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李自成(卷四) 姚雪垠 第1页,共2页

崇祯十六年十二月间,李自成的先头部队开始由韩城渡过黄河。入晋不久,崇祯就得到山西封疆大吏的十万火急奏报。近几年他常有亡国的预感,而自从李自成人马开始渡河的消息来到之后,一种国亡家破、宗族灭绝的惨痛结局已经来到眼前。

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在乾清宫中除召对大臣之外,便是坐立不安,有时绕着柱子彷徨,仰天叹息,滚下热泪。夜间他常常被噩梦惊醒。有一次他在梦中惊叫:

“朕非亡国之君!十七载宵衣旰食,惨淡经营,不敢懈怠。天地鬼神,做亡国之君我不甘心!”

随即在枕上痛哭失声。乾清宫管家婆魏清慧慌忙奔到他的御榻旁边,叫道:

“皇爷醒醒!皇爷醒醒!”

崇祯乍一醒来,知道自己是做了噩梦,并在梦中痛哭。他泪眼望望魏清慧,问如今是什么时候。魏清慧告他说,是三更三点,劝他安心睡觉,不要为国事伤了御体。崇祯感到养德斋中十分寒冷,听一听外边,风卷着雪,扑打窗棂;树枝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悲声。他说:

“我起来吧。叫内臣侍候,随朕到奉先殿去。”

魏宫人劝阻他,说如今正是半夜子时,风雪交加,十分寒冷,易受风寒,不如等天明以后再往奉先殿不迟。崇祯心急如焚,哪里肯依,很快地就在魏清慧的照料下穿好了衣服,来到乾清宫正殿,等候太监们将步辇抬到乾清宫的丹墀上边。

他在风雪中走出乾清宫正殿,坐上步辇,在十几个太监和宫女的簇拥中出了日精门,往奉先殿去。夜色漆黑,几盏宫灯在黑暗中飘动,光色昏黄。永巷中也有稀疏路灯,同样光色昏黄。整个紫禁城沉沉入睡,巍峨的宫殿影子黑森森十分瘆人。魏清慧等宫女还没有在这样的风雪之夜随皇帝往奉先殿去过。脚下又滑,身上又冷,特别是风雪刮来,使她们脸上的皮肉好像被刀割一般疼痛。魏清慧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在心里说道:

“皇上心神已经乱了,难道果真要亡国么?我的天啊!”

她暗中差一个宫女速往坤宁宫启奏皇后。

奉先殿中今夜特别地寒冷,阴气逼人,竹影摇晃。近几个月来,宫中传说,更深夜静时候,奉先殿中常有脚步声轻轻走动,并且有叹息声,有时还有哭泣声。宫中一向害怕闹鬼,近来好像奉先殿中确实又闹鬼了。此刻太监们和宫女们既冷又怕,不敢向黑暗处看。

崇祯跪在太祖朱元璋的神主前默默祈祷,有时也不由地发出悲痛的声音。魏清慧因是服侍皇上的贴身宫女,又是乾清宫的管家婆,准许她进入殿门,跪在门后的地上。地上没有为她准备的拜垫,砖头冰得她的两条小腿和膝盖疼痛麻木。她屏息地听皇上如何祷告,忽然仿佛听出来皇上哽咽的声音,说是万一江山不守,他一定“身殉社稷”,宫眷们也都不能落入“贼手”,以免有辱祖宗,有损国体。魏清慧听到“身殉社稷”四个字,猛然间脸色如土,浑身颤栗,几乎不能支持。崇祯在太祖的神主前祷告之后,又跪到成祖的神主前作了同样的祷告。他站起来时,误踏着龙袍的一角,打个趔趄。魏清慧赶快站起,去搀扶皇上。皇上已经站稳了,转过身来看她一眼,挥手让她退后。崇祯走出殿门,轻轻吩咐:“回宫。”又瞟了魏清慧一眼。魏清慧这时才看清楚皇上悲愁的脸孔上带有泪痕,不禁在心中叫道:

“啊,皇爷哭了!皇爷的脸色发青!”

魏清慧打个冷颤,眼前出现了幻觉:皇上披散头发,脖子上带着自尽时的绳子……她恐怖得几乎要大叫出声。但随即幻觉消失,她随着一群太监和宫女踏着碎雪,在步辇后边奔跑。

周皇后被值夜班的宫女叫醒,知道皇上心情很坏,在风雪中往奉先殿去了。她匆匆地起床,在宫女的侍候下净了脸,穿好了衣服,并吩咐宫女们为皇上准备了消夜的食物,便步行往乾清宫来。因为风雪很大,又来不及乘辇,只好由宫女搀扶着。她的脚缠得小,路上的雪虽是干的,地也很平,到底行走还是艰难。但是她一点也没有考虑到风雪寒冷,只是想着皇上的心情,想着国家的局势,心中十分害怕和绝望。

崇祯刚回到乾清宫,皇后就带着吴婉容等一群宫女来到乾清宫东暖阁。一个宫女捧着一个雕漆食盒,内有一碗银耳燕窝汤。另一个宫女打开食盒,将银耳燕窝汤摆在御案上。还有一个宫女捧着一个食盒,内里有一盘皇上平日喜欢吃的虎眼窝丝糖,也摆在御案上。崇祯对皇后的突然来到,心中很不忍,叹口气说:

“朕因为睡不着觉,到奉先殿向祖宗祈祷。雪夜天寒,你何必起来?”

“皇上因为国事不好,如此忧心,妾何能睡得安稳。”

“朕已经传旨:明年元旦,命妇们都免去进宫朝贺。你母亲也不能来了。”

皇后不觉落泪,说道:“国事如此不幸,皇上夜不成寐,还朝贺什么正旦!”

崇祯低下头去叹气,心中刺痛,不觉落泪。往年他总是对皇后说,等到天下太平,要给你热热闹闹地做一次千秋节。或者说,倘若明年局势见好,命妇们到正月入宫朝贺,你又可以见到你的母亲了。可是现在一切好听的话都不能再提了。谁知道明年正旦怎么过法?正旦以后的日子是什么样子?北京的情形到底如何?

崇祯与周后相对落泪,魏清慧与吴婉容等也陪着落泪。过了一阵,皇后看着皇上吃下去银耳燕窝汤,虎眼窝丝糖却没有动一动。她也没有劝皇上吃糖,只是劝他回养德斋躺下去再休息一阵。

崇祯说:“你也回坤宁宫休息去吧。”

周后知道崇祯因国事揪心,很久没有到坤宁宫住宿了,没有“临幸”袁妃和别的妃嫔宫中,也没有任何女子奉召前来养德斋中。她想着做一名皇帝,真是够苦。她望望皇上的泪眼,想着她十六岁选为信王妃,结发夫妻十八年恩爱,又想着几十万“流贼”已经过了黄河往北京而来,她在心中动念:谁知道夫妻间还能够厮守几日?她很想陪皇上到养德斋去,今夜不回坤宁宫了。可是转念一想,她是皇后身份,从来没有在养德斋中陪宿的道理,不仅她没有,连田妃、袁妃也没有到养德斋中陪宿过。这样办法,只对那些名号低的或还没有名号的女子才能使用。所以对于她自己想留在这里陪伴丈夫,也只是动了下念头就不去想了。她站起身来告辞,回头看看魏清慧说:

“魏清慧,宫中虽有不少值夜的太监和都人,可是我无法信任。魏清慧啊,你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都人,一向做事又细心又谨慎,所以才命你做乾清宫的管家婆。今夜皇上的心情很不好,你要格外小心服侍,有什么事儿你明日一早亲自去坤宁宫向我禀奏。”

皇后离开不久,崇祯也回养德斋了。他在魏清慧和另一个宫女的服侍下,脱掉外边衣服,重新睡下,也叫宫女们都去休息,不必侍候。魏清慧知道宫女们都很困倦,叫她们都退下去,自己留下值夜。这是皇后娘娘的吩咐,她必须遵从。另外也只有她自己能够更好地体察皇上的心情,侍候皇上睡觉,所以她就留下了。

崇祯的心思很乱,没法入睡。往日像这样不眠之夜,他会命值夜的宫女去将乾清宫御案上的许多文书取来,靠在枕上借省阅文书打发掉不眠之夜。可是今夜他无心再看那一封封令他焦急绝望和心惊胆战的紧急文书。他认为看也无用,今夜索性抛下不管了。

他闭上眼睛很久很久,仍然睡不着,于是重新睁开眼睛,望望魏清慧,看见她用皇后赏赐的那件红缎貉绒被裹着全身,坐在一把矮椅子上,靠着柱子睡熟了。他不想惊动魏清慧,自己从被窝中探出身来,从茶几上取了一本《资治通鉴》,随意翻看,恰好翻到第二百一十八卷,而且恰好无意中看到唐玄宗出延秋门离开长安的一段。他连着看了几页,心中一烦,将书抛下,闭起眼睛胡思乱想一阵。忽然想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是否也可以离开北京。想到这里,仿佛心中一亮,随即又想到南京是当年太祖爷建都的地方,号称“龙蟠虎踞”,且有长江之险;到了成祖爷迁都北京,将南京改称陪都,仍保留着中央各衙门、国子监、锦衣卫等。如此这般安排,必有深意,此刻他才似乎有些明白。他又想到,虽然中原和北方糜烂不堪,可是江南仍然安定,物阜民殷。赶快到江南去,岂不是一条国家中兴之路么……

他反复想了很久,越想越认为此计可行,只可惜大臣们还没有一个人想到这一步好棋。他想着到南京去的困难确实很多,不由地心中冷了半截。过了一阵,又想到非去不可,如今差不多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留在北京只是死棋。倘若迁往南京,一着棋走对,全盘棋都活了。他又想着自从登极以来,十七年中总是一方面要应付满洲人的侵犯,一方面要应付各地“流贼”,内外作战,穷于应付,才有今日这种局面。倘若到了南京,再也不会两面作战了。如今两淮地区,仍然为朝廷固守;中原和北方的许多地方也仍然是大明的土地。他到了南京,利用江南的财富和兵源,整军经武,不用多久,派一重臣,譬如像史可法这样的人,督师北上,势必平定中原和北方,扑灭大小“流贼”。十年之后,再派兵北伐辽东,根除满洲的祸患,恢复二祖经营的天下,这并不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他又想起来去年冬天,当李自成进入西安不久,有一个名叫梁以樟的人,原是商丘知县,从刑部狱中上了一封密疏,请求速派太子抚军南京,以维系天下人心,同时将二王(永王、定王)分封浙、闽。当时因辅臣们都不同意,这件事就不再提了。可是过了没多久,大臣中礼部尚书倪元璐也上了一封密疏,作了大体相同的建议。崇祯将密疏留在宫中,没有发出去。后来在单独召对倪元璐时,他嘱咐说,要秘密,不可泄露一字。倪元璐也明白此议关系很大,不敢再提,回家后随即将疏稿烧了。如今崇祯想道,那时候把太子派往南京也许太早,可是而今若再因循下去,事情就迟了。想着想着,他眼前仿佛出现滚滚东流的长江天堑、“龙蟠虎踞”的南京城、太祖孝陵所在的巍峨钟山、十分富裕的江南……他越想心情越激动,不由地叫出声来:

“江南!江南!”

魏清慧猛然抬起头来,睁开睡眼,从矮椅上跳起来,走到御榻旁边,惊慌地叫道:

“皇爷!皇爷!你醒一醒,醒一醒!”

崇祯回答:“朕在醒着。”

“不,皇爷,你在做梦,在梦中大叫两声。”

“是叫了两声,难道是做梦么?”

“是,皇爷,你确实在做梦。我听见你在梦中叫道:‘江南!江南!’皇爷,近处的事,你还操不完的圣心,天天寝食不安,两颊都清瘦多了,请不要再操心江南的事吧。皇爷,你且安心地睡一阵吧。”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宫寒夜,烛光荧荧,炉中香烟袅袅,铜火盆中偶尔发出来木炭炸裂的微声。崇祯听着魏清慧十分温柔的低声劝解,又看见她的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似乎含着泪水,不由地受了感动。他对她点点头,伸出一只手,看着她的眼睛,又似乎在端详着她的脸孔。魏清慧以为崇祯想坐起身子,要她拉他一把,便伸出右手,让皇上抓住。可是崇祯并没有坐起来的意思,将她的手紧紧握着,轻轻往自己的身边拉去,仍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眼睛。魏清慧被看得不好意思,只好探身向前,心想:莫非皇上有体己话告我知道么?

崇祯面露微笑,轻声说:“坐下去,坐在榻上。”

“奴婢不敢。”魏清慧在脚踏板上跪下,小声问道,“皇上有什么话吩咐奴婢?”

崇祯本来想诉说他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只有魏清慧对他有一颗真正的忠心,可是话到口边,他不说了。他没有忘记他是皇上,不应该随便将真心话说出口来。他看见魏清慧平日那端庄、聪慧而温柔的面孔此刻流露出紧张、胆怯和不安的神色,分明想回避他的眼睛,反而更增加了她的可爱。她脸上散发出淡淡的脂粉香,撩逗得他几乎不能自持。可是在这刹那之间他突然心中感伤地自问:

“谁知道几个月之后,她会到哪儿去呢?到那时天地惨变,她是死是活?”

魏清慧看见皇上的神色突然起了变化:若有若无的微笑消失了,脸上掠过了一片悲惨的阴云,随即有两行清泪从眼中流出。她小声惊叫:

“皇爷!皇爷!”

她因为右手仍然握在皇上手中,便伸出左手,揩去崇祯颊上的泪珠,伤心地说道:

“皇爷,你要宽心!”

崇祯搂住魏清慧的双肩,忽然从枕上抬起头来,在她的颊上重重地吻了一下。魏清慧双颊绯红,心头狂跳,正在不知如何是好,崇祯忽然将她放开,长叹了一声。恰在这时,玄武门城楼上敲响了更声。崇祯无可奈何地说:

“五更了,朕该起床了,该拜天了,又该上早朝了。”

魏清慧从脚踏板上站起来,温柔地说:“但愿今天朝廷上有好的消息。请皇爷再睡片刻,奴婢去唤都人们来侍候皇爷梳洗穿戴。”

当魏清慧正要走出养德斋时,被皇上叫回,嘱咐她不要将夜间无意中叫出“江南”的话,说给别人知道。魏清慧问道:

“要是皇后娘娘问起来,也不许向她禀奏么?”

“对谁都不许说出!”

魏清慧暗暗吃惊,不明白皇上为何如此严禁泄露。但她知道皇上遇事多疑,不许后妃娘娘们多问国事,于是不敢再说二话,胆怯地躬身说道:

“奴婢遵旨,对谁也不敢说出‘江南’二字。”

崇祯十七年元旦,大风扬沙,天气阴霾,日色无光。大白天,大街上十丈远看不见人的面孔。北京的人心本来就十分灰暗,人人都有大明将要亡国之感。恰好元旦佳节,遇到这样天气,更叫人心头沉重,无心过年。崇祯因为精神已经乱了,昨夜几乎整夜不能入睡,四更刚过不久就急着起床,由宫女们侍候梳洗,吃了点心和燕窝汤,然后换上大朝贺的服饰,乘辇到了交泰殿。依照往例,他应该坐在交泰殿,等候文武百官在皇极殿丹墀上排班完毕,静鞭三响之后,有四位御史官前来导驾,他再重新上辇往皇极殿受朝贺。然而今天早晨他心情混乱已极,只是着急,不肯等待,离五更还有两刻钟,他便吩咐起驾往皇极殿去。太监们虽都知道时间不到,但是大家提心吊胆,无人谏阻。果然皇极殿前除有一些太监前来侍候外,丹墀下的寒风中肃立着担任仪仗的锦衣力士,还有两对仗马相对站在内金水桥边。皇极殿前的院子本来很大,四周都有高大的建筑。如今因为进来的人很少,夜色浓重,天空阴暗,更显得空虚和阴森。

因为群臣尚未进来,午门上也没有敲钟,丹墀上也没有响静鞭,没有鸿胪官赞礼、御史纠仪,当然也没有人吩咐奏乐。崇祯冷清清地进了皇极殿,步入宝座。这情况是从来不曾有的。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亡国前的最后一个元旦,却出现了这样从来没有过的怪事。

午门上的太监知道皇上已经升殿,虽然离五更还有两刻,却不能不赶快提前鸣钟。钟声响后,仍无百官进入午门。皇极殿前除侍卫外没有人影。崇祯向左右问道:

“朝臣们为何还不进来?”

没有人敢说他不应该上朝过早。锦衣卫使吴孟明跪下启奏:

“朝臣没有听见钟鼓声。因为圣驾早出,加上风霾天暗,来得更迟。如今可以再次鸣钟,远近闻之,自然会赶快入朝。”

崇祯点点头。他心中十分着急,但是明白了,原因在于自己提前上朝,所以他没有生气,只是心中感慨:

“唉,大年节,上朝就这么不顺!”

过了片刻,午门上再次敲响了钟声。按照常例,第一次鸣钟之后,百官进入午门。第二次鸣钟之后,午门关闭。迟到的文武官员不许进来。如今钟声一直不停,午门一直大开,完全反常。

又等候许久,百官仍然无人来到。崇祯越发焦急,忽然生出一个主意,决定先去拜庙,回来再受朝贺。可是往年都是先受朝贺,休息之后再去拜庙,所以卤簿和銮舆在昨天都准备好了,放在午门外边,却没有牵来马匹。临时去御马监牵马匹得耽搁很多时间。吴孟明怕皇上震怒,知道有许多官员已经到了东西长安门外,急中生智,命锦衣旗校赶快去将百官的马匹牵来使用。锦衣旗校奔到东西长安门外,借口皇上有用,不管三七二十一,见马就抢,将一二百匹好坏不等的马牵进了端门。后来的官员侥幸免了。端门里边顿时马匹纷乱,有的马翘起尾巴拉屎,有的在御道旁近处撒尿,有的牡马踢别的牡马,全无秩序。锦衣旗校挑选一匹高大的马为皇上的銮舆驾辕,又挑选了左骖和右骖。其余的马备作仗马,供锦衣力士乘骑。但是这些马匹不仅肥瘦高低很不一律,而且鞍鞯辔头新旧不齐,又不是一样颜色。吴孟明一看害怕了,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引来看看。王德化骇了一跳,说: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圣上怪罪,你我都吃罪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