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云先收拾了自己和无念的卧房,看看还得等上一会儿才能吃饭,又去了陆长廷的房间,想着整理些师父喜欢的物事和衣物拿去坟前烧了,免得黄泉路上清冷师父会冻着。
陆长廷房间的东西整理得甚是整齐,只是许久不用落了一层灰尘,沈清云寻了抹布一点点地清理干净,这才开始收拾起师父的衣物。先是从柜子里找了几件陆长廷常穿的衣裳出来,又去床上翻找。正把枕头拿起,就见床头被子下面露出一件月白的里衣,看上去很是眼熟,拿起来一看,顿时愣住了。
这件衣服沈清云再熟悉不过,正是他命巧手裁缝特地给无念制的,料子还是他亲手选就,衣襟上拿丝线绣着个小小的“念”字,再是不会认错。可是无念的贴身衣物如何便到了师父的床上,沈清云只觉得心里隐隐有个念头禁不住的往外冒,这念头惊世骇俗,竟是让他想也不敢想,连忙稳了稳神压下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却不敢再去碰床上的任何东西。唯恐再见着什么,转身去书桌上收拾。
沈清云先拿了几本陆长廷常看的诗词,和收拾好的衣物放在一起,又去翻检师父的手书。陆长廷是一代武学宗师,留了很多的武学心得下来,随便拿出一本到江湖上都足以让人抢破头,需得整理好了由师兄弟共同决定如何处理。
拣到最后一本,乃是一部对各派剑法的点评,沈清云拿起翻了翻,正要放在一边,就见里面掉出一张纸来,飘飘悠悠落在桌面上。拿眼一扫,心立时沉了下去。纸是很普通的素笺,上面写满了陆长廷的字迹,满篇却只有两个字——无念。
沈清云捏着这张纸,手抖得几乎要拿不住,刚刚压下去的念头又翻了上来,比刚才的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忍耐。
“二师弟,去叫无念回来吃饭了。”
陆元泽在门外的一声叫喊惊醒了沉思中的沈清云。沈清云迅速收敛心神,应了一声,“知道了,这就去。”拿出火折子,把纸烧成了一团灰烬。抱起整理好的物事,往树屋走去。
无念站在坟前一动不动将近一个时辰,直到沈清云拿了师父的东西过来烧,这才稍微动了动,看着火苗渐渐的吞噬掉那些自己熟悉的往昔。
东西烧完了,沈清云起身来到无念身前,轻轻劝哄,“天晚了,咱们回去吧,大师兄和三师弟还等着咱们吃饭呢。”
沈清云看着无念憔悴的面容,想问的那些事突然就都问不出来了,他没有勇气在师父的坟前质问什么,也害怕无念的回答会真如自己的猜测那般不堪。
无念点点头,身子却还是没有挪动的意思。沈清云叹了口气,伸臂环住无念,贴近他的耳朵诉说着自己的心情,“无念,师父虽然不在了,可你还有我。静幽谷的家没了,洞庭水寨就是你的家。咱们谁也不成亲,就这么相依相偎过一辈子,好不好?”
沈清云片刻之间已做了决定,不管无念以前发生过什么,至少他现在是在自己的身边,以后也会在自己身边,从今后只有自己能拥有这个人,足够了,所有的往事就随着师父的逝去统统葬入黄泉,再也不见天日。
两个人就这么相拥站立着,良久不动……
展杰等了半天不见无念和沈清云回来,便让大师兄等着,自己寻了过来叫两人去吃饭。快要到树屋了,听见风中传来沈清云的话语“……咱们谁也不成亲,就这么相依相偎过一辈子……”,声音虽小,顺着风势却听得甚是清晰,登时站住了,不知什么原因不敢再往前走,神差鬼使下藏在旁边的一颗大树后,探出半个身子往远处望去。天色已很黯淡,可坟上的烛火还是映出了两个人的形状,展杰清清楚楚看着二师兄捧住小师弟的脸细细亲吻,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空气中的暧昧之情昭然若现。
展杰的脑袋嗡的大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阵地发苦,混合着不甘、无奈、愤怒……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想到自己在红袖楼见了无念的女子装扮后夜夜梦到和他交颈缠绵;想到自己只能把这份情义压在最深处不敢对无念剖白,只怕看到无念蔑视厌恶的表情;想到自己为了娶一个和无念有七八分相似的青楼女子为妻被父亲痛打禁锢,展杰简直想狂笑一场,若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自己早先的挣扎、坚持又是什么,自己的放弃、无奈竟象一场笑话,这时看来讽刺之极。
若能早些行动而不是顾首忌尾,那现在抱着无念给他安慰的人应该就是自己了吧。展杰一想到这些就止不住的懊悔,可一切都已晚了,父亲最终还是答应了自己的亲事,琴心下个月就要进门了,自己只能看着心爱的人靠在别人的怀里,因为现在的自己已经失去拥抱他的资格了……
陆元泽终于等到沈清云和无念回来吃饭,只是却不见去叫人的展杰与他们同行,问起二人,都是茫然不知,又等了一会儿才见展杰进屋,四人聚齐这才开饭。
晚饭的气氛十分沉闷,无念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不动了,沈清云不住地哄他多吃一些,才终于又喝了些汤。展杰是四人中性子最活泼的,可回来后却一声不吭,看见沈清云对无念呵护备至的样子,脸色越发阴沉,陆元泽只当他为师父难过,丝毫不知三人间爱恨纠葛。
在这诡异又平静的氛围中,四人又度过了十几日时光,转眼又要各奔东西。
陆元泽这时已和林纤纤成亲,自然是回转岳父家中。无念本想留下来陪伴师父坟茔,沈清云知晓他打算后立刻决定留下陪他。无念知道水寨事多,坚决不允,却架不住沈清云决绝,只好随他同返水寨。
展杰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看着无念和沈清云远去的身影忽然抑不住地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一鞭子抽在马臀上,扬起四蹄往衡山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