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三生已过

秦冉躺在床上,拿了一本书盖住整张脸,腿翘在床尾。面色凝重,右手握成拳头,忽然摊开,黑暗中宝石闪着光,是“三生恋”的钻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趁雪莹补妆的时间毫不犹豫地买下这枚戒指。

她一次一次地伤害了自己,每一次都能为了钱把自己卖了,还有什么可想的。他恨自己,这么优柔寡断,已经决定要和雪莹结婚了,还想着她。

再次拳起拳头,扬起手臂就要把这枚戒指扔掉,却又心有不忍。夜晚没有灯光,窗外明亮的月色照在小小的钻石上,发出微弱的亮光,“三生恋”在夜里显得那么沉静,那么凄美,那么无辜。

窗外树影婆娑,一阵风吹过,轻盈的窗帘随着风飘起来,不由自主地摇摆了几下。如果你也是不由自主,请你告诉我。如果你不是,只是为了钱,为了地位,为什么我总是觉得我认识的你不是那样的。你越表现的这么冷酷,这么无情,这么视财如命,我心里清秀的纯洁的你就越明朗,越清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无语问天。

秦冉发呆地望着黑夜,看不穿的颜色,谁都躲在这片黑幕里。忽然发现黑暗中不止小钻石闪着光,桌子上刚刚倒满热水的瓷杯子突然亮了,一副图案清晰地浮现出来,在黑夜里犹如一盏闪闪发亮的明灯,没有其他地方比它更闪耀、更光明。

那是他和梅晓在绿光森林唯一的一张合影,她掐着他的耳朵,温馨可爱的形象呈现在电脑的摄像头里,他故意扭头猝不及防地吻了她的脸,按了拍摄键,照片定格在温馨的画面上。

而这个看似很普通的杯子,除了照片还刻上了一句话:如若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赤裸裸的表白,赤裸裸的字迹娟秀的一如塞在门缝里的纸条,是梅晓亲手写的字。杯子上两人的照片上面有一条锁链,挂了四片小锁,每个锁上是一个字母,组合起来刚好是英文love。

字迹清晰,画面温馨,心迹赤裸。

怎样的伤害才让她把爱情掩埋,怎样的心情才能义无反顾地白纸黑字签下买卖合同,怎样的幸福和祈求才能让她写出那样一句爱情箴言?

秦冉的眼睛湿润了,模糊的视线里看到的都是她,一幕一幕从机场相遇到最后一次机场分开,画面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他已经看不清她是哭泣还是微笑?

仿佛一只带刺的鸟飞上窗台,一根一根地拔掉自己的刺,拔给他看。他却漠视着。终于,鸟儿含着泪把拔掉的刺又一根根地插在自己的皮肤上,想要变回原来的样子,却满身是血,王子没有一滴眼泪,鸟儿眼里没有一点哀怨。

鸟儿幸福地看着王子,从奄奄一息走到毫无呼吸始终微笑着。

“如若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爱情真的如一句话般简单吗?

为什么爱情不能干脆一点,不能简单一点。如果爱就直接说出来,如果不爱就干脆走开。而是非要用你听不见却看得见的方式生生地刺痛你的心,让你自动远离。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倾热。

抬头望天,如果爱情能像月亮一样无论过多少光年,多少岁月,还是一样的皎洁纯白,我宁愿用炽热的胸膛焐热你已冰冷的心。

可惜,只是一厢情愿。摸出枕头下放着的合同书,白纸黑字的娟秀字迹和青瓷杯上的誓言一样的娟秀。却好像两个人一样,一个恨,一个爱。一个爱情如火,一个恨进心里。

到底怎样的你,才是你?

秦冉抬头问天。

此时的梅晓亦站在自家的阳台上,看着东方既白,夜色一点一点的褪去,她又要带上面具,不得不在人前装出一副傲人的冷如冰霜的仇恨表情。自己做策划公司,却非要朗生为自己的公司设计品牌。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能在深夜里认清自己。随着黑夜一点点地褪去色彩,白昼到来,她又是另一幅模样。

没有了秦冉的日子,她只能一直一直地站在窗台,站出仰望的姿态,望着西方,那边的天空会不会和这里一样宁静。如果他知道自己成了现在的样子,一定不会喜欢。

他早已不喜欢自己了,又何必担心呢?

到底心里的那个他是他,还是听到的那个人是他?

一张喜帖,一封铅字信,可以就此割断两个人丝丝缕缕早已沁入骨髓的爱吗?

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带刺的鸟,不惜拔掉所有的刺,只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只是为了能让他再看自己一眼。如果没有宏远公司,没有了青溪镇,她连自虐都不能。这样,或许等到那一天他还能回来,再看看她,说“你变了”或者是“你一直都没变”。

只是这句话那么遥远,那么遥远,那么遥远!

白昼真的来了,她拉上了窗帘,嘀嗒嘀嗒的牵动了小铃铛,奏出的乐声像杰奎琳的大提琴曲,有激昂的悲情。

梅晓接到林璐的电话,声音颤抖慌张。

原来林璐临盆前,聂风的妻子找上门来,女王般来势汹汹,保姆畏惧地开门让她进来,看到林璐,她傲视着,骄傲地抬高下巴,俯视林璐,“知道你要生了,我和婆婆都很关心,今天来看看你,不过没带什么东西”,她从包里拿出红色漆皮钱包,随意抽了几张人民币,甩在桌子上,还有崭新人民币的声音,继续用那傲人的口气说“我这里有点钱,让保姆给买点补品,别让孩子营养不良。”

扔下钱就走。

林璐惊呆惶恐忐忑,她从来没想过要和她见面,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是这样见面的。她大着肚子,情人的老婆找上门来没有吵闹,扔给她一叠钱。

聂风几天不来,说是出差了。

肚子忽然很疼,小家伙软绵绵的脚丫子踢在肚皮上。一脚一脚迫不及待地出来,聂风电话无人接听,保姆不知所措,只能求救梅晓了。

“帮我叫车,可能快生了。”林璐疼出满头大汗。

林璐早产了,比预产期早了整整一周,是个男孩,7斤6两重。

“看,他的眼睛多像你,大大的。”

“嘴巴像聂风,这孩子从小就这么帅,长大了肯定抢手,结合了你和聂风的精华。”

林璐瘫软,生孩子比长征还难,生生地累的痛的要死去,却又被看见孩子的欣喜一扫而光。

“我已经找人通知他了,应该就快来了。”看着林璐眼神里渴望的眼神,梅晓知道她此刻最期望聂风在,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我们赶紧出院好不好?”林璐很担心很害怕。

“刚刚剖腹产你的伤口还没愈合,怎么能出院呢?”

“你把孩子抱走,好不好?”她越发显得紧张害怕。

“怎么了?”

“哦,你是怕聂风来了只关心孩子不关心你,吃醋了,对不对?”

林璐表情僵硬尴尬地说“是”,神情还是忐忑还是害怕。

梅晓以为她只是初为人母的紧张,劝她放心,“聂风对你那么好,肯定不会不关心你的,放心好了”。

没过多久,聂风来了,一同来的还有聂风的妻子和母亲。那位小脚婆婆冲进来就要抱孙子,问也问刚刚生过孩子的林璐到底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把我孙子放哪去了?”

疲惫的林璐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搭腔,说什么。眼望着聂风,聂风走进她,看了一眼妻子,得到默许后才跟林璐说了一句话“好好休息”。

聂太太又从红色的漆皮钱夹子里掏出一张支票,塞在林璐手里,说“这二十万就当是补偿你为我们聂家传宗后代,等身体好了,找个好男人嫁了吧。”

林璐惊讶地看着手里的二十万支票,生生被人侮辱了,可是聂风背着她,不看她。林璐眼里满是不解,是委屈,是耻辱,是尴尬,是一切都不能释怀的情绪。

“为什么?”眼里含泪,只能问出这一句。

“你们是什么意思,别以为用钱就能买走一切,聂风和林璐之间是有感情的,孩子是他们两个人的,是林璐的。”梅晓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看到林璐眼里含着泪花,聂风根本不敢正视,聂太太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聂婆婆毫不怜惜地只要孙子,这家人来医院到底是干什么?

“梅总,这是我们的家务事,希望您不要插手。”聂太太傲气地说。

“家务事,谁和谁的家。你和聂风的家不要在医院当着林璐的面说,如果是林璐和聂风的家务事,请你也闭嘴。林璐是我妹妹,我有资格清除一切不应该呆在医院里打扰病人休息的人。”她见林璐的脸侧向床的里侧,一定在默默的流泪,刚刚生产,身体上还有剖腹产的伤口,不能吃东西,麻药已过,只能输液,打镇痛棒。这些人却在吵闹。

“聂风和林璐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生完孩子,她的任务完了,不信你问问她。”聂太太盛气凌人的更加跋扈。

“林璐,是真的吗?”

只听见林璐小声抽泣的声音,聂风走到病房门外,坐在外面的长椅上,一根一根地抽着烟。梅晓白了聂太太一眼,去安慰林璐了。

“别哭,别哭,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

“我的孙子呢?”聂婆婆找了一圈没找到又回来吵闹要孙子。

“这里只有林璐的孩子,林凌云,没有什么孙子。请你们出去,病人需要静养。”梅晓也不管这位只顾找孙子的婆婆多大年纪,往外赶,把门一关。林璐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大。

“别哭,手术的伤口还在,不能哭的。”

是啊,伤口还有镇痛剂,可是心没有麻醉,没有忘情水。

“你好好休息,一切交给我。我不会让他们把孩子带走的。”

“我想见见儿子。”聂风眼睛微红,聂太太和聂婆婆已经不在,看到梅晓出来,聂风立刻从长椅上站起来。

“林璐为你做的还不够吗?你怎么能这样对她。她刚刚生过孩子,连开刀的口子都没有愈合,一家三口兴师动众地来要孩子。你们怎么能做得出来?”

聂风低下了头,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医院里气氛令人窒息,过了一会儿聂风说“那你让她多休息休息,我先回去了”。

“你就这么走了吗?到底生的是谁的孩子,你连一句心疼的话都不说吗?我真替她感到不值。”

林璐哭着不说话,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张张沾满了鼻涕眼泪的纸巾扔了一纸篓。梅晓什么也不敢问,生怕一个字眼她便会绝望。

聂风犹豫着,梅晓把病房的门打开,示意他进去。这个时候只有他,能给林璐一点温暖的安慰。

年轻的脸庞,呈现的是与年龄不相称的臃肿的脸庞,因为怀孕吃胖了很多,不敢敷面膜,脸上的斑痕隐约可见。

看见他进来,本来应该很幸福的画面,她扭过头去,蒙住头,不想让他看到她浮肿难看的模样。

聂风坐在病床前,轻轻地拉开被子,她脸上眼上全是泪。就算对自己说了一万遍要坚强,却还是忍不住不争气地流下来。

“对不起。”

聂风一句对不起林璐抽泣的更厉害了,呼吸急促的起伏使腹部的刀口更疼痛难愈合。

“对不起,对不起。”他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

林璐泪如雨下。

仿佛天旋地转,回到鸿蒙的时代,时光急速倒流,轻飘飘的身子被吸进时光隧道里。她拉不住他,被卷的越来越远,直到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聂风的声音,在叫她,说着什么,已经听不清了,然后哄闹的声音在耳朵里嗡嗡响。

“梅总,我们会先找出利用您获得新人策划奖进行宣传,然后寻找宏远做过的比较成功的策划案例配合宣传,接下来会召开新闻发布会,由您出场……”

“停,就是这些吗?如果我没有获奖,我们没有太有名气的成功案子这个策划要怎么执行,叫你们老板过来。”

策划人员还没有讲完,梅晓清晰响亮地喊了“停”,挑剔地说了一堆不满意的理由,摆出花了钱却得到这么烂的策划而生气的样子,两手叉腰,拿着宣传册不断地扇风,脸侧向一边,谁也不看,表情凝重,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好像任何一声轻微的声音都足以引发女王的爆炸。

去请示朗总的人来了,抱歉地说“我们朗总说如果您不满意我们会重新做,请梅总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什么?你们朗总架子也太大了吧,让我们梅总亲自去请不成。难道这就是鼎鼎有名的策划界前辈朗生的待人之道,这就是你们朗润广告公司的设计水准?还是故意……”邱悦看了一眼梅晓,脸色铁青,虽然她不知道梅晓和朗总有什么仇,却知道梅晓此次之行并不是为策划。

“好了邱悦,我们亲自去请朗总,总不至于这个面子也没有吧。”

“梅总,梅总……”朗润的策划员在后面焦急地喊着,不知所措。

梅晓的高跟鞋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发出响亮的声音,一身干练的职业女装,高挑的身材,犹如女王驾到一样气势逼人。

“梅总,梅总,我们朗总正在开会。”小策划挡在了女王的前面。

梅晓停下来,审视小策划,似笑非笑地说:“开会啊,什么会?你不是要告诉我在外面等个把小时吧。”

“梅总,怎么会呢?我这就去问朗总。”小策划歉意地转身就要向朗总的办公室跑。

“难道我要见你们朗总,还得您老人家三顾茅庐替我申请打批条吗?”梅晓的声音很冷,后面有人议论她的高傲,她的冷酷、矫揉造作、她的跋扈……

小策划听到这句话突然停下来,看着梅晓如女王般走过来,他马上往走道边上挪了一下,梅晓瞪了他一样,向朗生的办公室走去。

朗生听到声音出来,看到梅晓带着邱悦走过来,气势逼人,表情冷酷。

“朗总,想不到见您一面比登天还难,前辈就是不一样。”

“真不好意思,我刚才在处理事情。”

“不是听说您在开很重要的会议,不方便见我们这些小辈吗?如果朗总很忙的话,大可以把宏远的策划做的马虎一点,粗糙一点,我是不会介意的”梅晓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朗生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心情更加糟糕,接着说:“就怕丢了朗总自己的脸。”

“您的策划我一定做好,不满意可以和他们沟通,我会让他们改。”

“朗总真是大人物,我们也只能和几个员工沟通一下,至于结果怎么样,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我也不在乎,我根本没指望朗润拿出多好的策划。”她盯着朗生,目光里是怒气,是恨意,是不能原谅的仇恨,邱悦倒吸了一口冷气,梅总和朗总之间到底是什么恩怨,她从来没见过梅晓神情这么冷漠这么愤恨。

梅晓毫不在意地冷笑一声,似是一把剑戳在朗生胸口,刺痛了他对绢丝的回忆,她温柔漂亮善解人意,而面前的梅晓却被仇恨掩盖了本性的善良,就算当初有怎样的误会,他也不希望自己深深爱过的女人的女儿和仇恨为生。

“梅总的策划我会亲自去做,一定会让您满意。”

他如慈父般地微笑,像一阵和煦的春风瓦解了梅晓的恨意,竟然渴望他能像一个父亲一样疼爱自己,享受这温暖的微笑。咬紧嘴唇,狠狠握紧拳头手指掐着手面白皙的皮肤,她要自己清醒一点,害死了母亲,他怎么还可以这样一笑泯恩仇。

梅晓冷冷地说,似乎这种冷比冬天的冰凌还冷,世界上再也找不出一种温度有如此阴冷。冷笑着,轻蔑地说“其实我也不在乎,有没有朗润的设计,我一样可以在策划界混的很好。不过还是要感谢朗总,您宽厚大度,不计较我百般挑剔。”

她又看到那种微笑,慈祥的看不到任何仇恨的微笑,甚至是一阵春风般包容的微笑,他微笑道:“每一份策划我都会认真对待,只有认真才能出精品。”

梅晓脸上毫无表情,不要企图用一句话一个笑容就能化解她二十多年所受的苦,她怒视着,用尽力气一字一字地说:“希望朗总对人也像对策划一样认真。”

毫无表情地踏着高跟鞋发出的暴躁的声音,走了。

无论怎样误会,只要两个孩子一切都好好的,他相信在天上的绢丝一定会明白,有一天梅晓也会明白。

“少爷,老爷的信件。”管家看到秦冉在花园里坐着,便把一封越洋信交到他的手上。

“都什么年代了,还寄信,哪里来的?”

“不知道,是越洋的。”管家答。

秦冉本要拿到父亲的书房,却赫然发现信是从青溪市寄来的。爸爸怎么会有朋友在青溪市,那些员工也不会用寄信这么古老的方式,信的邮寄地址写着“朗润广告公司”。

朗总?

他和爸爸什么关系。

秦冉只记得回美国前,梅晓带她去见过朗总,两个人似乎有莫大的仇恨,本来梅晓要对他讲,由于父亲电话催的急连夜赶回来,就没再听梅晓讲过。

秦冉觉得很蹊跷,会不会和梅晓有关。他把信件拿到房里,翻来覆去的看,里面除了一封信应该没有别的东西,信封很平很薄。

看一下应该没关系。他对自己说。

不行,爸爸从小就教育他不能随便翻看私人信件。

他内心挣扎着,怕这封信和梅晓有关系,即使没有关系也要知道朗总和父亲是什么关系。内心挣扎着,劝说自己看一下没关系的。

就看一下。

他拿出小刀,轻轻划开信纸,拿出信来读。

秦兄:

上次青溪镇一别已有时日,想起年轻时犯的荒唐事,你不能释怀,我也耿耿于怀二十多载,如今我们已是知命之年,一切都放下吧。

梅晓吃了很多苦,你是不是要考虑一下,你们父女相认?

……

以下的内容秦冉已无心再看,“父女”这个词狠狠地扎在他心上,信纸悄然从手里飘落,这是怎么回事?

他和梅晓是兄妹吗?

天地洪荒,昏暗一片。窗外是呼哧的风,是阴暗的乌云黑压压地飘过来,是暴风骤雨。谁能告诉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定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心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透不过气来。

如果是兄妹,他们之间……

他不能想到这些,攥起两个拳头狠狠地捶打自己胸膛,心情复杂纠结,一拳头砸在墙壁上,一拳,两拳……手臂流出殷红的血,顺着墙壁一直流下去。捶打头部,只希望自己再也没有记忆。

“小冉,听管家说内地来的信给你了。”秦岳上楼来,推开门发现用力捶打自己头部的秦冉,手臂上全是血,墙壁也是血,一点一点地流淌着,似乎汇成了一条红色河。

窗外雷鸣呜咽,窗帘被风掀的好高,好高。

“怎么了,管家,管家。”秦岳惊恐地看着满身是血的儿子,疾呼管家,拉着秦冉,不让他再捶打自己的头部。

“梅晓,他是你的女儿吗?”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心如绞痛。

“你看到了。”

秦冉眼睛湿润血红,他不相信这是真的,听到父亲的证实,不能控制拿起桌上的青花瓷花瓶就要砸向自己,秦岳看到赶紧夺了过来,老泪纵横,心情沉重,劝儿子不要折磨自己。

“就是因为这个才让我和雪莹结婚的吗?”再一次质问父亲,他只希望还有一点点希望能证明一切不是真的。

秦岳点点头。

秦冉疯狂地撞向青花瓷,花瓶碎了一地,他头部流出很浓很浓的血,对父亲说出最后一句话“我不是人”,颓然倒地。

秦岳哭喊着“作孽啊作孽”。

夕阳染红了秦家公寓,仿佛秦冉身体里流出殷红殷红的血,铺满了整个天空。梅晓忽然心痛了一下,走路的脚歪倒了,不详的预感,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回到家这种心被刺痛的感觉更明显了,第二天完全不能上班了,躺在家里昏睡。

青溪镇的策划进行到最后阶段了,她也终于要放下了,不能再缅怀,再抓着不放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此告一段落,真正结束。

今日,沈凌飞要梅晓务必前来,参与青溪镇的策划效果图的讨论。她也想看看心目中的青溪镇到底应该以怎样的方式出场。

讨论中,沈凌飞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让大家暂停。

大家都在猜测什么电话这么重要,需要全部的人停下来,只等他。

“是秦总,秦总回来了。”

“秦总不是在美国吗?昨天还让我们邮件传给他的。”

“沈总刚才接那个电话就是秦总的,信不信由你。”

梅晓坐立不安,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避免和他见面。刚要出门,看见秦冉已经朝这边走过来,无处躲藏。

她只能坐在会议室最后面的角落里,不敢看他,只听脚步一声一声地踏在地板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门被推开了,梅晓总是觉得今天这扇门比往常都要响亮,开门的声音吓到了她。心突然跳快了一个节拍,心神恍惚,忐忑不安。秦冉走了进来,走到会议桌的最前面,坐下来。

依然是那么低沉的富有磁性的嗓音,依然是纤尘不染的洁白衬衣,依然是俊逸的脸庞,依然是那个刻在骨子里的男人。

“恭喜秦总。”

“恭喜。”

……

每个人都站起来和他握手,祝贺他大婚在即。

她低着头,希望任何人不要注意到她,偏偏就有人这么讨厌,冲她说“梅晓,秦总来了”。

她不得不从最后面站起来,这一刻她后悔自己会选在这么不起眼的角落,还要一点一点进入大家的视线,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她每走一步,高跟鞋发出的响声,都像一个清脆的耳光打在自己脸上。

一点一点地走进他。

秦冉还在和别人握手,看到她走过来,愣了一刻,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继续握手客气地说“请大家务必参加婚宴”。

她走近了,心在淌血。仿佛赤裸着脚,每一步都踩在从身上拔下来的刺上,血一滴一滴从脚下溢出来,一步一个染满鲜血的脚印。步步生疼。

就算热闹的寒暄,她依然能听得到自己猛烈跳动的心脏。无法掩饰的慌乱和尴尬。站在他面前,剧烈跳动的心脏忽然没了呼吸,干巴巴地死去,再也听不到心跳动的声音。她木讷地伸出手,冰冷如雪,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能艰难地吐出那两个字“恭喜”。

他看着她迟疑地走过来,越来越近,每一步都扎在他心上。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以怎样的身份站在她身边?该用怎样的心情去看她?该怎样面对她?

“兄妹”的字眼像一把寒光冷剑刺进他的心脏,一点一点地刺穿身体,再猛地拔下来,带出满腔鲜血迸溅。

她说“恭喜”,一双清澈的无法掩藏内心痛苦的眼睛看着他,包含着无限难忍纠结的情绪,又一次痛在他心上。他不忍去看,不想去听,却又不得不让自己冷漠起来。

他说“谢谢!”声音犹如冬天里的凌晨,每说出一个字,哈气都会凝结成冰。

所有的目光像一把寒剑戳进她心窝子里,齐刷刷地看着她和他。万籁寂静,没有一丝声音,她怔怔地看着他,他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仿佛从没分开过,仿佛这是第一次相识。只是,这是百思达的会议室,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早已开始也早已经结束。

他握住了她冷若冰霜的手,像在机场的那个早晨一样冰冷至极,冷至心扉。忍不住让人再握一会儿,有点暖气才放手。

他还是放手了,眼底温柔殆尽,是冷如冰霜的漠视,是陌生的表情,令梅晓心胆寒。

他必须活着,苟且地活着。必须冷漠,毫无表情地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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