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出来了,照亮了山,照亮了水,照亮了草地和乱石滩。七只猎豹斑斓的毛色在阳光下熠熠闪亮,华丽无比。春风荡漾,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对斑鸠从草丛中掠翅高飞,一条花斑蛇吱溜吱溜游向清泠泠的小溪流。面对大自然的风采和大自然的魅力,七只猎豹不仅不会欣赏,反而像危险正在逼近似的惶惶然地东躲西藏。它们讨厌灿烂的阳光,不喜欢自己的身体被太阳照得亮堂堂,互相倾轧着,都想躲到别的猎豹的背后去。那情景,活像是一群生活在黑暗的地底下的老鼠突然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样。
乱了一阵之后,名叫麻雄的猎豹搜寻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突然举步朝花格铁门左侧走去。那儿的水泥围墙和一块磐石之间形成一条狭窄的夹弄,是个隐蔽的死角,阳光照不到,阴暗而逼仄。七只猎豹鱼贯钻进那条夹弄,挤得要命,把那条夹弄塞得满满的。奇怪的是,它们好像很满意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好去处,紧张的情绪平静下来,心安理得地龟缩在一起,还伸出舌头互相之间整饰起皮毛来。
它们习惯了在狭小的空间生存,长期生活在铁笼子里养成了一种闭锁心态,总觉得只有四周用围墙封闭起来的拥挤的生存空间才是安全的。地盘一扩大,世界一开放,危险就会乘隙而入,危机就会产生,安全感就没了。这是不正常的心智所造成的一种病态的安全感。
世界大得很,大世界才是生命活动的大舞台。当我们从封闭的角隅走进开放的世界,是有可能会遇到暗礁和险滩,会见到陷阱和火坑,世界之大,总有肮脏和龌龊,总有危机和种种不尽人意的地方。然而,开放的世界里更多的是明媚的阳光,是充满活力的竞争,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舒展与自由。
宽广的胸怀才能享用宽阔的空间,被囚禁的猥琐的心灵一旦置身于一个开放的世界,是很难一下子就适应的。曾多次看到类似这样的报道:一个坐了几十年牢的囚犯刑满释放,跨出监狱大门后,面对自由的花花绿绿的世界茫然不知所措,已完全不能适应正常人的生活,恐惧疑虑,陌生隔阂,在巨大的压力下,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不得已,他又要求重新回到监狱中去。
若能让这七只猎豹举手表决自由选择的话,我相信,此时此刻,它们一定会举双手赞成回到狭窄的笼舍里去的。
看来,首先是要消除它们心中那道无形的铁丝网,摆脱精神束缚,造就一种开放的心态,才能适应在无拘无束的广阔的世界里生存。
办法当然是有的,那就是驯化动物通常所采用的食物引诱法。所不同的是,过去用食物引诱法往往是要让动物泯灭野性,磨掉性格中的棱角,变不听话的野兽为百依百顺的家畜;而今用食物引诱法却是要帮助这七只猎豹打开心的锁链,扳正扭曲的心灵,重塑异化的品性,造就一代正常、健康、无所畏惧、充满活力的真猎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在锻造崭新的灵魂。
我们一整天都不给它们喂食,饥饿是生命最好的老师。翌日晨,我们提着新鲜的肉块来到野化中心。猎豹的嗅觉十分灵敏,远远就闻到了肉块上的血腥味,争先恐后地从围墙和磐石之间那条狭窄的夹弄里拥出来,扑到花格铁门上,朝我们嗷嗷叫着。钟师傅挑了一块大小正合适的牛排,先隔着花格铁门在猎豹们贪婪的嘴吻前逗引了一会儿,然后扬起手臂像掷铁饼似的把一块牛排抛掷出去,牛排在空中打着旋,越过花格铁门,在七双豹眼的注视下,足足飞出六七十米远,砰的一声掉在野化中心里那片乱石滩上。
血淋淋的鲜红的牛排在白垩色的岩石上显得十分醒目,又正处在上风口,随风送来一股甜甜的血腥味。七只猎豹馋涎欲滴,快速朝牛排跑去,但刚跑出三十米,便不约而同地都停了下来。
毫无疑问,是无形的铁丝网拦住了它们的去路。
钟师傅接二连三地朝乱石滩抛掷肉块,以增加诱惑的力度。那只名叫麻雄的猎豹大概是实在饿极了,站在三十米那道无形的铁丝网前,哀哀地吼了一声,眼一闭,心一横,大有慷慨赴难的架势,一头朝前撞去。它没有任何阻碍地蹿出十多米远。它似乎不相信自己有这等能耐,停了下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回首张望。确确实实,它已跨越了心理障碍,把人为的羁绊抛在了脑后。它惊喜地狂吼一声,纵身一跃,跳到乱石滩,大口嚼咬新鲜的牛排。
率的力量是无穷的,其他六只猎豹跟随在麻雄后面,也都跃上乱石滩,享受美味佳肴。
我们又沿着野化中心的围墙走了一圈,在四面八方各个角落都抛掷了一些肉块,让这些猎豹在觅食的过程中,开阔眼界,熟悉新的生存环境,培养起勇于探索善于开拓的进取心。
心的囚笼一旦打开,生命就获得了真正意义上的解放。
很快,这七只猎豹就适应了在宽广的自然环境里生活,它们不屑再钻进围墙与磐石之间那条狭窄的夹弄,也不再对风声雨声和草叶摩擦的沙沙声感到害怕。它们在宽阔的草地和乱石滩纵横驰骋,沿着溪流尽情跳跃,溅起一片片晶莹的水花,玩累了,就闭起眼睛懒洋洋地躺在阳光下,享受大自然的温馨与美妙。
我们理应生活在一个开放的充满朝气与活力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