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风波

“还有事吗?”

律风扫视着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沙发上自己刚刚脱下的西装上:“有一件西装我找不到了,我呆会儿有个非常重要的聚餐要参加,你最好立刻回来……”

“衣柜靠左边上方的壁柜里,是你所有的衬衣和西装。护士来换药了,不和你说了,我先挂了。”

“喂……”

手机里传来一阵“嘟嘟”声,已经挂掉了。

律风打开衣柜,果然,他所有的衬衣、西装、西裤,甚至领带全部都分类别类地整理得好好的。心里一股莫明的闷气上来,律风将这些整理得当的衣服全都取出来,丢在了床上,还不解气,他还将所有的衣服都打乱了,床上顿时乱糟糟的一团。

长叹一口气,律风拨通了一个电话。他这是看在南遇的份上,才打电话关心南振东的病情的。

“哟,律大少爷,这是吹了什么风,这么晚了想起来给我打电话。”电话刚接通,对面一个声音便调侃道。

“南振东在你们医院,他什么情况?”

“想知道什么情况,你自己去医院看看不就知道了。”

“张工。”声音微冷。

“行行行,我怕了你了,南伯伯已经脱离危险期了,没什么大问题,倒是你那个亲亲小爱人,我前几天在医院碰见她,她差点晕倒了,似乎有点低血糖。”

律风神色微变,站起身:“你什么意思?”

“就是营养不良,哎我说律风,你这家大业大的,怎么连自己的女人都养不好,想当年我……”

“挂了。”

“哎哎哎。”张工对着电话吐槽,“真是过河拆桥的家伙,我还没告诉你,有个大帅哥陪你的小爱人来交医药费呢。”

护士换完了药,南振东已经睡着了。

病房门被推了开来,律玉红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走到南遇身旁,面带喜色,轻声道:“我把房子卖出去了。”

“房子?”原本的困意一下子消失了,南遇的背挺得笔直,“南伯伯的医药费我不是已经交了吗?”

“我们还要生活呢,再说还有你妹妹的学费,我们一家三口的生活费呢。”

一家三口……南遇笑了,也是,她从来都是外人,即便她每天医院家里两边跑,出钱出力,她永远都是一个外人。

“可是……”

律玉红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笑容似隔着一层雾,疏离而又蒙眬,她打断南遇的话:“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到底和律玉红的关系不如南笑亲密,南遇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了

那套房子,是律风长大的地方,也是老师一直生活过的地方,里面盛满了律风母子的回忆。据她所知,母亲自从和南叔叔领了结婚证,就一直想将这套房子卖掉,另外再买一套新房,毕竟,谁都不愿意住在爱人和另外一个女人住过的老房子里,更何况这个女人还是自己的姐姐。但不知道为何,南叔叔一直都没有同意。

母亲这个时候将它卖了——南叔叔出事,急需用钱,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白天的医院里,到处都是病人和家属,也就是深夜时分,能短暂地安静一会儿。

难得电梯里没有什么人,南遇斜靠在电梯上,愣愣地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大约是要下雨了,她受过伤的右手腕又隐隐作痛起来,。

“南,你的手腕恢复得非常好,所有的痛感都是你自己暗示加驻给它的,简单来说,就是你不想它康复。”医生的话言犹在耳。

她不想恢复?她怎么可能不想它恢复!律风之于她,已是遥远天空里的一颗明星,要多优秀的女人才配站在他的身旁,如果她还能画画,她就可以勇敢地站在他的面前说爱他,可是现在,她连爱自己的资格都没有,又凭什么去拖他人生的后腿?

她终于出来了。

律风看了一下腕表,已经十一点半了,冷冷一笑,她对南振东,倒还真是孝顺。

律风眼神幽暗,按了一下喇叭。南遇寻声看过去,竟是律风。

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上,南遇系上安全带:“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会吗?”

律风没有回答,昏黄的路灯下,他一向梳理得当的发竟有几丝散落了下来,给他平添了一丝的烟火气。只是,侧面紧绷,气息微沉,他似乎是在,生气?

“轰——”的一声,车子在发动的同时被突然提速,南遇瞬间觉得心脏透不过气来:“律风,慢一点!”

身旁的人却充耳不闻。

幸好此时医院里没有什么人,等等那是……“小心!”南遇尖叫出声。

“哧”的一声,律风踩住刹车,性能良好的高级轿车瞬间就停住了。

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病人,身着一身病号服,正站在距离车身不过两米的距离里。他一脸茫然,似是对一切漠不关心,见车停了下来,依旧要紧不慢地穿过马路,向住院部所在的方向慢慢走去。

心中有一簇小火苗蹭蹭蹭地冒了起来。

人在极度疲倦的情况下,很容易失去耐性,脱掉伪装,尤其是她右手此刻的隐痛。

“你疯了!”南遇清丽的脸上满是后怕,以他刚刚的车速,如果撞上那个病人……

看着南遇的怒容,律风有零点几秒的怔愣,以前的那个南遇似乎在这一瞬间回来了,生气时对他大喊,开心时对他大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谨小慎微,小心翼翼得好似另外一个人。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轻轻地嗅了一下,再看向南遇时,眉眼里已是淡淡的疏离:“我疯了?南遇,疯的人是你吧?你记不记得,你已经‘结婚’了——就算那是假的!你也已经结婚了!”

南遇皱眉:“你什么意思?”

律风重重一拳拍在方向盘上,车子立刻发出短促而厚重的喇叭声,惊得树上的鸟“扑簌簌”地飞走了。

闭上眼,深呼吸,随后律风松开安全带,开门下车。他不能呆在车内,他不能保证自己是不是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来。

张工的话在他耳旁响起:“南振东的住院费?律风啊,我是不是忘记告诉你了,南振东的住院费已经全部都结清了……不,不是南遇交的,是一个超级妖孽的帅哥和南遇一起来交的——整个护士站都传遍了,毕竟那么妖孽的帅哥可不多见……”

妖孽帅哥,放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除了言蹊,还有谁?他们上一次的账还未算清楚,他居然又来!

南遇也下了车,已近深秋,夜半的风,已带着丝丝凉意。

这是一条林荫路,路两旁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只剩昏黄的路灯在浓黑的树影下,打出一圈圈迷蒙的橘色。

律风单手插在裤子荷包里,背对着南遇站着,挺拔得像一颗笔直的树。

“律风……”

“为什么?”律风转过身,声音很凉,“我给你的卡,为什么不用?”

南遇瞬间明白了他的怒气从哪里来,她抿了抿嘴唇,停顿了两秒之后才抬起头:“这是给南伯伯的医药费,我想不用你的钱会比较好……”

话未说完,南遇便意识到自己这个借口太烂了。

律风即便再恨南振东,也绝不会任由他死在医院,见死不救。他之所以现在没管,只是因为他知道,律玉红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南遇,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会撒谎。”律风笑了,只是那笑意似尖刀上的光亮,透着冷冷的光,“那笔钱我既然给了你,怎么用,便是你的自由。”

她当然知道,只是,在她心底,一旦动了那张卡,仿佛便承认了他们的婚姻是假的,她仿佛是拿了报酬的演员,要陪他演一年的戏,而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妻子……但是这种话,南遇看着夜色中俊朗非凡的律风,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律风往前走了一步,眼里逼迫渐重:“说话。”

南遇咬了咬牙:“我借了言蹊的钱。”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宁愿借别的男人的钱,也不愿意用自己‘丈夫’的钱。”律风怒极反笑,眼底平静无波,但南遇知道,那是海啸来临前最后的安宁。

不仅仅是这一次,就连平时的房贷、水电、食物等等,凡是在这段“婚姻”里需要用到钱的地方——她虽然不会直接给他,但是都会以其他的方式还回来,比如他的西装、衬衣,甚至到平时的买菜、水果——她其实比他付的还要多。

为什么?是为了抽身离去时,自己心安理得,不欠他一分一毫吗?

昏黄的路灯下,南遇的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看起来有些不真切,她低着头,刚刚过肩的发散落在脸颊,半遮住了她眼脸。好像,无论什么样的理由,听起来都像是借口。右手又在隐隐作痛,即便左手抓住它,它却依旧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南遇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她现在只想回家,然后赶快躺到床上睡一觉,为什么他总是为一些不相干的人和事生气?

朦胧的灯光下,他们两个人的影子立在各自身后,拉着长长的黑影,彼此独立,毫无关系。

南遇抬头,目光中带刺:“你为什么如此介意这件事情?”

律风微眯着眼,很好,她开始反击了。

“你知道对于一名丈夫而言,妻子用别的男人的钱,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妻子和那个男人出轨了吗?”疲倦到极致的身体和右手的伤痛,让南遇的耐性无限趋近于零,既然他迟迟不往前一步,那么这一步,就由她来走,“言蹊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信任的人,谁都可能丢下我,谁都可以不要我,但是他不会,我就是喜欢他,怎么样?”

南遇鼻息微重,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红晕,话一说完,她便仔细地盯着律风的每一个微表情。

律风突然想起了南遇醉酒,他背南遇回家的那个夜晚,南遇把他当成了言蹊,趴在他的背上问他:

“他不要我的话,言蹊你会要我吗?”

“我也不要你。”

“为什么?”

“因为你吃得太多了。”

“哪有,我明明吃得很少。”

……

他们的关系,真的很好,好到让人火大。

太阳穴上,有青筋隐隐地跳动着,律风看着南遇,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意外,最后回归于似这浓夜般的黑。他后退一步,双手抱在胸前:“你别忘了,我们之间,还有一份契约。”

契约?他对结婚证的说法还真是另类。

“我没忘,这份‘契约’还有九个月零三天就结束了。”

因为他们已经在一起,已经整整两个月零二十七天了。

九个月零三天,她居然算得这么清楚。律风面色铁青,他差点忘了,她当年便是伶牙俐齿,气死人不偿命。

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在夜半无人的浓阴路上对峙着。

虽然只是试探,但是律风的反应尤让南遇觉得有些后怕,此刻她才觉得自己的腿在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南遇硬是一步都未退。

三秒钟之后,律风嘴角挑了挑,声音也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清冽如大提琴,却又带着淡漠的距离感:“很好,南遇,很好。”

已经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

律风转身上车,副驾驶的门几乎同时被拉开了。

“下车。”

南遇却径直坐上车,系上安全带,目视前方:“现在已经这么晚了,你不送我回去的话,我只有打车,最近刚有个新闻爆出来,说出租车司机奸杀……”

双手握紧方向盘,律风深吸一口气,目视前方:“……上车。”

南遇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有她在,他开车便会有所顾忌。

虽然风驰电掣,好在安全地到家了。

一进门,律风便面无表情地回到主卧室,关上了房门。

南遇愣了一会儿神,浑身上下的倦意都涌了上来,她快速地冲了一个澡,然后躺在床上,睡着了。

律风对着电脑,但耳朵却一点一滴地收集着外面的声音。

她关上了冰箱……她去阳台了……洗澡了……进卧室了……

大半个小时之后,律风拿着水杯走出卧室,在经过南遇的房门前,刻意加重了脚步,不过里面什么反应都没有。律风低头,门缝里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来,她似乎,已经睡了?

将玻璃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律风再次走进了房间。

此时的次卧里,南遇被律风的关门声惊醒,但是下一秒,立刻又进入了沉沉的睡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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