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知情

第二天一大早,律风起床,却发现南遇早已离开了,凌乱的房间显示她走得匆忙——大约是起晚了,于是内心的气闷又加了几分。

最近几天,预见未来的员工们发现自家boss的心情又不太好,整天黑着一张帅脸不说,还每天加班都加到深夜,搞得整个公司都战战兢兢,即便到了下班的点,依旧谁都不敢走。

上午十一点,从总经理办公室传出一个冰冷的声音。

“你是技术员出身,这个地方这么明显的错误你看不出来吗?还有这个地方,客户已经明确说出希望更精确一点,你的精确数据呢?”

“对,对不起律总,策划方案我,我们再重新做一下。”技术总监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更改之后的方案。”

“是是是。”

刚出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技术总监的腿便一软,恰好被来找律风的尘离给扶住了。

“最近公司是怎么回事?我刚经过技术部,你们部门的小王便央求我来律风这边来看一下,结果刚过来便看见你这副表情,怎么,律风他又发神经了?”

“不不不,”技术总监连连摇手,既羞愧又佩服,“我们整个技术团队加班加点做了半个月的方案,我还再三检查了几遍,但是刚交给律总不到两个小时,便让他看出两处硬伤来了,是我们做得不好,该说,该说。”

尘离哭笑不得:“得,那还是我多事了,你先回去吧。”

“谢谢尘总。”技术总监感恩戴德地离开了。

尘离正欲敲门,稍稍思索了两秒,回身拨通了贺卿的电话:“贺卿,那个谁,哦,南遇的电话你有吗?”

预见未来,前台大厅。

刚到午餐时间,便有一个清丽的女人推门进来,她先是四处打量着,随后朝正坐在角落里打盹的尘离走去。

“尘总,你好。”

尘离一个机灵,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南小姐,你可算来了。”

南遇知道尘离是律风的老同学兼老朋友,同时也是“预见未来”的创始人之一。

“你喊我南遇就好。”

“那你也别尘总尘总地叫我了,喊我尘离就好。”

“好,尘离。”南遇犹豫了零点几秒道,“你说律风等我吃午饭?”

尘离敛下笑色,带着南遇走向电梯:“是啊,他已经等了你好一会儿了,你赶快上去吧。”

“尘总。”前台朝尘离喊道,同时手中提着一大提外卖。

“哦对对对,差点忘了这个了,谢了。”尘离接外卖,转头便递给了南遇,“给。”

“……”不是说律风在等自己吃饭吗?就吃外卖,还是自己拎上去?

尘离站在电梯外按下19楼,自己却未进去:“出门右拐第一个办公室就是他的,他正在办公室等你,快去吧。”

“哎……”

门已经关上了。

“叮”的一声,到了。出门右拐第一间,上面写着总经理办公室,应该就是这间了。

南遇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请进。”

南遇轻轻地推门进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到律风的办公室来,办公室不大,不到二十平,布置以暗色调为主,简单地放着一张办公桌,两张沙发和一张茶几,简单而又干净。

此时,律风正身着一件白衬衣,袖子挽到手肘处,安静地坐在办公桌前,大约是遇到了什么问题,他一只手揉着太阳穴,蹙眉看着面前的文件,额前长长的发掉落下来,半挡住他的眼脸,从南遇的角度看过去,只看得到他的高高的鼻尖和性感的嘴唇。

见来人不说话,律风不由得抬头:“有什么……”

竟是南遇。

“我……来找你吃饭。”南遇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提高手中外卖。她怎么就信了尘离的话,他们两个人还在吵架,律风怎么会叫自己来公司吃饭。

律风眼神微闪,目光落到了她的手上,那是他最近常吃的一家外卖,尘离经常帮他点。

见律风不动,南遇不由得有些窘迫,她讷讷地将外卖放在一旁的茶几上:“那个,你自己吃吧,我先走了。”

刚刚转身,身后的人已经淡漠地开口了:“这么多我一个人怎么吃得完。”

“……哦,好。”

南遇回到沙发前坐好,将外卖盒子一个一个地拿出来,打开。

午间阳光明媚,有星星点点洒进办公室。律风看着南遇温柔的侧脸,有一瞬间的错觉,似乎他们已经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一声。

“南遇。”

南遇循声看去:“嗯?”

律风却又低下目光,摇了摇头,然后起身向她走过来:“没事,吃饭。”

这就算是和好了。

从十几岁开始,他们二人很少有激烈争吵的时候,多数时候都是冷战,直到某一天,其中一方扛不住了,主动和另一个人说话——这边是说不出口的“对不起”,,于是便和好了。

窗外,阳光慢慢隐去,天色也暗淡了下来,不一会儿,居然下起了雨。已近隆冬,一旦下起雨,便会有似有若无的寒意浸淫上来。

“我呆会儿送你去上班。”

“不用了,在楼下打个车就好。”

律风沉吟了一下:“那也好。”

南遇心里不由得又有一些失落。

律风拨通尘离的电话,然后将手机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上,几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尘离调笑道:“律风,你这会儿美人在怀,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南遇脸上一热,夹了一块牛肉到碗里,低头细细咀嚼起来。

“外面天气不好,你送一下南遇。”

“现在?”

“现在。”

“我去,律风你自己媳妇儿你自己怎么不送?这风大雨大的,为什么要我送?”

南遇的筷子一颤,心底顿时涌上来一股暗暗的甜蜜,脸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瞬间又伸了上来,整张脸苹果似的红。她偷偷看向律风,却见他眼神黑亮,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顿时一口菜呛住了,南遇不停地咳嗽起来。

律风将自己面前的温开水递给她,同时对着尘离道:“你自己请来的客人,当然你送。”

“……算你狠。”

车停在南遇的工作室门口,然后尘离下车,撑开伞遮在南遇的头顶,将她送到大楼入口处。

“尘离,谢谢你送我回来。”

“南遇,对不起,今天是我……”

南遇打断他,诚恳地道:“我和律风的事,谢谢你。”

尘离笑道:“主要是律风那小子最近几天的脾气实在太臭了,所以我才不得不求你救场。”

“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尘离撑着伞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南遇,不是律风不愿意送你,我们最近有一个项目,律风基本上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嗯,我知道。”

她今天第一眼看到他,便发现他瘦了许多,且眼睛里全都是红血丝。

一场秋雨一场寒,没想到这雨居然淅淅沥沥地下了一个下午,直到下班的时候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外面,天色已经暗黑了下来,街道上,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都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行人来去匆匆,都裹得严严实实地往家赶去。

小鱼边收拾东西边道:“南遇,我男朋友来接我了,要不你和我们一起走,我们把你送回去?”

“不用了,你们住的地方和我又不顺路,反正我一个人又没什么事儿,等雨停了再走。”

旁边的一个女同事打趣道:“哎你男朋友呢?上次聚餐来的特别帅的那个,‘预见未来’的总裁律风。”

南遇面色不变:“他整天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

众人心有戚戚:“也是,像他们那种大老板,付出的时间精力那比我们不知道多了多少倍。”

“是啊。”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大家也赶着回家,都纷纷和南遇打招呼:“那我们先走了啊。”

“好,你们路上小心。”

“南遇你最后走,记得关灯关电。”

“我知道了。”

不一会儿,办公室已经空无一人了,只剩下窗外呼呼的风声,以及雨打在窗台上的滴答声。南遇的目光落在小鱼的办公桌上,最近有一个三流的画家找到他们工作室,想举办一场画展,小鱼白天在做他的相关资料时,闲来无聊,对着电脑临摹起那个画家的作品,却只临摹了一半便丢在了那里。

白纸铅笔,对着南遇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纤细的五指轻轻地敲击着办公桌,在安静的空间里发出刺耳的声音,南遇站起身,后又坐下,尽量不往小鱼那个方向看过去,但十几秒钟过去之后,她终于控制不住地坐到了小鱼的位置上,拿起了铅笔。

这并不是这十年来,她第一次拿画笔。

最开始确诊的时候,她不相信自己的手不能画画了,她想要画一只猫,只要看到那只猫的毛,便没有人会说她不能画画。于是,她背着医生偷偷地画,直到手抽筋,连笔都拿不住,那只猫却还未完成二分之一……后来,她接受了这个事实,但依旧会在无人时,忍不住偷偷地尝试。再后来,她彻底明白了,她此生,大约再也不会拿画笔了。

突然,笔锋在纸面上不受控制地画出一条长线,南遇明明很想用力,可那力度似乎传不到右手上,不一会儿,南遇的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右手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啪”的一声,笔掉到了地上。

就连这么简单的一幅临摹,她都画不好……南遇低着头,长长的发挡住了她疼到苍白的脸,她狠狠地咬住嘴唇,等待着右手手腕处那噬骨的疼痛感过去。

曾经,画笔是她的梦想,是她的盔甲,是她披荆斩棘,勇往无前的剑,她只要拿着画笔,便哪里都敢去,什么都不怕!可现如今,她连拿一支笔几分钟都做不到,她在干什么?她还能干什么?

律风越走越远,越飞越高,她又凭什么去站在他的身旁?

南遇身后不远处,律风和言蹊正站在办公室门口,两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默默地看着南遇,看着她的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直到趴到桌子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言蹊欲上前,却被律风一把抓住。

“你干什么?”

“她这个时候,不会想被人看见。”

看了一眼犹在哭泣的南遇,不得不承认律风说的是对的。言蹊跟在律风的身后下楼,一楼有一个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办公楼里人员的出入。

大约因为两个人过于出色的外表,咖啡馆内不时有人朝他们张望。

“您好,你们的咖啡。”

服务生将两杯咖啡放在二人面前,一杯加奶,一杯无糖。

“谢谢。”

言蹊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想到,我们也有坐到一起喝咖啡的一天。”

律风只是转动着杯子,目光从窗外落到言蹊的脸上:“你今天找南遇干什么?”

“天气不好,我来接她。”

倒是意外地坦白。

律风笑了笑,双手在面前交叉:“想不到我太太的异性缘这么好。”

言蹊也笑了,似是没有听到“我太太”三个字:“那是因为她值得。”

是啊,她值得,她值得拥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美好和温暖。可是,她所要的温暖,只有他能给,也只能他给。

“南遇现在工作的工作室,是你的吧?”

言蹊看了一眼律风,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谢谢,终于有一个人知道了。我还在想律总什么时候会发现呢。”

除了代理总经理,这个工作室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真正的幕后老板是谁,律风的警惕性,比他想象中的要高得多。

律风挑眉:“那她之前在国外工作的那家公司呢?”

言蹊放下咖啡杯,杯子和托盘触碰,发出了一声轻响,他看向律风,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您说呢?”

律风眸中有光亮闪过:“如果我要她辞职呢?”

“我倒是很好奇,律总会用什么理由去劝她辞职。”

明说?当然不行。不明说……她不会同意。确实很难办。

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背景,比他想象中的复杂得多。从言蹊出现在律风视线内的第一天起,他便让人调查过言蹊,但是,均只能查到言蹊高中毕业,之后便怎么也查不到有关于他的丝毫信息。

余光中,南遇已经出了写字楼,她正站在出口处,风吹起她的发,她似是有一点冷,正不停地搓着手臂。

“告辞。”律风起身,朝着言蹊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向门外走去。

“律总。”言蹊在他身后站起身。

律风的脚步停住了,但并未回头。

“你不好奇,南遇和我是怎么认识的吗?”

“南遇想说,自有一天会和我说。”

言蹊冷笑:“那你知道,南遇的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能画画的吗?”

律风的背似乎颤抖了一下,但是瞬间,又挺得笔直,他没有回答言蹊的话,只是径直朝南遇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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