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更!谁的眉眼,已成彼岸
以照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竟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舒唛鎷灞癹
黑得深不见底,暗得让人心慌。
她仍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是刚才那个人迹罕至的角落,还是被运到了其他什么地方。
不知怎么,她的后腰居然不痛了,只剩一片麻木的钝感。以照伸手去摸了一摸,并没有任何湿润的触感,只摸到她那片坑坑洼洼的旧伤。
她缓缓吐了一口气。看来,即便再痛的伤口,也会有愈合的一天,只不过,留下的伤疤会很难看。
忽地,以照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衣裙--虽然什么都看不清,可她身上此刻穿着的,明显是棉布质地的衣衫,而不是刚才那件雪纺长裙!
而她的鞋子,也已经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光脚踩在地面上,冰凉,却让人无比清醒。
手碰到身上衣衫的一刹那,以照的泪水就流了满脸。
昏迷之前那两个男人不怀好意的眼神和猥琐的笑容,就像过电影一般,一幕一幕在以照眼前闪回,让她觉得天旋地转,恶心得几乎要吐了出来。
并不是说,她有多在乎所谓的贞洁和清白,在决定到沈家做代孕妈妈的当天,她就做好了放弃一切的准备。可那毕竟是为了复仇,那即便并不光明正大,也有个安慰自己的冠冕堂皇的借口。更何况,无论是沈征东,还是沈念北,即便她怎么说服自己去恨他们,但他们终究还是没有那么令人讨厌。
可是……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在又脏又乱的路边,被两个肮脏到极点的男人……
以照不敢再接着想下去。一股巨大的悲哀和绝望,在这一瞬间几乎穿透了她的心房。
为什么,为什么不干脆一刀杀了她呢?难道让她到沈家当保姆还不够下贱?难道说她是征东的情人还不够卑劣?难道,人工合成她在夜总会大跳艳舞的照片还不算是对她最大的羞辱?……难道这些都还不够吗?
到底是多么可怕的深仇大恨,会让对方不惜采用这样极端的手段,来践踏她最珍贵的东西呢……
在一片混沌的思维中,以照终于抓住了一丝清明。昏迷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清清楚楚地在她的耳畔回响起来--
“你忘了念北少爷是怎么嘱咐的吗?这个事儿打死也不能说!”
念北少爷。嘱咐。不能说。
……
几个不小心透露的零星词汇拼凑在一起,就足以击垮以照自认为坚固的所有防线。
原来,她之前推断的一切,都不过是自作聪明罢了。事实摆在面前,她竟是大错特错了。
--萧以照,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在他心中,会把你和阿九摆在相同的位置吗?你以为他会像珍惜阿九一样珍惜你吗?
也许,正因为你太像他的那个阿九,他才对你的存在不能忍受;也许,他不愿让别人看到,一个酷似阿九的女人现在难堪的下场;也许,他不想让征东得到她,所以要抢先毁了她……
这些理由,都足够让他对你痛下杀手了,不是吗?
归根结底,你毕竟不是阿九。
而就算你是她,又能怎样呢?七年之前,他不是一样听从家人的命令,狠心地远赴国外,对他所谓爱人的死活置若罔闻吗?那么七年之后,你又如何能奢望,他能站在你这边,对抗整个沈家呢?
为了家族的名声,为了爷爷对他的期望,为了他自己的前途,即便是衣冠楚楚谦和温润的沈念北,大概也会有足够的狠心,来毁掉身边会影响他判断的人吧。
这就是那个大院,这就是那个沈家。
说一千道一万,都是你自己太天真了吧。
以照就这样混乱地想着,想到脑袋几乎要爆炸,想到整个人都快要皱成了一团。
她就这样,赤足走在黑暗中的街巷,没有一丝光芒,也看不到前人留下的足迹,仿佛这样走着走着,就可以一直走到地老天荒。
不知什么时候,天色微微放亮,就好像四周的浓雾突然散去,眼前的景色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在她前方的不远处,还是她曾经坐过的那几级石阶,而曾经刺进她腰间的那把匕首,就静静地躺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可上面的血迹却已看不见了。
多么可笑。以照忍不住在心里自嘲。走了这么久,她还是绕不开这个刻在耻辱柱上的地方。
既然,连黑暗与光明都已经模糊,既然,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要走向什么路,既然,连最后残存的尊严都被人夺走……
既然,连沈念北都会对她这样残忍。
那么,此生又有什么可以留恋?
像是中了魔咒一样,以照如牵线木偶一般,径直朝着那最后一级台阶走去。
她弯下腰,拾起那把匕首,毫不犹豫地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没有想象之中的疼痛,没有她憧憬着的、一了百了的洒脱和空茫。
只有脸颊上隐约传来的微弱痛感,就好像有人正在不断拍打着她的脸。
“别打,别打……”以照含糊地嘟哝着。难道这一晚的折磨还不够,还打她的脸做什么?
脸上的拍击果然停止,却有一个喜出望外的声音响起:“啊呀,你醒了?你醒了!”
以照一头雾水,极不情愿地再度睁开了双眼--。
眼前,并没有穷凶极恶的匪徒,也没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一个染着栗色短发的年轻男子,眨着一双大得过分的眼睛,像打量一个外星人一样看着以照。
以照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感到自己的大脑容量已经跟不上事情发展的变幻莫测,就算再怎么拼命想,也有些想不分明。
“喂,你是萧以照对吧?”那男子友好地对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你睡了好久好久啊,我差点以为你挂了……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啊?”
“……”以照对他翻了个白眼,默默扭过头,打量起四周的环境来。
以她此时四仰八叉的角度,只能看得到不太高的天花板,和对面贴着茶色镀膜的窗户,而身下的床,也明显窄得过分……
等等,忽然一个颠簸,以照的腰间又是一阵剧痛。她强忍疼痛,翻身坐了起来,再次认认真真地环视四周--
果然,她此刻是在一台行驶中的加长房车上!
以照下意识地掀开身上的薄被,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穿的仍是那件已经辨不出最初的薄荷绿色、破破烂烂的雪纺长裙,脚上的鞋子虽然不在,但却还东一只西一只地摆在座位的下方,还有她腰间的伤口,依然不断传来阵阵疼痛,她伸手摸了一下,没摸到什么血迹,倒是摸到了一层厚厚的纱布,显然有人帮她包扎过了。
这身行头,才和她昏迷之前一模一样。难道,真像眼前这个男人说的,她睡得太久太久,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可如果是梦,为什么一切感觉都那样真实,就连心痛的感觉,都那么清楚,那么分明?
见到以照迷茫的表情,栗发男子有些惊惶,趁以照来不及反应,迅速伸手碰了一下她的额头,而后一脸讶异地嘀咕:“奇怪,明明没发烧,为什么看上去这么呆呆傻傻的……”
“我没事。”以照虽然一向表情很少,还是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不劳您费心。”
“你确定自己没事?”栗发男子仍不罢休,“我可听说你是美院高材生,画画很有灵气的,怎么现在只剩下一副蠢相?真的没傻么?”
以照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她甚至忍不住想,与其面对这个大条到莫名其妙、毒舌得一塌糊涂的男人,还不如闭眼再睡个三五天,哪怕要面对那些可怕而阴沉的梦境。可是理智又提醒着她,即便这个男人脸蛋儿还算漂亮,看上去比那两个匪徒干净了不只一星半点儿,可她已经被人摆了一道,差点送命,此时无论如何都不能放松警惕。
整理了一番思路,以照冷冷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
栗发男子继续好奇地看着她:“哎,你这女人还真奇怪,一般人到了这个时候,不是应该问‘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吗?”
“你想说的话,说就好了。”以照的表情仍然淡漠,“不想说的话,我问也没用,不是吗?”
“好啦好啦,告诉你就是,”栗发男无奈地摊手,“你也看到了,我们正在车上赶路,谁让要害你的人那么多,我们是要逃难来着。”
看他的表情,似乎觉得逃难是一件刺激得不行的事情,顿了顿,他又说道:“我叫李慕泽,你可以叫我阿慕,我是小北在国外认识的好朋友。”
“小北?”以照微微眯起双眼,“你是在说,沈念北么?”
“可不就是他嘛。”李慕泽笑得更欢,“要不是他拜托,我又何苦费这么大的劲,把你搬上车、给你上药、把你救醒,还要听你问东问西?要知道,我最怕麻烦了。”
“你把我搬上车的时候,那两个男人去哪儿了?”以照冷不丁地问道。
“男人?”李慕泽顿时一愣,“什么男人?”
“刺伤我的男人啊,”以照伸手指指后腰,“不然你以为,我是自己把自己伤成这样?”
李慕泽摇摇头:“我没看到什么男人,我到那边的时候,就只有你一个人,昏迷不醒地趴在那里,腰上还流着血,真的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还有你那身衣服……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艺术家范儿么?”
“你别跟我东拉西扯,”以照冷冷地打断了他,“那沈念北呢?他怎么知道我在哪儿?他怎么把你找到那里去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李慕泽想了想,再度摇头道,“他只给我发了一个地址,告诉我去那边找你,然后把你带走,带得越远越好。至于他在哪里……他没来得及讲,现在我跟他也联系不上了。”
以照点点头,居然扬起嘴角,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她本就长得很美,一笑起来,又露出两只小小的梨涡,可她弯弯的笑眼里,此刻却盛满了讥讽,笑容也满是苦涩。
即便这笑容极为扭曲,李慕泽还是看得有些出神,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呆呆地挠挠头,小声嘀咕道:“难怪小北对你这么上心,原来你虽然脑子不好、穿得又没品,可是一笑起来……还是有点儿意思的。”
以照并不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出神地笑,笑得够了,便抬眼望向车窗,淡淡地说道:“我算是明白,这都是怎么回事儿了。你们绕这么一个大圈子,我都替你们累得慌,难道你们自己不嫌麻烦么?”
“不是,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李慕泽更糊涂了,“我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怎么你就明白了呢?难道你不光会画画,还能掐会算不成?”
“也难为你这么装疯卖傻,”以照点点头,“事情已经这样了,非要我挑明了说吗?”
李慕泽把身子往后一靠,像要看一出好戏一般,饶有兴趣地道:“你挑明了说就是,我还真想听听,你能编出什么花样儿来。”
以照被他脸上的笑意激怒,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从我进沈家的第一天起,沈念北就把我当成另外一个女人,一直想要接近我。可是这么多天以来,我从未对他假以辞色。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有人说我是念北堂兄的情人,还有人用电脑合成了很多照片,说我是夜总会的艳舞女郎。”
“这些我都知道。”李慕泽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坦诚到近乎赤裸,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然后呢?你为什么说我们在绕圈子?”
“我本来以为,沈念北或者是不愿意让世界上存在一个像我这样,和阿九有些相像,身上却有阿九没有的众多污点的人,或者是真的相信我和沈征东有什么关系,不想让我再回到他身边……”以照一面说着,一面整理着自己的思路,“又或者,他是不想让我的存在影响到他的心情、他的判断,进而影响他和沈霜舟的关系,甚至影响他身为外交人员的前途。沈家的孩子,本来就不应该允许自己有致命的死穴和弱点。”
“等等,”李慕泽打断了她,敏感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漏洞,“你怎么知道,沈老爷子的名字?你在沈家的时候,不是只是个小保姆吗?”
“我不是小保姆,我是个代孕妈妈,所谓保姆,只是个幌子罢了。”以照淡淡地转移了话题,“如果沈念北找人害我,是出于以上任何一点顾虑,我都可以理解,我都觉得没有关系。毕竟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人人都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况且我又并不是他想找的那个阿九,把我牺牲掉,又有什么了不起?”
李慕泽的身子往前倾了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难道你觉得,是小北找人伤了你?”
“不然呢?”以照反问,“而且我真没想到,他会用这种低端的段数,先找人来害我,又找你来,打着他的名义救我,搞一套英雄救美的把戏,只可惜,他找的人都太不灵光,早就把他出卖得一干二净了。”
李慕泽那双本来就大的眼睛此刻瞪得更大,仿佛完全没想到以照会说出这样一席话。他沉默了半天,才哑着嗓子道:“真没想到,你会这样看他。”
以照微阖双目,重新躺回原来的位置,并不理会李慕泽,也不再开口说话。
经历了这样一场并不愉快的谈话,接下来的行程中,车里的气氛难免有些尴尬。
李慕泽显然觉得以照有些不可理喻,把好心当成驴肝肺,所以赌气不去理她,只是按时按点儿地给她换药,时不时地递给她一杯酸奶,或是一盒微波加热过的意面而已。
而萧以照也似乎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并没有再开口的打算。她并不询问他们将要前往哪里,也不再打听沈念北的去向。李慕泽给她食物,她就默不作声地吃掉,李慕泽给她换药,她就一动不动地消极配合。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就这样过了一天。
这天半夜,以照刚刚昏昏沉沉地睡着,就听到了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李慕泽也已靠着椅背睡着,此时睡眼惺忪地爬起来,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刚听了一句,脸色立刻如结了霜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