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云听闻师父故世也悲痛万分,只是毕竟不似无念那么难过,眼看着无念的脸色越来越白,握着漪澜一言不发竟如痴了一般,惟恐他伤心过度坏了身子,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只待有什么不妥便上前相扶。
陆长廷毕竟是因少林而死,慧言也歉疚不已,看无念这样伤心免不了出言安慰,无非是说些节哀顺便之类的言语,无念什么也没听进去,倒是沈清风和沈伯达替他回应。
直待没什么可说的了,慧言才将瓷坛双手捧住递到无念面前,“风公子节哀,还请早日安葬了,请陆前辈入土为安。”
无念犹自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直到此时,他不仅知晓了陆长廷的情意,连自己的心情也忽然间明朗起来。他不在乎沈清云是否成亲会否爱他,那是因为他还有师父。无念笃定陆长廷会一直伴在他身边,天大地大,却只有那个人的身边才是他的家,可以让他安心栖息;也只有那个人,才能让他没有顾忌投入一切情感而不必担心背叛伤害。可突然间,什么都没有了,能携手的人已先走一步,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
沈清云见无念呆呆地没有反应,便要上前替他接下师父骨灰,刚碰到坛子,就见无念似乎清醒过来,开口问道:“你做什么?干嘛拿那个坛子?”
沈清云和慧言都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慧言才讷讷地道:“风公子,这是尊师的骸骨……”
未等他说完,无念已断然否认,“不是,我师父怎么会在这么个小坛子里,那里面都是些骨头灰粉,不是他。我不要你的坛子,你们当初带走的是一个活人,现下你们也给我还一个活人回来。”
这几句话说得并不大声,反倒是轻声细语,只是语气里透着的那股子冷意让闻者心惊。慧言手足无措呆在当地做声不得,沈清云心里一阵阵地发寒,对视着无念的眼睛,想要从中看个究竟,却只见一片澄明,反而更加让人心悸。
沈伯达和沈清风都站了起来看着无念,觉得有些不妙,刚想上前劝说,就见无念突然拿过坛子抱在手上细细端详,看了一会儿,笑着摇摇头道:“这不是他,不是活着的师父,一堆死物,要它做什么?!”高高举起坛子,往地上掼去。
沈清云眼疾手快,在坛子落地前抄在手里,沈伯达倏地窜到无念身后,一掌拍在颈上将他击昏过去,扶住无念软下来的身子放在椅上。
这一切变故只在霎那之间,众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无念性子随和,从未有过这般大失理智的举止,显见陆长廷之死对他刺激极大,以至失了心智,若非沈伯达那一掌,还不知他能做出什么来。
沈清云将师父骨灰交与父兄,抱起无念回房安置。
慧言交代完了陆长廷遗言,自觉无颜面对无念,沈伯达挽留再三,还是匆匆告辞离去。
晚上,无念醒了过来,一张眼见沈清云正坐在床边看着他,满脸担忧之色,觉得奇怪,问道:“二哥,作甚么这样看我?”说话间坐起身来,忽然看见枕边放着的漪澜,倏地一愣,身子顿时僵在那儿不动了,半晌方惨然一笑,“我还以为是梦呢,原来竟是真的。”
沈清云再也看不下去,一把将无念抱在怀里,“无念,我知你伤心,只是千万别闷在心里,若是难受只管哭出来,二哥在这儿陪你。”
无念靠在沈清云怀里缓缓摇了摇头,“哭不出来。”余下再也不发一言,两个人就这么依偎着坐了一个晚上,谁也没有合眼。
第二日一早,沈伯达遣人分别给展杰和陆元泽送信,又命家人搭了灵堂祭奠义弟亡灵。沈清云怕无念出事,给师父守了一夜灵便回去陪着。无念自醒来就再没吃过东西,只是整日呆呆坐着一声不出,沈清云命人做了他最爱的莲子汤来,也是勉强吃了一口就撂下了,没有丝毫胃口,沈清云无法,只得做了参汤来硬灌下去。
过了七八日,展杰和陆元泽快马赶到,拜过师父灵位大哭了一场。陆元泽一向视陆长廷如父,哭得更是伤心。沈清风好不容易劝住了两人,领着他们去了沈清云的院子。等两人见了无念,都是大吃一惊,谁也没有想到一向云淡风情万事不萦于怀的小师弟竟伤心憔悴成这个样子,一时无语。
这是师兄弟四人五年来头一次聚齐,却不料竟是为了给师父送葬,没有一丝相聚的喜悦,各人都只想着怎样将师父入土为安。沈清云说了陆长廷要葬于谷中的遗愿,展杰和陆元泽立即着手准备回谷,等一切安排妥当了,四人带了师父骨灰启程。
无念经过几日消沉精神已略略有些起色,沈清云时时陪在身边给了他不小安慰,这时已不似头几日那般毫无生气,只是几天没有好好吃饭,没什么力气骑马,只好坐在马车里,抱了师父的骨灰坛默默回忆往昔。沈清云初时还怕他再砸了坛子,这时见无念的样子知道他总算是接受了师父的死亡,才不似开始那么担心。
三个师兄顾着无念身子没敢日夜兼程,一路缓缓走下来,十几日才到了谷中。展杰和陆元泽在树屋下寻个合适的地方开始掘土,沈清云去车上拖了在水寨刻好的石碑过来,无念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忙活。
等坑挖好了,无念捧了师父的骨灰坛稳稳地安置在坑里,又看了一会儿,才用手一点一点地往里撒土。其余三人要上前帮忙,让他拦了下来。
等坛子被埋得只剩下一个顶了,无念听了下来,其余三人谁也不敢出声,生怕惊了他。无念心知日后是再也见不着这个人了,现下能看一时是一时,盯着坛子好一会儿,终于一捧土掩了上去。
余下的圆坟、立碑很快忙活停当,四人一起在坟前祭上果品香烛拜了几拜。等一切结束已是傍晚时分,几个人累了一天都已饥肠辘辘,展杰和陆元泽去做饭收拾屋子,预备住上几天过了师父的尾七再走。沈清云原想扶无念回屋休息,怎奈无念说什么也不肯走,只说想再陪陪师父,便只得自己一人先回去准备住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