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电话,李慕泽眼神复杂地瞄了以照一眼,起身坐在了副驾的位置,简洁有力地跟司机师傅吩咐了几句话。
以照也半坐了起来,不明所以地看着李慕泽的一举一动。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听不清楚李慕泽说的话,但她惊讶地看到,李慕泽像一柄出鞘的剑一般,再不复方才那种懒懒散散的天然呆模样,一下子变得果决、坚定,甚至冷漠。
很快,车子就掉了一个头,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以照虽然不辨东西南北,也大概知道他们又掉头往回走了,不免有些疑惑。可她几次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李慕泽,对方都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有时会狠狠瞪她一眼,仿佛在怪她似的。
难道是因为,她不管不顾地揭穿了沈念北和李慕泽设下的计划吗?以照闷闷地想着,没有开口,也不敢睡下,就这样呆呆地坐着,不知坐了多久。
直到车子停下的一刻。
车门一打开,李慕泽就冲了下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以照把鼻子贴在车窗玻璃上,也看不清他去向何方。
片刻过后,李慕泽的身影才重新在夜色中显现,肩上还扛着一个什么东西,让他的脚步变得蹒跚而沉重。
好不容易看他走到车旁,以照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惊呼--李慕泽肩上扛着的,并不是什么货物,而是一个浑身上下鲜血淋漓的人!
以照屏住呼吸,看着李慕泽慢慢走近,看着司机师傅打开车门,沉默着过去搭了把手,把那个人扛到了车上。
鲜血滴滴答答,一点一点地洒在了车里柔软的脚毯上。
以照自觉坐在了另一旁,把她一直躺在上面的、被李慕泽细心整理成床铺状的长座位让了出来。李慕泽也并不领情,看都不看她一眼,径直走了过来,把身上扛着的人撂在“床”上。
深呼吸了好几次,以照才用手捂着嘴,大着胆子看向那个血葫芦一样的人。
只是一眼,以照便停住了呼吸。
躺在那里的人,是沈念北。
是阿九的念北哥哥。
仿佛时间凝固,空间静止,世界停止了它所有的节奏和声音。
以照觉得,自己再一次掉进了那个梦魇里。眼前什么都没有,没有沈念北,没有李慕泽,没有鲜血淋漓……
只有黑暗。
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劈头盖脸包裹住她的黑暗。
这黑暗让她觉得害怕,却也让她觉得安全。
因为只有心安理得地沉浸在这目空一切的黑暗里,她才可能说服自己,不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去想她又犯了怎样的错误,不去想……念北究竟是死是活。
以照本来以为,自己经历了足够多的伤痛,足够多的折磨,可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真正的痛,是会痛到让你来不及反应,让你发不出声音,让你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痛,又让你宁愿用继续痛下去,来换取这件事情的没有发生。
当艳舞照片甩在她的面前,当背后的伤疤被人看见,当匕首插进她的腰间……那种感觉,并不是不痛的。可那种痛,会格外强烈地令她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让她想集中所有的意志和力量,去化解和对抗这种疼痛。
然而看到念北的一刻,她已然忘却了自己,忘却了周围的所有,甚至忘却了心痛的本身。--她宁愿溺死在这种痛中,也不愿清醒地面对可能发生的一切。
最好,这种痛足够深,足够强烈,足够让她昏迷过去……
那么当她睁开眼,这一切一定又只是一场梦境。
念北一定会好端端地在哪里。
对,这一定只是梦。
那个人不可能是她的念北,不可能。
可现实就血肉模糊地摆在她的面前,即便她再想逃避,也终有人要将她唤醒。
“萧以照,”李慕泽吩咐司机全速开车之后,便转身面向以照,咬牙切齿地道,“看到小北这个样子,你终于满意了吧?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说,是不是想说,我们用烂了英雄救美这一套,又搞了个苦肉计?”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以照忍不住哽咽出声,“你能救好他,你能救好他的对吗?”
“开什么玩笑?”李慕泽气急败坏,额头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伤成这个样子,说不定颅内和脏器都已经伤到了,你以为是你的那点皮肉伤,随便包扎包扎、止止血就能好的吗?就算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都没把握说百分之百地能把他救好!况且事情闹成这个样子,我们又不能把他送去北京的医院,不然这件事若是传开来,一定会被人添油加醋,说成小北为了一个夜总会的舞女跟地痞流氓打架斗殴。如果真是那样,就算小北活下来,不但他的整个前途被毁了,就连沈家也会跟着蒙羞。我们现在只能把他送去其他医院,是死是活,就看小北的造化罢了!”
“对不起……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以照哭着嗫嚅道。
“你不知道?你当然什么都不知道!”李慕泽恨恨地说,“你不知道,小北在你离开沈家之后,就动用了他在北京认识的所有人脉力量,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你,搜遍了他家附近的所有地方;你不知道,小北在看到你被他们伤了之后,发疯一般地上去和他们拼命,直到把那两个流氓全都打跑;你更不知道,他在发现你的衣服被撕坏,发现他们想要轻薄你的时候,气成了什么样子,不管我怎么拦着他,也硬要去追那两个混蛋,说是一定要替你报仇;你也不知道,他只让我好好地照顾你,只让我把你带走,不让我把任何细节告诉给你知道……可小北所有所有的付出,换来的是什么?就是你狼心狗肺的误解,就是你把他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以照双手捂住脸颊,哭得泣不成声:“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他不是坏人……为什么他会伤成这样……”
“还不都是因为你?”李慕泽看到以照哭成这个样子,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来,“那两个人是有备而来,背后肯定还有同伙,小北不听劝,硬要去追他们,想必是中了埋伏……如果有我在他身边,起码还有个帮手,可他怕你被抓住,非要我带你走,以为他们只是冲着你来,根本不会伤他……”
“对啊,他们为什么会伤害他?”以照蓦然抬起头,“不管是他爷爷,还是周诗龄,都只想除掉我而已,出发点全都是为了他好,怎么会反过来害他呢?”
李慕泽冷笑一声,摇头道:“我还以为你虽然心狠又糊涂,倒能看透沈家的肮脏事儿,没想到你也和小北一样被蒙在鼓里。你不会天真到真的相信,他们家最近发生的一切都是你一个人引起的吧?”
以照愣了片刻,呆呆地半张着嘴,忽然悟道:“难道你是说……有人想借助我的长相和身份,把沈家搅乱,挑拨沈霜舟和念北的关系?可……可把我挑进沈家的,明明是胡书韵,如果这事儿真的是她蓄意而为,那她害了念北的同时,不也害了她自己的儿子征东吗?”
“或者是胡书韵没料到自己的儿子那么不争气,或者是背后也有人在利用她,她和你一样不过是棋子而已。”李慕泽蹙眉道,“又或者,她真的只是想找人传宗接代,而捏造照片来陷害你的另有其人,毕竟胡书韵虽然顽固不化,却也不至于傻到拿自己的儿子来开玩笑。可是不管怎么说,无论是沈家内部有鬼,还是外部有人想害他们,此时都是最佳的机会……沈家里里外外的人,根本一个都不能相信。”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以照连忙问,“怎么才能瞒住念北受伤的事实?怎么才能把他最快地送去医院救治?”
“我们?没有什么我们。”李慕泽冷冷地道,“你已经把他害成了这样,还想再继续不成?我刚才说了,一个都不能相信,也包括你。”
以照一把抓住李慕泽的胳臂,急得脸都皱成了一团:“我不是坏人,我也没有受任何人的指使!我向你保证,我说的全都是真的……求求你让我留下来,我不求能看着他醒过来,只要能确定他没有生命危险,我就离开,好不好?”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李慕泽摇摇头,无奈地道,“一个没有任何秘密的人,会放弃自己大好的艺术前途,心甘情愿跑去做名义上的保姆、实际上的代孕妈妈么?如果是你……你会相信自己说的话吗?”
“这个……我现在不方便解释……”以照低下头,讷讷地说,“可是请你一定一定要相信我,我对念北真的真的没有恶意,求求你了……求求你让我留下来吧!念北他……他一定也希望我留下来的,不是吗?”
李慕泽看着面前这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姑娘,心里一软,又回头看了一眼念北,那血肉模糊的惨象仿佛刺激了他,让他狠下心来,开口道:“他需要的是阿九,不是你。你虽然像她,可毕竟还不是她。”13330122
“……我就是阿九。”以照深吸一口气,破釜沉舟地道,“我就是温鸣岐的孙女,温镜洲和秦沛璟的女儿,温玖夏。”
终于。
终于还是说出来了啊。
以照没有想到,把这个秘密说出来的一刹那,她会觉得那样轻松。
放弃“温玖夏”的身份,作为“萧以照”而生存,已经有七年了呢。
整整七年,她一直努力地在说服自己,她是萧以照,她是从小生在南方长在南方的萧以照。而当年那个阿九,她只能将她默默封存在心里,从来不敢放她出来,甚至要强迫自己,慢慢地把有关阿九的回忆从脑海里挖去。
七年之前,温鸣岐遭人陷害。告密者言之凿凿地列出几条证据,指控他有间谍嫌疑。
事情尚未查明,昔日风光无两的温老将军,便在一夕之间被剥夺了所有荣誉和地位,甚至还被软禁起来,逼他承认自己的罪行。温家上上下下也都被关了起来,以防他们向外界走漏消息。
彼时,阿九正和父母在厦门度假,丝毫不知道,家里发生了怎样的变故,也不知道,她的念北哥哥已经动身去往另一个国度。
老将军一生耿直,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很快便急火攻心,病入膏肓。在他的生命即将走向终点之时,他拼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做了一件惊天动地、几乎堪与他平生战绩媲美的大事--在一个天干物燥的下午,他把家里的所有易燃品上都倒上了汽油,然后让所有仆人都从密道中逃走,一把火点燃了整栋小楼,也烧死了所有被派来监视他的人员。
而温老将军自己,也和他生活了多年的家同归于尽。
有目击者说,他们曾在火场中听到老将军的笑声。直到最后一刻,他也没有从密道中逃走。
毫不知情的温镜洲一家三口人从厦门旅行归来,刚下飞机,就被全副武装的安检人员带走。
温鸣岐将军临终前最后的燃烧,让他的罪行变得更加确凿,阿九的爸爸妈妈已经不可能再想办法为父亲脱罪,只能尽力自保,让温家的血脉延续下去。
漫长的检查过程终于过去,温镜洲一直以来耿耿于怀的过继身份,居然让他逃脱一劫、幸免于难。虽然他的政治前途就此终结,但在温老将军旧日同袍们的斡旋下,温镜洲总算得以全身而退,保住了全家三口人的性命。
虽然并非温老将军的亲生儿子,但毕竟同是温家血脉,而且耳濡目染地受了这么多年教育,温镜洲的敏感度和警惕性大大高于常人,从知道父亲出事的一刻起,就判断出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怪。他担心仇家想要斩草除根,在回京之后的日子里,每天都在苦思冥想保护阿九的计策,所以人身一旦恢复自由,他便毫不犹豫地做了以下几件事情--
第一,和一向感情甚笃的妻子秦沛璟离婚,让秦沛璟带着阿九南下,他则联系了父亲从前的老友,准备北上从商,并要求秦沛璟永远不要与他联络。
第二,给在军校读书时感情最好、如今在南方从政的同窗休书一封,让他帮忙为妻女伪造了严密的身份和来历。从此,秦沛璟改名为萧璟,阿九则抛弃了温玖夏这个名字,改名为萧以照。--和安西相亲的葛薇说得没错,“以照”这个名字正是取自那句“温犀秦镜一以照”,嵌进了她爸爸妈妈从前的姓氏。
第三,动用所有未充公的积蓄的一半,不顾妻子和医师的反对,给阿九做了整容手术,虽然改变不了她标志性的笑眼和梨涡,却彻底地调整了她的轮廓。
第四,告诉妻子和女儿,一定一定,一定要提防沈家的人。
阿九当时只有十五岁,却也明白了家破人亡这四个字的含义。她从不追问爷爷的去向,也不吵着问妈妈要爸爸,甚至在整容的麻药退后、遭受难以想象的疼痛时,她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不是她有多么坚强,而是她不想让妈妈伤心。
她明明白白地记住了,从此以后,她就叫做萧以照。
在南方的一座小镇,以照和妈妈一起隐姓埋名地生活。即便她们这样低调,仍然没有被仇家放过。她们搬过很多次家,也曾经很多次地在生死边缘擦肩而过。以照那整个后背的伤疤,就源自一场有人故意纵火的火灾,若不是妈妈拼命将她救出,恐怕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她这个人了。
以照非常听妈妈的话,却在起初并不相信,温家的惨祸是因为沈家。
可是随着她渐渐长大,看遍了世态炎凉,尝够了人情冷暖,她才慢慢明白了隐藏在水面之下的真相。
爷爷和沈霜舟一向交好,可在温家出事后,多少老战友都试图奔走呼号,沈霜舟却明哲保身,从未试图伸出援手。而念北被送出国,又恰恰是在温老将军被揭发之前,难免不让人怀疑,这是沈老爷子为了不让自己的孙子留在这里碍事,而故意做的手脚。
更何况,在离开北京的几年里,所有追踪而至的暗杀都是针对以照,而几乎没有波及到她的妈妈。以照知道,这必然也与她和念北的感情纠葛有关。正因为所有人都知晓她和念北青梅竹马成长起来的情谊,所以才必须在念北得知真相之前,干净利落地处理掉她。
这样一来,所有线索都清清楚楚地指向了沈家。
阿九本来是个多么甜美,多么柔软的姑娘啊。却在变成萧以照之后,一天一天,带着恨意长大。
可是,她又怎么能不恨呢?
虽然妈妈不愿让她被仇恨扭曲了心灵,只希望她能平安喜乐地度过余生。可以照移居南方后的每一晚,都是在梦魇中苦苦挣扎。tvly。
梦中,有熊熊燃烧的大火,那大火烧死了爷爷,烧毁了温家的小楼,也在她的后背留下了永生难以磨灭的伤疤。梦中,有慈眉善目的沈老爷子,他给她起小名儿、给她买糖葫芦吃,却总会在梦境最后变得面目狰狞,张开血盆大口,像要吞噬她的全家。
梦中,还有她心心念念的念北哥哥。
夜夜夜夜,只要梦到他,她就会哭醒,然后一直流泪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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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说的话】
上架第一天,如昨天所承诺的,奉上万字更新,感谢大家支持。
本以为昨天有空码字,可因为功课负担和学校事宜,整个白天都分身乏术,最终只好熬夜到凌晨三点,才如约码完了整整一万字,虽然很困很累,虽然只睡三四个小时就要爬起来去上课,但是想到没有辜负对你们的承诺,就还是很欣慰,很开心。
最近很忙,很忙。虽然把实习工作都辞了,时间还是很紧张。不过请大家相信,我一定会尽全力保证每天的更新。
我会很用心去写。
希望你们爱念北和阿九,希望你们爱这篇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