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紧端起猎枪,将准星、缺口和糯瓦的心脏三点连成一线,正待扣击扳机,猛然想到波伢柬刚才郑重其事劝阻我不要多管闲事的话,犹犹豫豫又放下了枪,
波伢柬挣扎着想爬起来,糯瓦已冲到他面前,鼻子拦腰一钩,把波伢柬凌空抛起,又重重跌在地上。波伢柬已八十多岁,哪经得起这般折腾,一把老骨头差不多跌散了架,瘫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老象糯瓦撅着象牙,奔到波伢柬跟前,前肢弯曲,后肢绷直,滴着寒光的牙尖对准波伢柬的后心窝,那架势,恨不得捅个透心凉。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波伢柬停止了徒劳的挣扎。
糯瓦的牙尖抵住了波伢柬的肋骨,象是举世闻名的大力士,别说人的身体了,就是一只老虎,被象牙这么一戳,也会被轻而易举捅出两个血窟窿,一命呜呼的。我看见,波伢柬脸色蜡黄,鼻子因极度恐怖而扭曲了。我在树上也吓出一身冷汗,连呼吸都快停止了。
突然,象牙拐了个弯,像把犁刀似的向前滑去,钩住波伢柬的衣领,一挑,把那件白府绸上衣给剥了下来,像耍杂技似的,嗖的一声抛向天空;白府绸上衣鼓着风,像只白鹇鸟似的朝前飞去,糯瓦重重打了个响鼻,追过去,举起长鼻,狠狠抽打。哗,上衣被甩在树枝上,挂在上面迎风招展;糯瓦像找到了中意的靶子一样,举着鼻,撅着牙,冲过去,一阵猛戳戮,上衣被捅得像只蜂窝煤……
波伢柬躺在地上呻吟着。
过了一会,糯瓦安静下来,似乎仇恨已得到了某种宣泄。它又耷拉着蒲葵似的耳朵,缓慢地摇甩着长鼻子,走到波伢柬面前,温驯地用鼻尖抚摸着波伢柬裸露的脊背。然后,它又将鼻子塞进波伢柬的身体底下,试图把波伢柬搀扶起来;波伢柬勉强靠着树坐起来。
这时,发生了一件让我目瞪口呆的事:糯瓦仰头望望蓝天,又低头望望波伢柬,脸上出现了一种肃穆的表情,突然像座移动的小山,撅着牙,迅猛地朝我躲藏的那棵两围粗的树冲撞过来,咚的一声巨响,糯瓦左边那支象牙撞在树干上,大树像只在十二级台风中的舢舨猛烈颤抖起来,我使劲抱住树干,才没被摔下来;我看见,稀瓦的左牙弯折了,像八字胡似的朝外撇去,那张宽宽的象嘴里涌出一团血沫;它摇摇脑袋,眶当一声,左牙从它啭腔里连根掉下来,前半根仍白得耀眼,后半根被血染得通红。它默默地朝后退着,退了二三十步,又朝我躲藏的大树冲撞过来,那支右牙又砰然落地。
我从没见过大象用这样残忍的办法自己为自己拔牙,惊心动魄,惨不忍睹。
糯瓦还没撞断自己的两根象牙前,虽然也已衰老,但嘴里伸出来的两根洁白的象牙修饰了它的容貌,看上去仍雄风犹在,给人一种宝刀不老的感觉;两根象牙一撞断,立刻显得老态龙钟,鼻子似乎也缩短了,脖颈皱褶纵横,庞大的身体顿然萎缩,满脸都是血污,丑陋不堪。
它吃力地用鼻子卷起两支象牙,轻轻放在波伢柬面前,退了两步,硕大的脑袋带动那条长鼻子,不断地上下波动,一看就明白是在点头作揖,然后,缓慢地转过身去,摇摇晃晃走向密林深处,毫无疑问,它直接走向遥远而又神秘的坟冢。
哦,糯瓦用它最珍贵的象牙,报答波伢柬四十多年前的救命之恩!
复仇和报恩,本是水火不能相容的两极,老象糯瓦却用它特殊的方式在同一个空间里按顺序完成了。是的,波伢柬最初当着它的面杀死了它的母亲,结下了不共戴天的血仇,可波伢柬后来又一手把它抚养大,特别是当土司的兵丁把它捆绑起来准备杀象取牙时,波伢柬冒着杀身之祸把它放了并让它返归山林,结下了肝脑涂地才得以报偿的恩情,血海深仇和天大的恩情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事情就变得非常复杂了。
我想,倘若不是老象糯瓦,而是一个人,面对既是仇人又是恩人,会如何处理呢?百分之五十的仇,百分之五十的恩,人类的思维可以综合归纳,可以中和抵消,就像一个负数,加一个同样的正数,答案是零,仇也没有了,恩也没有了。但糯瓦是象,象不具备人类综合归纳的思维能力,也学不会人类圆滑、折中、妥协的处世之道,对象来说,只有直线思维.不会拐弯,也不会绕圈圈,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仇就是仇,恩就是恩,仇也要报,恩也要报。
真不知道是象的悲哀,还是人的悲哀。
老象糯瓦走远后,我赶紧跳下树来,把已受了重伤的波伢柬背回寨子。波伢柬躺在竹榻上,拒绝就医吃药,两天后死了,临咽气时,他脸上还挂着微笑。那对罕见的象牙,给波伢柬换了一副上等的棺材和一块依山临水的好坟地,还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白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