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隶黑猩猩全文在线阅读

均衡带来和平,动物界和人类社会在这一点上是相通的。

写到这里,有必要交代大鼻子的年龄了。大鼻子已有四十出头,对于黑猩猩这一物种来说,已经步入了夕阳年龄段。所谓夕阳年龄段,就是生命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但还没有完全衰老。在黑猩猩世界,当家长雄猩猩处于夕阳年龄段,群体就会动荡不安,处于多事之秋。

就在这时,大鼻子对待奴隶黑猩猩的态度发生了变化。这天黄昏,大鼻子端坐在假山顶那块正方形石头上,抠抓后背一块皮肤,奴隶黑猩猩赶紧跳过去,帮它整饰皮毛。几秒钟后,一只年轻的雌猩猩跑了过来。往常,遇到这种情况,大鼻子立刻会将奴隶黑猩猩赶走,而让年轻的雌猩猩替它整饰瘙痒的皮肤。然而,这一次,大鼻子却瞪起眼睛,朝年轻雌猩猩呀地发出一声啸叫,很明显,是不让年轻雌猩猩靠近它。年轻雌猩猩悻悻地离去了。

当时我和金师傅恰巧在黑猩猩馆旁聊天,目睹了这一幕。

奴隶黑猩猩仔细地用舌尖舔出大鼻子毛丛中几只扁虱,干得十分卖力。完事后,奴隶黑猩猩转身想离开。突然,大鼻子伸出一只毛茸茸的黑胳膊,一把搂住奴隶黑猩猩的肩膀,将它拉到自己面前,在它背上翻拣毛丛,做出整饰皮毛的动作来。

这让我和金师傅都颇感意外。整饰皮毛是灵长类动物中一种非常重要的交际手段,一般都是地位低的给地位高的整饰皮毛,而很少有反过来的现象。就我们所观察到的,别的黑猩猩都给大鼻子整饰过皮毛,而大鼻子除了为它最喜爱的那只名叫娇娃的雌猩猩整饰过一两次皮毛外,从未给其他任何黑猩猩搔过痒痒捉过寄生虫。现在大鼻子当众为奴隶黑猩猩整饰皮毛,虽然做得很潦草很马虎,随便抓搔几下就结束了,但对于奴隶黑猩猩来说,实在是一种难得的恩宠与殊荣。奴隶黑猩猩匍匐在地,舔吻大鼻子的后肢爪掌,可谓戚撒潦禽。

“千好万好,马屁最好。”金师傅感慨地说,“奴隶坚持不懈地拍马屁,到底拍出好结果来了。”

对金师傅的意见,我不敢苟同。我觉得光用拍马屁讨取欢心不足以解释大鼻子为何打破常规降尊纡贵替奴隶黑猩猩整饰皮毛,它只消态度上稍稍客气点,就足以让奴隶黑猩猩心花怒放了。这件事不能仅从友谊这个浅层面去理解,而应当从权力与生存的深层面去透视原因。联系前几天发生的大鼻子与狄斯那场至今不见输赢分晓的争斗,考虑到大鼻子处于夕阳年龄段,我以为,这是一个信号,奴隶黑猩猩的地位将节节攀高,成为大鼻子支撑权力的新生力量。

就黑猩猩这种动物而言,当首领步入夕阳年龄段,感觉到仅凭自己的力量很难维持统治,感觉到占据年龄优势的身强力壮的和自己地位接近的野心勃勃的黑猩猩日益对它的权威构成威胁,便会设法寻找一个搭档,共同维护现有的权力结构。条件只有一个,就是对它绝对忠诚。如果将一个地位偏低的黑猩猩破格提拔,地位像坐直升机似的扶摇直上,被提拔者必然感恩戴德,在原先忠诚的基础上更多了一重孝忠,就像双保险一样。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在这之后,大鼻子不断对奴隶黑猩猩施恩加封。当它怀里的苹果滚落在地,奴隶黑猩猩捡到后送还给它,它把苹果塞到奴隶黑猩猩的嘴里;进食时,它允许奴隶黑猩猩挤到它边上,和它共同享用;荡秋千时,它让奴隶黑猩猩与它并排站在秋千架的踏板上;晚上睡觉,它也让奴隶黑猩猩睡在它的脚跟。

有一次,一只不谙世事的半大黑猩猩还用老眼光看问题,以为奴隶黑猩猩是随便可以欺侮的下贱者,抓起一只烂番茄扔在奴隶黑猩猩脸上,把奴隶黑猩猩弄成唱京戏的大花脸。奴隶黑猩猩勃然大怒,一个箭步冲到高兴得手舞足蹈的半大黑猩猩面前,狠狠抽了一个脖儿拐,把半大黑猩猩揍得像只陀螺似的原地旋转。

半大黑猩猩的母亲,一只高大丰满的雌猩猩嗥叫着从假山上奔下来,另有两只雄猩猩也挥舞着双臂想帮着雌猩猩一起收拾修理奴隶黑猩猩。大鼻子站了起来,威严地吼了一声,很明显,是在警告那些企图聚众闹事者:“谁敢动奴隶黑猩猩一根毫毛,我决不轻饶!”吓得那两只想来管闲事的雄猩猩立刻将站直的身体蹲了下来,闷声不响地溜进山洞去。那只雌猩猩还不肯罢休,还瞪着眼珠子往奴隶黑猩猩身上扑,大鼻子抓着一根藤蔓从假山顶荡秋千似的荡下来,一脚蹬在那只雌猩猩的背上,雌猩猩跌成个狗啃泥,看看自己无论如何也占不着便宜,委屈地叫了几声,识相地躲到一边去了。

过了几天,那只桀骜不驯的雄猩猩狄斯到水池边喝水,恰巧大鼻子喝完水在水池边撒了一泡尿。狄斯捂着鼻子欧欧欧叫,大概是指责大鼻子太不讲卫生了。大鼻子把狄斯的批评视为大逆不道,朝狄斯的脸上喷了一口唾沫。狄斯自然不服气,双方动手打了起来。

奴隶黑猩猩立刻赶过来帮大鼻子的忙。也不知是它天生就有极强的表现欲,还是想报答大鼻子的知遇之恩,奴隶黑猩猩表现得十分勇敢,像头疯牛似的拼命往狄斯身上撞,脸被抓破了,手臂被咬伤了,也丝毫不退缩,大有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的气势。狄斯虽然凶悍,也不是它们的对手,仅两个回合,便抵挡不住,抱头逃窜。奴隶黑猩猩仿佛比大鼻子更懂得痛打落水狗的道理,穷追不舍,直打得狄斯遗体鳞伤,躺在地上爬不起来,这才扬扬得意地跟着大鼻子回假山上去。

狄斯遭此毒打,威风丧尽,再也不敢有任何忤逆的表现了。

这件事后,大鼻子对奴隶黑猩猩更信任更亲近了,一天数次让奴隶黑猩猩替它整饰皮毛,它自己也动手替奴隶黑猩猩整饰皮毛。在黑猩猩群落,经常互相整饰皮毛,相当于人类社会某些人经常聚在一起喝酒叙谈,带有结拜联盟的性质。

不消说,奴隶黑猩猩的地位蒸蒸日上。生命都有点势利,好几只过去经常欺负它的雄猩猩都转而巴结讨好它,有一只名叫黛丝的年轻雌猩猩还主动向它频送秋波抛去爱的红绣球。它的食物丰盛精美,住进能遮风挡雨的假山洞穴,消瘦的身体很快养得壮壮实实,黯然无光的皮毛变得油光闪亮,像涂了一层黑釉。看起来,它比大鼻子更高大强健,更容貌出众,更具有首领的风采和气度。

然而,它在大鼻子面前仍然保持着过去那副奴颜媚骨,一点也没有改变。捡到大鼻子滚落的苹果,它照样恭恭敬敬地送回去;大鼻子觉得身上痒痒时,它立刻会赶过去悉心替大鼻子整饰皮毛;当大鼻子给它整饰皮毛时,它照样感激涕零地舔吻大鼻子的大脚丫。有一次,它发现大鼻子很喜欢吃游客隔着铁栅栏递进来的花花绿绿的糖果,便一见游客就伸手乞讨,讨得了糖果,即使没有其他黑猩猩看见,也决不私藏独吞,一定送到大鼻子手中。

它把攀附权贵溜须拍马,当做自己安身立命的法宝、飞黄腾达的武器。

金师傅出于对“小人”这类角色的鄙夷和痛恨,断言道:“瞧着吧,用不了多久,奴隶就会把大鼻子推翻,自己当首领的。它这种德性,它这副嘴脸,活脱脱就是个奸臣贼子。”

然而,好几个月过去了,金师傅断言肯定会出现的现象并未出现,大鼻子仍稳稳当当地做着它的首领。也许,奴隶黑猩猩根本就没有想要推翻大鼻子自己当首领的野心,它彻底翻身了,它已经十分满足了,它一辈子都感激大鼻子的提携之恩,永远也不会篡夺大鼻子的领导权。

有一点可以预测,大鼻子百年之后,这个群体的家长位子非奴隶黑猩猩莫属。

我觉得,奴隶黑猩猩飞黄腾达,已是这群黑猩猩中公认的第二把手,再继续叫它奴隶,实在是名不副实,犯了小小的诬陷罪,理应改个更切合实际些的名字,例如暴发户或新贵什么的。但金师傅不同意,说它永远只配叫奴隶这个名字。

好在它只是一只黑猩猩,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不会提什么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