云,获罪被罢免回家。又被征任议郎,几天之后,升任光禄勋。当时封爵赏赐超过制度,皇宫内的宠臣外戚,权势很盛,陈蕃于是上疏劝谏说“:我听说奉事社稷的,一切为了社稷;奉事人君的,一切为了得到人君的欢喜。现在我蒙皇上的恩宠,位在九卿,见到皇上有不好的地方而不劝谏,那就不过只在图得皇上的欢喜而已。诸侯上象二十八宿,垂象在天,下应分土,藩屏王室,汉高祖约法,不是功臣不得封侯。可是,听说您追记河南尹邓万世的父亲邓遵的微小宝劳,重新授给尚书令黄隽的先人已绝封的爵位,内侍们通过不正当的途径得到封邑,左右的宠臣无功受赏,授予官职不考虑实际能力,裂土分封不考核实际功勋,以至一家之内,封侯的有几个人,所以日月失度,陰陽错乱,稼禾不熟,民财不丰。我知道封事已经进行,说了也无济于事,但衷心希望皇上到此为止。

又近年征税,百姓十分之五六受到伤害。万人饥寒,生活困难。然而宫女数千,吃肉穿绮,油脂粉黛等各种开支,不可统计。俗语说‘:盗不过五女门’,是因为女儿多使家里贫穷。现在后廷宫女,难道不会把国家弄贫吗?所以倾宫的宫女出嫁了,天下的风气也转变了。楚女在西宫发愁生怨,把她们收在一起,而不亲近,一定要生忧愁之感,招致并隔水旱之困。监狱是用来禁止违法乱纪的,官吏要称职治理。如果执法不公平,做官的不得人,国家的政治就要遭到损害。使天下的人都说监狱是由于民怨而兴起的,爵位是因为行贿才得到的。不又臭又脏,哪里飞来苍蝇呢?您应采访得失,择忠从善,下诏把选举人才这类事交给尚书、三公办理,使奖赏处罚,各有主管,这难道不是值得庆幸的吗?”桓帝采纳了他不少意见,放出宫女五百人,只赐封黄隽为关内侯,邓万世为南乡侯。

延熹六年(163),桓帝驾临广成苑围猎,陈蕃上疏劝谏说:“我听说帝王到苑囿狩猎,只在仲秋祭祀天地的时候。顺应时节,操练武备射杀禽兽,有助祭祀,用来敦孝敬之情。如果违反这些,就算是放纵无度了。所以皋陶教训舜‘无教逸游’,周公教训成王‘无..于游田’。虞舜、成王尚且要以此为戒,何况德行不及二主的呢!天下太平的时候,还要有节制,何况现在有‘三空’的困厄呢。田野空,朝廷空,仓库空,这就所谓‘三空’。加上用兵不止,四方百姓流离失散,这正是您伤心憔悴,夜不能入睡的时候,怎么能耀武扬威,醉心于车马驰骋的场面呢。又,初秋多雨,是百姓开始播种的时机,反而要他们驱禽赶兽,从事开辟道路的劳役,这不是贤明圣君体恤百姓的心啊。齐景公想去观海,去琅笽,晏子对齐景公叙述了百姓不爱听旌旗舆马的声音,摇头皱眉的情况,景公因此不去了。周穆王想周行天下,任心所为,到处都有他的车辙马迹,祭公谋父为他读《祈招》之诗,用以阻止他的这种思想。真正痛恶游乐的害人啊!”奏书送上,桓帝没有采纳。

自从陈蕃作了光禄勋,他同五官中郎将黄琬共同掌管官吏的选举,不偏袒权贵,因而被豪门子弟诬陷控告,获罪罢官回家。不久,征召为尚书仆射,转调太中大夫。延熹八年代替杨秉为太尉。陈蕃辞让说“:不过误,不遗失,循用旧典文章,我不如太常胡广;辨别日、月、金、木、水、火、土七政,解说五典,我不如议郎王畅。

聪明豁达,文武全才,我不如癆刑徒李膺。”桓帝不许。中常侍苏康、管霸等人再次被起用,他们排挤诬陷忠良大臣,彼此阿谀勾结。大司农刘..、廷尉冯绲、河南尹李膺,都因违背皇上的意旨而受到惩处。陈蕃借朝会之机,坚决为李膺等人申诉,请求皇上宽免他们,提升他们的官爵。反复申诉,词意恳切。桓帝不理,陈蕃因此流泪起身而出。当时小宦官赵津、南陽大恶霸张汜等人,奉侍宦官,仗着他们的权势作恶犯法,太原、南陽二郡太守刘王质、成缙审讯他们,虽有皇帝赦免他们的命令,但仍然讯问到底,处死了他们。宦官们对他们怀恨在心。官吏秉承意旨,于是上奏皇帝,刘王质、成缙罪当处死。又,山陽太守翟超没收了中常侍侯览的财产,东海相黄浮处死了下邳县令徐宣,翟超、黄浮都受了髡钳之刑,被押往左校劳役。

陈蕃和司徒刘矩、司空刘茂一起劝谏皇帝,请求宽免刘王质、成缙、翟超、黄浮等人,桓帝不高兴,官吏弹劾他们,刘矩、刘茂不敢再说什么了。陈蕃独自上疏。说“:我听说齐桓公修霸业,主要在修治内政,《春秋》对于鲁国,微小的过错,也一定要写上去,应当先自己修养好,然后才可以要求别人。现在贼寇在外猖獗,是四肢的病痛;但内政紊乱,却是心腹的祸患。我睡觉睡不着,吃饭吃不饱,实在担心一天比一天亲近您身边的人,讲献忠言的人日益被疏远,内部祸患越来越严重,外部灾难正在加深。皇上以列侯继承皇位。小家蓄产百万的财富,子孙还耻于失去先人的产业,何况产兼天下,受之先帝,而想懈怠不自重吗?真的不爱惜自己,不应当想想先帝得天下的勤苦吗?从前梁冀一门五侯,祸害遍天下,上天启发您圣明的思想,把他们收捕处死,天下的舆论,是希望社会稍得平安。那些明显的鉴戒就在眼前,覆车的教训犹如昨日,可是宦官的权势,又互相鼓动勾结。

小宦官赵津、大恶霸张汜等人任意贪污、残暴,阿谀奉承您左右的宠臣,前太原太守刘王质、南陽太守成缙,收捕处决他们,虽说赦后不当处死,推求他们的真心,在于为您除去虚假。那么您又有什么可生气的呢?小人道长,迷惑了您,使您大发雷霆。如处刑责罚,已经太过了,何况处以极刑致令杀戮呢?又,前山陽太守翟超、东海相黄浮,奉公守法,疾恶如仇、翟超没收侯览的财产,黄浮处决徐宣,两人都因此获罪受刑,得不到您的赦免宽恕,侯览为非作歹,只没收他的财产已属万幸,徐宣犯有罪过,死有余辜。以前丞相申屠嘉叫来文帝宠臣加以斥责,洛陽令董宣当面斥责光武帝的姐姐湖陽公主,文帝向申屠嘉请求免杀邓通,光武帝还重赏了董宣,没有听说对这两位大臣因独断专行而加以处罚。现在您身边的那些小臣们,恶意伤害党人,随便罗织捏造罪名,致刘王质、成缙于冤狱。

听到我的这些话,您的宠信又要号哭申诉了。您应该断绝堵塞内侍宠臣干预政事之源,接受尚书们到朝廷和尚书省办公,公卿大官,每五天朝会一次,选用清正高尚的人,罢免斥退邪恶之流。这样,天在上和顺,地在下润洽,美好的符瑞,难道还遥远吗?您虽厌恶我的话,但凡是帮人主的,都有自强的心,所以敢于冒死陈奏。”桓帝看了他的奏章,更加恼怒。一点也没有采纳。朝廷不少人恨了他。宦官因此更加痛恨陈蕃,他选举出人才送上奏章,宦官立即借皇帝的名义斥责退回,他属下的长史以下许多官吏多被借故治罪,因为陈蕃是当代名臣,还不敢加害他。刘王质字文理,高唐人、成缙字幼平,陕县人。都以经术著名,在官敢于说直话,对于一些坏事,多有抨击。有名当时,都死在监狱中。

延熹九年(166),李膺等人由于党人事件被关进监狱受审。陈蕃因而上书极力劝谏说:“我听说贤明的国君,信赖辅佐大臣;亡国之君,不愿听大臣的直话。所以汤、武的兴,是因为有伊尹、吕望这样的贤臣;桀、纣的昏乱,以致灭亡,是因为不得人。由此说来,君王是首领,臣子是股肱,同体相互为用,为好为恶。我看到前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太尉掾范滂等人刚正清白,死心塌地为国家。因为忠直,违反了您的意旨,横遭拷打审讯,有的被禁锢隔绝,有的或死去或流放到他们不该去的地方。堵住天下的嘴,将全社会的人变成聋子瞎子,这与秦朝焚书坑儒有什么区别?从前周武王灭了商朝,在商朝忠臣的家门树立标志,为他们培修坟墓。现在您执掌大政,首先杀害贤明忠诚的大臣,对待好人为什么这样刻薄,对待坏人为什么又那样优厚?谗谄之人,花言巧语,似乎说得实在,使听的人迷惑,看的人迷糊。吉凶之见,在于识善,成败之机,决定于听言。人君,统管国家的大政,掌握四海之内的纲纪,举止进退不可违背先圣的法度和道德规矩。错话出口,就会扰乱四面八方,何况用有髡刑治无罪于狱中,杀无辜于街市呢!从前夏禹巡狩苍梧,看见街上杀人,就下车哭着说:‘万方有罪,在予一人!’所以夏禹很快就兴盛起来。又,青州、徐州炎热干旱,五谷不收,百姓背井离乡,连粗粮也不够吃。然而宫女充满后廷,国家财富为她们花费净尽,外戚私门,贪财受贿。

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俸禄与公室无关,政令出于大夫’。从前春秋之末,周朝的德泽衰微,几十年没有见到什么灾异,这是为老天爷所抛弃了。老天爷对于汉朝,还是眷念不忘,所以加意表示变异,启发皇上。铲除妖人孽种,关键在您加强自己的修养,我居三公之位,担心自己责任重大,不敢空受俸禄,贪生保命,坐观汉朝天下兴亡。我的建议如蒙采纳,即使杀了我,身首异处,我也不以为恨。”桓帝不高兴陈蕃说的话直切,借口陈蕃辟举选用的人才不适当,于是罢免了他。

永康元年(167),桓帝去世,窦皇后执掌朝政,下诏书说:“百姓生来就要立君,以管理他们。还必须有贤良的辅佐大臣,来巩固王家大业。前太尉陈蕃,忠诚清正,为人坦荡,现在任命陈蕃为太傅并管理尚书事宜。”当时刚遭国丧,还没有确定皇位继承人,各尚书害怕触怒朝中权臣,都假称有病不上朝办事。陈蕃写信责备他们说:“古人讲究节操,侍奉去世君主的态度如同他还活着一样。现在皇嗣还没有定下来,政事日益紧迫,诸君为什么抛弃国家的苦难不管,在家躺着休息呢?在义已经很亏缺了,哪能谈得上仁呢?”各位尚书惶惶恐怖,都去朝廷办公。

灵帝即皇位后,窦太后再次下诏表彰陈蕃“:奖功以劝善,表扬义烈以激励风俗,没有不报之德行,正如《大雅》所咏叹。太傅陈蕃,辅佐先帝,担任京官多年,既忠且孝,德行为本朝第一,直言忠谏,到老不辍。现在封陈蕃为高乡侯,食邑三百户。”陈蕃上疏辞让,说:“使者到我家,授我高陽乡侯印绶,我真是恐惧不知如何是好。我听说谦让,这是立身的光采,德行的显著。然而不敢盗取为名,我想割地封侯,主要表彰功德,我反复思考,前后历任职务,并没有特别好的功绩,合也食禄,不合也食禄。我虽说没有廉洁之行,还是羡慕‘君子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的高尚品德。如果受爵不辞让,厚着脸皮接受,使皇天震怒,灾害降于老百姓,我也置身何处呢?只想皇上可怜我老朽,戒在贪得。”窦太后不许,陈蕃一再坚决辞让,前后递上奏章十次,终于没有受封。起先,桓帝想立宠爱的田贵人为皇后,陈蕃认为田氏出身卑微,窦氏是良家大族,争立窦氏很坚决,桓帝不得已立窦氏为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