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象恩仇记全文在线阅读

波伢柬八十岁了,在亚热带地区,人的寿命较短,能活六七十岁就算是高寿,八十岁当然是寿星人瑞了。

波伢柬年轻时是个象奴,专门为土司饲养大象。我到曼广弄寨没几天,就听说了波伢柬和一头名叫糯瓦的公象一段感人肺腑的故事。

那是六十年前,波伢柬进山猎象,在孔雀湖畔那片黑心树林里遇到一头母象和一头刚生下不久的乳象,他开枪打死了母象,把乳象牵回家,用红糖熬糯米粥喂养乳象,十多年后,那头乳象长成了一头威风凛凛的大公象,浑身毛色瓦灰瓦灰,四条腿粗得像房柱,两根象牙,洁白细腻,伸出嘴唇足足有三尺长,牙尖在阳光下滴金光,在月光下滴银光,是一对罕见的宝牙。糯瓦与波伢柬情同父子,夏天的晚上波伢柬躺在槟榔树下,糯瓦会用鼻尖卷起一把大葵扇,替波伢柬扇凉,冬天下霜时节,波伢柬就会在象房里烧起一只火塘,为糯瓦祛寒。

忽一日,土司的千金小姐要出嫁,指名要糯瓦那对宝牙做嫁妆,兵丁将糯瓦用铁链子拴在大青树上,准备杀象取牙,波伢柬用一坛米酒灌醉了那伙兵丁,解开铁链子,把糯瓦带到孔雀湖边的黑心树林里放了。据说糯瓦临走时,跪倒在波伢柬面前,流着泪磕了好几几个响头。

那天清晨,我到孔雀湖去打猎,路过黑心树林,突然看见波伢柬盘腿坐在隆起的树根上,穿一套白府绸衣衫,缠一条白头巾,白发白眉白须,在四周黑色树干的映衬下,格外显眼。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像具泥塑木胎。我好生奇怪,便走拢去,问道:“老人家,您哪儿不舒服,要不要我搀您回家?”他睁开眼看了看我,慈祥地笑笑说:“小伙子,谢谢你的好心。我坐在这里,是等我的糯瓦。”

糯瓦?不就是四十多年前被波伢柬放生的那头大公象吗!我顿时兴趣盎然,追着问:“老人家,您和那头公象经常在这里见面吗?”

“唉,离别四十多年了,一直没能再见到我的糯瓦。”

“那您怎么晓得它今天会到这里来找您呢?”

“哦,这几天我夜夜梦见糯瓦。我的糯瓦今年满六十岁了,跟我这个糟老头子一样,快黄土盖脸了,我养了半辈子象,摸透了象的脾性,老象临终前一定要把生前的恩怨了结得干干净净,才会心安理得地步入坟冢。我和糯瓦有一段恩怨还未了结,它的寿限快到了,它会来找我的。”

“您是说,糯瓦欠着您的救命恩情,它要来报答?”

“小伙子,你只说对了一半。我对它有救命之恩,可我对它还有杀母之仇哇。”

“这……它要找您报仇?”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您一个人坐在这里,没有猎枪,也没有弩箭,岂不是太危险了吗?”

“我愿意成全我的糯瓦。我也像糯瓦一样,不愿带着遗恨进棺材啊。”

欧--波伢柬的话音刚落,孔雀湖对面的山梁上传来一声浑厚的象吼。波伢柬急忙推了我一把说:“小伙子,快走吧,记住,不管这里发生什么,都请你不要来管闲事!”

我嗫嚅着,退出黑心树林,可总觉得眼前即将发生的事离奇得实在太让人难以置信了,很想看个究竟,便绕了个圈,又踅回来,悄悄爬到一棵两围多粗的黑心树冠上,躲在茂密的叶丛里,偷偷窥望。

一头庞大的公象赫然出现在黑心树林里。这确实是一头在黄泉路上徘徊的老象,皮肤皱得像抹布,眼角布满了浊黄的眼屎,四条象腿似乎不堪承受身体的重负,走起路来颤颤巍巍,那条长鼻子也干燥得皴裂开来,唯有那两根象牙,仍洁白耀眼,闪烁着生命的光华。它耷拉着蒲葵似的大耳朵,将那条死蛇似的长鼻子绕在牙弯上,慢吞吞走到波伢柬面前。

波伢柬站起来,抚摸着那条皱巴巴的象鼻,一张老脸贴在象额上,喃喃自语。我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但从他激动的表情不难猜出是在述说久别重逢的喜悦。老象从牙弯上放下那条长鼻,用鼻尖嗅闻着波伢柬的脸,也显得很兴奋。或许,事情并不像波伢柬想象的那么严重,我想,老象糯瓦之所以在生命的烛火行将熄灭时来到阔别了四十多年的黑心树林,可能是一种老年象的怀旧,或者是要与昔日的主人见最后一面,互道衷肠,挥泪诀别。瞧波伢柬,老泪纵横,糯瓦也唏嘘喟叹,一幕淡淡的悲剧,不大可能会发生暴力冲突的。

我正这样想着,事情起了微妙的变化,老象糯瓦垂下鼻子,闭起眼睛,仿佛入定似的一动不动,也许是在酝酿感情,也许是在更换心理角色。突然,它那条粗得像蟒蛇似的长鼻子中间部位弓了起来,就像人在踢脚时抬起了膝盖,鼻尖猛力朝前一弹,搡在波伢柬的胸口,波伢柬踉踉跄跄朝后退了七八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老象糯瓦睁开眼,我看见,它的眼神骤变,眼珠子像两粒刚从炼炉里捡出来的丹丸,闪烁着复仇的毒焰;它高扬起鼻子,张开那张肉感很强的粉红色的大嘴,欧--发出一声闷雷似的吼叫,那股强大的气流直喷到我藏身的树冠,吹得树叶瑟瑟乱抖;它像换了头象,委顿潦倒的神态一扫而空,精神抖擞,两只蒲葵似的大耳朵像滑翔中的鸟翼平撑开来;它像座大山似的朝波伢柬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