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难以适应温迪的新身份,不服气地说道:“关你什么事?”
温迪初任管家,第一次参与家事,当着老爷子和少爷争执,绝不能落了下风,缓缓说道:“萧卷,我正在筹备你和那蓝的婚礼,还要不要办了?”
这是少爷的软肋,他低头懊恼万分,支吾一会儿问道:“你什么身份?凭什么插手这件事?”
老爷子一言不发,温迪不想用身份压住少爷,淡淡说道:“那蓝知道香港的事情了。”她手里握有足够的筹码,不理少爷的质问,坚持谈婚事,必须第一次就降服少爷。少爷心不在此,慌了神:“糟糕,谁告诉那蓝的?”
老爷子不怒反笑,儿子此时此刻还纠结这些,如此没有政治才能,在官场和商场必然有死无回。哎,他不像我!我白手起家,一时之枭雄,可惜儿子没有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政治能力。如果不好好看管,不但毁了他自己,也会毁了这个家族。
温迪不在老爷子面前卖弄,直接通知少爷:“那蓝下月去美国学习三个月,你同时在哈佛进修。这是赢回她的最后一线希望,也是家族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
少爷正要反驳,温迪取出一堆文件,摊在面前:“萧卷,签字。”
第一份文件是转让协议,房产、汽车和土地,银行账户和公司的股份,他全部的资产,转给一家陌生的基金。少爷瞪起眼睛:“干吗?”
“必须干干净净。”断去少爷的财源,他才不会荒唐。温迪不想解释,他知道得越少越好。
“不签,这是我多年积累,和家族没有关系,凭什么交出去?”少爷勃然大怒,她突然冒出来,迫使自己出国并交出资产,凭什么?
“萧卷,这是家族决定。”老爷子担心温迪镇不住,这是老钱临走之前的对策,每个家族直系成员都要将资产转移到这个基金。
“爸爸,我是成年人,不能一点儿资产都没有。您至少得给我套房子,一辆车吧。”少爷不敢顶撞老爷子,翻翻文件。小金库被调查得极为清楚,交出去真成屌丝了。他虽闯下大祸,仍不知悔改,反复争辩。
老爷子怒从中来:“你这逆子!那蓝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你偏要鬼混,跑到香港幽会!不让你经商,你偏打着我的幌子做生意,搞得满城风雨!老钱跟着我们家三十年,忠心耿耿,为你自投罗网,你一点儿都不惭愧吗?”
“那蓝的事我认,我发誓再不乱来了。老钱的事和我有半毛钱关系?对头煽风点火,拿我开刀!我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您不明白吗?您要退了,人家不把您当回事儿了。”少爷不是不懂道理,他的确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温迪不想这样吵下去,向老爷子说:“我和他谈谈,您先歇歇。”
老爷子一拍桌子,向外走去。他这辈子叱咤风云,唯独养了个不成器的儿子,又毫无办法。老爷子刚走,少爷走到他的椅子前,扑通坐下来,伸个懒腰笑着说:“温迪,你怎么成了我们的管家了?”
少爷挺聪明,居于上位来压制温迪。温迪当然不会坐在下手,站起来向外:“萧卷,跟我来。”必须降服少爷,才能坐稳管家的位置,她早已准备好了着数。h3
82停发工资/h3那蓝从广州返回北京,却被程啸虎一个电话叫到车库咖啡。他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困难,现在终于走到了最难的时刻:“那蓝,我们开不出工资了。”他创业时得到了一些天使投资,后来在那蓝帮助下拿到a轮融资,账上常有些钱,但是谁也预料不到未来,花钱速度惊人,他每天早上和睡觉前都看看银行里有多少钱。终于,资金还是渐渐散去,断了现金流大概只有散伙一途。
“还需要些时间。”那蓝坦率说道,凌步需要的投资额度绝不是高摩能够独力提供,必须拉入战略投资,才能建立足够的现金储备:“你打算怎么办?”
“我明白了,开个会吧。”程啸虎点头,转身进入大会议室,里面坐着七八位高管。那蓝悄悄坐下,看样子他们的会议被自己的突然到来打断了。“这有什么?当初大愚断了现金流,把房子卖了发工资。”卢卡天天与程啸虎泡在一起,反正都在车库咖啡,也不太分清楚属于哪个团队。
程啸虎一脸苦笑,他在北京没房子可卖。卢卡笑呵呵说道:“我卖魔盒股份还有些钱。”这句话让众人眼睛一亮,以为他要投资进来,却听他说道:“钱在我女朋友那儿,我可以不拿工资。”
“你和洋阳说,把钱投进来,你当大股东?”程啸虎半开玩笑,又叹气一声,“我这是开玩笑,咱们创业九死一生,最好别拿亲朋好友的钱。你那钱还是买学区房吧。”程啸虎拿出了不得已的办法,“员工们需要零钱养家糊口,咱们管理层有些积蓄,大家先别领薪水?”其实这是一种态度,给员工也给投资人看的态度。
“通过昌平这件事,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朝阳、海淀、东城、西城这些地方比较屌,司机和乘客也忙。咱们学学红军,农村包围城市,打到城乡接合部去。那里打车难,司机难,乘客也难,咱们偏向那里跑。”程啸虎说完薪水的事情,想了一下又补充,“刚才说的薪水的事,有困难的找我说一声,毕竟每人家里情况都不一样。还有,也不能放弃城里,不要乱跑。以前都去地铁站,咱们要改改,我选了一百栋楼。微博上所有大v(重要人物)所在的写字楼,这些地方人多车少,最难打车,早八点到十点,从地铁站、公交站、出租车下车点到写字楼的路段,每栋楼放十六个人发传单。假定一栋楼三分之一的人收了传单,他们中午吃饭的时候肯定聊凌步。”程啸虎看看手表,已经凌晨一点了,明天还要四点爬起来,带着几个小姑娘去发传单。h3
83打飞机!/h3打飞机,比一比!
罗维兴致勃勃地拿着手机,坐在桌子上。高管们被他眼花缭乱的招数亮瞎了眼睛,看着极简的黑白界面,大脑短路。企鹅技术的会议风格已经被彻底颠覆,没有ppt和西装革履,没人装腔作势。罗维坐在桌子上再正常不过,马幻城甚至自己坐在一个超大号儿童椅上。
“界面太简单了吧?”一名高管说道。几位创始人退出管理岗位之后,更多的年轻人进入决策圈。他们都是干事儿的,没有强烈的政治敏锐性,不会察言观色,有话就说。
“几年前,我和女朋友躲在房间屋里,用古老的小霸王游戏机玩这个游戏。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怀念这个。人是孤单的,也是怀旧的,总想抓住曾经拥有的美好回忆。”罗维又想起了温迪,苦涩地笑笑,抓起手机,将游戏的测试链接转给温迪,说道:“我把游戏发给她,再比一下。”
高管们埋头打游戏,紧张万分。罗维点击发送,链接发了出去,温迪的消息很快回来:“打飞机!”
“嗯,再比。”罗维眼眶湿润,他渴望回到过去,两人泡碗方便面,躺在床上打飞机。
“罗维,我好感动。”温迪顾不得敲字,直接发来语音。
“我特别想回到那个时候,你呢?”罗维情不自禁,声音颤动。
“你赢了,就都听你的。”温迪的声音传回来。声音如此熟悉,罗维曾用这个小游戏和温迪赌博,输了就脱一件衣服,直到她寸缕不剩,然后关灯无限地缠绵。有时,罗维还会提出更过分的要求,温迪害羞地说句“变态”,然后照办。
“打完了!二十万。”马幻城发出开怀的笑声,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罗维眼眶湿润。
罗维没办法继续聊下去,抽出纸巾擦拭眼睛,将排行榜投影出来,自己的成绩超过百万,赫然列在第一。这次会议很奇怪,高管们上来就茫然地打了一次游戏,现在才缓过来。他们将手机放在一边,其中一人问道:“微讯还要做游戏?”
马幻城从巨大的婴儿座椅上站起来:“二次大战,盟军卷土重来,聚集英伦,选择诺曼底登陆。这是一片小小的海滩,却是战局的焦点,盟军冲进战场的入口。他们最终横扫欧洲大陆,直捣柏林!我们也曾经失败、彷徨和摸索,幸好我们有微讯团队,上线之后用户爆发增长,竞争对手被我们粉碎。”
“我们怎么打赢的?放段视频,小芒,你别跑。”马幻城通知何小芒来参加会议,他知道不妙,刚跑到门口就被叫住。
放完视频,会议室一片欢腾。马幻城声音更加激昂:“微讯就是我们的诺曼底,一个起点,一个入口,为我们打开大门。我们的全线产品将通过这里涌入,冲向一个无限广阔的移动互联网的天地,逐鹿天下!”
众人敲桌子跺脚,会议室中震天响!罗维热泪盈眶,温迪,这也是我们爱的诺曼底!我曾经失败,我躲到遥远的南方,可是我没有放弃和退缩,我还爱着你。h3
84舐犊之情/h3老爷子离开,暖房里只有温迪和少爷,她向外走去:“跟我来。”
少爷晃晃悠悠走出暖房,不以为然。爸妈管我几十年都没用,你一个小丫头能拿我怎么样?他们径直出了大门,一辆轿车停在门口,去哪儿?温迪坐进驾驶位置,向后座示意,少爷却拉门坐进副驾驶:“这儿舒服。”
温迪没说话,后排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萧卷,坐后面。”
少爷这才发现,妈妈就坐在身后,只好起身乖乖钻进后座,笑着对温迪说:“算你狠,拿我妈压我。”
没人回答,少爷妈妈神色黯淡,时不时擦拭眼眶,似乎刚刚哭过,少爷不敢造次,噤声不语。汽车出了环线,向郊外驶去。夕阳如血,头顶却雨气扑面,四周山野翠绿。这里是昌平地界,道路崎岖向上,四周一无所有,不像寻常踏青拜佛,为什么来这里?黄昏如血时分,汽车在土路上呼哧停稳。少爷跳下汽车,一抬头,看见前面一座坟头,顿时愣住。一座汉白玉墓碑高高耸立。他紧走几步,看清石碑上的照片:“老钱怎么了?”
“服毒,见你之后。”温迪回答得非常简洁。老钱早有准备,毒药就藏在新镶嵌的牙齿中。温迪将一抱鲜花放在墓碑前,恭恭敬敬三鞠躬,又从车里提出一桶清水,仔细擦洗墓碑。
少爷呆呆站着,墓碑上的老钱含着笑容,目光柔和,画面一幕幕闪回,他的告别,抱着自己时颤抖的身躯,那时他眼中肯定噙满泪水。我将他掀翻在地,他慢吞吞站起,嘴角挂着鲜血,眼角眉梢都是慈爱。几周之前,他陪我在高摩谈判,也是这种目光,就像看着自己的儿子。几年前,我从美国毕业回来,老钱在机场迎接,目光中充满了满足和幸福。十几年前,我刚到美国读高中,不适应那边生活,打电话回家哭诉。他第二天就飞过来,与我在校园里散步,开车去唐人街吃中餐,一切历历在目。我有这么多的回忆与老钱连在一起,幼时放学,他让司机把车开走,牵着自己的小手走路回家,一路欢笑,给我买好吃的冰棍和汽水。记忆快速回放,我骑在他的脖子上,在山野中飞奔,四周是看不见尽头的油菜花。
为什么我的记忆里只有老钱,却看不见父亲?他对视着墓碑上一尘不染的老钱,忽然间泪水盈眶,心中充满悔意。温迪走过来用纸巾拭去他的泪水:“我问过他,出事儿了,为什么不走。”
“为什么?”少爷呆呆地看着老钱,心脏狂跳不止。
“他宁可失去自己的生命,也要保护你。”温迪离开少爷,走到远处高地眺望着灯火辉煌的北京城,给少爷母子留下私密的空间。
“萧卷,我还是应该告诉你。”少爷妈妈仰头望着天空,明月洒下的光芒,如同老钱的笑容,“他生来就是做官儿的料,年轻的时候很忙,常不在家,家里一切都是老钱来操持,他的官儿也越来越大。直到有一天,一个很大的电视台的女主持人闹到家门口,我才知道,他在外面也不总是工作。”
“我很伤心,你外公外婆是世家,他本来高攀不上,我和爸妈吵过很多次才嫁给他。我一气之下跑回你外公家,铁了心离婚。可是他不肯,离婚,仕途就毁了。”少爷妈妈述说着三十多年前的往事。在少爷印象里,父母的确客气得过分,相敬如宾。少爷妈妈继续说下去:“他口头道歉,在家待不了几天又向外跑。我心里有了怀疑,疑神疑鬼,打听不出消息,天天在家生气。没多久,他高升了,主政一方,干脆把我抛在北京,上任去了,想干吗干吗。后来有了你,才把我们接去,时间长了,我也习惯了。”
少爷呆住了,妈妈为什么一直用“他”来称呼老爷子?啊!少爷回忆着老钱最后的画面,被自己推倒在地,他缓缓爬起,擦去嘴角的鲜血,笑着说:孩子,让我抱抱你。我明白了!少爷看着墓碑,老钱的目光蕴含了复杂的情绪,传达着繁杂的信息。少爷脑中轰的一下,扑通跪在墓碑之前,泪水如珠坠落。幼时、童年、少年、青年的段段回忆渐渐在少爷脑海中拼凑起来,全是老钱的影子,少爷明白了真相。老钱不出逃,拼了性命,只为把我搭救出来!
“你是他的亲生儿子。”少爷妈妈泪水开关突然打开,泪珠断线一般流淌。
“看看吧。”温迪走回来,将一封信送到少爷手上,正是老钱的笔迹。blockquote萧卷:
从出生那一天,你就是我的儿子。
老爷子很忙,我每天陪你在花园里玩。他日理万机,那么辛苦,住着这么大的房子,有那么好的女人,还有这么多厨师、司机和保健人员,却没有时间回来。
我做的那些不好的事情从来没有告诉你,一切和你无关。这是我的提议,我希望你干干净净做人。对于那些事情,你可能愤怒,因为你是好孩子。但是这个世界没有对和错,又哪来的好人和坏人?坏人也有善良的一面,好人也有很坏的一面。我见过太多衣冠楚楚、恶贯满盈的好人,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你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不需要你争我抢。你可以帮助别人,大家都会感激你,你就变成了一个好人。孩子,别像我这样,希望你能够听进去我人生的最后一段话。
我是地主出身,这意味着很多,我不能入学、入党、参军和提干。每个人都对我不好,只有这个家族对我好。我曾经痛恨这个世界,有你之后,我变了,你开心,我也笑。你触摸周围的一切,我也开始重新认识世界。伴随你成长,我一点儿都不遗憾。老天很公平,用你补偿了我,这辈子太值了。
你两三岁的时候,生了一场重病。我暗暗发誓,只要能够挽救你,我愿意付出一切,因为你是我的延续,我能够守着你,看着你,一直到你长大,此生足矣!
我只有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听见你叫一声爸爸。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这个又恨又爱的世界。我只有唯一的愿望,请你在墓碑前喊一声爸爸,我在九泉之下也会笑出声来。
钱汉绝笔/blockquote少爷泪水纵横,扑通跪在墓碑之前,撕心裂肺:“爸爸!爸爸!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h3
85小青杏/h3魔盒就像自己的孩子,那蓝绝不会看着自己的孩子走向死亡,她回到北京就约见李无觅。
上地信息产业园,奔狼的总部大厦位于海淀区北二旗,北至上地,南至西北旺,东至上地村,西至一号路,占据四公顷土地,建筑面积十万平方米。大厦有漂亮的玻璃幕墙和钢筋结构,四周被银杏树包围,被形象地称为“搜索框”。员工常幻想着摘来煮银杏粥,可惜银杏树生长较慢,二十多年之后才能挂果。大厦内部有四个空中花园,分别以“梅、兰、竹、菊”为主题,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那蓝与李无觅的会面就在兰园。
李无觅是中国互联网行业中最风度翩翩的一位,也是最一帆风顺的。
他大学毕业进入华尔街,三年半之后前往硅谷,加入著名搜索引擎公司infoseek。他看到国内互联网发展风起云涌,高瞻远瞩,起程回国,在北大资源宾馆租了两间房,八个人创建了奔狼。他很快得到了投资,第一笔一百二十万美元,第二笔是一千万美元。
李无觅向门户网站提供搜索服务,舒服却无法独立成长,便想转型成为独立的搜索网站。这个提议遭到股东们的反对,公司全部收入都来自门户网站,一旦竞价排名模式不赚钱,公司只有死路一条。李无觅在董事会上爆发了,这个一贯的好学生展示了强有力的叛逆精神。他认准的东西,没有人能改变。最终投资人们不得不屈服,李无觅推出“闪电计划”,奔狼上升为全球第二大搜索引擎。2005年8月,这家公司在纳斯达克成功上市,李无觅也成为国内首富。
资料放在桌面,那蓝不需多看。她曾经参与过,那时她大四在高摩实习,还是一枚小青杏,茫然地被派到理想国际大厦,美其名曰是实习生,其实就是端茶倒水、复印资料。可是,她还清晰记得那个晚上,在大厦的环形走道与李无觅不期而遇的刹那。
那晚的结识,是今天重逢的前缘。
李无觅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坐在那蓝对面,露出笑容:“小青杏,让我看看,有没有长大?”
那蓝目光中没有了当初的羞涩,嫣然一笑:“robin,你每天都吃防腐剂吗?”
李无觅哈哈笑起来,那蓝总让人如沐春风。他收到高摩的传真,看见她的署名,就答应见面。这让秘书困惑不解,老板绝不是谁都可以见的。那蓝又不是高摩的ceo,即便彭祖武也不见得一个传真就能见到李无觅,这那蓝有什么魔力?李无觅放下她的恭维,长长叹气一声:“五年了,只在那次互联网论坛上匆匆一晤。”
“你知道原因的。”那蓝轻轻回答。她五年前实习期经常通宵整理资料,李无觅常加班到凌晨,他们自然而然地在电梯口相遇。那蓝戴着高摩实习生胸卡和奔狼的临时卡,李无觅立即就知道了她的身份。两人都出来找吃的,他们从中关村走到五道口,找到好吃的韩国料理,甚至还到嘈杂的酒吧喝了一杯。那时,李无觅还不曾是中国首富,也不是后来的风云人物,只是一个普通的创业者。他很有礼貌,讲述着自己在美国的遭遇,滋润着小青杏般的年轻的那蓝。
那蓝拼命喝酒,离开酒吧的时候,两条长腿如同细竹竿一样晃来晃去,被李无觅扶着。她拒绝了出租车,坚持从五道口走回理想国际大厦。这是让她如痴如醉的男人,她想拉长这个时间。他有家庭,注定不属于自己。肩膀靠在他身上,在初夏之夜散步,缘分也只能到此了。实习期之后,她进入大秦电力,三年前重新回到高摩。在这期间,那蓝再也没有和他联络,只是默默地关注着他的消息。
“很高兴能够再见到你。”李无觅微微拉远距离,展开传真细看。你邀请奔狼投资魔盒?
“五年飞逝,时间如此神奇,有人一成不变,有人已经创造了历史。”那蓝忽然心中一跳,只有创业者才能创造历史。程啸虎的提议未必不可以考虑,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面对李无觅,想想自己这么说并不肉麻,他值得这样的夸奖,随即语气一转,不再浪费时间,“魔盒对于奔狼,是一个很棒的机会。”
“哦,为什么很棒?”李无觅还不适应那蓝的新身份,五年前,她是端茶送水的实习生。
“坦率地讲,魔盒只有五百万用户,没有收入谈不上投资回报。你们人才济济,也不缺这个小小的创业团队。”那蓝不想推销,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这些话让李无觅莫名其妙,她建议我收购魔盒,又否定自己的提议:“小青杏,既然没有任何益处,你为什么来这里?”
那蓝指着桌面的手机:“在pc端,我们用你的产品来搜索。手机用户的习惯是什么?”
“有什么不同?”李无觅看着那蓝,她这五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移动浪潮突然到来,一场互联网战争即将开始,哪里是决胜之地?”那蓝突然抛出这个问题,诱之以利只是锦上添花,远远比不上雪中送炭。李无觅不答反问:“哪里?”
那蓝不想直接说出答案,而要让李无觅自己意识到危机:“你们多少流量来自移动端?”
“不高。”李无觅坦率回答,对于那蓝,他没有戒备之心,却也不愿意透露太多的机密。
“怎么获取手机的流量?”那蓝直视李无觅,他是互联网巨头,她的质问无异于顽童质问大学教授。
“你说。”李无觅脸色严肃,那蓝不是那个小青杏了,竟然展现出强大的气场。
“这里。”那蓝摊开细腻的手掌,手机界面上整齐地排列着图标。李无觅点头,这与他思路吻合。“在移动互联网时代,连接用户的是app,而非浏览器,这些入口便是决胜点。”那蓝不等他质疑,再次猛戳他的痛点,“您占据了几个手机入口?”奔狼不断地孵化新业务,拿得出手的只有爱奇艺视频,在移动端斩获不大。那蓝加强语气:“如果移动入口被瓜分殆尽,奔狼该怎么办?”
李无觅被戳中痛点,沉默不语。那蓝的打击连番不绝:“机会之门还有多久就会关闭?”
“多久?”李无觅看到了完全不同的小青杏。
“顶多半年。”那蓝给出答案,又猛攻痛点,“入口之战的硝烟燃起,奔狼还在睡大觉,是吗?”
李无觅深深呼口气,轻轻一笑,看清了那蓝的招数,开始反攻:“你让我收购魔盒,来抢夺这个入口吗?”
如果推销魔盒,更证明刚才只是烟幕弹,如同卖狗皮膏药之前的花拳绣腿。那蓝这五年的历练绝非普通,站在李无觅的立场分析:“不一定并购魔盒,还有其他对策。”
“哦?”李无觅再次吃惊,她竟没有推销。
“自己开发是最佳方案,团队之间不存在磨合。”那蓝放出理想方案,有把握再把这个方案推翻。
李无觅笑笑,他怎能没有尝试研发手机端产品?可是公司越大,创新能力越弱。奔狼并非没有人才,他们有了好的想法,就跳出公司创业,自己的孵化往往是应付差事,大多以失败告终:“可有中策?”
“并购。”那蓝说出了潜在的意图。如果罗维在场一定大惊失色,他引以为傲的销售技巧被那蓝纯熟应用,其实她并非使用技巧,而是真心为李无觅考虑。
李无觅被激起好战的情绪,不顺着她的思路,跳跃问道:“下策是什么?”
“等待。这可能是后发制人,也可能是坐以待毙。”那蓝再次冒险,他会勃然大怒吗?
李无觅对着空中花园沉思,移动互联网时代突然到来,正在摧毁他的商业帝国。企鹅技术发布微讯,占领了桥头堡,我要不要发起冲锋,加入这场入口之战?
“您担心什么?”那蓝看出了他的顾虑。
“我们一直相安无事,你走你的阳关路,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李无觅直视那蓝,收购魔盒,便是挑起与企鹅技术的战争,没有人敢和这只彪悍的企鹅开战!
奔狼在三大巨头之中居于末位,体量和实力是企鹅技术的一半,正面对决没有把握。“企鹅技术是强横的对手,与之争锋不易。可是,不战又如何?”那蓝取出一本古香古色的小册子,放在李无觅面前,这是打消他顾虑的一招。
《史记》中的一册?李无觅不由得笑了:“记得你喜欢音乐,怎么钻研历史了?”
那蓝撇撇嘴巴,想起郭鑫年,不知不觉之中,她竟看了这么多史书。那蓝不想说这些,指指《史记》,示意李无觅去看下画线的部分。战国末年,秦国攻伐天下,与赵国对峙于长平。赵国请求齐国援助,大臣以唇亡齿寒的道理来说服齐王。然而,齐王田建不敢得罪强秦,不派一兵一卒,看着五国灭亡,直到秦军兵临城下。齐王不战而降,田建被幽禁在山洞中活活饿死。
“与强秦决战,并不容易。”李无觅缓缓站起,收购魔盒便是与企鹅技术为敌,任何人都要三思而行。
“那您再想想。”那蓝有些失望,但绝不纠缠,魔盒的现金流枯竭,濒临崩溃,也没时间等待。她告辞出来,打开手机查询,下午还有航班飞往杭州。云沧海是霸王之才,绝不会害怕与马幻城为敌,或许在那里才能挽回魔盒。那蓝一阵晕眩,她在广州大病一场,见了李无觅又要前往杭州,体力达到极限。
魔盒是我的孩子,我一定要将它救活!
那蓝上了飞机,与李无觅见面的情形反复在脑中播放,优秀如李无觅者,出类拔萃,罕有失手,便不打无把握之仗,常常错失良机。往往那些出自底层之人,本来一无所有,反而乱拳打死师傅,闯出一条路来,做出经天纬地之业。想我自己,身家虽非顶尖,却有父母溺爱,什么都不缺,难得容颜奇美,性格家教俱佳,从来都被众人捧在掌心,其实自己也是另外一个李无觅,被自己的优秀所绑架。或许,我应该放下一切,像郭鑫年那样穿越渺无人烟的雪域高原,才能真正找到自己?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哈佛游学只是一种贵族的迷失和无意义的逼格,抑或是,抛下所谓高摩的光环,踏上创业的道路?h3
86分道扬镳/h3“我签!”杨洋阳排开众人,在离职协议上签字。创业是伟大的旅程,但不是人生的全部,我们经历过了,收获满满,现在是结束的时候了。她将笔递给卢卡,他们已经订好机票,飞赴欧洲:“卢卡,签吧。”
卢卡接来笔,看着郭鑫年,纠结万分。他答应了杨洋阳暂时放下工作去旅游,而且他也不愁工作。由于魔盒,卢卡渐渐为人所知,很多大公司抢着要他入职。而且,随着魔盒的股份稀释,他和杨洋阳也有一笔不错的回报,他将会有非常幸福的小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
“那蓝还在想办法。”郭鑫年不想卢卡离开,仍然劝说。
“不等了,魔盒交给你,我们放心。”杨洋阳替卢卡回答。
“签吧,好兄弟。你们修成正果,我真的替你们开心。”郭鑫年放弃劝说,过来拍着卢卡,即便离职,他们也会是一辈子的兄弟。
卢卡叹气一声,在离职协议上签字,扭头钻进自己的座位,收拾电脑,准备搬离。杨洋阳知道他心里难过,为他倒一杯茶水,再去收拾自己的房间。
工程师们见两位创始人都签署了离职协议,各自签署,默不作声地开始收拾。写字楼就要退租,散伙就这么简单。郭鑫年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窗外是灯火阑珊的东三环,道路被红色的尾灯和黄色的前灯染成红黄两色的巨龙。书架上大多都是历史类的书籍,中间摆着一个相框,在拉萨布达拉宫前广场,自己拉着红色条幅,上面写着:拉萨不是终点,那蓝,北京见,把我们的想法变成现实!回顾一年多的创业历程,大起大落,我失去了那蓝,即将失去公司,该去哪里?
郭鑫年弯腰拖过一个空的包装箱,举起镜框,擦去灰尘,放进包装箱,再放入文件和书籍,用胶带绑紧。凌晨时分,所有摆设都变成了六个纸箱,空空荡荡的办公桌上还有一幅合影,这是一年多前在九华山庄散伙时拍摄的。杨洋阳被郭鑫年和卢卡挤在中间,各自裹着浴袍,举着啤酒。在那最困难的时候,我们熬了过来,现在却放弃了。郭鑫年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向肚里灌去。
杨洋阳已经收拾完毕,推门进来坐在郭鑫年身边,目光落在照片上,伤感的情绪郁积。
“对不起。”郭鑫年说道,由于自己的错误,杨洋阳和卢卡最终一无所获。
“没什么。”杨洋阳站起来,在包装箱上认真地捆绑胶带。
郭鑫年忍住泪水,大局已定,唯有离开,苦笑着说:“何必这么傻,应该好好过日子。”
“这张照片给我,好吗?”杨洋阳抓起合影,在泪水掉落之前冲出办公室。
郭鑫年抱起纸箱默默出门,迎面遇到卢卡。他抢来纸箱,用胳膊肘推开郭鑫年,一一将六个纸箱抱上推车,说道:“你说过,你绝不放弃,绝不离开。”
“说过。”郭鑫年点头,那是投票时他绝望的表态。
“你说过的话,我帮你兑现,上来!”卢卡指着推车,命令郭鑫年。
郭鑫年哈哈大笑,向纸箱上一坐,挥手说道:“出发!”
卢卡拼尽全力,将推车拉出办公室,缓慢前行,穿过呆呆地看着纸箱和推车的工程师们。郭鑫年挥手道别:“兄弟们,我们技不如人,被人家打败。这也没什么,毛泽东被胡宗南追出过延安,刘邦在鸿门宴上被项羽吓得屁滚尿流,李自成被打得只有十八骑,跑进商洛山,后来不都咸鱼翻身了?我不能和他们比,却知道愈挫愈勇,我郭鑫年就是打不死的小强。”
推车行至玻璃门,一道坎拦在面前,轮子击打门槛发出铿锵的声音。郭鑫年要跳下来去帮忙,被卢卡推开:“你这人二不拉几,只有一点好,说话算数,言出必行。你说过,绝不走出这扇门,我不能让你说话不算数,今天扛也要把你扛出去,上来。”
郭鑫年十分为难:“那是气话,没人当真的,何必?”
杨洋阳向员工们挥手:“来,把郭总扛出去。”工程师们同声答应,将郭鑫年推上纸箱,七手八脚抬起推车,运送进入电梯。那名叫田野的美工放下推车,一溜烟跑回办公室,抱着纸箱也进了电梯,笑着说:“我就一个人,来去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