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化猎豹全文在线阅读

猎豹虽属猫科动物,却在形态特征和猎食行为等许多方面和正宗的猫科动物有着显著差异。它身材瘦高,四肢细长,膝盖不具髌骨,亦无爪鞘,不会上树,和犬科动物的特点蛮相近的,因此有些动物分类学家称它为猫科动物的异种,或者说是犬科动物的亲戚。

如果要评陆上动物最佳猎手,非猎豹莫属。它有极强的爆发力,是动物界无可争议的短跑冠军,追撵猎物时速最高可达每小时一百公里左右,世界上任何一种草食动物一旦被它盯上都无法侥幸逃生。它猎食时既能采用猫科动物埋伏奇袭的战术,凝神屏息躲在暗处等待猎物走近,出其不意地猛扑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猎物击倒,咬住猎物的喉咙使猎物窒息而亡;也能发挥犬科动物的长处,发现猎物后紧迫不舍,长途奔袭,与猎物展开用生命作赌注的赛跑,一直到猎物精疲力竭口吐白沫瘫倒在地任其宰割为止。

猎豹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特点,以五六只为一小群共同生活,群体中雄豹的数量多于雌豹的数量,比例约3:1,这种一雌多雄的婚姻形态,在哺乳类动物中是绝无仅有的。

据野外调查,猎豹主产于非洲,亚洲的印度和巴勒斯坦也有它的踪迹,遗憾的是,随着亚洲人口爆炸,在最近三十年里,猎豹在亚洲的数量急剧减少,已濒临灭绝。

云南西双版纳的地理环境和气候条件与印度相似,联合国科教文组织以保护野生动物保持生态平衡为目的,拨了一笔经费给昆明圆通山动物园,要求成立猎豹野化中心,将经过野化后合格的猎豹放归西双版纳原始森林。

所谓野化中心,就是找个合适的地方,模拟野生环境,让原本生活在动物园笼舍里的猎豹逐步适应野外生活。可以这么说,野化中心相当于由动物园的居民变成野生动物的学校、中继站和培训基地。

一般人都认为,关押在动物园的虎豹豺狼,只要打开笼子的铁门放它们出来,立刻就是威震山林称王称霸的食肉猛兽。其实不然,动物园的猛兽大部分都是在笼舍里出生笼舍里长大的,徒具猛兽的外形而已,即便是从野外抓获的猛兽,在动物园里待长了,也会异化变质,行为和心理上都与真正的野生猛兽相去甚远。

武汉动物园曾做过一个实验,将两只从小就生活在动物园里的金钱豹未经任何野化处理就放归神农架自然保护区,只是在豹脖子上系了个无线电发射器,以便跟踪观察。结果三天后,一只金钱豹在陡峭的山坡捕捉羚羊时,羊肉没吃到,比惹了一身羊膻味更糟糕,竟然被羚羊用犄角从石崖上抵落下去,摔进深渊,呜呼哀哉;另一只金钱豹勉强活了半个多月,也因饿得实在没办法了去吞吃动物腐尸,得了恶性痢疾,拉肚子拉得虚脱而亡。

因而,设立野化中心,是十分必要的明智之举。

圆通山动物园背后有一块荒地,野草丛生,乱石密布,一条小溪流横穿中央,颇有点南亚风光,四周垒起三米多高的水泥墙,便成了猎豹野化中心。很快,首批选定了五雄二雌共七只猎豹进行野化培训。

之前,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猎豹野化很简单,不用费太大的工夫就能完成。本来嘛,它们就是野兽,野化,从字面理解,就是恢复它们的本性,这有何难呢?事实却并非如此。

那天清晨,工作人员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七只猎豹装进串笼用的小铁笼里,用平板三轮车拉到公园背后,从一扇花格铁门放进野化中心。这块被圈为野化中心的荒地,面积约一平方公里,若用野生猎豹的标准来衡量,空间小得可怜,据野外调查资料显示,平均一只猎豹要有十平方公里的领地,才能使生存有可靠保障,野化中心的生存空间只是它们应有生存空间的七十分之一。但比起原来它们生活的那间两百来平方米的笼舍,野化中心的天地要宽广得多,更何况这里没有铁丝网封锁,是一个相对自由的空间。在我的想象中,它们一跨进野化中心的门,立刻就会眼睛发亮,闪烁欣喜的光芒,在草地上活蹦乱跳,尽情享受宽广的空间和自由的空气。然而,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七只猎豹没有一只表现出龙归大海虎归山林的兴奋来,恰恰相反,一个个都惊恐不安,动也不敢动,彼此挤在一起,光充满疑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对陌生环境如此恐惧和戒备,完全不符合猎豹的性格。野生猎豹因为丛林里极少有能伤害它的天敌,性格勇猛而敢于冒险,尤其是数只猎豹合成一群后,胆量更是倍增,在一个地方狩猎一段时间后,便会扩展领地,迁移到新的地方去找寻更多的猎物。在猎食过程中,猎物不管逃向何方,猎豹都紧迫不舍,绝不会因为猎物逃进了陌生的地界而放弃追逐。对猛兽而言,陌生环境至多只会使其产生轻度不安,很快这种不安便会被强烈的好奇心和探险冲动所替代。只有孱弱的草食动物置身于陌生环境时,会害怕得浑身战抖,无所适从。陌生,换个角度看,就是新鲜,就是刺激,意味着新的命运、新的奋斗、新的创造、新的发展和新的开拓。

我们隔着花格铁门,大声朝猎豹们吆喝,指望能把它们从门口轰走,撵进宽广的草地和乱石滩。又不是胆小的羊群,老在原地傻站着干吗呀?

在我们连续不断的轰赶下,一只脸上布满繁星似的斑点外号叫麻雄的猎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三十来步,便停了下来。一只尾巴上的黑色环斑特别浓艳名叫断魂尾的雌猎豹一抡尾巴小跑起来,但刚刚跑到与麻雄平行的位置,就好像前面有堵墙挡着似的,刷的一下来了个紧急刹车。其他猎豹也犯同样的毛病,都是走到与麻雄平行的位置就撞墙似的抽身回转来。我从铁门外望过去,猎豹们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地方,是一块平坦的草坪的中央,没有任何障碍,没有任何阻隔,也没有任何界线,是没有任何理由驻足不前的啊!

“它们在笼子里待惯了,平时就只能跑这么远。”负责喂养这群猎豹的钟师傅在我旁边低声嘟囔了一句。

不愧是整天与动物打交道的行家里手,钟师傅说出了问题的症结。我目测了一下,猎豹们停滞不前的地方,距离这扇铁门,约三十来米,而原先它们住的那间笼舍,长三十米宽七米。这七只猎豹都是在那间长方形的笼舍里出生并长大的,它们在笼舍里最大的活动空间,就是从笼舍的东端跑到笼舍的西端,距离是三十米,超越了这个极限,就会一头撞在铁丝网上。我猜想,它们中或许曾经有过一两只不愿受约束的猎豹,渴望冲破樊篱到广阔天地自由驰骋,但每次都被坚硬的铁丝网撞得头破血流,还要受到饲养员粗声粗气的叱骂。无数次失败后,它们自然而然得出这么一个结论:铁丝网是牢不可破的,一切想要跑到铁丝网外面去的努力都是徒劳的。久而久之,它们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只要向前跑出三十米,就会撞墙似的立即停下来。

对长期处于囚禁状态下的灵魂来说,有形的铁丝网拆除了,无形的铁丝网依然矗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