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李自成(卷四) 姚雪垠 第2页,共2页

王德化赶紧走进皇极殿。崇祯正在催促赶快驾好銮舆,王承恩跪下奏道:

“皇爷,奴婢前去看了,从外边临时拉来的马匹,没有经过教练,并不驯顺,恐怕有时会惊跳狂奔,不适合驾銮舆。眼下文武朝臣已经赶到,还是请皇爷先受朝贺,然后再去拜庙为好。”

他刚刚说完,从玄武门上传来了五更鼓声。崇祯心中恍然,是自己来得太早了,于是他点点头:

“传百官进来朝贺。”

晚明时候,文官多住在西城,武官多住在东城。可是朝贺的时候,文官跪在丹墀上的东边,武官跪在丹墀上的西边,文武班不相混乱。今天皇上上朝过早,从皇极门、午门、端门到承天门,全都打开,一部分住在东边的武官和住在西边的文臣都不能横过中间御道,走入班中。因为在皇上面前,不管离得多远,如果东西乱走,就叫做“不敬”,有碍“天颜正视”。横过中间的御道,要被御史弹劾,受到惩罚。平日因在午门未开前到达,文武班已经分开,文臣从阙左门进,武臣从阙右门进,各不相犯。可是今天乱了,一直到丹陛前面,文武臣才有机会从螭头下边蹲伏着各归各班,登上丹墀。

朝贺完毕,锦衣卫已经将需要的马匹准备好了。随即崇祯乘步辇出午门,换乘銮舆。卤簿前导,六品以上百官扈从,往太庙行拜庙礼。这是崇祯所过的最后一个元旦,他自己感到很不顺心,而文武百官也认为这天“大风霾”和朝贺的混乱是大大的不祥之兆,竟有人在心中压着可怕的亡国预感。

眼下,山西的消息一天紧似一天。崇祯天天上朝,有时在宫中召见大臣,询问救国之计,可是没有人能说出一个好的办法。曾有人建议,联络西北地方的蒙古人和回人,从河套一带起兵牵制李自成,使李自成不能全师向东。又有人说,官军不管用,遇贼即溃,不如赶快征调云贵和湖南西部的苗族丁壮,组成勤王之师,使他们与李自成作战。这些建议在崇祯听来都是些莫名其妙的话。他不禁很想念杨嗣昌,也想念陈新甲,很伤心地对自己叹息说:

“这班文臣,尽是庸碌无用之辈。假若杨嗣昌、陈新甲有一人活着,何至于像今日举朝上下,坐等亡国,束手无策!”

他常常在上朝的时候呜咽落泪,在召对大臣的时候痛哭失声,但他对于是否往南京去的主意仍然没有打定。有人从收缩兵力着眼,建议他赶快将大同、阳和、宣化等处的步兵调回,一部分守北京,一部分守居庸关、倒马关、紫荆关和固关。崇祯想了想,没有采纳。因为这就要把全晋让给李自成,使李自成毫无阻拦地长驱进兵。万一居庸关、倒马关、紫荆关、固关有一处失守,敌人就到了北京城下。他希望太原能够固守一两个月。只要太原坚守一两个月,北京就可以等到勤王之师了。于是他答应了蔡茂德的请求,下旨从阳和抽调三千精兵,星夜驰援太原。又将山西副总兵周遇吉升为总兵,加都督衔,希望他守住宁武,作为大同的屏障。然而他对于太原的固守并没有多少信心。在束手无策的日子里他并不甘心亡国,要不要趁早逃往南京的问题更加频繁地缠绕着他的心头。

正月上旬的一天,左中允李明睿上了一封密疏,请求单独召见。崇祯通过东厂和锦衣卫两条渠道已经风闻朝臣中有人在私议南迁的事,但是谁都不敢首先建议。他听说李明睿就是一个力主南迁的人。李明睿是江西南昌人,原是一介布衣,颇有操守,去年由左都御史李邦华和江西总督吕大器推荐,来到北京,授为左中允的官职,他是一个对国事热衷敢言的人。去年夏天他曾建议皇帝亲自到西安去鼓舞士气,号召西北军民与李自成作战,使李自成不能进入潼关。崇祯认为他不明军旅事情,不曾理会,但是对于他敢说话、有进取心这些优点,心中大为欣赏。如今看了他的密奏,知道必为南迁的事,于是在感伤与绝望中觉得心中一喜:这件大事到底由文臣中首先提出来了。

第二天上朝,崇祯照例向群臣问计,照例没有人说出一个有用的主张。崇祯也看出来大臣中如左都御史李邦华等分明想说话,但终究没有说出。也看出来李明睿也有所顾虑,不敢在朝堂上说出来要说的话。下朝以后,他命太监传旨左中允李明睿于即日上午巳时三刻在文华殿单独召对。

李明睿由太监引至文华殿后殿东暖阁,皇上已经在那里等候。等李明睿行礼之后,崇祯命李明睿在他的对面坐下,心事沉重地问道:

“卿请求单独召见,有何重要面奏?”

李明睿起立说:“此事重大,请屏退左右,容臣为皇上细奏。”

崇祯轻轻挥手,使在旁侍候的几个太监退出去,又将下颊轻轻一点,示意李明睿坐下,并且坐近一点。李明睿小心地将椅子略为移动,挨近御案。他的朝服的宽大下摆几乎擦着皇帝龙袍的下摆。臣下如此接近皇上,历来是极少有的。李明睿认为这是难得的“殊恩”,用微微打颤的声音说道:

“陛下,据闻贼已入山西,眼看逼近京畿,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不可不速作准备,以防万一。依臣愚见,只有南迁一策,可以缓目前之急,徐图征剿之功。陛下可曾思之?”

崇祯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此事重大,说来并不容易!”沉默片刻,他用右手食指向头顶上指了一指,问道:“如此大事,谁知道上天的意思如何?”

李明睿回答说:“陛下,惟命不于常,善者得之,不善者失之。天命几微,全在人事。人定胜天。皇上此举,正合天心。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知几其神!况时势已至此极,讵可轻忽因循。一不速决,异日有噬脐之忧,悔之何及!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望陛下内断圣心,外度时势,不可一刻迟延。若不断自圣衷,与群臣讨论,犹如道旁筑舍,不能速决,以后虽欲有为,恐怕也来不及了!”

李明睿很清楚,亡国之祸已在眼前,所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几乎要流出眼泪,口气十分痛切。

皇帝很受感动,看看文华殿确实无人,窗外也没有人窃听,低声说道:“你奏的这件事,朕早就想过,只因无人赞襄,拖至今日。你的意见与朕相合,朕意决矣!”稍停片刻,又不免踌躇,轻轻问道:“倘若诸臣不从,奈何?尔且秘之!秘之!”

李明睿说:“此等事,臣不敢泄露一字。请皇上断自圣心,万不可因循误国!”

崇祯问道:“途中如何接济?”

李明睿说:“沿途接济当然不可少。依臣愚见,莫若四路设兵,以策万全。”

“哪四路?”

“东一路是山东,为皇上必经之地。西一路是河南,使‘流贼’不能肆意东下。这是旱路。另外,在登莱准备开船,在通州也准备船只。这是水路。水旱共为四路,所以说需要四路设兵。然而皇上离京以后,却应从山东小路走,轻车南行,沿途不停,二十日可到淮安。文王柔顺,孔子微服,此之谓也。”

皇帝点头说:“说的是。然而此事重大,不可轻易泄露;泄露出去,就要坐罪你了。”

李明睿说:“是臣谋划,臣岂敢自己泄露。但求皇上圣断!皇上一出国门,便可龙腾虎跃,一切自由,不旋踵而天下云集掌上。若是兀坐北京,困守危城,于国何益!”

崇祯点头说:“朕知道了。”

这次谈话,暂时告一段落。崇祯因为突然做了重大的决策,心中很不平静。他需要一个人冷静地多想一想,就命太监将李明睿带到文昭阁休息,不要出宫。中午在文昭阁赐宴,等候再次召对。吩咐毕他便乘辇回乾清宫去了。

午膳刚毕,崇祯便将李明睿叫到乾清宫的便殿也就是宏德殿中。李明睿见皇上如此焦急,越发心中感动,巴不得皇上能立刻下定决心,乘李自成未过太原,就离开北京,急去南京。他没有料到皇上竟然没有再问往南京去的事,却问他如何任用辅臣和大考的利弊。李明睿感到意外。他素知皇上多疑善变,担心他的建议不被采纳,不禁心中一凉。他想道:“国亡无日,皇上还不能拿定主意,竟然垂询这些不急之务!”但他毕竟是一个正直敢言的忠臣,趁此机会,不避个人利害,痛陈用枚卜的办法决定辅臣和用考选的办法决定官吏升迁这两件事的种种积弊。他请皇上另行新法,建议大臣不立边功,不许参与枚卜,州县官不立边功,不许参与考选。崇祯认为这建议是行不通的,但是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李明睿趁此机会问道:

“区区枚卜、考选之事,皇上为何叹气?”

崇祯忧愁地说:“我是想到兵饷无着,离开北京将寸步难行。”

李明睿说:“皇上离开北京,必有人马扈从。目前兵饷缺乏,民穷财尽。一时间别无筹措良策,只有速发内帑,以救燃眉之急。”

崇祯含着眼泪说:“内帑如洗,一分钱也没法措办。”

李明睿说:“祖宗三百年的积蓄,想来不至于到此地步。”

崇祯脸色惨然,说:“其实无有!”随即滚出眼泪,呜咽出声。

李明睿低下头去,不知说什么话好。想着国家将亡而国库如洗,心中十分焦急和难过,但是一时间想不出有什么救急之策,回心又想,大库中内库中断不会如此空虚,怎么说呢?

过了片刻,崇祯命李明睿暂去文昭阁休息,赐茶,但嘱他不必出宫,等候再一次召见。

李明睿叩头退出之后,崇祯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忽然恨恨地在御案上捶了一拳,一跃而起,绕柱彷徨。过了很久,他命一个太监去文昭阁传旨:

“李明睿可以暂回家中休息,但今晚仍将召对。所谈主事,不许泄露一字。”

一更时候,崇祯又在乾清宫的偏殿中召见李明睿,命他挨近御案坐下。这是崇祯一天之内第三次召见一个文臣。自从他登极以来,十七年中还没有第二例。对于迁往南京的事,他已反反复复地想了千百遍,所以李明睿坐下以后,他就说道:

“所奏的事,就打算照行了。一路上谁可接济?用什么官员领兵、措饷?驻扎在何等地方?”

李明睿回答说:“济宁、淮安,俱是紧要地方,不可不特为此事设官。务须选择重臣领兵接应。皇上虽是间道微行,但二处十分扼要,务要预防。”

“需要用何等官衔?”

“需要户、兵二部堂上官。”

“此时兵马俱在关门,大将俱在各边,调遣甚难,奈何?”

李明睿想了一下,说道:“近京八府,尚可招募。皇上此行,京城仍然需人料理,关门兵不可尽撤,各边大将不可轻调。唯在内公、侯、伯及阁部文武大臣,皇上不妨召至御前,面试其才能,推毂而遣之。”

“对,对。”

李明睿又说:“内帑不可不发。如今一离京城,皇上除必须用的衣物之外,一毫俱是长物,应当发出来犒赏军士。万一行至中途时赏赐不足,区处甚难。留之大内,不过是朽蠹。先事发出,一钱可当二钱之用;急时予人,万钱不抵一钱之费。”

崇祯不再声明内库实际空虚,只是说:“然而户部也应该措置才是。”

李明睿说:“如今三空四尽,户部决难凑手。皇上自为宗庙社稷计,决计而行之,万勿拖延。路途赏钱,也望从速准备,无待临渴掘井!”

崇祯无可奈何,只好点头,接着长叹一声。又密谈一阵,已经交了二更。李明睿叩头辞出之后,崇祯回到养德斋,本想休息,却再也睡不着觉。他又想起来李明睿所说的话,“皇上一出国门,便可龙腾虎跃”,觉得国事大有可为,浑身有劲。但是想着后妃们和宫眷们既不能留在北京,带走也有很大风险和困难;又想到太庙、祖宗的神主和昌平十二陵都要抛给“流贼”,他的心顿时沉重了。这一夜他几乎不曾睡觉。值夜的宫女几次听见他在枕上叹气,也有一次听见他呼唤:

“江南啊,江南!”

第二天,李明睿担心皇上的决心不坚固,补了一封密疏,重申他的迫切建议。

其实敢于面对现实、对时局较有识见的朝臣不止李明睿一个。有的人早就在私下议论,有的人也开始忍不住上密疏作大胆的建议。所有建议崇祯逃往南京的奏疏,都被崇祯“留中”,不向朝臣泄露。他害怕的是三件事:第一,他害怕一旦泄露,北京城马上会人心瓦解,不待李自成人马到来就乱了起来。第二,他知道李自成的细作遍布京师,害怕李自成一旦得到这个消息必会派出一支精锐骑兵向山东星夜进兵,截断他的南下之路。第三,他料想朝廷上必会有人为着各种自己的打算,反对这一决策,进行阻挠,使他欲行不能,反而闹得满城风雨,臣民离心。崇祯虽然很快就要成为亡国之君,但他决不是一个昏庸糊涂的人。所以他一再告诫李明睿,不可泄露一字,又将诸臣的密疏“留中”,都是他应有的考虑。然而这事情太大了,他虽然贵为皇帝,仍然一个人决定不了。当他接到左都御史李邦华的密疏之后,竟然由他自己将这个问题泄露了。

李邦华今年七十一岁,万历三十二年中了进士,开始做官,由于他为人耿直,敢于说话,多次遭到排斥和打击。在魏忠贤乱政时候,他被诬为东林党人,几乎丢掉性命。从开始走入仕途至今四十年,却有二十年被迫离官住在家乡。他越是受挫折,声望越高,越受朝野敬重。连崇祯也对他很敬重,所以在前年刘宗周回绍兴原籍之后,崇祯便将他召来北京,接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明睿是他推荐的,性格上有共同的地方。李明睿对他十分尊敬,而他对李明睿也十分器重,他们都有一颗对明朝无限忠诚的心。近来他们时常密商救明朝不要亡国的办法,意见却很不相同。李明睿主张请皇上迅速离开北京,从山东逃往南京。李邦华主张皇帝应该死守北京,反对皇上做周平王和宋高宗那样的人。他认为目前需要的是赶快派最可靠的大臣送太子往南京,同时将永王和定王也分封到南方。万一北京不守,皇上殉了社稷,太子可以在南方维持大明的江山。他们各持己见,不能统一。李明睿害怕耽误了皇上逃往南方的机会,上密疏请求召对。李邦华知道李明睿已蒙皇上召对,生怕李明睿的意见会误了皇上,误了救亡大计,第二天也赶快上一密疏。

崇祯皇帝读了李邦华的密疏。疏中的口气与李明睿的口气完全不同,所提的建议几乎相反。一天多来,崇祯要逃往南方的好梦突然被打碎了。到底应该怎么办,他没有主意了。李邦华的白须飘胸、刚正果断的影子出现在密疏上,也仿佛就跪在他的面前。崇祯将密疏读了一遍,再读一遍,不觉从御座上站起来,将奏本放在袖中,在乾清宫暖阁中走来走去,有时发出沉重的叹息。走了一阵,他突然站住,从袖中取出奏疏,重读一遍,不觉说道:

“说的是!说的好!很有道理!”

但是未过片刻,他回心一想,忽然摇头,对自己问道:“到底应该怎么办?就按照李邦华的建议行么?难啊!难啊!我实在拿不定一个主意!”

乾清宫的太监们纵然是那些较有面子的,看见皇上的反常情况,都吓得不敢走进殿中,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乾清宫管家婆魏清慧被皇后叫到坤宁宫中问话,刚刚回来,得到一个前来乾清宫添香的宫女报告,知道皇上脸色阴暗,精神反常,已经在殿中走动了很久,有时叹气,有时自言自语,她赶快轻脚轻手地走进乾清宫,提心吊胆地走到崇祯身边跪下说道:

“皇爷,你昨晚就不曾睡好觉,请到后边御榻上躺下休息一阵吧,国事还要靠皇爷一人支撑!”

崇祯停止走动,回头看了魏清慧一眼,说道:“退下,不要跪在朕身边。”

魏清慧含泪说:“是,奴婢遵旨,可是请皇爷为国家爱惜圣躬!”

魏清慧叩头退出以后,崇祯回到他日常批阅文书的御案旁边,颓然坐下,竭力使自己的心情冷静下来。他想了一阵,将李邦华的密疏重读一遍,仍然没有主意,立刻命太监去内阁传谕首辅陈演即来文华殿召对。随即他在宫女们的服侍下迅速换了袍服,乘辇去文华殿了。临坐上步辇时候,他的心中万分沉重和焦急,暗暗地悲声叹道:

“皇明国运,必须立刻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